我爹是當朝攝政王。
我娘是屠戶之女。
整個上京城都在等着我爹休了我娘。
終於,在我七歲這年,我爹出征歸來,從馬上摔了下來,摔壞了腦子。
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我娘,沉塘。
-1-
我叫慕容念。
我爹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慕容淵。
我娘沈清月,曾是上京城最卑賤的屠戶之女。
他們的結合,是整個大胤王朝最大的笑話。
人人都說,我爹瘋了,纔會娶一個啞巴屠戶女爲正妃。
他們說我娘是個下賤胚子,只會擺弄那些血淋淋的刀,一身的腥氣,衝撞了王府的貴氣。
但我知道,失憶前的我爹,愛慘了我娘。
他會親自爲我娘綰髮,描眉。
他會在我娘剖解牲畜時,含笑站在一旁,遞上最乾淨的帕子。
他的眼裏,除了我娘,再也容不下旁人。
可現在,他失憶了。
他看我孃的眼神,像在看一團污穢的垃圾。
「把這個女人拖出去。」
他躺在病榻上,臉色蒼白,眸光卻冷得像冰。
「王爺……」府裏的老管家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我爹的視線掃過我,眉頭緊鎖,彷彿我是什麼讓他噁心的東西。
「還有這個小的,一併處理了。」
我娘拉着我的手,靜靜地站在那裏。
她不會說話,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她沒有哭,也沒有求饒。
她只是看着我爹,目光平靜得可怕。
我爹被她看得心煩意亂,猛地將牀頭的瓷瓶掃落在地。
「賤人!你看什麼看!信不信本王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他暴怒的樣子,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我嚇得渾身一抖,躲在我娘身後。
我娘卻上前一步,擋在我面前。
她伸出手,比劃了幾個手勢。
我看得懂,她說的是:「王爺,息怒。」
我爹卻完全看不懂,只覺得她在挑釁。
「來人!給本王把她的手剁了!」
他聲嘶力竭地吼着。
侍衛們面面相覷,不敢上前。
誰都知道,失憶前的王爺,最寶貝的就是王妃這雙手。
這雙手,能剖開最堅硬的骨骼,也能彈出最溫柔的曲調。
王爺曾說,這雙手是上天賜予他的珍寶。
「反了!都反了!」
我爹掙扎着要起身,卻因傷勢過重,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就在這時,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王爺,您可千萬別動氣,仔細傷口。」
蘇婉儀來了。
她是丞相府的千金,是我爹的青梅竹馬。
所有人都說,她纔是我爹命中註定的王妃。
她穿着一身華麗的宮裝,嫋嫋婷婷地走進來,身後跟着一羣捧着珍貴藥材的丫鬟。
她看都沒看我娘一眼,徑直走到牀邊,柔聲細語地安撫我爹。
「王爺,您忘了臣女,可臣女一直記掛着您。」
我爹眼中的暴戾,在看到她時,竟奇蹟般地消散了些許。
「你是……婉儀?」
「是臣女。」蘇婉儀的眼圈一紅,淚珠恰到好處地滾落,「王爺,您總算記起我了。」
我爹看着她,眼神變得迷茫而溫柔。
「本王……好像是忘了些什麼。」
蘇婉儀的目光,終於落在我娘身上,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怨毒。
「王爺只是忘了一些不該記起的人和事罷了。」
她的話,像一根毒刺,紮在我心上。
我娘依舊面無表情。
她只是把我拉得更緊了些。
我爹順着蘇婉儀的目光看向我們,眼中的厭惡再次浮現。
「管家,本王的話你沒聽見嗎?」
「把這兩個礙眼的東西,給本王趕出王府!」
老管家一臉爲難。
蘇婉儀卻笑了,笑得得意又殘忍。
「王爺,這恐怕不合規矩。她畢竟是聖上親封的攝政王妃,要廢黜,也需得請了聖旨纔行。」
我爹冷哼一聲:「一個啞巴屠戶,也配做本王的王妃?」
「本王明日就進宮請旨!」
「來人,先把她們關進柴房,沒有本王的命令,不許放出來!」
侍衛們不敢再違抗,上前來架住我娘。
我娘沒有反抗。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舊平靜,卻讓我莫名地感到心安。
我和我娘,被關進了陰暗潮溼的柴房。
這裏堆滿了雜物,散發着黴味。
我蜷縮在我娘懷裏,冷得發抖。
「娘,爹爹……他不要我們了嗎?」
我小聲地問。
我娘摸了摸我的頭,用手指在我手心寫字。
「別怕,有娘在。」
她的指尖很涼,卻帶着一股安定的力量。
我知道,我娘不怕。
她好像,什麼都不怕。
我透過柴房的縫隙,看到蘇婉儀正陪在我爹身邊,噓寒問暖。
我爹看着她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我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個家,好像真的要散了。
-2-
我爹真的進宮請旨了。
但他沒能成功。
當今聖上年幼,朝政大事皆由我爹定奪,唯獨在這件事上,小皇帝異常固執。
他說,攝政王妃是先帝所指,不可輕易廢黜。
我爹無功而返,怒火中燒。
他不能休了我娘,便想盡辦法折磨她。
他下令,收回我娘作爲王妃的一切份例,將我們趕到了王府最偏僻、最破敗的院落。
那個院子,連下人房都不如。
蘇婉儀以養傷爲名,堂而皇之地住進了王府,佔據了我娘原本的寢殿。
府裏的下人都是見風使舵的。
他們開始公然怠慢我們。
送來的飯菜,是餿的。
過冬的炭火,遲遲不給。
我和我娘,彷彿成了王府裏的兩個透明人,任人欺凌。
一日,我實在餓得受不了,跑去廚房想找點喫的。
一個胖廚娘攔住了我。
「去去去,小賤蹄子,這裏也是你能來的地方?」
她推了我一個趔趄,我摔倒在地,膝蓋磕破了皮。
「我餓……」我含着眼淚說。
「餓?餓死你這小雜種纔好!」胖廚娘叉着腰,滿臉的鄙夷,「一個啞巴屠戶生的東西,還真當自己是金枝玉葉了?」
廚房裏的其他下人,都鬨笑起來。
他們的笑聲,像刀子一樣割着我的心。
就在這時,我娘出現了。
她無聲地站在廚房門口,手裏提着她那把剔骨刀。
那把刀,是她唯一的嫁妝。
刀身狹長,泛着森冷的寒光。
廚房裏的笑聲,戛然而生。
所有人都驚恐地看着我娘。
她們見過我娘殺豬,殺羊,殺牛。
那把刀在她手裏,彷彿有了生命,能輕易地剖開皮肉,剔下骨頭,動作利落得像一場血腥的舞蹈。
我娘一步步走進來。
她走到我身邊,將我扶起,然後冷冷地看向那個胖廚娘。
胖廚娘嚇得腿都軟了。
「你……你想幹什麼?我告訴你,現在王爺可不護着你了!你要是敢動我,王爺饒不了你!」
我娘沒有理會她的叫囂。
她舉起了手中的刀。
所有人都以爲她要殺人。
連我都屏住了呼吸。
可她只是手起刀落,將案板上一隻完整的燒雞,精準地分成了兩半。
一半,推到了胖廚娘面前。
另一半,她用油紙包好,遞給了我。
然後,她拉着我,轉身就走。
從始至終,她一言未發,眼神都沒有一絲波動。
胖廚娘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半天沒回過神來。
我捧着溫熱的燒雞,跟在我娘身後。
我孃的背影,挺得筆直。
我知道,我娘不是好欺負的。
但這樣的反抗,換來的是更變本加厲的報復。
第二天,我爹的祖母,當朝太后,親自來了王府。
太后向來不喜歡我娘。
她迷信命理,說我娘是天煞孤星,一身血腥,會克了我爹,克了整個慕容家。
當初我爹執意要娶我娘,太后氣得大病一場。
如今我爹失憶,太后覺得這是撥亂反正的最好時機。
她帶着一羣氣勢洶洶的嬤嬤,闖進了我們破敗的院子。
「沈清月,你這個妖婦!」
太后一見我娘,就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罵。
「就是你,把我兒克成這樣的!你還有臉待在王府?」
我娘跪在地上,不卑不亢。
太后身邊一個姓孫的嬤嬤,上前就給了我娘一巴掌。
「見了太后,爲何不語?啞巴了不起嗎?!」
我孃的臉,瞬間紅腫起來。
我衝上去,想推開那個嬤嬤。
「不許你打我娘!」
孫嬤嬤一把將我推開。
「哪裏來的野種,也敢放肆!」
太后冷冷地看着這一幕,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笑意。
「淵兒如今失憶,本宮今日便代他好好管教管教你這個毒婦!」
「來人,把她的東西都給ṱùₔ本宮搜出來,燒了!」
「本宮倒要看看,一個屠戶女,ƭṻⁱ能有什麼金貴東西!」
嬤嬤們如狼似虎地衝進屋裏,將我們爲數不多的家當都翻了出來。
她們把我孃的舊衣服,我做的布偶,全都扔到了院子裏。
最後,她們從牀底下,拖出了一個沉重的木箱。
那是……我孃的刀具箱。
-3-
箱子被打開了。
裏面不是金銀珠寶,而是一整套各式各樣的刀。
剔骨刀、剝皮刀、砍骨刀……每一把都保養得極好,在日光下閃着駭人的寒芒。
太后和嬤嬤們的臉上,都露出了嫌惡的表情。
「果然是下賤胚子,就喜歡這些污穢之物!」
太后厭惡地揮了揮手。
「全都給本宮拿去熔了!免得留下來害人!」
嬤嬤們正要上前。
我娘突然動了。
她猛地起身,快如閃電地從箱子裏抄起那把最長的剔骨刀,護在身前。
她的眼神,終於變了。
不再是古井無波的平靜,而是野獸被侵犯領地時的兇狠和警惕。
那些刀,是她的命。
嬤嬤們被她的氣勢嚇得後退了幾步。
太后又驚又怒。
「反了!你還想弒祖不成!」
「沈清月,你別忘了,你的家人還在本宮手裏!你要是敢輕舉妄動,本宮讓他們給你陪葬!」
我娘握着刀的手,微微一顫。
她的軟肋,是她的家人。
當年,我爹爲了娶她,幾乎與整個家族爲敵。
太后爲了逼我爹就範,曾將我孃的父母兄嫂全都下了大獄。
是我爹以放棄兵權爲代價,才保住了他們的性命。
但他們,也從此成了太后拿捏我孃的人質。
我娘眼中的兇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她緩緩地,放下了刀。
孫嬤嬤見狀,立刻上前,一腳踹在我孃的膝蓋上。
我娘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那箱刀,被嬤嬤們得意洋洋地抬走了。
太后走到我娘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沈清月,本宮給你兩條路。」
「一是自請下堂,本宮可以放你家人一條生路,讓你滾出上京城。」
「二,是留在這王府,做最低等的奴婢,每天給我兒端茶倒水,洗腳擦背,直到他厭了你,一紙休書把你打發了爲止。」
「你自己選。」
我娘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爲她會選擇第一條路時,她卻抬起頭,用手勢比劃着。
我替她翻譯:「我娘說,她選第二條。」
太后愣住了。
連我也愣住了。
我不明白,我娘爲什麼寧願留下受辱,也不願離開這個地獄。
太后似乎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氣得臉色鐵青。
「好!好得很!有骨氣!」
「本宮就成全你!本宮倒要看看,你能撐到幾時!」
說完,她拂袖而去。
那天晚上,我娘發了高燒。
她在冰冷的地上跪了太久,又受了驚嚇和屈辱。
她躺在牀上,渾身滾燙,嘴裏發出嗚嗚聲。
我急得直哭,跑出去求人。
可沒有一個下人肯幫我。
我絕望地跑到我爹的書房外,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
「爹爹,求求你,救救我娘……她快要死了……」
書房的門,緊緊地關着。
裏面傳來蘇婉儀嬌媚的笑聲,和我爹低沉的嗓音。
他們好像在談論詩詞歌畫,那麼風雅,那麼快活。
他們聽不見我的哭喊。
或者說,他們根本不在意。
我在門外跪了一夜,直到天亮。
門開了。
走出來的,是神清氣爽的蘇婉儀。
她看到我,像看到一隻螞蟻,輕蔑地笑了笑。
「小野種,你娘還沒死呢?」
我沒有理她,只是看着從她身後走出來的我爹。
我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淡漠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刻,我的心徹底冷了。
我踉踉蹌蹌地跑回我們的破院子。
我娘居然醒了。
她掙扎着坐起來,正在整理自己的衣裳。
我撲進她懷裏,放聲大哭。
「娘,我們走吧,我們離開這裏好不好?我不要爹爹了……」
我娘抱着我,輕輕地拍着我的背。
她的身體還是很燙。
我哭着哭着,一抬頭,忽然看到了她鎖骨上的傷痕。
那是一道道交錯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啃噬過的痕-跡。
有新的,也有舊的。
舊的已經結痂,變成了暗紅色。
新的,還在滲着血絲。
在失憶前,我爹經常會抱着我娘,親吻她的脖子和鎖骨。
我一直以爲,那是一種愛的表現。
可現在,我爹失憶了,他那麼厭惡我娘。
這些傷痕……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裏成型。
是爹爹打的!
他失憶了,他不愛娘了,所以他開始打娘了!
這個認知,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刺穿了我幼小的心臟。
我渾身冰冷,牙齒都在打顫。
我娘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
她平靜地拉上衣襟,遮住了那些傷痕。
她看着我,眼神里沒有痛苦,沒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這平靜,比任何哀嚎都讓我感到恐懼。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從我娘懷裏掙脫出來,發瘋似的跑了出去。
我不能再讓我娘受苦了!
我要去告訴一個人!
一個能爲我娘做主的人!
-4-
我去找了楚姨。
楚姨是我娘唯一的朋友。
她叫楚霜霜,是鎮國大將軍的獨女,也是上京城最有名的女俠。
她不顧世俗眼光,與我娘結交。
她說,我娘是她見過最酷的女人。
我哭着跑到將軍府,把楚姨從練武場上拉了出來。
「楚姨!你快去救救我娘!」
我把所有的事ťûₐ情,都告訴了她。
我爹如何失憶,如何對我娘冷漠無情。
蘇婉儀如何鳩佔鵲巢,耀武揚威。
太后如何上門羞辱,搶走我孃的刀。
最後,我拉開我自己的衣領,指着我的鎖骨,泣不成聲。
「我娘……我娘身上全都是這樣的傷……是爹爹打的!他一直在打我娘!」
我以爲,那些傷痕是鞭子抽的。
我爹是個瘋子,他失憶了,他會打人!
楚姨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原本爽朗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慕容淵!他敢!」
楚霜霜的脾氣,就像她手中的長槍,又烈又直。
她最見不得的,就是男人欺負女人。
尤其,是欺負她最好的朋友。
她一把將我抱起來,翻身上馬。
「念念別怕,楚姨這就去給你娘討個公道!」
她騎着馬,像一陣風一樣,直奔攝政王府。
整個上京城,敢在王府門口縱馬的,除了她,再無第二人。
王府的侍衛想攔,被她一槍桿就抽到了一邊。
她抱着我,一路闖到了我爹的書房。
彼時,我爹正在和幾個心腹議事。
蘇婉儀紅袖添香,在一旁伺候。
「慕容淵!」
楚霜霜一腳踹開大門,怒吼聲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下落。
所有人都驚呆了。
我爹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楚霜霜,你放肆!」
「我放肆?」楚霜霜冷笑一聲,把我放在地上,指着我對我爹說,「你問問念念,你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一個大男人,打自己的妻子,你算什麼東西!」
我爹的眉頭,緊緊地擰在了一起。
他看向我,眼神里帶着一絲困惑。
「本王……何時打過她?」
「你還裝!」楚霜霜怒不可遏,「念念都看見了!清月身上全是傷!新傷舊傷,層層疊疊!不是你打的,難道是鬼打的嗎?」
我爹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瞬間變得極其複雜。
有震驚,有迷Ṱų¹茫,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近乎癲狂的熾熱。
蘇婉遺見狀,立刻站出來,楚楚可憐地說道:「楚將軍,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王爺自失憶以來,對那個啞巴厭惡至極,連接近都不曾,又怎麼會打她?」
「許是她自己在哪兒磕了碰了,故意讓這小野種來污衊王爺,好博取同情呢!」
楚霜霜根本不信她的話。
「你給我閉嘴!這裏沒你說話的份!」
她指着蘇婉儀,「等我收拾完慕容淵,再來跟你算賬!鳩佔鵲巢的毒婦!」
蘇婉儀被她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不敢還嘴。
楚霜霜的威名,是戰場上殺出來的,不是她這種閨閣女子能比的。
楚霜霜再次看向我爹,眼神里充滿了失望和憤怒。
「慕容淵,我以前真是瞎了眼,竟覺得你是個英雄。」
「我告訴你,清月不是沒人護着。今天,我把話撂在這兒。」
「你要麼,現在就寫一封和離書,放清月自由,從此你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要麼,我就把你打老婆的事情,捅到朝堂上去,捅到天下皆知!我倒要看看,你這個攝政王,還要不要臉!」
整個書房,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楚霜霜這番話,震得不敢出聲。
我爹沉默着,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淡漠和厭惡。
而是一種……一種讓我毛骨悚然的穿透力。
彷彿要透過我的皮囊,看到我的靈魂深處。
他好像在確認什麼。
許久,他緩緩地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
「好。」
「本王,和離。」
-5-
和離書,很快就寫好了。
我爹寫字的時候,手很穩。
他的表情,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彷彿他親手斬斷的,不是一段驚世駭俗的婚姻,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蘇婉儀的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狂喜。
楚姨的臉上,是鬆了一口氣的釋然。
只有我,心裏空落落的。
我看着那封和離書,上面「夫妻恩斷義絕」幾個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楚姨拿着和離書,帶着我和我娘,離開了王府。
我們沒有地方可去,暫時住進了楚姨的將軍府。
楚姨爲我們準備了最好的房間,最好的衣食。
她對我說:「念念,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我娘,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表示。
她拿到和離書的時候,只是看了一眼,就隨手放在了桌上。
彷彿那只是一張廢紙。
她依舊每天擦拭她的刀,依舊沉默寡言。
只是,她擦刀的時間,好像更長了。
我以爲,我們的生活,會就此平靜下來。
我錯了。
幾天後的一個晚上,楚姨有事外出。
我娘突然拉着我,走出了將軍府。
我問她去哪裏,她在我手心寫了兩個字:「拿刀。」。
我愣住了。
我娘要回去拿她的刀。
那些刀,不是被太后下令熔掉了嗎?
我娘卻很篤定。
她帶着我,七拐八拐,來到了一家酒樓的後巷。
那家酒樓,是上京城最有名的「醉仙樓」。
我娘讓我等在巷口,她自己走了進去。
我等了很久,心裏很不安。
我怕我娘出事。
我悄悄地跟了上去。
我從後門溜進酒樓,穿過嘈雜的後廚,來到了前廳。
前廳裏,歌舞昇平,酒氣熏天。
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爹。
他坐在最顯眼的位置,左擁右抱,懷裏是兩個美豔的舞姬。
他正在喝酒,笑得放肆又張揚。
蘇婉儀坐在他身邊,殷勤地爲他佈菜。
他們看起來,像一對神仙眷侶。
而我娘,就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着他們。
她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與這裏的奢華格格不入。
像一個闖錯了地方的幽魂。
沒有人注意到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爹身上。
我爹好像喝醉了。
他推開懷裏的舞姬,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拿起酒壺,從一桌走到另一桌。
他見人就敬酒,言語輕佻,舉止癲狂。
完全沒有了往日裏那個沉穩冷峻的攝政-王的樣子。
他就像一個……破罐子破摔的浪蕩子。
蘇婉儀的臉色,有些難看。
她幾次想上前勸阻,都被我爹不耐煩地推開。
「滾開!別來煩本王!」
我爹的目光,在人羣中掃視着,像是在尋找什麼。
然後,他看到了我娘。
他的腳步,頓住了。
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隨着我爹,落在了我娘身上。
空氣,瞬間凝固了。
我爹看着我娘,咧開嘴笑了。
那笑容,充滿了邪氣和瘋狂。
他提着酒壺,一步一步,朝我娘走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躲在柱子後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爹走到我娘面前,停下。
他比我娘高出一個頭。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她,眼神像是淬了毒的鉤子,要把我娘整個人都吞下去。
「這不是……本王的前王妃嗎?」
他的聲音,帶着醉意,卻又異常清晰。
「怎麼?被本王休了,沒地方去了,跑到這裏來討飯了?」
他伸出手,捏住我孃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嘖嘖,這張臉,真是寡淡無味。」
「本王當初,是瞎了什麼眼,會看上你這麼個啞巴?」
他身後的蘇婉儀,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周圍的人,也開始竊竊私語,對着我娘指指點點。
我孃的臉,被他捏得通紅。
但她的眼神,依舊是那片死水。
我爹好像被她的平靜激怒了。
他猛地將手裏的酒,從我孃的頭頂,澆了下去。
冰冷的酒水,順着我孃的頭髮,流過她的臉頰,浸溼了她的衣裳。
我娘從頭到腳,狼狽不堪。
她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哈哈哈哈!」
我爹看着她的樣子,突然放聲大笑。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一邊笑,一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在我娘耳邊說:
「爽嗎?」
「被我這樣羞辱,你是不是感覺……很爽?」
我孃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然後,我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驚掉下巴的事情。
他扔掉酒壺,一把將我娘打橫抱起。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他抱着我娘,大步流星地,朝樓上的雅間走去。
「都給本王滾!」
他的吼聲,迴盪在整個酒樓。
蘇婉儀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們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我爹他……瘋了。
他真的瘋了。
-6-
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第二天一早,我娘一個人回來了。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手裏,提着那個裝着她所有刀具的木箱。
她的表情,和離開時一樣平靜。
只是嘴脣,有些紅腫。
楚姨追問她昨晚的去向,她什麼都沒說。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軌。
我爹,卻像是徹底變了一個人。
他開始流連花叢,夜夜笙歌。
他不再上朝,把持朝政。
將所有的權力,都拱手還給了那些原本被他壓制得喘不過氣來的老臣。
他還開始散盡家財,今天賞賜這個伶人千金,明天爲那個舞姬一擲萬金。
整個上京城,都在傳言,攝政王王爺因爲廢黜王妃,受了刺激,瘋了。
太后氣得幾次暈厥過去。
蘇婉儀的丞相爹,也對我爹失望透頂,開始另尋高枝。
曾經門庭若市的攝政王府,變得門可羅雀。
我爹,親手毀掉了自己建立的一切。
他就像一個巨人,在親手推倒自己的長城。
我看不懂。
所有人都看不懂。
只有我娘,在聽到這些傳聞時,擦拭刀具的動作,會停頓那麼一小會兒。
她的眼中,會閃過一絲……我形容不出的,複雜的光。
像是憐憫,又像是嘲諷。
更多的,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終於,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來了。
我爹爲了給一個青樓女子贖身,竟然動用了國庫的銀子。
這件事,捅破了天。
御史們聯名上奏,彈劾我爹。
朝堂震動。
太后爲了保全慕容家的顏面,不得不下令,將我爹圈禁在王府,削去所有封號和權力,閉門思過。
一代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就此隕落。
成了整個王朝最大的笑柄。
消息傳來的那天,上京城下起了大雪。
蘇婉儀最後一次,來將軍府找我娘。
她不再是之前那個高高在上的丞相千金。
她的臉上,寫滿了失敗和不甘。
「你贏了。」
蘇婉儀看着我娘,眼神怨毒。
「我不知道你這個啞巴用了什麼妖術,能把他迷成這樣。」
「他爲了你,毀了自己,毀了所有。」
「他就是一個瘋子!」
「你滿意了?沈清月,你現在是不是很得意?」
我娘端坐在窗邊,手裏拿着一塊磨刀石,正在精心打磨她那把剔骨刀。
她沒有看蘇婉儀,彷彿她只是空氣。
蘇婉儀被她的無視徹底激怒了。
「你別得意!他完蛋了,你也別想好過!」
「太后說了,這一切都是你這個妖婦害的!她不會放過你的!」
「你等着,你給我等着!」
蘇婉-儀聲嘶力竭地喊完,哭着跑了出去。
屋子裏,又恢復了平靜。
只剩下磨刀石和刀刃摩擦時,發出的「沙沙」聲。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我爹失憶前。
他抱着我娘,坐在王府的桃花樹下。
他用手指,輕輕地描摹着我娘鎖骨上的那些傷痕。
他的眼神,癡迷又瘋狂。
「月兒,你知道嗎,我每次看到這些印記,都覺得你是真真切切屬於我的。」
「我怕,我怕有一天,你會像風一樣消失。」
「所以,我要在你身上,留下我的痕跡,最深的痕跡。」
「這樣,就算你走到天涯海角,你也是我的人。」
我娘沒有說話。
她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撫摸着我爹的臉。
她的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夢醒了。
我渾身都是冷汗。
我好像,有點明白那些傷痕的由來了。
那不是家暴。
那是一種……我無法理解的,病態的愛。
而我,親手把這一切,都攪亂了。
我的心,揪成了一團。
如果爹爹沒有失憶,如果我沒有去找楚姨,如果……
這世上,沒有如果。
就在我爹被圈禁的第三天,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深夜造訪了將軍府。
是爹爹的心腹,李總管。
他也是王府裏,唯一一個沒有離開我爹的人。
他避開了所有人,悄悄地見了我娘。
他在我娘面前,單膝跪下。
「王妃,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王爺說,時機到了。」
我娘看着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了她的刀具箱前。
她打開箱子,從中取出了一把最小,也最鋒利的刀。
那把刀,像一片柳葉,薄如蟬翼。
她將刀,藏進了袖中。
然後,她對我娘說了一句話。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我娘說話。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用過,但卻異常的清冷和平靜。
「帶我去見他。」
-7-
李總管帶着我娘,從將軍府的密道離開。
我偷偷地跟在後面。
我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裏,但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今晚,所有的一切,都會有一個了斷。
密道的盡頭,是攝政王府。
曾經輝煌的王府,如今一片蕭索。
李總管帶着我娘,輕車熟路地避開守衛,來到了一間密室。
我爹,就在裏面。
他沒有被囚禁,沒有被捆綁。
他穿着一身白衣,坐在桌邊,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他的神情,專注而平靜。
完全沒有了之前在酒樓裏的癲狂,也沒有了失憶後的冷漠。
他恢復了。
他變回了那個運籌帷幄的慕容淵。
或者說,他從來就沒有變過。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
看到我娘,他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是一種,餓狼看到獵物時,纔會有的光芒。
「你來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我娘點點頭。
她走到他對面,坐下。
「演完了?」她問。
她的聲音,讓我感到陌生。
「嗯,演完了。」我爹笑了,笑得像個孩子,「月兒,我演得好嗎?」
「不好。」我娘淡淡地說,「太假了。」
「是嗎?」我爹不以爲意,他伸手握住我娘放在桌上的手,「可他們都信了,不是嗎?」
「太后,皇帝,文武百官……所有人都信了。」
「他們都以爲我瘋了,以爲我完了。」
「現在,再也沒有人,會盯着我們了。」
我躲在門後,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失憶,是假的。
瘋癲,是假的。
衆叛親離,也是假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設的一個局。
一個騙過了所有人的,驚天大局。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爹看着我娘,眼神里的癡迷,幾乎要溢出來。
「月兒,從今以後,我們自由了。」
「我再也不是什麼攝政王,你也不是什麼王妃。」
「我們可以去江南,買一艘船,泛舟湖上。」
「你可以繼續做你的『劊子手』,剖魚,殺豬,你想剖什麼,就剖什麼。」
「而我,只做你一個人的瘋子。」
我娘抽回自己的手。
她從袖中,拿出了那把柳葉刀。
「你忘了,你還欠我一樣東西。」
我爹看着那把刀,眼神更加熾熱了。
「是啊,我欠你的。」
他站起身,走到我娘面前,緩緩地解開了自己的衣襟。
露出了他精壯的胸膛。
「來吧,月兒。」
「在你身上留下印記,讓你永遠屬於我。」
「現在,輪到你了。」
「在我心口,刻下你的名字。」
「這樣,就算我死了,我的靈魂,也刻着你的名字。」
我娘站了起來。
她舉起刀,刀尖,對準了我爹的心臟。
她的手,很穩。
她的眼神,很靜。
沒有愛,沒有恨。
只有一種,劊子手在面對一塊上好肉體時的,專注和興奮。
我終於明白了。
我爹是個偏執的瘋子。
他渴望佔有,渴望控制,渴望極致的愛。
而我娘,是個情感淡漠的劊子手。
她沒有正常人的感情,她無法共情,她享受極致的刺激。
殺戮,能讓她感覺到自己真實地活着。
而我爹那病態的,幾乎要將她碾碎的愛,同樣能帶給她這種刺激。
他們是天生的一對。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他們互相吸引,互相折磨,又互相慰藉。
他們的世界,外人無法踏足。
他們,是彼此唯一的同類。
我看着他們。
瘋子在對着劊子手,獻上自己的一切。
劊子手舉着刀,準備享用她的祭品。
那畫面,詭異,血腥,卻又……無比的和諧。
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多餘。
我這個所謂的女兒,不過是他們這場病態共生關係裏,一個無足輕重的點綴。
甚至,我的存在,我的「告密」,都成了我爹計劃中的一環。
他利用我的天真,引來楚姨。
利用楚姨的正直,逼迫自己「和離」。
再利用「和離」的刺激,順理成章地「發瘋」。
一步一步,天衣無縫。
我,只是他棋盤上,一顆被算計得明明白白的棋子。
一陣眩暈襲來。
我再也支撐不住,倒在了地上。
密室的門,被我撞開了。
我爹和我娘,同時回過頭。
他們的臉上,都帶着一絲驚訝。
我爹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危險。
「念念?」
他朝我走來。
我害怕得渾身發抖。
我怕他殺我滅口。
因爲我,看到了他們最不堪,最真實的祕密。
-8-
我爹沒有殺我。
他只是走過來,彎下腰,將我抱了起來。
他的懷抱,很溫暖。
和我夢裏的一樣。
「嚇到了?」他柔聲問我。
我看着他,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
我說不清楚,這眼淚是因爲害怕,還是因爲委屈。
「爹爹……」我哽咽着。
「別怕。」他用手,輕輕擦去我的眼淚,「爹爹不會傷害你。」
「你和娘,都是爹爹的命。」
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可我看着他那雙依舊閃爍着瘋狂光芒的眼睛,只覺得遍體生寒。
他抱着我,回頭看向我娘。
「月兒,看來我們的江南之行,要多帶一個小拖油瓶了。」
我娘看着我,眼神複雜。
她走了過來,從我爹懷裏,接過了我。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抱我。
她的懷抱,有些僵硬,帶着一絲涼意。
但很安全。
「我們走吧。」我娘對我爹說。
我爹點點頭。
李總管早已在外面備好了馬車和行囊。
我們,就要這樣,從所有人的世界裏,消失了。
然而,天不遂人願。
就在我們即將離開王府的時ẗų⁹候,外面突然火光沖天,喊殺聲四起。
「有刺客!保護王爺!」
是禁軍。
小皇帝,到底還是不放心他這個功高蓋主的皇叔。
即便他已經成了一個「瘋子」,也要趕盡殺絕。
我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你們先走!」
他對李總管和我娘說。
「從密道走,去城外十里坡的破廟,我會去那裏找你們。」
「那你呢?」我娘問。
這是她第二次,主動開口。
「我?」我爹笑了,那笑容,帶着一絲決絕和悲壯,「我得留下來,把這場戲,演完。」
「慕容淵!」我娘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喊他。
她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
「聽話。」我爹捧着她的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等我。」
說完,他毅然轉身,提着劍,衝入了火光之中。
李總管拉着我娘,帶着我,走進了另一條更加隱蔽的密道。
密道里,我能聽到外面傳來的兵刃相接聲,和我爹的怒吼聲。
我孃的腳步,越來越慢。
最後,她停了下來。
她掙開李總管的手,轉身,就要往回跑。
李總管一把拉住了她。
「王妃!不可!」
「王爺是爲你們才這麼做的!你現在回去,他的犧牲就白費了!」
我娘不聽。
她掙扎着,力氣大得驚人。
她從袖中,再次滑出了那把柳葉刀,抵在了李總管的脖子上。
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兇狠。
李總管嘆了口氣。
「王妃,這是王爺早就料到的。」
他從懷裏,掏出了一封信。
「王爺說,如果你執意要回去,就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我娘接過信,拆開。
信上,只有三個字。
「活下去。」
字跡,是我爹的。
龍飛鳳舞,力透紙背。
我娘看着那三個字,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手中的刀,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一行清淚,從她那雙死寂的眼中,滑落。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我娘哭。
爲了我爹。
原來,她不是沒有感情。
只是她的感情,都給了那個瘋子。
那一夜,攝政王府,血流成河。
第二天,消息傳遍了整個上京城。
前攝政王慕容淵,於府中遇刺身亡,屍骨無存。
-9-
我爹死了。
這個消息,像一塊巨石,壓在所有人的心上。
有人歡喜,有人愁。
小皇帝除去了心腹大患,從此可以高枕無憂。
太后白髮人送黑髮人,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蘇婉儀的家族,因爲站錯了隊,被新貴打壓,迅速敗落。
楚姨聽說我爹的死訊,沉默了很久,最後只是嘆了口氣,說:「他終究,是個可憐人。」
沒有人知道,我爹的死,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金蟬脫殼」。
也沒有人知道,我和我娘,還活着。
李總管,不,應該叫他李叔。
他遵從我爹的遺願,將我爹名下所有的祕密產業,地契,商鋪,還有那支神祕的,只聽令於我爹的暗衛「影部」,全都交給了我娘。
一夜之間,我娘從一個被休棄的屠戶女,成了整個大胤王朝,最神祕,也最富有的女人。
她擁有了,可以與皇權抗衡的力量。
我們沒有去江南。
我娘買下了上京城郊外的一座莊園。
我們和李叔,還有那些忠心耿耿的「影部」成員,一起生活在那裏。
我娘,變了。
她不再每天擦拭她的刀。
她開始學着管理那些龐大的產業。
她的話,也多了起來。
她會教我讀書,寫字,彈琴。
她會給我講故事,雖然她的聲音依舊清冷,但卻帶着一絲暖意。
她也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的桃花樹下,看着月亮,發呆。
我知道,她在等。
等那個,說好了會來找她的瘋子。
我也在等。
我等他回來,告訴我,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我這個女兒。
我等他回來,給我一個,真正的擁抱。
日子,一天天過去。
ṱŭₘ春去秋來,花開花落。
莊園裏的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一晃,三年過去了。
我長大了,成了一個十歲的小姑娘。
我娘,也成了上京城裏,一個傳奇般的存在。
人們都叫她「白寡婦」。
說她手段狠辣,富可敵國,卻從不以真面目示人。
沒有人知道,這個傳奇的「白寡婦」,就是當年那個,被休棄的啞巴王妃。
她爲我爹,守了三年的寡。
我以爲,她會一直等下去。
直到那天,楚姨來了。
楚姨帶來了她的未婚夫。
一個高大,英俊,笑起來很陽光的男人。
他是新上任的驃騎大將軍,姓秦。
他們看起來,很幸福。
我娘招待了他們。
飯桌上,楚姨看着我娘,欲言又止。
最後,她還是開口了。
「清月,你……還年輕。」
「慕容淵已經死了三年了。」
「你也該,爲自己考慮考慮了。」
她身邊的秦將軍也說:「沈老闆,楚姨說得對。你這樣的奇女子,不該被過去束縛。」
我娘笑了笑,沒有說話。
送走他們後,我娘一個人,在桃花樹下,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她做了一個決定。
她對李叔說:「把所有產業,都變賣了吧。」
李叔大驚:「王妃,不可!這都是王爺留給你的心血!」
「他不會回來了。」我娘平靜地說。
「他要是想回來,早就回來了。」
「三年了,夠了。」
她的聲音裏,沒有怨,沒有恨,只有一片釋然的疲憊。
我ţű̂₂知道,她不等了。
她的心,死了。
李叔拗不過她,只能照辦。
就在我娘準備變賣所有產業,帶着我遠走高飛,徹底離開這個傷心地的時候。
一個男人的到來,打亂了所有的計劃。
他是在一個雨夜,出現在我們莊園門口的。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滿臉的胡茬,看起來風塵僕僕,狼狽不堪。
他看着我娘,咧開嘴,笑了。
露出了一口白牙。
「月兒,我回來了。」
「路上出了點意外,耽擱了些時日。」
「你……沒嫁人吧?」
我娘看着他,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是爹爹。
他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10-
我爹沒有死。
當年那場刺殺,他雖然靠着假死脫身,但也受了極重的傷,九死一生。
他在一個偏遠的小山村,足足養了三年的傷。
這三年,他無時無刻,不在想念我們。
他一恢復,就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
他回來了,一切都回到了原點,又好像,開啓了新生。
我娘,撤銷了變賣產業的決定。
她的眼睛裏,重新有了光。
那片死水,再次泛起了漣漪。
我爹,也不再是攝政王。
他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富家翁。
他每天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纏着我娘。
我娘看賬本,他就在一旁磨墨。
我娘去巡視商鋪,他就跟在後面,像個忠實的侍衛。
他們之間的相處模式,依舊很奇怪。
我爹會時不時地,在我娘身上,留下一些新的「印記」。
而我娘,也會偶爾,拿出她那把柳葉刀,在我爹胸口,比劃來比劃去。
但他們, 誰也沒有再真的傷害對方。
那成了一種,獨屬於他們之間的, 病態的情趣。
我,也終於得到了, 我一直想要的擁抱。
我爹會把我舉得高高的, 會教我騎馬, 射箭。
他會告訴我, 我是他的驕傲。
他看我的眼神里, 充滿了慈愛和愧疚。
他說:「念念, 爹爹對不起你, 利用了你。」
「但爹爹向你保證,從今以後,再也不會了。」
我信了。
因爲我知道, 在這個世界上, 只有我們三個人, 是彼此的全部。
我們一家,遠離了朝堂的紛爭, 遠離了世俗的眼光。
我們活在自己的世界裏。
一個由瘋子, 劊子手,和他們的女兒,共同構建ṭüₓ的世界。
這個世界, 很小。
但很安穩。
有時候, 我也會在夜裏, 回想起以前的一切。
想起我爹的「失憶」,想起太后的惡毒, 想起蘇婉儀的囂張, 想起那場大火,和那封「活下去」的信。
我覺得,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夢醒了,我們都還在。
這就夠了。
後來, 我問我娘。
「娘,你愛爹爹嗎?」
我娘正在剖一條魚。
她的動作,依舊那麼精準, 利落,帶着一種殘酷的美感。
她沒有回答我。
只是在剖完魚後, 抬起頭, 看向不遠處,正在桃花樹下, 含笑看着她的我爹。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了一個極淺,卻極真實的弧度。
我瞬間,就懂了。
愛,或者不愛,對他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
他們是彼此的毒,也是彼此的解藥。
他們是深淵,也是救贖。
他們將永遠這樣,糾纏下去,直到死亡將他們分開。
不,或許, 即便是死亡,也無法將他們分開。
因爲, 瘋子和劊子手, 天生就該在一起。
在人間,或者,在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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