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後第七天,魂魄飄在家裏,看見我媽忽然開口。
「你姐的保險金怎麼還沒到?」
我妹妹有些遲鈍地抬頭,望着她,不解地問:「媽,你爲什麼這麼問呢?」
「雖然她是死了,但她這效率真不如你爸當年。」
「說白了,就是死都死得不利索。」
我媽加重語氣,憤憤不平地又重複了一遍。
「你爸當年頭七沒過,錢就到賬了,五十萬呢。你姐呢,這次賠償應該有一百萬吧?怎麼還沒消息。」
我恍然明白。
原來在我媽心裏,我們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那份死亡保險金的數額。
-1-
我的魂魄輕飄飄的,像一縷忘了關窗而被吹進來的炊煙。
我看着我媽,她正坐在我生前最喜歡的那張沙發上,手裏拿着遙控器,百無聊賴地換着臺。
電視上正播着一部家庭倫理劇,裏面的女兒哭着說媽媽不愛她。
我媽嗤笑一聲。
「矯情。」
她把遙控器往茶几上重重一放,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妹妹許暮暮正在拖地,被這聲響嚇得肩膀一抖。
「媽,姐纔剛走。」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哀求。
「走了怎麼了?走了日子就不過了?」我媽眉毛一橫,吊梢眼裏的精明和刻薄毫無遮掩。
「你看看這個家,什麼都要錢。你姐這一走,我們娘倆以後的日子怎麼辦?我不爲那筆錢着急,難道等你那點死工資養活我?」
許暮暮低下頭,不再說話,只是默默地把地上的水漬拖幹。
我飄到她身邊,想摸摸她的頭,手卻直接穿了過去。
我看見她眼圈是紅的,手把拖把杆攥得更緊了。
「一百萬,」我媽對暮暮的悲傷視而不見,自顧自地掰着手指頭算賬,「到手之後,先把這破房子賣了,換個三室一廳的電梯房。」
「你那間房太小了,以後嫁人,婆家來看了多沒面子。媽給你留一間,剩下的那間做個書房。」
她越說越興奮,臉笑開了花。
「再給你拿出二十萬當嫁妝,剩下的錢我存着養老。暮暮啊,你看媽安排得多好。」
暮暮沒應聲。
我媽的不滿立刻湧了上來。
「怎麼,你不樂意?你姐死了,你還不高興我拿她的錢給你置辦嫁妝?許暮暮,你別跟你姐學,學得一身假清高,半點不爲家裏着想。」
「我沒有。」暮暮的聲音悶悶的。
「沒有最好。」
家裏的電話響了,我媽立刻換上一副悲痛欲絕的表情,接起電話。
是小姨打來的。
「姐,你還好嗎?朝朝這孩子,怎麼說走就走了……」
「我能怎麼辦呢,白髮人送黑髮人啊。」我媽立刻開始乾嚎,聲音淒厲,卻一滴眼淚都沒有。
「我這心裏苦啊,朝朝走了,就剩下我們孤兒寡母的,以後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小姨在那頭不住地安慰。
我媽嚎了幾嗓子,話鋒一轉。
「許朝朝公司那邊也真是的,人都沒了,賠償金的事一點動靜都沒有。你說我們家這情況,沒錢真是寸步難行啊。」
小姨在那頭ṱṻₔ沉默了。
我媽渾然不覺,繼續道:「按理說,一條人命,怎麼也得賠個一百萬吧?我養她這麼大,不容易啊。」
電話那頭的小姨似乎聽不下去,匆匆說了句「你節哀」,就掛了電話。
我媽放下電話,臉上的悲傷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撇了撇嘴。
「假惺惺的,問候兩句就完事了,也不知道說拿點錢來幫襯一下。」
她又看向暮暮,頤指氣使地命令:「明天你去你姐公司問問,就說家裏都快揭不開鍋了,讓他們快點把錢給結了。」
暮暮欲言又止,嘆了口氣回答了一句。
「好。」
-2-
第二天,暮暮沒去我公司。
我媽在家裏發了一通脾氣,罵她胳膊肘往外拐,心裏根本沒有這個家。
暮暮紅着眼,一言不發地承受着。
到了下午,我媽自己坐不住了。
她翻箱倒櫃,找出我公司的電話,親自打了過去。
電話接通後,她又換上了那副悲慼的腔調,把家裏的困難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核心思想就是要錢。
HR 在那頭禮貌地表示,一切都會按流程走,請她耐心等待。
我媽碰了一鼻子灰,掛了電話,臉色鐵青。
她開始在我房間裏踱步,煩躁不安。
「流程流程,什麼都要流程!你爸當年死的時候,人家廠裏多痛快,三天不到,五十萬就打到賬上了!」
她提起我爸,語氣裏沒有絲毫懷念,只有對那筆錢到賬速度的讚賞。
「你爸這輩子,也就這件事辦得最利索。」
我爸……
我的魂魄劇烈地顫抖起來。
關於我爸的死,我一直覺得蹊蹺。
他是一家工廠的安全質檢員,工作嚴謹得近乎刻板。他出事那天,廠裏說是他自己操作失誤,從高處墜落。
廠裏賠了五十萬,息事寧人。
那時候我還在上大學,接到消息趕回家,只看到我媽數着那筆錢,臉上有一種奇異的光。
她告訴我,不要鬧,鬧了對誰都沒好處,錢拿到手纔是最實在的。
我當時悲痛欲絕,根本沒精力去深究。
現在想來,一切都透着詭異。
「媽,你別說爸了。」暮暮小聲開口,打斷了我媽的唸叨。
「怎麼,你爸說不得了?」我媽立刻把炮火對準了暮暮,「一個窩囊廢,幹啥啥不行,死都死得那麼窩囊。要不是看在那五十萬的份上,我才懶得給他辦後事。」
「要我說,他還不如你姐,你姐好歹還值一百萬。」
暮暮的臉白得像紙。
「媽,你怎麼能這麼說爸……」
「我怎麼不能說?我說的是事實!」我媽理直氣壯,「你們姐妹倆,從小到大喫的穿的,哪樣不是我辛苦掙來的?他管過你們嗎?現在他死了,你姐也死了,給我留點錢,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她似乎覺得話說得還不夠重,又加了一句。
「你要是心疼他,就趕緊去把你姐那筆錢要回來,別讓你媽我天天在這兒乾着急!」
暮暮再也忍不住,摔門進了自己的房間。
我媽看着緊閉的房門,罵罵咧咧。
「一個個的都是討債鬼,沒一個省心的。」
她罵累了,就回到我的房間,開始翻找我的東西。
她看中的是我放在抽屜裏的一個首飾盒。
裏面有我工作幾年攢下來的一點金飾。
她把首飾盒裏的東西倒在牀上,一件件地看,嘴裏嘖嘖有聲。
「這丫頭,還知道攢點金子,不算太傻。」
她挑出一條最粗的金鍊子,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一下,滿意地笑了。
然後,她拿出手機,對着剩下的金飾拍了張照,發了個朋友圈。
配文是:「女兒留下的念想,睹物思人,心痛。」
底下很快有不明真相的親戚點贊和留言安慰。
我看着她這番操作,只覺得一陣反胃。
這就是我的母親。
一個把親情、悲傷都明碼標價,隨時可以拿來表演和利用的女人。
-3-
沒過兩天,我媽就把我剩下的那些金飾拿去金店賣了。
換回來的錢,她一張張數了三遍,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她用這筆錢給自己買了一件貂皮大衣。
商場裏,她穿着那件黑得發亮的貂,在鏡子前轉來轉去,滿臉的得意和滿足。
暮暮跟在她身後,表情麻木。
「媽,這太貴了,而且現在穿也太早了。」
「貴什麼貴?這是你姐的錢,就當是她孝敬我的。」我媽理直氣壯地刷了卡,「再說了,好東西得提前備着,等那一百萬到手了,媽帶你去買更好的。」
她已經認定那一百萬是她的囊中之物。
從商場出來,我媽心情大好,甚至破天荒地提出要去喫頓好的。
她選了一家很貴的日料店,這是我生前一直想帶她來,她卻總嫌貴不肯來的地方。
點菜的時候,她專挑貴的點,什麼海膽、金槍魚大腹,眼睛都不眨一下。
「媽,夠了,我們喫不完。」暮暮看着菜單上的價格,眉頭緊鎖。
「喫不完打包,怕什麼?」我媽白了她一眼,「花的又不是你的錢。」
一頓飯,喫掉了幾千塊。
結賬的時候,我媽自然地對暮暮說:「去,把賬結了。」
暮暮愣住了:「我……我沒帶那麼多錢。」
我媽的臉立刻拉了下來:「你怎麼回事?出門不知道多帶點錢?你姐那些金子賣的錢呢?我不是給你了嗎?」
「你沒給我,你直接存銀行了。」暮暮小聲說。
我媽的臉色更難看了。
「那你自己想辦法,總不能讓我一個長輩來付錢吧?」
暮暮窘迫地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
最後,還是她打電話給一個朋友,借了錢才解了圍。
走出餐廳,我媽的嘴就沒停過。
「真是沒用,這點小事都辦不好,以後還能指望你幹什麼?」
「跟你那個死鬼老爸一個德行,關鍵時刻掉鏈子。」
暮暮低着頭,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面,肩膀微微顫抖。
我跟在她身後,看着她單薄的背影,心裏一陣陣地抽痛。
回到家,我媽的數落還在繼續。
她坐在沙發上,翹着二郎腿,一邊剔牙一邊教訓暮暮。
「你看看你,一點眼力見都沒有。你姐在的時候,這些事哪用我操心?她早就安排得妥妥當帖帖了。」
她竟然還有臉提前我。
「她知道我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不像你,榆木腦袋一個。」
我聽着這些話,只覺得可笑。
我生前,她何曾說過我一句好?
我帶她去旅遊,她說我亂花錢。
我給她買保健品,她說我咒她生病。
我給她錢,她嫌少,還總拿我和別人家的孩子比。
如今我死了,倒成了她口中那個「懂事」的女兒。
不過是爲了襯托暮暮的「不懂事」,爲了更好地拿捏她罷了。
傍晚,我生前的一個好友紀禾找上門來。
她是來送東西的,是我之前拜託她從國外帶回來的護膚品。
紀禾看到我媽穿着新買的貂,又看到桌上日料店的打包盒,眼裏閃過一絲詫異,但什麼也沒說。
她把東西交給暮暮,輕聲安慰了她幾句。
我媽卻熱情地把紀禾拉到沙發上坐下,開始訴苦。
「哎,你是不知道啊,朝朝這一走,我這心都空了。」
「你看,這是她之前非要給我買的貂,說天冷了讓我穿着。這孩子,就是孝順,可惜福薄啊。」
她指着身上的貂皮大衣,臉不紅心不跳地撒着謊。
紀禾的表情有些僵硬。
我媽沒看出來,繼續表演。
「她走了,留下一堆東西,我看着就傷心。這不想着,她生前最愛美,就把她那些首飾都拿去給她換了這件衣服,讓她在天有靈,也能漂漂亮亮的。」
紀禾顯然是聽不下去了。
她站起身,勉強笑了笑:「阿姨,您節哀。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送走紀禾,我媽立刻收起了悲傷的表情,不屑地撇了撇嘴。
「什麼玩意兒,看我的眼神跟看賊一樣。不就是個破護膚品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她大概忘了,那套護膚品,是我特意爲她準備的生日禮物,花了近萬塊。
她也忘了,紀禾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很多事,紀禾都知道。
包括我媽是怎麼對待我的。
-4-
幾天後,保險公司終於來了電話。
通知家屬過去辦理手續。
我媽立刻催着暮暮去。
「快去快去,把所有證件都帶齊了。早點辦完,錢早點到手,我也能安心。」
暮暮拿着一個文件袋,沉默地出了門。
我跟着她。
到了保險公司,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很專業,態度也很好。
他拿出我的保險合同,一條條地跟暮暮解釋。
當他說到受益人的時候,暮暮的臉色變了。
「受益人……是我和姐姐兩個人?」
工作人員點點頭:「是的,許朝朝女士在合同裏特別註明,如果她發生意外,保險金將由您和她本人共同持有。但現在她已故,根據補充條款,這筆錢將自動轉入一個信託基金,由基金會代爲管理。您作爲受益人之一,每月可以領取定額的生活費,直到您年滿三十歲,或結婚生子,屆時可以申請一次性取出剩餘款項。」
暮暮愣住了。
「信託基金?爲什麼會這樣?」
工作人員解釋道:「這是許朝朝女士本人的要求,她在附加條款裏寫明,是爲了保障您的未來生活,避免這筆錢被不當使用。」
避免被不當使用。
我的暮暮,你聽懂了嗎?
這是姐姐能爲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暮暮拿着那份合同副本,走出保險公司大樓的時候,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回到家,我媽正焦急地等着。
看到暮暮回來,她立刻迎上去。
「怎麼樣?辦好了嗎?錢什麼時候到賬?」
暮暮沒有回答,只是把合同副本遞給了她。
我媽一把搶過去,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當她看到「信託基金」那幾個字時,她的表情瞬間變得猙獰。
「什麼東西?信託基金?Ţŭ̀⁸這是什麼意思!」她尖叫起來。
「意思就是,錢我們拿不到。」暮暮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
「放屁!」我媽一把將合同摔在地上,「一百萬!那是我女兒的賣命錢!憑什麼給什麼狗屁基金會管?許朝朝這個死丫頭,死了都不讓我省心!她安的什麼心!Ṫṻₗ」
她氣得在客廳裏團團轉,把茶几上的東西全都推到了地上,像一頭髮瘋的母獅。
「她就是防着我!她就是不想讓我好過!」
「她憑什麼這麼做?我養她那麼大,我沒資格花她的錢嗎?」
她把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在我這個已經死去的人身上。
暮暮始終沉默着。
我媽罵累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喘着粗氣。
她死死地盯着暮暮。
「不行,不能就這麼算了。一百萬,我一個子兒都不能少拿!」
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暮暮,你去找律師,告他們!告那個保險公司,告那個什麼基金會!這錢,必須拿回來!」
暮暮抬起頭,看着我媽,眼神里是我從未見過的冰冷。
「媽,這是姐姐的遺願。」
「我管她什麼狗屁遺願!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了,還管活着的人死活嗎?」我媽拍着桌子吼道,「我告訴你許暮暮,這件事你必須聽我的!你要是不去,就別認我這個媽!」
她又開始用親情來綁架。
這是她最擅長的伎倆。
但這一次,暮暮沒有像往常一樣妥協。
她站起身,默默地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留下我媽一個人在客廳裏氣急敗壞地咆哮。
我飄在空中,看着這一切,心裏竟然有一絲快意。
我親愛的媽媽,你以爲掌控了一切。
卻不知道,你最看不起的那個女兒,早已爲你佈下了一個你永遠也掙脫不了的局。
-5-
被暮暮拒絕後,我媽消停了兩天。
但這兩天裏,她沒閒着。
她通過各種關係,打聽到了一個據說「很有辦法」的律師。
姓梁,看起來油頭粉面的,看人的眼神像是在估價。
梁律師聽我媽添油加醋地講完「案情」,鏡片後的眼睛閃着精光。
他拍着胸脯保證:「阿姨您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保險合同裏的附加條款,也不是沒有空子可鑽。只要操作得當,別說一百萬,我還能讓保險公司多賠點精神損失費。」
我媽一聽,喜笑顏開,當即拍板,要請他打這個官司。
梁律師笑着說:「阿姨,這打官司嘛,前期是需要一些費用的,比如律師費、訴訟費……」
我媽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錢不是問題!只要能把那一百萬拿回來,花點小錢算什麼。」
她似乎忘了,她現在手上根本沒什麼錢。
她把主意打到了暮暮身上。
晚上,她燉了一鍋雞湯,親自端到暮暮房裏。
「寶貝女兒啊,還在跟媽生氣呢?來,喝點湯,媽給你賠不是了。」
她放低姿態,語氣溫柔得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暮暮看着那碗油汪汪的雞湯,沒什麼表情。
「媽,有事你就直說吧。」
我媽嘆了口氣,坐在暮暮牀邊,開始打感情牌。
「媽知道,你姐這麼做,是爲你好。可你想想,錢放在別人手裏,哪有放在自己手裏安心?萬一那個什麼基金會不靠譜,把錢弄沒了,你找誰哭去?」
「再說了,媽也是爲了你。你年紀不小了,該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了。沒錢,哪個好男人肯娶你?ẗũ̂ₙ有了這一百萬,媽給你買套大房子,給你風風光光地嫁出去,不好嗎?」
她描繪着一幅美好的藍圖,用未來引誘着暮暮。
暮暮低着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眼底的情緒。
我媽見她不爲所動,又加了一劑猛料。
「我託關係找了知名律師,人家說了,這官司準贏。就是前期需要五萬塊錢啓動資金。暮暮,這錢你先幫你媽墊上,等錢要回來了,媽雙倍還你。」
五萬塊。
我知道,這是暮暮工作幾年所有的積蓄。
我媽這是要掏空她的所有。
暮暮終於抬起了頭。
「媽,我沒錢。」
「你怎麼會沒錢?你那點工資,不喫不喝的,也該攢下不少了!」我媽的耐心耗盡,露出了真實面目。
「我說了,這是爲了你好!你怎麼就這麼不開竅呢?非要守着那點死工資過一輩子?你是不是就盼着我死,好一個人獨吞那筆錢?」
惡毒的揣測像污水一樣潑向暮暮。
暮暮的身體晃了晃,臉色慘白。
「我沒有……」她的聲音微弱得像風中殘燭。
「你就有!」我媽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指着她,還抬手給了她一巴掌,「我告訴你許暮暮,今天這錢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你要是不出,我就去你單位鬧,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爲了錢連親媽都不管的不孝女!」
暮暮的眼中終於湧上了淚水。
我看到她放在身側的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她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我知道,我必須做點什麼。
我集中所有的意念,對着書桌上的那隻筆。
那是我送給她的畢業禮物,一支派克鋼筆。
我媽還在喋喋不休地辱罵着,逼迫着。
暮暮的眼神越來越絕望,她似乎就要妥協了。
就在她張開嘴,準備說什麼的時候。
書桌上的鋼筆,忽然「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暮暮和我媽都愣住了。
暮暮低下頭,看着地上的鋼筆,眼神變得複雜。
我媽尖叫起來。
「許朝朝!你死了都不安生!還要回來作怪!」
她驚恐地四處張望,彷彿我真的會從哪個角落裏鑽出來。
暮暮慢慢地蹲下身,撿起了那支筆。
緊緊地握在手裏,冰涼的觸感讓她混亂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她站起身,直視着我媽,一字一句地說。
「這個錢,我不會出。」
「這個官司,我也不會讓你打。」
「這是姐姐留給我最後的保護,我不能毀了它。」
說完,她不再看我媽,轉身拿起外套和包,徑直走出了房門。
「許暮暮!你給我回來!你反了你了!」
-6-
我媽的咆哮聲被關在了門後。
我跟着暮暮,看着她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着,眼淚無聲地滑落。
姐姐我只能幫你到這了。
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了。
我忽然想起了什麼。
我飄回家,開始焦急地尋找。
一個我藏得很好的,上了鎖的鐵盒子。
它在哪兒?
我焦急地穿牆而過,一間房一間房地找。
終於,在儲藏室最裏面的一箇舊皮箱裏,我找到了它。
盒子上了鎖,鑰匙……鑰匙被我放在……
我媽的咆哮聲越來越近,她似乎要來儲藏室找東西砸。
我急得魂魄都快散了。
就在這時,我看到我媽衝了進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個舊皮箱,像是找到了新的發泄目標。
她瘋了一樣把皮箱拖出來,用力地摔在地上。
「砰」的一聲巨響。
皮箱的鎖釦被摔開了。
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那個鐵盒子也滾了出來。
我媽愣了一下,撿起那個盒子,好奇地晃了晃,裏面傳來輕微的聲響。
她找不到鑰匙,就拿起旁邊的一把錘子,對着鎖頭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錘,兩錘,那把脆弱的銅鎖應聲而斷。
我媽的臉上露出貪婪的獰笑,她以爲裏面是我藏起來的金條。
她掀開盒蓋。
笑容僵在臉上。
裏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一沓泛黃的紙和一個老舊的諾基亞手機。
她拿起那沓紙,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我爸的筆跡。
是他在工廠的安全巡檢報告副本,上面用紅筆圈出了一個個違規操作和安全隱患。
我媽的呼吸一滯,手開始發抖。
她飛快地翻着,在報告的最後,她翻出了一本小小的日記。
也是我爸的。
她翻到最後一頁。
「……我跟桂芬(我媽的名字)說了廠裏有人故意弄壞安全索,想騙保。我說我要去舉報,不能讓工友們冒這個險。她聽了,臉都白了,勸我別多管閒事。我沒聽,明天就去。爲了朝朝和暮暮,我也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我媽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那本日記像一塊烙鐵,燙得她猛地鬆手。
她眼中閃過恐慌,隨即被怨毒取代。
「死都死了,還留下這種東西害人!」
她掏出打火機,點燃了日記的一角。
火苗「噌」地一下竄了起來,舔舐着我爸留下的最後筆跡。
就在這時,儲藏室的門被推開了。
暮暮回來了。
她被我媽的砸東西聲和咆哮聲引了回來,臉上還掛着未乾的淚痕。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我媽猙獰的面孔,地上破碎的皮箱,散落的報告,還有……她手中正在燃燒的日記本。
「媽,你在燒什麼?」
-7-
暮暮的聲音在顫抖。
我媽想把日記藏到身後。
但來不及了。
暮暮一個箭步衝上去,不顧跳動的火苗,徒手從我媽手裏搶過了那本日記。
「嘶——」
她手心被燙得通紅,卻死死地攥着日記本,用力在地上拍打,撲滅了火焰。
「你瘋了!燙死你活該!」我媽氣急敗壞地咒罵,想去搶奪。
暮暮後退一步,躲開了。
「這裏面是什麼?讓你這麼害怕?」
「什麼都沒有!你爸寫的廢紙!留着佔地方!」我媽還在嘴硬,眼睛卻不敢看暮暮。
暮暮不再理她,低頭看清了日記本上被燒得殘缺不全的字跡。
「……跟桂芬說了……」
「……舉報……」
「……爲了朝朝和暮暮……」
她又撿起地上散落的那些安全報告,一張張地看過去。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暮暮心中成形。
她抬起頭,死死地盯着我媽。
「爸出事那天,他是不是跟你說,他要去舉報?」
我媽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你胡說八道什麼!他就是自己不小心!廠裏都定性了!」
「是嗎?」暮暮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字字誅心,「五十萬,買斷了一條人命,也買斷了你的良心。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爲了那五十萬,眼睜睜地看着他去死?」
「我沒有!」我媽崩潰地尖叫起來,撲上來想撕碎那些證據,「我沒有!是他自己沒用!是他自己找死!」
暮暮被她推得一個踉蹌,懷裏的東西散落一地。
那個老舊的諾基亞手機,從紙堆裏滾了出來,停在她的腳邊。
她愣了一下,彎腰撿了起來。
一個我早就停用的號碼。
我努力彙集我消散的魂力,將一絲意念傳向暮暮。
充電,打開它,暮暮。
那裏有最後的答案。
暮暮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她緊緊握住手機,轉身跑回自己的房間,反鎖了房門。
門外,是我媽瘋狂的撞門聲和咒罵聲。
「許暮暮,你開門!把東西還給我!你想造反嗎!」
-8-
暮暮背靠着房門,身體因爲恐懼和憤怒而不住地顫抖。
她拉開抽屜,翻找着。
終於,在一個角落裏,她找到了一個蒙塵的萬能充。
她把手機電池扣下來,夾在充電器上,插進插座。
紅燈亮起。
在等待充電的時間裏,暮暮顫抖着手,撥通了小姨的電話。
電話一接通,她的眼淚就決了堤。
「小姨……你來一趟好不好……我好怕……」
她語無倫次地把剛纔發生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電話那頭的小姨沉默了許久,久到暮暮以爲她掛了。
「暮暮,別怕。」小姨的聲音沉重而堅定,「我馬上過去。你鎖好門,誰叫都不要開。等我。」
掛了電話,暮暮感覺有了一絲力量。
她盯着那個充電器,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她覺得差不多了,取下電池,裝回手機。
她按下了開機鍵。
屏幕亮起,熟悉的開機音樂響起,將我拉回了十幾年前的那個夜晚。
手機的功能很簡單,信號格、電量,還有一段語音留言。
當年,我因爲跟媽媽吵架,賭氣換了手機號,這個號碼便廢棄了。
暮暮的手指懸在播放鍵上,遲遲不敢按下。
門外的撞門聲不知何時停了。
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聲。
我飄到她身邊,用盡全力,想給她一點勇氣。
終於,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播放鍵。
一陣嘈雜的電流聲後,我爸驚慌失措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了出來,撕裂了這片死寂。
「朝朝!朝朝!快跑!別回家!」
「你媽……你媽她瘋了!她把我要舉報的事告訴了廠裏的王主管!」
「她拿了王主管的錢!他們要……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
接着是重物墜地的悶響,和幾聲模糊的對話。
一個男人的聲音:「處理乾淨點,別留下手尾。」
然後是我媽的聲音,諂媚又狠毒:「放心吧王主管,這窩囊廢死了,沒人會查的。那五十萬……」
後面的話,被一陣風聲淹沒了。
留言結束了。
手機從暮暮的手中滑落,摔在地毯上。
無聲無息。
-9-
暮暮沒有哭,也沒有尖叫,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
原來,不是操作失誤。
原來,不是意外。
原來,也不是知情不報的漠視。
是合謀。
是我的母親,親手把我的父親,推下了深淵。
爲了那五十萬。
我看着暮暮空洞的眼神,我的魂魄痛到幾乎要撕裂。
真相,有時候比最惡毒的詛咒還要殘忍。
不知過了多久,暮暮動了。
她緩緩站起身,撿起地上的手機,拉開了房門。
客廳裏,我媽正坐在沙發上,見她出來,立刻換上一副兇狠的表情。
「你總算肯出來了?東西呢?拿來!」
暮暮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她面前,舉起了那個手機,按下了重播鍵。
我爸臨死前那段絕望的呼喊,和我媽那句冷酷的「放心吧」,循環播放。
一遍,又一遍。
ťú₍我媽那張平日裏精明刻薄的臉,寫滿了不可置信。
「不……這不是真的……這是僞造的!」
她撲上來想搶奪手機。
暮暮一把推開了她。
「僞造的?那你告訴我,什麼是真的?」
「是真的你爲了錢,看着他去死?」
「還是真的你跟兇手一起,分了他用命換來的撫卹金?」
「許桂芬,你到底有沒有心!」
「我沒有!」我媽被逼到絕境,歇斯底里地咆哮,「我都是爲了你們!沒有那五十萬,你們能上大學嗎?能有今天嗎?我有什麼錯!錯的是他!是他不自量力,非要當什麼英雄!」
她毫無悔意,甚至理直氣壯。
就在這時,大門被人從外面被人撞開。
小姨和姨夫衝了進來。
他們在門外就聽到了那段錄音。
小姨衝到我媽面前。
「姐……這是……這是姐夫的聲音?」
我媽還在嘴硬:「不是!是她們姐妹倆合起夥來冤枉我!」
話音未落,小姨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她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客廳裏迴盪。
「許桂芬!你這個畜生!」小姨氣得渾身發抖,「那可是你男人!是朝朝和暮暮的爸爸!你怎麼能……你怎麼能這麼對他!」
這一巴掌,徹底打垮了我媽最後的防線。
她癱坐在地上,終於不再狡辯,轉而開始嚎啕大哭。
「我命苦啊!我嫁了個沒用的男人,生了兩個討債鬼!我爲這個家付出了這麼多,你們誰體諒過我!」
「我不過是想過點好日子,我有什麼錯!」
看着她這副醜陋的嘴臉,我心中最後一絲對「母親」這個詞的幻想,也徹底破碎了。
-10-
小姨把失魂落魄的暮暮帶走了。
姨夫臨走前,指着我媽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說道:「這個家,你一個人待着吧。從今以後,我們跟你再沒任何關係。」
家裏,只剩下我媽一個人,還有我這個沒人能看見的魂魄。
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哭了很久。
然後,她爬起來,像沒事人一樣,開始收拾被她弄亂的客廳。
她把那件貂皮大衣小心翼翼地掛好,把散落的化妝品一件件擺回原位。
彷彿只要這個家還是原來的樣子,那些醜陋的真相就不曾發生過。
第二天,那個油頭粉面的梁律師打來電話。
「許阿姨,五萬塊律師費什麼時候能到位啊?我這邊好啓動程序。」
我媽握着電話,眼神閃爍。
「梁律師,這個官司……我們不打了。」
電話那頭的梁律師立刻變了臉。
「不打了?阿姨,你這是耍我玩呢?我們可是簽了委託協議的,前期諮詢和材料準備都是要收費的,你不打可以,把一萬塊的違約金付一下。」
「一萬塊?」我媽尖叫起來,「我什麼都沒讓你幹,憑什麼給你一萬塊!」
「白紙黑字寫着呢,」梁律師冷笑一聲,「三天之內錢不到賬,那咱們就只能法庭上見了。」
電話被掛斷了。
我媽無力地垂下手,臉上滿是恐慌。
她沒錢。
她所有的錢,都變成了那件穿不出門的貂皮大衣。
她想到了賣房子,可房產證上,是我和我爸的名字。我死了,還有暮暮的一半。她根本賣不掉。
她開始給那些曾經在朋友圈給她點贊安慰的親戚打電話。
第一個打給了二舅。
「喂,弟啊,我手頭有點緊,你能不能先借我點……」
「許桂芬,你還有臉給我打電話?你對姐夫做的那種事,我們都知道了!你別再來找我們,我們家沒你這種喪盡天良的親戚!」
電話被狠狠掛斷。
她不信邪,又打給三姨。
得到的是更直接的辱罵。
原來,小姨已經把那段錄音發在了家族羣裏,並且把我媽踢出了羣。
一夜之間,她從一個值得同情的可憐寡母,變成了人人唾棄的毒婦。
她不甘心,打開微信,想在朋友圈裏再賣一次慘。
卻發現那些曾經的「好友」,不是拉黑了她,就是刪除了她。
她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她一個人守着這間空蕩蕩的房子,守着她用我爸的命換來的,如今卻一文不值的「家」。
她開始變得神經質,總覺得屋子裏有人。
她會對着空無一人的角落破口大罵,罵我,罵我爸,罵暮暮,罵所有「背叛」了她的人。
我看着她日漸憔悴,形如枯槁,心中卻沒有一絲憐憫。
這是她的報應。
-11-
梁律師的催款電話像催命符,一天響三次。
我媽從一開始的咒罵,到後來的哀求,最後只剩下恐懼地掛斷。
她徹底沒轍了。
她想到了那件貂皮大衣,那是她如今唯一值錢的東西。
她小心翼翼地把大衣從防塵袋裏取出,穿在身上,對着鏡子看了又看。
最後,去了城裏最高檔的二手奢侈品店。
店員戴着白手套,用挑剔的目光將大衣檢查了一遍。
「女士,這件衣服我們最多出八千。」
「八千?」我媽的聲音陡然拔高,「我買的時候花了快五萬!你們怎麼不去搶!」
店員的臉上掛着職業性的微笑。
「二手市場就是這個行情,您要是不滿意,可以去別家看看。」
我媽抱着她的大衣,狼狽地被請出了店門。
她不信邪,又跑了幾家,得到的報價一次比一次低。
最後,她站在街頭,抱着那件沉重的貂,茫然四顧。
絕望之下,她想到了最後一招。
她去了我生前所在的公司。
她在大廳裏撒潑打滾,哭喊着公司扣着我的賠償金不放,要逼死她們孤兒寡母。
「我女兒爲你們公司賣命,現在死了,你們連錢都不給!你們還有沒有良心!」
她的哭嚎引來了不少人圍觀。
公司的保安很快趕來,試圖將她架出去。
她死死地抱着一根柱子,像瘋了一樣尖叫。
最終,她還是被兩個高大的保安拖着,扔到了公司門外的大街上。
衣服被扯得歪七扭八,頭髮凌亂,像個真正的乞丐。
回到家,她把自己鎖在屋子裏,整整一天沒有出來。
到了晚上,我聽見她在房間裏說話。
不是對我,而是對着空氣。
「你滿意了?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想要的!」
「你這個窩囊廢,死了都不放過我!」
她在和我爸說話。
我的魂魄一顫。
她的精神,在接二連三的打擊下,徹底崩潰了。
-12-
暮暮在小姨家住了下來。
小姨和姨夫待她如親生女兒,每天變着花樣給她做好喫的,陪她說話。
暮暮臉上的悲傷漸漸褪去,開始有了笑容。
信託基金的錢,每個月都會準時打到她的卡上。
那筆錢不多,但足夠她衣食無憂。
她辭掉了之前那份枯燥的工作,報名了一個園藝培訓班。
她說,她想開一家小小的花店,像姐姐一樣,靠自己的雙手,活出自己的樣子。
我看着她拿着灑水壺,認真地給一盆綠蘿澆水,陽光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我的妹妹,終於要開始自己的人生了。
而我媽,則徹底活在了自己的世界裏。
她不再出門,也不再接任何人的電話。
有一天,她在儲藏室裏翻找東西,翻出了我爸生前穿過的一件藍色工作服ẗŭ̀₀。
那上面還沾着洗不掉的機油印子,領口和袖口都已磨破。
她抱着那件衣服,呆坐了很久。
然後,她脫下自己身上那件昂貴的真絲睡裙,換上了我爸那件又舊又破的工作服。
衣服又肥又大,套在她瘦小的身上,顯得異常滑稽。
她就穿着那身衣服,像個遊魂一樣,走出了家門。
她去了我爸當年工作的工廠。
那家工廠早已倒閉,如今只剩下一片斷壁殘垣。
她穿梭在荒草叢生的廢墟里,撫摸着生鏽的機器,嘴裏唸唸有詞。
「老許,你看,我又來看你了。」
「他們都說我害了你,你告訴他們,不是我,對不對?」
「是你自己不小心……是你自己沒用……」
一個拄着柺杖的老人從廢墟的另一頭慢慢走過來,是以前工廠的看門大爺。
他在我媽身上打量了許久。
「你是……許桂芬?」
我媽像是沒聽見,依舊自顧自地念叨着。
看門大爺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許技術員是個好人啊,就是……娶錯了人。」
「他總跟我們說,你是推着他往上走的人,可我們都看得出來,你也是那個隨時會把他拽進地獄的人。」
「他這輩子,都被你毀了。」
說完,老人拄着柺杖,顫顫巍巍地走遠了。
看門大爺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塵封記憶的大門。
-13-
她瘋了一樣跑回家,發瘋似的在家裏翻找。
她推倒書櫃,掀開牀墊,把所有櫃子裏的東西都扔了出來。
她在找什麼?
我飄在她身後,也感到很困惑。
終於,在牀底下最深處的一個角落,她拖出了一個上了鎖的木箱子。
她顫抖着手,從脖子上掛着的一串鑰匙裏,找到了其中一把,打開了箱子。
箱子裏只有一沓厚厚的信。
信封已經泛黃,字跡卻依舊清晰。
我媽一封封地看下去,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原來,他們之間的苟且,早在我爸出事前的很多年,就已經開始了。
王主管在信裏對她甜言蜜語,許諾着未來。
他說他會爲了她離婚,會娶她,會ŧŭ̀₁讓她過上好日子。
而我爸,是他們之間最大的障礙。
所以,當那個「意外」的機會出現時,他們一拍即合。
我爸的死,不只是爲了騙保。
更是爲了給她和她的情人,掃清道路。
我媽還在翻着,她翻到了最後一封信。
信的日期,是我爸頭七過後。
王主管的筆跡,不再是之前的溫柔纏綿,而是冰冷的公事公辦。
「桂芬,我們的事到此爲止。我不可能爲了你離婚,我太太家裏有背景,能幫我。你是個聰明的女人,應該知道怎麼選。」
「那五十萬,是你應得的。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原來是這樣。
她出賣了丈夫的性命,最終換來的,卻是情人的拋棄和一筆封口費。
她不是單純的貪婪。
她是被慾望和仇恨扭曲了心智的,一個可悲又可恨的女人。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屋子裏的死寂。
我媽抱着那些信,笑了起來,笑着笑着,又嚎啕大哭。
-14-
王主管。
她嘴裏反覆唸叨着這個名字,不再砸東西,也不再哭鬧。
她變得異常平靜。
她開始打扮自己,從衣櫃裏找出最體面的一件衣服穿上,又化了一個濃豔的妝。
她打聽到王主管現在的住址。
他沒有食言,他確實過上了好日子。
他辭掉了工廠的職位,自己開了公司,成了大老闆。
住進了市中心最高檔的別墅區。
我媽站在那棟豪華的別墅前,眼裏的平靜被瘋狂的火焰取代。
她按響了門鈴。
開門的是一個雍容華貴的女人,王主管的妻子。
「你找誰?」
「我找王建國。」我媽的聲音沙啞而尖利,「你告訴他,許桂芬來找他算賬了。」
王太太的臉色變了變,但還是保持着體面。
「我先生不在,你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
「跟你說?」我媽突然大笑起來,「好啊,我就跟你說!」
她衝着別墅裏面大喊:「王建國!你這個縮頭烏龜!你給我滾出來!」
「你忘了你是怎麼答應我的嗎?你忘了我男人是怎麼死的嗎!」
「你睡了我,殺了我男人,現在想不認賬了?」
她的聲音尖銳刺耳,很快引來了周圍鄰居的圍觀。
王主管從裏面走了出來。
他比以前胖了,也老了,但眉眼間還是那副精明的樣子。
他看到我媽,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
「你這個瘋女人!在這裏胡說八道什麼!」
「我胡說?」我媽從懷裏掏出那沓信, 狠狠地砸在他臉上,「你自己看看!這些是不是你寫的!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畜生!」
信紙散落一地。
王主管的臉色大變。
王太太看着地上的信, 又看看自己的丈夫,再看看周圍那些看好戲的眼神, 她明白了什麼。
她沒有哭鬧, 只是冷冷地看着王主管。
「王建國, 我們完了。」
說完, 她轉身回了屋, 重重地關上了門。
王主管想去追, 卻被我媽死死地纏住。
「你別想跑!你還我男人的命來!」
他氣急敗壞, 叫來保安,把我媽拖走了。
-15-
我媽被保安從王主管的別墅區扔出來後,她沒有哭鬧, 也沒有離開。
她像一個幽靈, 日夜守在那片富人區的門口, 見人就訴說着自己和王建國的「往事」,狀若瘋癲。
王主管不堪其擾, 也怕她抖出更多當年的事, 終於狠下心腸。
他找了幾個混混,在一個雨夜,將我媽拖進小巷, 一頓毒打, 隨後像扔垃圾一樣把她扔進了開往城郊的貨車。
不知過了多久, 暮暮接到了派出所的電話。
電話裏的聲音很公式化,通知她去認領一具無名女屍。
屍體是在一處廢棄的工廠裏被發現的, 因爲高處墜落, 已經面目全非。
但身上的身份證姓名是許桂芬。
廢棄的工廠……我的魂魄猛地一緊,那是我爸出事的地方。
暮暮和小姨一起去了警局。
我跟着她們,飄進了那間冰冷的停屍房。
當白布被掀開,我看到那張破碎又污穢的臉。
我媽在被拋棄後, 憑着最後一絲執念,竟摸回了那個埋葬了她所有罪惡的地方。
她自己走上了那座高臺,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我看見暮暮的肩膀動了動, 但她最終沒有哭。
她簽了字,確認了身份。
「我們會安排火化。」
-16-
城市一個安靜的街角, 開了一家叫「暮光花嶼」的花店。
店裏總是飄着淡淡的花香和咖啡的香氣。
暮暮嫁給了一個溫和的ŧṻ₊男人, 一個喜歡看書和養貓的大學老師。
小姨和姨夫也終於有了自己的寶寶,是個白白胖胖的兒子, 一家人其樂融融。
暮暮時常帶着丈夫回去看望他們。
後來,暮暮和她的先生也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眼睛像暮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有時候,暮暮會帶着女兒來墓園看我。
她會把最新鮮的一束洋甘菊放在我的墓碑前,然後絮絮叨叨地跟我講她的生活。
講她的丈夫有多體貼,女兒有多調皮,花店的生意有多好。
我飄在空中,靜靜地聽着。
看着她臉上幸福而安寧的笑容,我感覺到,束縛着我魂魄的最後一絲執念,也終於消散了。
我看向暮暮,她正抱着女兒, 在陽光下笑得燦爛。
爸爸,你看, 暮暮過得很好。我們可以安心了。
我的魂魄越來越輕, 越來越淡,最終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溫暖的陽光裏。再無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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