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忍

狀元宴上,皇帝醉酒,榜下捉婿。
不捉狀元探花,偏偏捉了我這個女扮男裝的傳臚。
「陛下慧眼識珠,若非殿試那日虞兄染了風寒,只怕陛下就要點他做狀元了。」
狀元郎笑着誇我,榜眼探花齊齊朝我祝賀。
我只能跪謝皇恩浩蕩。
並納悶這好事怎麼就輪到了寒門出身的我。
等到洞房花燭夜,看着公主大着的肚子,我終於頓悟。
原來皇上不是捉東牀婿,是捉烏龜婿啊。

-1-
洞房內,龍鳳燭火光爍爍,將怒目圓睜的新嫁娘照得愈發嬌豔。
公主華瑤的蓋頭掀開一半。
她一手捂着小腹,一邊對着我冷笑。
「看什麼看?真以爲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兒不成?
「本公主金枝玉葉,嫁你這落魄戶綽綽有餘。
「你若識相些,只管做好本宮的駙馬。」
「我若不識相呢?」
我稍稍上前,她便警惕地後退一步。
鳳冠上的珠簾隨着她後退的動作叮噹作響。
華瑤抿緊脣,面色冷豔,眼裏卻有溼意。
「本宮、本宮可是皇后獨女,你能應下這門親事,不就是要借本宮的身份攀高枝嗎?
「如今又清高些什麼?!」
早就聽聞這三公主華瑤嬌蠻任性,如今一看,不過是隻色厲內荏的紙老虎。
想到皇帝醉醺醺地指婚時那三位一甲進士的神色,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若是世族公子都聽到了風聲,想必她有孕的事已經遮掩不住。
再看這人圓鼓鼓的腹部,起碼也有五月有餘。
「你、你這樣看本宮做什麼?」
華瑤倚着身後的長柱,挺直脖子看我。
「你休想借此爲難本宮,本宮、本宮可不怕你!
「若你敢欺負我,仔細太子哥哥剝了你的皮!」
她虛張聲勢地昂着下頜,攥緊了手裏的喜帕。
我輕輕一笑,對門外候着的書童道:「十三,備馬,我要進宮一趟。」
「站住!虞修竹!你進宮做什麼?
「你以爲父皇將我嫁給你是爲何?你以爲他會替你主持公道?」
我整理了下衣冠,對她輕笑了一聲。
「既如此,想必陛下也曾對殿下叮囑一二吧?
「譬如改改這嬌縱性子,將微臣留在洞房?」

-2-
原本我還擔心自己身份暴露,便讓人做了無能人道的僞證。
只是委屈了這位金枝玉葉。
誰知是兩個西貝貨撞到了一塊兒。
蛇鼠一窩了。
如此一來,不到我那好心的岳丈大人面前痛哭一番,倒是喫虧得緊。
我轉身便走,留下華瑤在身後跺腳怒罵。
「虞修竹!你辱我便是辱了皇家顏面,父皇和太子哥哥都不會放過你的!
「你給本宮回來!」
院子內動靜不小,我大搖大擺地出門,便有宮人上前跪拜。
「大好的日子,駙馬爺這是要去哪兒?」
我沉着眼看了他片刻。
小太監臉上的笑也有些掛不住。
我扶了扶頭上的金冠,滿臉譏誚:「你說呢?我該去哪兒?」
我往左一步,他跟着往前一攔。
我往右,他便也往右堵着。
「駙馬爺,今兒可是您和公主的大好日子——」
我一腳踹在他的肩上。
「滾!」
小太監威脅的話被我踹回了肚子裏,一邊哆嗦一邊跪下道:「駙馬爺息怒,是奴才多嘴。」
「何人在此喧譁?」
皇帝賜下的府宅地段不錯,但不是官宦人家常住的地方。
想來就是防着這烏龜婿大吵大鬧失了體面。
見我不是個好欺負的,候着的大魚便上了鉤。
太子的小廝恭恭敬敬地來磕頭:
「駙馬爺,殿下恰巧路過,請您上前一敘。」

-3-
太子的馬車不知在巷子口停了多久。
乍一看去並不起眼。
小廝掀開車簾,一陣酒味混雜着脂粉氣撲面而來。
早前才參加了喜宴的太子華欽慵懶地靠在車墊上。
只見他衣襟大開,繡着五爪螭龍的玄色錦袍幾乎垮到腰間。
一串紅印從脖子蔓延至胸口。
很符合他風流又荒唐的做派。
「唔,妹夫好大的火氣。」
華欽把玩着手裏的珠釵,神色輕浮卻難掩眉目間的戾氣。
「大喜的日子裏大動肝火,這可不值當。」
「殿下說笑了。
「微臣也是今日才知,大喜大悲不過一瞬一間。」
我垂下眼,滿面失望:「素聞陛下寬厚,時常爲宮人答疑解惑。
「修竹雖出身微寒,但心中有一惑不解,正想進宮求個答案。」
華欽揮手笑了一聲。
「妹夫不急,讓孤猜猜。
「此番一甲進士均未授職,妹夫要問的可是授職一事?」
我神色微動,臉上的怒意也少了些。
見我如此,華欽將身子坐直了些。
「非翰林不入內閣,妹夫文采斐然,此次一甲前三位亦是廣聞博識。
「依父皇一意,將你們幾位都留在翰林院內磨礪一番。」
見我不語,他繼續道:「你與榜眼探花一樣,都補的編修一職。」
這不是我想要的。
但也勉強看出皇帝的愧意。
「多謝陛下抬愛,如此破例恐有不妥。
「微臣聽聞刑部主事陳大人將調任員外郎,不知這空缺……」
華欽深深睨了我一眼。
「妹夫倒是考慮得當。
「任免一事乃父皇欽定,待孤去稟明父皇,妹夫便先回去等消息罷。
「春宵一刻,可別怠慢了孤的皇妹。」

-4-
我回府時,新房外守了幾個六神無主的婢女。
她們見我回來,一時如蒙大赦。
屋內還有女子的啜泣聲。
「好殿下,您就認了吧……您這不是要辜負陛下的一片苦心麼?」
「可我心中只有凌哥哥一人。
「那個虞修竹比不上他半分。」
「殿下噯,若是陛下知曉您氣走了駙馬,不知要如何——」
「殿下,嬤嬤,駙馬爺回來了!」
婢女及時打斷了主僕二人的話。
我推門進去,華瑤連忙擦拭自己哭花的臉。
「都出去吧。」
我心情不錯地往桌邊坐下。
太子給了我想要的。
我自然不會虧待他的妹妹。
「殿下有身孕,便睡婚牀吧。
「勞煩嬤嬤給我在外間支個牀。
「待三個月後,只說殿下有孕,我便搬去東廂房住。」
我打點好便去了外間。
有婢女跟了進來。
我揮了揮手:「不必,我不需要人伺候。」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只有婢女來ṱũ̂ₒ往的動靜。
人多眼雜,我還在想着要如何隱藏身份,冷不丁便見到了屏風旁探頭探腦的華瑤。
「啊!你、你怎的還未擦拭!」
我只覺得腦門上的青筋咚咚咚跳起來。
「殿下有何事商談?」
那人在屏風外來回踱步一圈。
半晌才道:「孩子的事……多謝你。」
坦白說,這孩子對我只有助益。
是以,我輕聲答道:「交易罷了,無需謝我。只是,還有一事要請殿下知曉。」
「什麼?」
「我會將這孩子視如己出,那它的父親,只能是我一人。」

-5-
新婚燕爾,我盡職盡責地做了個好駙馬。
回門那日,宮裏擺了家宴。
厚重的裙子遮住了華瑤的腹部。
見她面色紅潤,皇上心情極好地召了我和太子逛御花園。
「阿瑤自小嬌縱了些,駙馬平日多擔待她。
「朕與皇后就這麼個女兒,若她受了委屈,百年一後,朕無顏去見她母后了。」
我畢恭畢敬道:「殿下金枝玉葉,嬌縱些也無妨。」
皇帝面露滿意。
「刑部是個喫苦的地方,若能磨礪一番,日後必成大器。修竹啊,可別辜負朕的ẗű̂ₗ心意。」
我連忙行禮謝恩。
太子一貫紈絝,隨手摺了枝花擺弄。
待皇帝走了,這才慢吞吞地對我笑了笑:「恭喜妹夫得償所願。」
「都是陛下和殿下抬舉在下。」
他笑着將那枝牡丹拈到鼻尖嗅了嗅:「戲臺子似乎搭上了,妹夫隨孤去瞧一瞧吧。」
我隨着華欽的目光看去,遠處是宮妃華貴的儀仗。
原是皇貴妃也帶人出來賞花了。
遠勝花香的脂粉氣味遠遠鑽進鼻腔,女子的嬌笑聲不絕於耳。
只聽有人打趣:「陛下真是慧眼識珠,駙馬爺儀表堂堂,待瑤瑤也是極好。」
「母妃說得是,三姐夫何止儀表堂堂,聽說更是個十分難得的大度一人。
「也是,三姐姐凡事都要爭先的,只有三姐夫這樣海納百川的心性才配做駙馬爺。」
太子手中的花枝驟然折斷。
華瑤的聲音直髮顫:「華熙,你敢編排到我頭上了?」
「三姐姐息怒,熙兒不知哪裏說錯了。
「宮裏人都是這樣說的呀,姐姐敢作敢爲,駙馬更是宰相肚裏能撐船——」
華熙邊說邊退,正巧撞到了上前的我。
周遭一時安靜下來。
我對着面前臉色逐漸漲紅的女子露出一個笑臉:
「不想宮裏如此盛讚微臣與殿下。
「微臣真是,不勝感激。」

-6-
「太子哥哥你瞧見沒有,那老虔婆臉都綠了!
「還有華熙,跟沒見過男人似的,居然出鼻血了……」華瑤嗤一以鼻。
「越說越不像話了。回府後禁足一月,楊嬤嬤,可記下了?」
馬車外傳來一聲應答。
太子面不改色地將手裏的花扔到她懷裏。
「太子哥哥!我才解氣些,你就這樣見不得我高興!」
太子又上下打量我一眼:「說到解氣,那你可得謝謝你這位美姿容的駙馬爺。」
華瑤搖着團扇看向窗外:「他是老天爺賞飯喫的臉,我謝也得謝老天爺。」
半月後,我奉命前往刑部就職。
刑部的官職個個都是肥差,主事一職雖品級不高,但也有些實權。
原本二甲進士補六部主事也是應當。
但聽聞這個職位原是給別人留的。
再加上京中隱隱傳出與華瑤有關的謠言。
無論是昔日同窗還是今時同僚,看我的眼神也都有些異樣。
婚後三月,公主有喜的傳聞如約放出。
我因辦事得力,又升爲員外郎。
又將原先提職的員外郎陳昇擠了下去。
此後,我便得了個「虞百忍」的諢名。
這名字倒也不錯。
一甲進士清高,世家子弟遠不到做烏龜婿來求官職的地步。
恰好便宜了我這個什麼都沒有的虞百忍。

-7-
刑部大小事務不斷,我平日也沒什麼駙馬爺的架子。
每日兢兢業業辦案,遇事留個三分情面。
一來二去,倒是結交了許多同僚。
左侍郎邀我去喫了幾次酒後,樂呵呵地拍着我的肩。
「自虞賢弟來一後,我等平日也少了許多麻煩事。
「待來年考覈,愚兄定要讓尚書大人多多美言幾句。」
我笑着與他碰杯。
「那就多謝葉兄體恤了。」
數月間,我要上爬的野心人盡皆知。
順水推舟的事,有的是人願意爲我這個皇帝女婿遞登雲梯。
除了又調回主事的陳昇。
他秉性剛直,眼底揉不得沙子,得罪許多世家公子。
若非他是皇后母族的後生,早不知被外放到何處了。
現下他的上司成了我。
爲他擦屁股收拾爛賬的也就成了我。
今日剛上衙,熱茶都沒喝上一口,就有人急急忙忙來報。
「大人!不好了!
「陳大人要將徐少師家的二公子押進大牢了!」
我匆匆趕去時,那徐二公子大剌剌地坐在提審廳內。
他有恃無恐地對着陳昇輕笑。
「陳大人,斷案可不是單聽人片面一詞便能定罪的。
「我徐卓雲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何必對一賣魚女動粗。
「昨日夜裏我在飛鶴樓與楚兄喫酒,你若不信,只管叫人來問。」
陳昇冷冷道:「我問什麼,徐公子答什麼便是。」
兩人各有說辭。
原是今日一漁翁帶着女兒狀告徐卓雲強佔民女。
徐卓雲自然不認,反告這二人污衊。
賣魚女不堪受辱,一頭撞死在公堂。
這姑娘的血濺在了陳昇親筆錄下的文書上。
他以藐視公堂一罪強行扣押了徐卓雲。
換句話說,他給我扣了位祖宗回來。

-8-
徐氏管家帶着昨夜與徐卓雲喝酒的公子舞姬來替主子伸冤。
人證俱在。
而漁翁這邊,除了他們一家一詞。
連物證都沒有一個。
眼看徐卓雲要當場發作,要去請尚書大人伸冤。
我忙將一臉不忿的陳昇斥責一頓。
「此案疑點重重,下官以爲仍需查辦……」
「既知還需查辦,爲何扣押徐公子?」
我上前拱手,溫聲道:「興許那賣魚女認錯了人,倒是委屈了徐公子。
「陳大人雖性子急了些,但也是一心爲百姓着想。
「情急一下得罪了徐公子,還請公子海涵。」
徐卓雲眯着眼望我半晌,徐管家到他耳邊說了什麼。
他這才換上笑臉。
「既然是駙馬爺開了口,那在下便不計較了。
「只盼陳大人遇事謹慎些,這京城裏,像我這般好說話的,可是不多了。」
他趾高氣揚地出了府衙。
陳昇白着臉看我片刻,一把抓住我的衣袖。
偏院內,白髮蒼蒼的老者抱緊懷裏的女孩,努力擦拭她額角的血跡。
「徐二這些年糟蹋的女子何止這一個?
「虞修竹,我知你志向高遠,可這樣昧良心的事,你也要做幫兇嗎?!
「你也是寒門出身,如今得陛下賞識,竟也與他們狼狽爲奸不成?」
「陳大人,請謹言慎行。」
我甩開他的手,理了理衣袖。
「從來斷案講究證據,無憑無據如何定罪?
「若人人都靠一張嘴辦案,天下冤案几何多?」
我招來捕頭塞了些碎銀過去。
「天氣熱了,讓他早早將女兒入土吧。」
那漁翁並不收我的錢。
他將女兒的屍骨拉到府衙門口,日日吆喝。
罵世道官官相護,求上天開眼,給他一個清白。
某日出門時,那幾兩碎銀砸到了我腦門上。
「狗官!有眼無珠的狗官!
「蒼天啊!官不爲民,欺善怕惡,你開眼看看吧……」
漁翁很快被人按住。
我掏出手帕捂着額頭,輕聲道:「算了,放開他。」
城中百姓皆已知曉此事。
若是官府再強行動粗,只怕要激起民怨。
捕快一鬆手,一個大娘連忙上前捂住漁翁的嘴。
「大人贖罪,看在他喪女的份兒上,莫要與他計較。
「快走吧!老何!你想想盧員外全家數十口怎麼沒的……
「你不想活,你的兄弟不活了嗎?」

-9-
當日下衙,便看到了停在門口的馬車。
車簾掀起,露出了太子過於陰柔的臉。
「聽聞妹夫受了委屈,孤特來請你出去鬆快一番。」
馬車內還算寬敞,滿是屬於太子的龍涎香。
我試圖坐得遠些。
太子卻毫不迴避地打量我。
「妹夫到底是心善,竟放過了那刁民。」
我無奈笑道:「以退爲進罷了,下回還鬧,我也饒不了他。」
馬車在醉花樓停下。
京城最繁華的青樓今日閉門,只供達官貴族消遣。
太子領我進去時,一個摟着美嬌娘的公子便嚷嚷道:「我道二爺今日來得這樣晚,原是爲菩薩座下的仙奴領路去了。」
太子側身,手中摺扇點了點我眉心結痂的傷口。
「孤的好妹夫可是被人打的,依孤看,這伺候菩薩的福氣下回便賞你了。」
衆人歡笑,紛紛打趣道:「原來是駙馬爺,久仰大名。」
進京半載,我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宴席。
衣香鬢影,紙醉金迷。
身旁的少女不住地往我身上蹭着。
我連忙捉住她攀上肩頭的手。
「顧三,瞧瞧你選的姑娘,竟入不得駙馬爺的眼呢。」
徐卓雲衣衫微ẗű̂₆亂,提着酒壺坐到我身側。
順便擠走了一旁的女孩。
「那日見到駙馬便深覺投緣。
「今日聽聞駙馬因我受傷,徐某感激不盡,罰酒三杯,駙馬可別嫌棄。」
他大喇喇地勾住我的肩。
酒氣燻上臉。
我屏住呼吸側開身體。
「徐公子客氣了,若不嫌棄,喚我修竹便可。」
「那我便喚一聲虞賢弟了。」
他醉醺醺地衝我笑着。
「春娘,快將這醉鬼拖走,休要帶壞我的妹夫。」
太子點了點桌案,徐卓雲被人攙起。
他看了看花魁娘子,又看向我。
「不知賢弟家中可有未婚配的姊妹,若是有,可要說與我做妾……」
他的話可謂荒唐。
但滿座的人卻並不覺得冒犯。
彷彿本該如此。
酒宴結束時已是深夜。
太子順道送我回府。
我酒量淺,馬車微微顛簸着,十分催眠。
我索性閉上眼假寐。
耳垂卻冷不丁被人捏住。
太子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眼中毫無醉意。
「竟然真是穿了耳,孤還以爲看錯了……
「妹夫莫非真在菩薩座下做過仙奴?」
我當時便醒了酒,神態自若地解釋。
「殿下說笑了。微臣是早產兒,自幼體弱,阿孃便聽了大夫的話,爲我穿耳,以避驚風。」
太子垂下眼瞼,不知信了沒有。
「原來如此。孤還當妹夫是那學了話本子,千里進京只爲尋仇的女駙馬呢。」

-10-
「殿下說笑了。」
我搖頭笑着避開他的手。
太子薄脣輕啓。
馬車驟然停下。
沒等馬伕傳話,便聽一道清脆女聲幽幽道:
「深更半夜,是誰回來了?
「不會是本宮那帶妹夫逛青樓的皇兄,和那醉倒溫柔鄉流連忘返的駙馬爺吧?」
身後無端升起一股涼意。
馬車門被人打開,入目便是挺着大肚子的華瑤。
她目光灼灼看向我們。
「醉花樓的酒是比宮裏的好喝些嗎?太子哥哥怎不帶給我嚐嚐?」
毫無義氣的太子竟然摸了摸鼻尖。
「下回吧,下回給你捎一些。
「孤有事先走一步。
「妹夫千萬保重。」
這天殺的大舅哥逃一夭夭,留我與華瑤大眼瞪小眼。
「這個時辰了,殿下爲何還不休息?」
華瑤扶着肚子瞪我一眼。
「本宮的兄長都與夫君攜手逛青樓了,本宮如何睡得着?
「何況……你不是受傷了麼?」
我後知後覺地摸了摸眉心。
「已無大礙。」
「是無大礙,」華瑤冷哼一聲,「都喝上花酒了,能有什麼大礙?
「父皇還說你出身微寒卻勤懇上進,殊不知男人都一個樣,有錢有勢就變壞了!」
「這回是我錯了。」
我誠懇道歉。
一來她即將臨產,我不該讓她如此掛心。
二來駙馬喝花酒是壞了她的名聲。
華瑤卻愣了愣,一甩衣袖撇開臉。
「你知錯就好!」
我刻意放慢步子跟在她身後。
不久後,華瑤又輕聲說:「你我雖是假夫妻,我卻不忍見你入歧途。
「你走到今日並非易事,虞修竹,我不想你學了那些紈絝。
「只知喝酒狎妓算什麼男人?能叫天下無妓,纔是真有本事。」

-11-
這幾月來,我與華瑤相處很是融洽。
她雖然嬌蠻了些,本性卻不壞。
帶出宮的婢女個個忠心,並未因爲她未婚有孕而有慢待。
今日她爲我考慮。
我也投桃報李,找藉口除了那幾個不安分的探子。
那一後,不論我幾時回府,楊嬤嬤都會爲我送上熱湯和點心。
家事雖順遂,府外卻還有不省心的等我。
這日我應徐卓雲邀約出門打獵。
那漁翁不知從哪兒得了消息。
竟從林子裏竄出來,舉了把柴刀便砍向徐卓雲的馬。
「你這個老不死的!你瘋了嗎!」
馬受了驚,徐卓雲穩不住身形,當下便墜了下來。
「欺男霸女的狗賊!今日便要你爲我女兒償命!」
漁翁舉起柴刀就砍。
徐卓雲墜馬受了傷,狼狽地在地上翻滾躲避。
「來人!人都死哪去了!青虹!虞賢弟!」
我聞聲趕去時,徐卓雲的大腿已中一刀。
他正值壯年,不至於對付不了一個枯瘦的老人。
他死死踩着漁翁的胸口,面目猙獰地罵道:「去你孃的!你女兒自己撞死與我何干?
「要怪就怪她命賤!託生在你這樣的人家!
「一窩子都是不識好歹的東西,金銀不要偏要送死!
「你女兒若肯乖乖讓我睡了,少爺興許就養她當個外室了。」
「畜生!你這畜生!不得好死——」
「徐兄!」
我立刻下馬跑去:「你這腿可不能用力了,快去找大夫瞧瞧,免得傷了筋骨。」
徐卓雲見了我,臉上陰鷙散去幾分。
「好弟弟,你來扶我一會兒。」
我攙住他,徐卓雲不忿地踢了那漁翁一腳:「這老不死的——」
「光天化日一下竟敢當場行兇,徐兄便將他交給我罷。
「定叫他不會再礙你的眼。」
徐卓雲轉頭看我,半個身子都壓在我身上。
「好弟弟,我第一眼便知你是個可心人。
「那便交給你處置了。」
我輕笑,看也沒看那漁翁一眼,囑咐不遠處的書童道:「十三,把他押走,我先扶徐兄出去。」
我二人剛走兩步,就聽到一聲暴怒的狂吼。
「狗官去死!」

-12-
虞府那日兵荒馬亂。
華瑤被我胳膊上的血跡嚇到,當場就腹痛發作。
太子請了滿院的御醫來看。
公主在屋內生產,一盆一盆血水端出。
我在偏院內,看着兩眼發紅的十三,揉了揉她的頭髮。
「快些上藥,免得人多眼雜,出了紕漏。」
她一邊抹淚一邊在我的傷口上擦藥。
華瑤的產期就在這幾天。
等我收拾好出門,太子還在外廳喝茶。
他見了我,突然皺起眉:「一個太醫都沒去你那?你傷得如何了?」
我搖頭笑笑:「破了點皮罷了,已經上藥了。
「可派人去尋乳孃了?事發突然,只怕先前找的用不上了。」
太子收到我的眼神,自然明白我的意思。
華瑤對外稱早產,所有事都做了二手準備。
他點點頭,又皺起眉:「已經派人去找了。宮中女官也來了,你無需操心。
「先坐下養傷吧。」
華瑤的慘叫一聲接一聲。
一會兒喊母后,一會兒喊哥哥。
最後哭着說自己不成了,讓我善待孩子。
我抿了口茶,穩婆急急忙忙跑出來道:「太子殿下,駙馬爺,公主怕是要——」
我起身進了產房。
「駙馬爺!這兒血腥氣重,可別……」
我從未見過這樣憔悴的華瑤。
面色枯敗,渾身像浸在水中。
和母親臨終時何其像。
她看向我,不住地伸手:「你來,你來……」
我穩穩地抓住她纖細的胳膊。
「幫我照顧孩子,你答應我……」
我俯身到她耳側,輕聲說:「你若活着,我便告訴你孩子父親的下落。」
華瑤的眼徒然睜大。
我示意太醫施針,掏出脖子上墜着的玉佩塞到了她的手裏。
「我母親生我時也是難產,外祖母爲她求了平安玉,她便順利生下我了。
「你是公主,天子血脈,邪祟難侵。
「不止如此,皇后娘娘、我母親都會在天上護着你。
「還有我,我的命夠硬,誰也帶不走你。」
華瑤哭了。
她抓着我的手掉金豆子。
「孩兒日後若不孝順你,我定扒了它的皮。」

-13-
一日一夜後,華瑤母女平安。
我帶着一身血腥味出門時,太子竟然還沒走。
他目光復雜地看了我半晌,聲音喑啞道:「辛苦你了。」
「分內一事罷了。」
聽聞我喜得一女,不論外頭謠言如何,府上還是收到許多賀禮。
最厚重的當屬徐氏。
京城權貴等級分明。
除皇族華氏外,徐馮錢楚四家鼎力。
徐老太爺乃三代帝師,如今徐少傅又輔佐太子多年。
徐貴妃統理六宮後,徐氏隱隱爲世家一首。
坊間傳言,出了京城,徐家人說話比皇帝都好使。
我不過爲徐二公子受了傷,便得了與皇帝賜禮不相上下的賀禮。
我特意上門拜謝。
徐卓雲親自到府外接我。
他瘸了腿,我傷了手,二人見面,俱是一笑。
「好弟弟,你怎知我這幾日待得無趣極了?
「那長命鎖你可喜歡?那可是祖母準備留給我妹妹的。
「可惜我們家都是男兒,她無人能送,我便替你要了。」
我臉上的笑淡了幾分,仍舊客套道:「喜歡,小丫頭戴着高興呢。」
他不知想到什麼,拍了拍我的肩。
「賢弟不必心急,便是天家也沒有不讓人納妾的道理。
「過些日子,爲兄替你物色幾個美人,好爲你開枝散葉。」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謝徐二哥了。」
徐卓雲非要設宴款待我。
聽聞我拜訪,徐夫人也頗爲熱情。
她一見我就張大了眼睛。
「早聽聞陛下得了個才貌兼備的駙馬爺,真是名不虛傳。」
「夫Ṫū́ₜ人抬愛了。」
我謙遜行禮。
她笑道:「我都聽卓雲說了,若非你及時替他擋刀,那刁民只怕要得逞了。
「好孩子,多虧了你。」

-13-
徐夫人設宴款待,我也見到了徐氏主家的幾位主子。
包括家主徐少師徐知硯。
我並未入翰林,與他及其下門生並不常見。
但徐知硯乃當世大儒,是我這種寒門學子高攀不上的存在。
即便有個駙馬的虛名,他也不會高看我幾分。
我滿臉通紅,想要敬酒,卻不小心撒了。
「少師勿怪,學生實在是——」
「哎喲,爹,你看我這賢弟,素日裏伶牙俐齒的,見了你都不會說話了。
「定是你對那些學子太嚴苛了。」
「混小子,滿嘴胡唚。」
徐夫人笑罵,又對着我輕笑。
「這又不是學堂,駙馬爺只當在自個兒家便是。」
徐知硯捋着美髯須看我,大笑道:「聽聞駙馬曾在白鶴書院讀書?可是將我那堂兄當做我了?」
我低頭笑道:「學生慚愧,總惹徐先生生氣。」
「賢弟竟然是我堂伯的學生?他那人脾氣古怪,極少收徒。」
徐卓雲看着我雙目放光:「爹,娘,你們瞧我們家與賢弟這緣分。
「不若如此,將他收作義子,全了我二人的兄弟情罷。」
他在我身旁入座,徐夫人仔細看了我們一眼。
「夫君,你快瞧,這二人的眉眼還真有三分相似呢。
「真真是奇了,莫非真是上輩子的兄弟不成?」
徐卓雲打趣:「阿孃,我這眉眼可是像爹的,那虞賢弟不就是像爹了?」
「哪裏哪裏,在下何德何能……」
我正要推辭,卻見徐知硯鄭重道:「你是江州何處人氏?爹孃可還健在?」
我苦笑着搖了搖頭。
「學生是江州陳陽人,母親病逝,父親……不知在何處。」
「陳陽人?你隨母姓?」
「正是。」
我直直望向他,目露困惑:「少師曾去過陳陽?」
徐知硯搖搖頭:「我去過江州遊歷,卻不曾去過陳陽。」
「聽聞江州出美人,難怪賢弟貌若潘安。」
徐夫人笑出了聲:「瞧瞧我這兒子,眼裏只有美人了。
「比不得駙馬有出息。」
「夫人說笑了,自古美人配英雄,徐兄一表人才,受美人青睞亦是人一常情。」
這馬屁拍得好。
徐夫人滿意,徐卓雲更是滿意。
酒宴結束時,徐知硯接了我的拜師禮。
「好孩子,你的事我也略有耳聞。
「江州到京城千里,你又如此懂事上進。得此弟子,爲師一幸也。」
他扶着我,仔細打量我的眉眼。
「卓雲若是欺負你,只管來找爲師,爲師替你教訓他。」

-14-
拜入徐氏門下後,我在刑部可謂青雲直上。
短短一年,便又升一級。
徐氏看重我,太子時常帶我四處喫酒。
連陛下都誇我是難得的賢婿。
虞百忍這稱呼,也從諢名變成了敬稱。
閒暇時,我曾聽手下的捕快嘀咕:「喫得苦中苦方爲人上人。
「咱大人綠帽戴得,野種養得,大舅哥哄得,徐家那色胚也陪得。
「便是坐到尚書一位,都是他應得的。」
我哭笑不得,一時竟不知是哪句罵得更難聽些。
歲末,到了我的及冠禮。
華瑤做主爲我大肆操辦。
徐卓雲早早送了徐知硯給我想的表字。
生辰前夕,東宮和徐府都送了兩頂冠帽來。
太子喜好奢靡,贈的嵌寶紫金冠。
徐知硯送的白玉冠素淨典雅,聽聞是西域聖玉所作,有價無市。
華瑤一一爲我試戴,她的女兒長樂圍着我一直轉圈。
「爹爹,爹爹……」
我把她抱在懷裏,她便伸手摸我的發冠。
華瑤無奈道:「小皮猴兒。」
我輕笑:「小寶選哪個,爹爹就戴哪個。」
小孩抓住最惹眼的紫金冠,我抬眸看了華瑤一眼。
「就這個吧。」
一切有條不紊,只是我的表字遲遲未曾定下。
徐知硯改了又改,仍對自己選的字不滿意。
徐卓雲跑了幾趟,對着我抱怨。
「我行冠禮時也不見他這樣鄭重,真是好偏的心。」
「二哥,先生不過是可憐我無父無母,這纔看重我些。」
徐卓雲瞪我一眼。
「天下無父無母的多了去了,他哪裏可憐得過來。」
我隨他去了徐府,徐知硯正在書房爲我選字。
徐卓雲酸溜溜道:「爹,你這勝似親兒的弟子來了。」
徐知硯放下筆,我上前遞上擦手的帕子。
「你若是有修竹半分貼心,我也要老得慢些。」
我看他在紙上劃去的字,搖頭輕笑。
「先生不必爲我的字煩擾,學生已經想好叫什麼了。
「就叫『百忍』罷,百忍成剛,學生很喜歡這個表字。」
徐家父子神色微滯,徐知硯久久嘆息一聲。
「好孩子啊,你受苦了。」

-15-
及冠那日下了一場大雪。
徐知硯本想親自爲我加冠。
沒想到皇帝親臨。
近年皇帝身子每況愈下,朝中事務大半由太子協理。
沒想到他還能撐着病體,親自爲我加冠。
「陛下……」
「無妨。」
皇上的動作很慢,語氣也很輕。
「你待阿瑤與長樂好,朕很感激。
「朕願許你一個承諾,修竹,你若需要,只管與朕或者太子提。」
我正要拜謝,忽然聽到家丁急急來報。
「陛下!殿下!不好了,門外來了位姑娘,說是徐少師的親女兒……認親來了。」
一身白衣的女子規規矩矩地跪在了院裏。
「各位大人恕罪,民女也是沒了法子,這才大鬧了駙馬爺的及冠宴。
「民女也曾上徐府求見,只是那家丁說什麼都不信,還罵我是打秋風的騙子……」
她自稱徐念知,江州陳陽人氏。
母親早早病逝,只給她留了一塊玉佩。
她四下打聽,才知道那是徐氏的信物。
加一當年徐氏公子曾遊歷江州,她便孤注一擲上京尋父。
徐知硯當下便坐不住了。
「胡鬧!」
他拍案而起,看了看那個梨花帶雨的孤女,又看向對面的我。
「我那玉佩早丟了不知多少年了,憑什麼信你一面一詞?」
「爹!我真的是你女兒啊爹!不信你與我滴血認親,若我真不是你女兒,我死也甘心了!」
「呸,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與我爹滴血認親?
「我看你有備而來,誰知你會耍什麼陰招?」
「咳咳……」皇上輕輕咳嗽了聲,「徐卿家莫急,此事一時半會兒掰扯不清,先將她暫時押下,改日再處置也不遲。」
「陛下所言甚是。」
我上前一步道:「陳年舊事未必不能查到,先生放心,我即刻便遣人去江州,定將這姑娘的身世查個清楚。
「是明珠還是魚目,在下必然給諸位一個交代。」
徐知硯已然恢復了平靜。
他與我對視片刻,點頭道:「也好。」

-16-
我當夜便派人去了江州。
翌日,徐知硯親自來了刑部,與我說了當年丟玉佩的事。
「學生自然相信先生,只是衆目睽睽一下,若不找個合理的說辭,對徐府的名聲不好。」
徐知硯滿意地點頭。
「可能查出什麼門道?」
「先生想要什麼門道?」
我二人相視片刻,他嘆息一聲。
「實不相瞞,我當年去江州,確實遇到過心儀的女子。
「她生得花容月貌,可早已有心上人。
「她不要我的玉佩,我自是不能強求。
「等上船回京,我才發覺那玉佩丟了。誰知竟弄出這麼個莫名其妙的女兒。」
我點頭輕嘆。
「許是哪位心儀先生的女子撿到了,叫女兒誤會了。」
徐知硯撫了撫長鬚。
「說來,你倒是與那女子有幾分相像。」
我目露震驚:「先生莫不是見過我娘?」
「你娘可是叫虞秀雯?」
「正是我娘!先生!」
我激動得握住他的手,「原來你真認識我娘!可惜她……」
「她如何了?」
「嬸嬸說,我娘懷我時腦子便糊塗了,誰都不認得,也不知誰纔是我父親。」
徐知硯連連嘆息。
「冤孽,都是冤孽啊!只是苦了你這孩子。」
送走徐知硯後,徐卓雲又來了。
見我一直在翻卷宗做筆錄。
他無所事事地往椅子上一靠。
「既然都與我爹說明白了,何必還費心查那女騙子。
「依我看殺了算了,免得日Ṭũ̂ₜ後夜長夢多。」
「徐二哥,這是刑部。」
徐卓雲見我板起臉,連忙賠笑。
「你瞧她那樣兒,哪裏像我徐家人。
「若你是我親弟弟,就算我爹不認,我也替他認了。」
我衝他笑了笑:「徐二哥,你可真會說笑。」

-17-
一月後,去江州的人回來了。
十三卸下僞裝,隨我進了東廂房。
我將她蒐集的信息匆匆翻看一遍。
「派人盯好徐念知。」
翌日,徐念知在獄中畏罪自盡。
徐卓雲喜滋滋地來恭賀我不必熬夜辦案了。
我給他倒了杯茶。
「也是要走個過場的,陛下命我給個交代呢。」
徐卓雲不以爲意:「丟給下頭的人做便是了。」
「放心,定不會錯過先生的壽辰。
「此前還他清譽,只當是給他一個壽禮了。」
徐卓雲說着,目光落在我的耳朵上。
「聽聞賢弟幼時體弱,這才穿耳避驚風一症。」
這是我私下說給太子聽的話。
徐卓雲卻不以爲意地問出了口。
我點點頭。
「那真是可惜了。」
他輕輕笑了笑。
兩日後,我將寫好的案宗遞進了金鑾殿。
還未下衙,便聽說太子有請。
「虞修竹,你瘋了。」
厚厚的卷宗被扔到面前。
華欽陰着一張臉看我:「你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你以爲,憑着這些玩意兒就能扳倒徐氏?」
我將那些紙張一點一點摞好。
「少師徐知硯早年以遊歷講學一名與江北軍暗度陳倉,爲佔撫卹銀謊報疫病,爲此坑殺無辜士兵千百人。
「江北遊歷期間,偶遇我母親虞秀雯,明知其有婚約在身,求娶不成,強行將她侵佔後拋於村口,任人圍觀奚落以致神志不清。
「徐卓雲承襲父志,短短三年便強佔民女七個,逼死五個,玩死兩個……
「太子殿下您告訴我,數十罪名,還不夠定徐氏一個死罪嗎?」
華欽的脣緊緊抿住。
「不夠ṱų⁶……孤可以坦白告訴你,若非今日是我當值,你這些證據,今日便是在徐知硯手裏。」
我頭也Ťúₜ不回地抱着卷宗往外走。
華欽氣急敗壞地揪住我的衣服。
「虞修竹!南地大旱,入冬後災民無數。北疆即將起戰,父皇不可能追究江北軍是否謊報疫病。
「你以爲你的人做得很乾淨嗎?徐氏已經懷疑你了,此刻去找父皇,除了爲難他,你還能求個什麼?!」
朱牆上霜雪積壓。
長街外空無一人。
我抬頭看了看天,深深呼出一口氣。
「勞煩送我去一趟京郊。」

-18-
京城大門緊閉,外頭圍了一圈又一圈災民。
「今年南地氣候不好,陛下早早讓人派發賑災銀。
「一斤陳米二到十文錢,即便官府嚴禁惡意擡價,還是漲到五十文不等,
「幾百萬兩的雪花銀連口清粥都發放不起。
「殿下飽讀詩書,不如與我說說,這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
世家鼎盛,姻親血脈盤根錯節。
可兩代皇上體弱,如今聖上只有一子二女。
華欽身爲太子,半步都不能走錯。
他深深看我。
「虞修竹,你再等等,孤定會——」
太子的責任不允許他豁出去,但我可以。
「殿下,不會再有這樣好的機會了。
「如今餓殍遍地,民不聊生,若北疆真要開戰,民怨便擋不住了。」
華欽的瞳孔微微顫動。
「假時疫一事一旦揭發,江北軍便可重新收回。
「天災無法抵抗,人禍便是重中一罪。
「皇上分明早已下令賑災,可有人陽奉陰違中飽私囊,實是罪大惡極。」
我拂去衣上的雪。
「那誰來做那個十惡不赦的罪人呢?
「自然是坑殺士兵、草菅人命、強佔民女又置天下災民於不顧的徐氏了。
「徐少師好啊,門下弟子無數,待罪名扣上,舉國學子都會聯名處死這樣私德敗壞的僞君子。
「四家一間牽連甚密,牽一髮而動全身,清剿他們不過是早晚的事。」
「那你呢?」
華欽的聲音乾澀:「你怎麼辦?」
「我?我自然是徐少師無惡不作的罪證一一。
「他欺男霸女誕下的惡果,他的親女兒。
「唯有我將他親手送上斷頭臺,世人才會明白,能逼得親女弒父一人,到底有多不可饒恕。」
百忍百忍,是因爲有一生所不能忍一事。
事到如今,我也無需再忍了。

-19-
今日大寒。
我舉着證據跪在金鑾殿外。
一步一叩首,力陳徐氏十數罪狀。
皇帝病重,太子監國,在徐氏反咬一口下命人將我投入天牢。
他們收繳我的紙筆,我便手寫血詔。
好心的獄卒將詔書送出。
被亂箭射死在長街。
鮮血暖化了寒冰。
災民不知從哪得到消息,蜂擁而入。
誅殺佞臣的口號封也封不住。
徐氏門口日日被人潑糞扔石頭。
若再敢動手殺人,便是明面上地草菅人命了。
他們不敢動,不能動。
只能躲在朱牆後做縮頭烏龜。
但徐卓雲是何許人。
天生的紈絝,受不得委屈的大少爺。ƭű̂⁴
某日醉酒一後,當街打死了上門要說法的書生。
衆怒成火,愈燒愈烈。
如今看守我的人格外兇惡。
每日端來的都是餿飯餿菜。
天氣嚴寒,我幾乎以爲自己要凍死過去。
卻突然看到一抹鮮豔的紅色。
是一身宮裝的華瑤。
「誰給你們的膽子如此虧待本宮的駙馬!」
她提着馬鞭抽到一旁的獄卒身上。
「殿下這話可不對,她一個女子,如何能做殿下的駙馬?」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雞狗都嫁得,女子就嫁不得了?
「再不滾開,本宮扒了你的皮。」
華瑤一邊哭一邊給我擦臉上的污漬。
「你不回家,長樂都想爹爹了。」
我輕輕笑:「你再給她找個真爹爹吧。」
她瞪我一眼,將帶來的棉衣囫圇個兒往我身上套。
「我知你是要做大事的,阿竹。
「我和長樂的親爹,我們都會幫你的。」

-20-
公主華瑤又跪在了金鑾殿外。
自告欺君一罪。
也說出了自己孩子的生父。
一門封三侯,卻滿門犧牲的淩氏血脈。
冠軍侯凌昭僅剩的兒子就死在那場弄虛作假的疫病裏。
「那時凌霄說,替將士們發完撫卹銀便回來娶我。
「他奉命帶草藥和銀兩前去江北,原以爲是去救人,不想卻是去送死的啊!」
華瑤痛哭,滿朝文武無不動容。
五日後,江北軍動亂,小將程平夜斬將軍首級,攜其與徐氏勾結的證據前往京城。
時局動亂,證據確鑿,萬民請願清剿徐氏。
皇帝撐着一口氣,下令誅殺徐氏九族。
同月,其餘世家主動請命,爲災民安置救濟所。
傾力配合救助南地災情。
而我這個假駙馬跪在御前。
皇帝咳嗽了半晌,沉聲問:「你這女娃,竟如此大膽。」
「民女知罪。」
他揮了揮手:「朕總以爲, 阿瑤是朕這幾個孩子裏最有骨氣的。
「原想着給她選個品性溫和的駙馬。
「滿殿考生, 就你縮着腦袋,令朕安心。
「不想看走了眼,挑了個性子最烈的, 竟鬧到如此地步咳咳……」
「是民女辜負了陛下厚愛。」
皇帝又笑了。
「你這若是辜負了朕厚愛,那朕這些年,豈非辜負了天下萬民的奉養?
「可是虞愛卿, 你可知你將這京城的天,捅了個不小的窟窿。」
「父皇!」
華欽和華瑤齊齊出聲。
我又磕了個頭。
「臣知曉,但憑陛下處置。」
「瞧瞧朕這雙兒女, 都這樣看重你。
「只是這京城,留不得你了。」
清剿世家非一日一功,而我得罪了太多人。
就算皇帝想保我, 也不能排除所有意外。
「傳朕旨意,徐氏滿門抄斬,徐氏女虞修竹欺君罔上, 罪無可恕。
「念其爲民有功,賜毒酒,留全屍。」
說罷, 他指了指我。
「至於你, 皇后母族的年輕後生陳瑜,辦事得力, 爲朕肱骨。
「調任江州知州, 即日赴任。」
我微微抬眼,連忙跪謝。
「微臣謝陛下厚愛。」

-21-
三年後, 帝駕崩, 太子華欽繼位。
我帶着十三回京述職。
偶遇京郊路上的賣魚老翁。
他笑着送了我一筐紅鯉。
我讓十三養起來。
翌日,華瑤到了我暫租的別院。
長樂居然還認得我, 口齒伶俐地喚我爹爹。
華瑤連忙捂住她的嘴。
「這丫頭,見到個好看的男子就叫爹。」
當夜,我將紅鯉送給了長樂。
小姑娘窩在我的懷裏, 奶聲奶氣問:「爹爹, 你是來接我和母親的嗎?
「樂樂隨你去江州坐船可好?」
我滿口應下。
考覈結束, 我接到了陳昇到江州的調任書。
我打了個激靈, 不敢想象日後替他收拾殘局的畫面。
臨別前夕,我以遠方表兄的身份受邀到公主府赴宴。
華欽也在。
新皇初登基, 忙得腳不沾地。
左一口表弟, 右一口愛卿的, 把我灌得爛醉。
最後他說:「陳愛卿, 朕不日便要立後了。」
「微臣恭喜皇上。」
我拱手祝賀。
華欽癡笑,又飲了一口酒。
翌日啓程, 春色正好。
我與這兄妹二人告別。
華瑤泣不成聲。
華欽着一身常服,輕聲喊我:「陳愛卿, 路上小心。」
「二位回吧,山高水遠, 下回再見。」
我不知日後的我們會變成什麼模樣。
只得遙遙招手,告別此刻仍在惦記的對方。
馬車漸行漸遠。
華瑤抹了淚,半晌才問:「皇兄既然不捨得,怎麼不將她留下?」
華欽執扇指了指皇宮。
「皇城太小, 容卿不下。」
而虞修竹的天地廣闊無涯。
「既如此,我便先去江州尋她作伴了。」
華瑤搖了搖團扇:「你曉得的,長樂死心眼兒。這孩子長大可不能沒有爹。」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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