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家長的當晚,陸時安消失了。
他拒接了我的所有電話。
我卻在凌晨時分,看到陸時安的繼妹陸婉更新的視頻:
【今天心臟不舒服,還好有哥哥熬的魚湯~】
【哥哥陪我看了煙花,好美。】
她的鏡頭掠過桌上保溫桶裏濃白的魚湯。
窗外盛放的煙花。
最終定格在了病房牀單上,握着女孩纖細手腕的,男人骨節分明的手。
陸時安的手。
-1-
陸時安進門時頓了頓,皺着眉揮了揮。
他的聲音很冷,和視頻裏溫柔喚着婉婉的男聲,簡直不像一個人:
「溫棠,你答應過我不抽菸。」
我看着指尖繚繞的煙霧:
「你也知道,答應的事要做到?」
陸時安一怔,看神色,他纔想起今天的事。
陸時安和我家境懸殊。
爲此,我付出無數的心血才終於說服爸媽接受陸時安。
陸時安卻始終拒絕見我的家人。
這次他終於鬆了口,我開心得簡直想滿城放煙花。
可在我給陸時安打的無數個電話都無人接聽之後。
我迫不得已,又向母親說起已經編過很多次的藉口。
母親靜靜聽着,她沒拆穿我,只是嘆了口氣:
「棠棠,值得嗎?」
值得嗎?
我不知道。
陸時安的語氣緩和了些,他有點生硬地道:
「溫棠,今天是我不對,伯父伯母那邊我們之後再去。」
我沒說話。
陸時安已經習慣了我無止境的寬容。
這句「是我不對」,在他看來已經是對我莫大的讓步。
見我不作聲,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語氣帶上些微的不耐:
「婉婉的身體你不是不知道,別鬧了行嗎?」
我哦了一聲:「原來是關心則亂。」
陸時安薄脣微抿,在壓抑着怒火:
「我跟你說過很多次了,就算我和婉婉沒有血緣關係,我現在也是她唯一的親人。
「你能不能別這麼齷齪?
「溫棠,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沒男人活不了的。」
菸灰落了半截在我指尖,我感覺不到燙。
只覺得腦子裏有隱約的耳鳴。
我慢慢抬起頭看着他:
「你說什麼?」
-2-
我對陸時安是一見鍾情。
家境給了我隨心所欲的資本。
我從小就泡在金玉堆裏,讀着隨便選的藝術史,國內國外的玩極限運動。
畢業後聽從家裏的安排聯姻,過一輩子。
我覺得沒什麼不好。
直到遇到陸時安。
陸時安是美院著名的高嶺之花。
容貌俊美、才華橫溢、冷若冰霜。
家中只剩下一個生病的妹妹。
說不清他有什麼特別,我只覺Ťũ̂ₔ得每次見到他,胃裏都像有無數蝴蝶在飛。
我認真追了他一年。
我不再玩極限運動,因爲開始怕死。
我轉了專業,要求在家裏的公司實習。
瞭解陸時安的家境之後,我想給他一個確定性的未來。
甚至爲了和他多接觸,我專門去他兼職的咖啡店應聘。
可惜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第一天我就手忙腳亂,還燙到了手。
陸時默許我靠近他。
但從我追他以來,對我的表白只有冷着臉的拒絕。
那天看到我痛得狼狽吸氣,卻破天荒地拿來燙傷膏給我上藥。
他半跪在我腳邊,修長冰涼的手指輕輕爲我塗着Ṱū́ₔ藥膏。
塗着塗着,他突然悶聲道:「你別來了。」
追了一年毫無反應,閨蜜裴藍都調侃,溫大小姐這次是撞鐵板了。
我有點氣餒,乾脆破罐子破摔,盯着他的髮旋賭氣道:
「你答應做我男朋友,我就不來了。」
其實他不答應,我也打算放棄了。
陸時安道:「好。」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半張着嘴,傻乎乎的。
陸時安抬頭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
他一笑如同冰消雪融,我看得有點發呆。
陸時安有他自己的驕傲。
陸婉的病很燒錢。
但他寧願不停地接商稿和做兼職,也不接受我的禮物和錢。
所以陸時安沒什麼時間和我約會。
我尊重他的選擇,正好新專業很多課程要趕,乾脆每天都在咖啡廳邊趕作業邊等他。
有時候累得睡着了。
醒來的時候,咖啡廳燈光被調成了柔和的暖光,身上披着印着小貓頭的柔軟毯子。
筆記本上,冗長的水課論文,已經有人幫我寫完了。
屏幕側還貼着便利貼,上面畫了只活靈活現的打瞌睡小貓。
小貓正吹着鼻涕泡做美夢,夢裏幾筆勾勒的男生側臉——某人有點自戀。
我看了幾眼手上可愛的畫,感覺滿腔的喜歡要從心臟裏飛出來。
我忍不住撈過旁邊假裝很忙的陸時安,咬了他臉頰一口:
「好喜歡你。」
陸時安猝不及防被啃了口,輕聲斥責我:
「溫棠,公衆場合收斂點。」
他通紅的耳根出賣了他。
當陸時安的畫得獎時。
面對全國直播的現場,他的獲獎感言是——
「感謝我的愛人,我的繆斯,溫棠。」
誰能想到,幸福到了頂點,往後都是下坡路。
因爲我在公司的表現,母親已經把我定成了她的接班人。
陸時安的事業穩定下來,陸婉的病也情況大好。
這次忙得不見人影的人變成了我。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們的爭吵越來越多。
從我連軸轉的工作方式,到他堅持對陸婉無關緊要的事隨叫隨到,再到他始終不願意見我的家人。
陸時安的態度越來越冷,說的話越來越傷人。
再後來每次爭吵之後,陸時安都會出門採風數週到數月不等,直到我低頭爲止。
他從來不道歉。
我一開始還是出於愛意和思念哄他。
陸時安沒談過戀愛,高嶺之花嘛,我辛辛苦苦摘下來,總要負責的。
後面反覆得太多,我也逐漸變成了麻木的息事寧人。
畢竟公司的事真的很多。
我逐漸覺得,工作帶來的成就感,已經超過了想和陸時安有未來的願望。
-3-
陸時安臉色微微白了白,神情有些懊悔。
但我知道,他不會道歉。
我短促地笑了一聲,低頭看了看指尖猩紅的一點。
「原來你是這麼想我的。」
五年的時間,還不夠看清我是什麼樣的人嗎?
我從不覺得我多談過幾場戀愛,就代表我的愛低人一等。
原來陸時安是這麼想的。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答應我呢?
追他的時候雖然一直拒絕,但我組的局他都會出席。
每次我決定放手,他又會給我一點希望。
送的花他退還,我卻發現他悄悄留下了一朵玫瑰。
他第一次得全國獎項的畫作,畫中露出側臉的女孩分明是我。
後來陸時安聲名鵲起,那幅畫有人出價八十萬元。
陸時安送給了我。
這是他送我的第一份禮物。
他從不許我送他昂貴的禮物,卻送我這樣珍貴的一幅畫。
我無比珍惜,畫框的紋樣是我畫的,用的實木和鑲嵌的寶石都是我親手挑的。
此刻正掛在我們的客廳裏。
我看着眼前矜貴成熟的陸時安。
眼前浮現起五年前,那個穿着白襯衫,在畫板前靜靜描繪我的臉的青澀男生。
終於遲鈍地意識到。
這場不對稱的愛情,是我一個人的鐘情妄想。
陸時安語氣急促了起來:
「不是……我看到你……」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呼吸都沉重了起來,眼睛通紅:
「算了,不提那些。」
陸時安說:「見家長的事,再等等。
「我這周要出國採風。」
又是這樣。
意思是這次告一段落,我可以準備哄他了。
我嘆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陸時安長睫低垂,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我恍惚間想到,我們剛開始有矛盾的時候,我主動湊上去賴在他的懷裏,陸時安就會冷着臉妥協。
只是後來,他越來越難哄了。
我掠過他身邊,走到我一向寶貝得跟眼珠子一樣的畫前。
煙已經燃到了指尖,我能感覺到皮膚被灼燙。
我抬起手,把最後一點火光摁在畫中女孩恬靜微笑的臉上。
高溫帶來微小的滋啦聲。
很快,那裏一片焦黑。
我轉過身:
「不用等了,陸時安。」
「我們分手吧。
-4-
陸時安沉默了很久。
直到我收拾完了證件走到門口,才聽見他乾澀的聲音:
「溫棠。」
我攥着門把手,沒回頭,也沒動。
陸時安冷冷地說:
「你別後悔。」
我沒回答。
門在我身後合上了。
我的新鮮感一向沒得很快。
我討厭冷戰,也從沒這麼低姿態地哄過誰。
也討厭在公司沒日沒夜地忙完,拖着疲憊的身體回來,自己躺在空蕩蕩的家裏。
手機裏是看不完的工作信息,我的愛人和我的對話框卻停留在幾周之前。
我喜歡把每件事都做到極致。
做米蟲就什麼也不想,痛痛快快地紙醉金迷。
想要掌握自己命運,也能不眠不休地工作。
我從不吝於向陸時安表現自己的愛意。
他性格彆扭,不善表達,我不介意主動找臺階下。
可人主動久了,也會想聽到迴音。
這段關係逐漸變成了一個黑洞,它吞噬我的愛,吞噬我的生命,從不見回聲。
那一點甜,需要我四處去摳。
他對我應酬的冷言冷語其實是關心我的身體;他在每張畫我的畫作後都簽了小小的「Muse」;甚至某次晚上醒來時,我發現陸時安將我攬在懷裏,溫柔地親吻我的髮梢。
但我逐漸感覺不到愛,也感覺不到痛苦。
我只是精疲力竭。
-5-
我打通裴藍的電話時,她睡眼惺忪地打哈欠:
「都幾點了我的溫總,卷也有個限度吧,你是鐵人嗎?」
聽我說完,裴藍聲音裏的倦意立刻一掃而空:
「什麼?分手了?」
等到我趕到酒吧時,裴藍已經在舉杯高喊「今晚全場消費本小姐買單」了。
我:「……」
我忍不住勸她:「省點花吧,現在生意不好做。」
裴藍對我翻了個白眼:
「我們還像大學那樣多好,都怪那個姓陸的,你現在變成萬惡的資本家了,聽着跟我哥一個腔調。」
聽到陸時安的名字,我心裏一沉。
裴藍看我臉色不對,往我手裏塞了杯酒:
「慶祝慶祝,我以爲那個姓陸的給你下蠱了,還好蠱蟲死翹翹,我寶又恢復理智了。」
我心情複雜地抿了口酒。
裴藍不喜歡陸時安。
陸時安不僅拒絕和我的家人見面,也從不出現在我的朋友圈子裏。
但裴藍還是敏銳地從我粉飾過的隻言片語中,判斷陸時安是個「腦子有泡還帶個綠茶拖油瓶的死裝男」。
陸婉的社交平臺的賬號就是她發現的。
陸婉有幾十萬粉絲,經常發佈一些抗癌日記。
視頻裏她用甜甜的聲音叫着哥哥。
脆弱得像瓷娃娃一樣的大眼睛女生,和雖然沒有露臉但沉默溫柔的男人。
陸婉從不回覆視頻下他們是不是情侶的猜測,只是曖昧不清地給感嘆真愛和祝福 99 之類的評論點贊。
我對小姑娘的小把戲不感興趣。
我在意的,從來只是陸時安的態度。
可惜總是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我從恍惚間回過神來的時候,面前已經站了一排男模。
……
裴藍見我皺眉,選了倆最帥的在一旁倒酒,小手一揮讓剩下的下去。Ťů¹
她拉着我的手,目光灼灼:
「棠棠,男人就像公交車,上一輛過站下一輛五分鐘就到。
「何況你們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我說:「我知道。」
我比誰都清楚這些。
所以纔會捨棄我原來的生活慣性,去換一個自由選擇的權利。
選陸時安的權利。
裴藍點到爲止,不再繼續,轉而談起了圈子裏的八卦。
她興致很好,多喝了兩杯,有點醉了。
我送她回去。
剛到家門口時,門卻突然開了。
-6-
男人身形高大,肩寬腰細,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手臂上隨意搭了件風衣,看樣子正準備出門。
他輪廓深邃,不太像東ẗů₋方人,眉骨凌厲,鼻樑高挺。
此時看到裴藍,微微挑眉:「還知道回來?」
這人周身都是久居上位者的氣度,結合他手腕上那隻理查德米勒,是裴藍回國考察業務的哥哥。
裴跡。
我艱難的從裴藍的阻礙中伸出手:
「裴先生,幸會。」
裴跡聞言,視線轉到我臉上,微不可查地一僵。
他長相英俊得頗有侵略性,眼眸深黑。
我這幾年也見了不少人,還是第一次有這種,和大型猛獸對視的實感。
裴跡伸出骨骼分明的手,他的掌心寬闊溫暖,幾乎將我包裹其中。
他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麼。
良久,勾起了脣角:
「溫棠,是你。」
我一怔,一時間想不起什麼地方和他見過。
只覺得他身上的木質香沉穩清貴,似曾相識。
裴跡還有緊急會議,對我點點頭就離開了。
他走後,我的手仍隱隱感覺他的體溫殘留下的灼燙,不自覺的捻了捻手指。
裴藍裝醉躲過一劫,本來還埋在我頸窩的頭突然抬了起來。
她眨眨眼,不知在想什麼主意,又沒骨頭一樣地倒在我身上:
「棠棠,我難受——陪我住兩天嘛,求求你了。」
-7-
第二天我起牀時,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擺盤精美的班尼迪克蛋,旁邊還放着小籠包和粥。
裴藍也睡眼惺忪地坐在桌前,見我出現衝我眨眨眼:
「嚐嚐我哥的手藝?他很賢惠的!啥都會做!」
裴跡解了圍裙,對我一笑:
「不知道你喜歡什麼,都做了點。」
他今天打扮的休閒了許多,黑髮隨意的散在冷白光潔的額上,沖淡了一些眉目的鋒利。
但裴跡頂着這張臉解小草莓圍裙的場面,還是有種反差的萌感。
我略帶懷疑地喫了一口,眼睛就亮起來了。
我和陸時安都不會做飯,我在公司忙起來的時候晝夜都不分,都是能糊弄就糊弄。
想不到裴跡長着一張拽拽的酷臉,居然有這樣的愛好。
我真誠道:「這個很難做吧?裴哥真厲害。」
裴跡一直在不動聲色地看我的表情,聞言勾了勾脣角:
「叫我裴跡就行。
「這有什麼,又不是遠洋併購案。」
我手一頓,這是我前段時間一直在忙的事,因爲太久不回家,陸時安還跟我吵了一架。
我們聊了兩句,裴跡顯然一直在密切關注,提出的幾點問題切中要害。
裴跡對我的瞭解超出我的預料。
而裴藍把她哥當滯銷品推銷的意圖又太明顯。
我看了一眼埋頭苦喫的裴藍,心想兩兄妹的心眼應該平分一下。
我摸出手機,讓助理找人清理我的房子。
手機卻跳出了幾條信息,是陸婉發來的:
「不想讓你做的髒事被公開,就現在來醫院。」
她發了幾張烏黑的打碼圖,我掃了一眼,沒看出來是什麼。
-8-
我隨手把陸婉拉黑了。
今天還有會,沒時間陪前男友的妹妹過家家。
但她提醒了我一件事。
陸婉術後預後良好,其實早就應該出院了。
但她總喊這疼那疼,也就順理成章地留院觀察。
這一觀察,就是大半年。
我給助理發了條消息。
裴跡伸手遞了一杯溫熱的蜂蜜水:「不合胃口?」
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青筋從腕骨優雅地舒展到手背。
袖子隨意地捲了半截,露出自然流暢的小臂肌肉線條。
昨晚聽裴藍說過,裴跡運動天賦很好,在國外讀書時是籃球隊長。
其實挺合胃口。
我沒接,拿餐巾沾了沾嘴邊,禮貌一笑:
「謝謝哥,但公司還有會,我先走了。」
裴跡自己喝了一口,對我笑了笑:
「回見,溫棠。」
-9-
併購案進行得並不順利,接下來的幾周我甚至都沒時間想起陸時安。
沒想到和裴跡的再見來得這麼快。
慈善晚宴上,裴跡撥開人羣簇擁,走到我面前,衝我眨了眨眼:
「幸會,溫棠。」
我本來想客套兩句就離場。
但裴跡神奇地很會聊天。
他幽默又銳利,說話直指本質,還會適時拋出延伸話題。
更重要的是,他對月棠發展遇到的很多問題的看法也一針見血。
裴家產業大部分在海外,我不太瞭解,好奇地詢問他。
裴跡笑道:「有幾個小公司。」
不知不覺,我們聊到了散場。
很久沒有這種聊天毫不費力的感覺了。
我意猶未盡,於是裴跡提出要送我時,我欣然道謝。
剛走到車邊,卻聽到一個清脆又帶着怒氣的聲音:
「溫棠,你就是跟他出軌的?」
我循聲望去,看到了穿着病號服的陸婉。
-10-
裴跡迅速上前一步,把我擋在身後。
我看到他的手習慣性地摸向腰側。
陸婉蒼白的小臉在黑夜中格外脆弱美麗,她的黑髮瀑布一樣落在胸前,手上還有幾片沾了血的留置膠。
我皺了皺眉,不知道她這個造型有什麼意義。
半個月之前,她就出院了。
陸婉怒氣衝衝地爆發出一連串的質問:
「是你讓醫院把我趕出來的!
「溫棠,你是不是覺得你有幾個臭錢,就能隨便踐踏別人的感情和尊嚴?
「哥哥跟你在一起五年,花過你一分錢嗎?
「他知道你出軌以後有多傷心,你在乎嗎?
「他喝酒喝到胃出血的時候,你問過一句嗎?」
聽到最後我才怔了怔,剛想張口。
隨即反應過來,我已經沒有立場去問了。
保安已經循聲趕了過來,陸婉也不掙扎,只是不停地喊:
「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
我坐上了副駕,還是對她這種灰太狼式的臺詞忍俊不禁。
我雖無意對她自證任何事,但還是半降車窗,多了句嘴:
「陸婉。
「既然病好了,少看點動畫片和回家的誘惑,去上學吧。」
-11-
回家的路上,我有點疲憊地嘆口氣:
「真不好意思,前男友的妹妹,讓你看笑話了。」
陸婉應該是特地探聽過我今天的行程,參會的多是商場上有頭有臉的人,她想讓我當衆出醜。
沒想到我會走得那麼晚。
裴跡搖搖頭,他長眉微微皺起,臉色冷峻,像在思索什麼:
「需要我幫忙嗎?」
他平時總帶着笑意,我都忘了他的臉其實很有侵略性。
我一愣,隨即想起他習慣性伸手摸後腰的動作,心裏有了幾分猜測:
「你不會要把她做掉吧?」
什麼綁起來扔公海里之類的。
倒也罪不至此。
裴跡一樂:
「想什麼呢溫棠,這裏是法治社會,我可是好公民。」
車裏氣氛輕鬆了起來,我在國外的練槍場也練過一陣射擊,興致勃勃地和裴跡談起了槍械構造。
裴跡對各種槍械都很瞭解,聊到興頭上,還給我講了個刺ŧŭ̀⁾激的故事。
是某人和爸爸的私生子內鬥,倆人水火不容,他甚至需要枕着槍睡。
最嚴重的時候,弟弟僱的殺手就在附近,某人一夜沒睡,槍口始終指着門口。
到了天亮,他支撐不住了,門鎖卻咔嗒一聲開了……
我被吊足胃口,追問結局,裴跡卻不講了。
他停了車,爲我開了車門。
裴跡深黑的眼睛星星點點閃着光,他笑道:
「欲知後事如何——溫總下週賞臉和我喫飯,我就告訴你結局。」
我本想扯個理由拒絕,卻鬼使神差地說了句「好」。
一直到家裏,我也沒想通爲什麼會同意。
可能我真的很想知道結局。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是陸時安。
-12-
我看着手機響了一遍,又響了一遍。
響到第八遍的時候,我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有風的聲音。
陸時安沉默了一會,才突然出聲:
「溫棠,今天的事,是婉婉不對,我替她跟你道歉。」
我嗯了一聲,問:
「還有別的事嗎?」
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我要失去耐心時,陸時安突然輕聲問:
「你和你的助理,和那些男人,究竟是不是……」
我徹底愣住了,電話那頭,陸時安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你每個月都會去幾次他家,我真的,真的很努力地裝不知道了……」
在一年前的某個冬夜,我在公司樓下撿到一隻剛出生的小狗。
一窩只活下來它一隻。
陸時安對狗毛過敏,我只能把它養在公司,還取了個名字叫毛球。
說是我養,其實我也沒什麼時間照顧它。
助理養出了感情,在徵求我的同意以後,把毛球帶回了家。
毛球可能因爲第一眼看到的是我,格外黏我。
一段時間不見我就會不喫不喝,還會哀哀地一直叫。
這些事我跟陸時安說過。
他當時正處於我們某次爭吵的餘波中,對我拿來緩和氣氛的小狗故事沉默以對。
我也就知趣地沒再提過。
我說不上心裏什麼感覺,有點想哭,又有點想笑。
對面鏡子裏的那張臉,露出了一個很難看的表情。
很滑稽。
有種本來打算征服惡龍保護公主,結果發現自己在馬戲團工作了幾年的荒謬感。
陸時安這一年就這樣自以爲是地忍着我所謂的「出軌」。
他甚至不會親口問問我,或者上網搜搜我助理的名字。
他不相信我的人格,也不相信我的愛。
最滑稽的是,我這幾周用工作填滿自己所有時間。
在他開口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
我還是很想他。
我還是對他有所期待。
我開始討厭愛情。
愛讓人變得好賤。
我冷笑道:「重要嗎?」
我剛要掛電話,陸時安又開口了。
「溫棠。」
「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的聲音很輕,帶着茫然。
這句話,是我們冷戰結束的信號。
每次都是我主動打電話給他,問出這句話後,他會告訴我Ťŭ⁴一個時間。
這意味着,我們的這次冷戰,可以結束了。
這是他第一次問我。
我提醒他:「我們已經分手了。」
我掛了電話,毫不猶豫地把他拉進了黑名單。
我身心俱疲,只覺得最近的糟心事一件接一件,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推遲了第二天上午的會議,沉沉睡去。
我還沒睡多久,就被助理接連不斷的緊急電話吵醒。
助理鎮定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
「溫總,出事了。」
-13-
陸婉的一身打扮果然是別有用心。
她在領口藏了針孔攝像,剛纔那出鬧劇,她開了現場直播。
陸婉本身粉絲就很多,加上桃色和豪門的加持,已經高居熱搜榜榜首。
她哭訴我因爲和她哥哥分手打擊報復,用手段把癌症病人趕出醫院。
還列出證據,即使我出身豪門,戀愛五年從未給陸時安花過一分錢,住的都是陸時安買的房子。
又歷數我過往的情史,直指我反覆出軌,把陸時安當玩物。
她展示了幾張照片,不知道是誰偷拍的,畫質模糊,但確實是我在深夜出入助理家的照片。
甚至還是不同男人迎接的。
加上剛纔現場直播裴跡把我護在身後的動作,輿論立刻開始審判:
「媽呀,這麼富了還撈?」
「這女的瘋了吧,癌症病人不讓接受治療,和殺人犯有什麼區別?」
「誰說出生率低了?這是真畜生。」
「是看哥哥好拿捏吧,門當戶對的誰能接受她這麼浪?」
「你別說,人家喫得還挺好,這小白臉好帥。」
「這帥哥長得有點眼熟……」
「只有我以爲婉婉和哥哥是一對嗎?」
這條被刷得滿屏都是,陸婉抽噎着回覆:
「我們沒有血緣關係。」
下面一溜的:「怪不得視頻裏那麼甜。」
「天呢是僞骨我們有救了。」
與此同時,我的手機開始彈出大量的污言穢語和陌生來電。
我心一沉。
立刻想到,現在的併購案剛出了估值問題,公司的資金鍊本來已經很緊張。
這種醜聞發酵起來,勢必影響公司股價。
我有了決斷,當機立斷地換了個備用手機,邊穿衣服邊安排助理:
「通知法務和公關,我現在就過去。」
助理的聲音有些驚訝:「溫總,陸婉的直播間已經被封禁了。
「不僅封禁了,整個號都沒了。」
-14-
我係釦子的手一頓。
壞了。
捂嘴在媒體不發達的時候可能還管用,但現在的情況,恐怕反噬得更嚴重。
我快速地搜了搜關鍵詞,果然切片已經滿天飛,每個熱度都很高。
營銷號把主題上升到資本對普通人的傾軋和嘲弄。
公司的官方賬號評論區全部淪陷,都是嘲諷和謾罵。
我的個人履歷和感情經歷都被扒得一乾二淨。
留言越傳越離譜,很快我就看到評論「我的朋友」說,我最喜歡這種貌美又沒有背景的兄妹了。
我沒時間去感覺身上泛起的戰慄。
公關的黃金時間,只有四個小時。
我匆匆出門,門外的冷空氣凍得我一抖。
此時,我發現了路邊一個熟悉的人影。
是陸時安。
他不知在原地站了多久。
我反應過來,陸時安給我打電話時,就站在樓下。
他看到我,眼裏閃出驚喜的光:
「溫棠……」
我直接質問道:「陸時安,陸婉做的事,你知不知情?」
陸時安一臉茫然,我把手機亮屏。
陸時安的嘴脣都白了,他不可置信道:「婉婉她怎麼會這麼……」
這麼壞?這麼蠢?這麼自以爲是?
陸時安沒說出這幾個形容詞。
他垂下眼眸,低聲道:
「溫棠,沒管教好陸婉,是我的錯。」
「但在你心裏,我就那麼下作嗎?」
我說:「彼此彼此。」
陸時安的臉更白了。
我說:「麻煩讓讓,我還有事。」
擦身而過之際,陸時安拉住我的手腕:「溫棠,我跟你一起去。」
我歪頭看他,突然笑了:
「也好。」
-15-
公司在我的數次整頓下十分高效。
一個小時不到,所有材料整理完畢。
直播的機器架好。
我對面已經坐了一位以毒舌聞名的記者。
在公司巨大的 logo 下,記者按輿論的聲音向我提出有些刺耳的問題。
她鏡片後的目光一閃:
「溫小姐,基於陸婉小姐今晚的直播,首先想問的是,關於陸婉小姐身患癌症,並在您的授意下被驅逐出院的事是否屬實?」
我微笑以對:
「恰恰相反。」
我拿出一打報告:
「恐怕陸婉小姐對她自己病情的瞭解,也沒有我多。」
半年前醫生就建議陸婉可以出院過正常的生活,只需要偶爾複查。
但陸婉一直喊疼,檢查也檢查不出所以然。
就這樣一直住了下去。
「更何況,醫院只是通知陸婉小姐,商業保險的覆蓋範圍到期,需要她繳交 6000 元一天的 VIP 病房費用,我認爲驅逐的說法,並不準確。」
記者簡明扼要地說明了體檢報告的重點,繼續追問:
「溫小姐似乎非常瞭解陸婉小姐的治療狀況?」
我說:「對,因爲陸婉小姐並沒有什麼母親爲她投的商業保險。
「所有的治療費用,包括前期失敗的標準治療,和後期 120 萬元一針的 CART 藥物,以及陸婉小姐的 VIP 病房費用,都由我個人承擔。」
陸婉母親早逝,所以我找律師騙他們陸婉的母親曾經給陸婉投保。
我瞥了一眼屏幕,飛快刷過的評論完全轉了風向:
「天……這什麼人美心善的活菩薩……」
「這種活動還有嗎?」
「我要是中幾百萬都換對象了,這姐就這麼水靈靈地偷摸給了?」
「所以撈錢也是假的?」
「撈什麼錢,溫家在我們本地有莊園的,大小姐紆尊降貴住那個畫家的破房子屬於爲愛發瘋了。」
「我擦,軟飯都不會喫,不行起來讓我來。我願伺候男外室的月子。」
「陸婉也太不是東西了吧,人家救她一命她惦記人家對象?」
「只有我一直不喜歡她嗎?有種討厭的人終於被全世界發現的爽感。」
「+1+1」
-16-
記者稍作停頓,在屏幕上展示出陸婉作爲我出軌證據的照片。
「關於陸婉小姐對您私生活的指責,溫小姐有什麼要向公衆交代的嗎?」
我嚴肅道:「我不希望陷入自證陷阱,但鑑於對其他人的生活也造成了影響,還是需要做出公開聲明。」
我講了毛球的來歷。
至於深夜那幾次,是毛球得了犬瘟,幾次都以爲挺不過去了。
助理家裏有好幾只寵物,所以客廳一直裝着攝像頭。
於是直播間的 10 萬多人就一起看了十分鐘我瘋狂擼狗的視頻。
「姐姐我是你的狗啊,摸我摸我,人家走丟了好無助,汪汪。」
「前面的老師你……」
「是我看錯了嗎,後面的那倆男的是不是……親了一下?」
助理尷尬地咳嗽了兩聲,露面解釋道:
「那是我的丈夫,我們已經結婚七年了。」
鏡頭之外,陸時安面色蒼白,身體也跟着晃了晃。
彈幕上又刷過一片尖叫。
「我在 ins 上搜名字看到婚禮照片了,好配!甜死我了甜死我了。」
「這老闆不錯啊,不歧視哎。」
「這什麼公司?」
「月棠集團,那麼大的字看不見,瞎嗎?」
「陸婉還好意思說人家出軌,自己對哥哥什麼心思懂的都懂哈。」
「她哥一躲她肢體接觸她就切屏,天天活在夢裏呢。」
記者又問了兩輪,我逐漸放鬆下來。我看了一眼右上角還在不斷增加的人數,開始有意介紹公司業務。
彈幕飄過一片「哈哈哈」。
「聽見了,聽見了,姐不用再念拓展業務做大做強了!」
「姐姐超絕事業心,中途點進來以爲是產品發佈會。」
中間也夾雜着零星的冷嘲熱諷。
「啥事業心啊,還不就是爲了個男的默默付出的戀愛腦,一有人搶就急了。」
時間差不多了,我趁勢宣佈捐款 300 萬元給抗癌慈善基金會,表示我對佔用公共資源的歉意。
最後,我直視鏡頭:
「今天的回應,只爲澄清事實。
「我與陸時安先生已經在一個月前和平分手,直播涉及的另一位男士是月棠的合作伙伴,希望大家不要傳謠。
「我本人和陸婉小姐沒有任何私人恩怨,救她,我沒想要過回報,只是因爲她是我曾經愛人唯一的親人。
「至於陸婉,我希望大家Ṱűₑ不要網暴她。她少年得病,治療過程很痛苦,我都看在眼裏。她的生活只有醫院和哥哥,思想難免會陷入偏激。
「最後一句話,借這個時機,送給所有的女性。
「掌權則天地皆寬,希望大家都有及時止損的勇氣。」
-17-
打光燈一滅,我無暇顧及陸時安,讓公關部即時監控輿論動向。
助理聯繫好了專業公關公司,開始推流精彩評論剪輯和梗圖,引導輿論娛樂化。
同時還安排上了月棠集團多年慈善活動盤點。
本身公司產品質量就過硬,這次抓住輿論的東風,說不定能讓發展更上一層樓。
忙完才發現,陸時安還在旁邊靜靜地看着我。
直到走到外面,他纔開口:
「錢,我會還你。」
公司的線上銷售額從直播開始就瘋漲,我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報告:
「不用了,陸婉已經還清了。」
我笑了笑,自顧自道:
「這年頭,注意力就是錢,我還得謝謝你的蠢妹妹。」
陸時安突然把我拽進了他的懷裏,他緊緊抱着我,像要融入骨血一樣。
我被抱得有點窒息,他身上乾淨的香氣混合着冬日的寒風湧進我的鼻腔。
恍惚間,好像回到了五年前。
我撲進來接我下課的陸時安的懷裏,他嘴上嫌棄着我冰涼的臉,手卻把我抱得很緊。
就像鬆開一點,我就會消失。
陸時安喃喃地說了很多句我愛你,好像要在此刻,把五年裏欠我的全都補上。
如果每一句我愛你都散在這五年時光裏,該多好。
可是如今全都狼狽的堆在一起,像一堆失去光澤的石頭,暗淡的,沉甸甸的,在我心上壓得喘不過氣。
我輕輕掙扎了一下,陸時安立刻鬆開了我。
他一向是冷淡疏離的。
此刻臉上的表情,卻像個被拋棄後,不知所措的孩子。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臉,觸碰到一些可疑的溼痕。
陸時安任由我摸過他的淚痕,他微低着頭,毫不在意地繼續說:
「我會把你追回來的。」
胸腔裏跳動的心臟像被人緊緊攥住又鬆開,疼痛之餘,有種奇怪的釋然。
我以爲我對他,總是有很多話要說的。
哪怕是熱戀時偷偷設想假如我們分手,也設計了一籮筐的話,這句要顯得很灑脫,那句要他注意身體,最後留下一點複合的可能性。
可是事到臨頭,我卻無話可說。
「你還不明白嗎,陸時安?我們不會再見面了。」
我輕輕說。
「再見。」
-18-
我到餐廳時,裴跡正姿態隨意地俯瞰 100 層窗外,整個城市燈火璀璨的夜景。
我開門見山:「多謝。」
以裴跡的眼力,我都能看出來的攝像頭,他不會看不出來。
裴跡的「幾個小公司」是鼎鼎大名的恆曜資本。
在我大度地原諒陸婉之後,裴跡的律師團提起訴訟,要求陸婉公開道歉並且賠償精神損失費。
畢竟恆曜沒原諒陸婉。
我們順勢談成了合作。
裴跡勾脣,意氣風發:「客氣了,棠棠。」
裴跡給的條件很優渥,只是有一個附加款項。
他要像裴藍一樣叫我棠棠。
我們碰了杯,我催他:「結局呢?」
裴跡眨眨桃花眼:
「結局不就在你面前。」
有點草率,但留下了一定想象空間。
我決定給個七十分。
勉強滿意吧。
裴跡對我舉杯。「敬……」他輕輕側頭想了想,「無限可能。」
我舉起了手中的杯子,發現這句話無比貼合我現下的心境。
水晶杯發出悅耳的相撞聲。
就像爲五年的執念畫下一個輕巧的句點。
月棠的未來正在我面前展開。
我第一次純粹地享受此刻。
我看向窗外的燈火輝煌:
「敬無限可能。」
-19-
陸時安番外
溫棠爲什麼喜歡他?
陸時安從來沒想明白這個問題。
他早就認識溫棠。
整個學校沒人不知道溫棠。
關於她的傳言很多,漂亮的草包,任性的大小姐,換男朋友比換衣服還快。
陸時安第一次見她,是在兼職的咖啡廳。
她的對面坐了一個英俊的男生。
男生柔情似水地叫「棠棠」。
溫棠有點不耐煩地皺了皺鼻子:
「分手吧,不愛聽別人這麼叫我。」
她熟練地逃離現場,像只擅長闖禍的小貓。
陸時安去收拾桌子,發現杯子下還貼心地壓了二百塊錢。
隨後,陸時安發現自己經常碰見溫棠。
她有時候在陪流浪貓玩,有時在圖書館興致勃勃地看畫冊,有時會在咖啡廳的陽光下伸懶腰。
她的身邊偶爾會有個英俊的男生。
無一例外,他們臉上都有種很蠢的表情。
甚至有一次,陸時安看到溫棠穿了身志願者的紅馬甲,領着一隊小朋友逛校園。
她穿着紅馬甲也像高定,在陽光下神采飛揚。
陸時安戴着口罩,裝作路人,悄悄靠近了一點這支小隊。
作爲一個不怎麼上課的人,溫棠對學校歷史的瞭解驚人地多。
小朋友摔倒了號啕大哭,溫棠摸遍口袋沒找到紙,乾脆用袖子幫小朋友擦眼淚。
陸時安默默遞過去一包紙。
溫棠軟軟的手碰到了他的手。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就把溫棠的道謝扔在身後,快步跑回了宿舍。
學校的宿舍樓老舊,陸時安一口氣跑上了六樓。
他喘着粗氣,打開水龍頭衝了把臉。
當他看向鏡子時。
他看到自己滴着水的臉上也有那種,很蠢的表情。
-20-
陸時安番外
再見到溫棠,是在校內的畫展上。
溫棠在他的畫前駐足很久,她繞來繞去地看,還從兜裏掏出一個放大鏡。
陸時安遠遠看到,無端有種被人扒了衣服的羞赧感。
他鼓足勇氣才走上前。
溫棠漫不經心地掃了他一眼。
她猛地又抬起頭,這次定定看了他一會。
陸時安清了清嗓子:
「你好,我叫陸時安,這是我的畫。」
溫棠笑着伸出手:「你好,我是溫棠。」
她開始和陸時安討論他的畫,陸時安驚訝地發現,溫棠的鑑賞水平很高。
對他畫的評價也很高。
臨走時,溫棠狡黠地衝他眨了眨眼:
「什麼時候給我畫一幅,天才畫家?」
陸時安當晚在畫板前踟躕了很久。
他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已經下筆。
等回過神來時,整張紙上已經寫滿了——
溫棠。
溫棠溫棠溫棠溫棠溫棠。
-21-
陸時安番外
溫棠顯然對他有興趣。
她並不掩飾。
後面甚至高調地追他。
溫棠就是這樣,她不爲自己的愛羞恥。
她做什麼都理直氣壯。
陸時安覺得,他應該感謝這張臉。
但溫棠的興趣來去如風,就像她的知識面又廣又雜。
溫棠不喜歡條條框框,她說:「人生在於體驗。」
她突然又轉院去了商學院,聽說是要接手家裏的企業。
陸時安想到自己的人生,陸婉的病,父母留下的積蓄只能勉強支撐。
他和溫棠猶如雲泥。
陸時安陰暗地想,與其讓她興頭上輕輕鬆鬆地到手,熱乎幾天就被丟掉,倒不如這樣。
溫棠一直得不到。
就會一直想他。
久一點,再久一點。
即使他牽不到溫棠軟軟的手。
但是溫棠被咖啡機燙到了,爲了他。
陸時安慢慢給她塗着燙傷膏,聽見她嘟嘟噥噥地抱怨怎麼還不答應她。
怎麼會有人這麼像小貓。
可愛到他必須把頭壓得很低,才能遮住臉上醜陋的、親吻她的慾望。
他聽見自己幾乎迫不及待地說:
「好。」
-22-
陸時安番外
陸時安對溫棠不好。
他知道。
家裏的環境從沒教會他怎麼去愛,他也順理成章地一無所知。
就算只剩下陸婉一個親人,也更多是一種責任的慣性。
他笨嘴拙舌,擔心說錯了話溫棠不要他。
看到溫棠和別人談笑風生,心裏的酸澀和扭曲幾乎把他吞噬殆盡。
他不敢見溫棠的朋友和家人。
其實溫棠第一次帶他去和他朋友喫飯,他是去了的。
溫棠像炫耀稀世珍寶一樣,笑得眼睛彎彎:
「這是我男朋友。帥吧?」
衆人應景地連聲道賀,都說郎才女才,郎貌女貌,簡直天作之合。
可是陸時安沒錯過那些隱祕的面面相覷,和偷偷地眼神交換。
在席間去洗手間的時候,他聽見兩個人的議論:
「溫棠認真的?拿來玩玩的也往檯面上帶?」
另一個人不甚在意:
「溫大小姐的換人速度,很快就下一位了。」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溫棠,溫棠就是玩玩他,他也覺得很好。
只是他不想聽他們嘴裏的「下一位」。
溫棠不理解爲什麼,她也不再強求。
她的工作越來越忙,也沒時間再去和酒肉朋友玩了。
她太年輕,下面的人都不服她。
溫棠很心煩。
她多了很多不得不去的應酬,有時候回來時已經喝多了,半靠在年輕英俊的助理身上。
助理那麼年輕,那麼英俊,眼睛甚至是淺藍色的。
像是溫棠以前喜歡的類型。
陸時安嫉妒得ťûₔ發瘋。
可是她看上去那麼累。
於是陸時安把質問嚥了下去。
就這樣如鯁在喉的事越攢越多。
最後他們還是吵架了。
第一次爭吵,陸時安盯着對話框看了一下午,一句話打了又刪,刪了又打。
最後還是溫棠打來電話,她語氣如常,問他什麼時候回家。
家。
陸時安把這個字咀嚼了一遍又一遍,有了一種甜蜜的實感。
他也有家了。
和溫棠的。
房子是陸時安買的,溫棠從沒嫌棄過小。
他不喜歡外人在,親手把房子收拾得很溫馨。
有時候醒來,看見溫棠靠在他懷裏,陽光透過飄窗暖暖地照進來,把溫棠臉上半透明的小絨毛渡上金邊。
他會有種他們已經結婚的錯覺。
但他們的矛盾從未真正解決。
陸時安也越來越習慣於溫棠的低頭。
即使她真的有了別人,但她只願意爲他低頭。
他應該滿足,不是嗎?
說到底, 他從來不敢相信溫棠會愛他。
只愛他。
溫棠希望他去見溫家父母, 可他明確地知道溫家人的態度。
如果等他再成功一點, 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那天晚上在病房裏,陸時安心不在焉看到的煙花,是溫棠安排人特地放的。
原本她是要和他一起看的。
他以爲放一次鴿子, 溫棠就不會再強求他和溫家父母見面。
應該沒關係吧?溫棠經常忙忘了時間,留他和一桌冷掉的菜。
在他說出那句話後, 他立刻就後悔了。
他的直覺告訴他,有什麼東西碎了。
終於, 火光一閃, 一切都結束了。
溫棠什麼都沒拿走, 她不要這個房子裏的一切。
也不要他了。
他真的不用再見溫家父母了。
陸時安後來才知道,她原來默默爲他做過那麼多。
陸婉突然出現的格外慷慨的商業保險、他異常順利的畫家之路。
甚至原來溫家早就給她安排好了青年才俊,她的下半輩子本來可以無憂無慮。
陸時安看到裴跡送溫棠回家。
他們看上去那麼和諧,那麼登對。
男人的眼裏閃着光,陸時安認識那種眼神,是渴望了很久的眼神。
他想一拳打在男人臉上。
可是他如今, 又有什麼立場?
陸時安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蠢的人。
他的畫越來越出名,在拍賣中拍出了難以置信的高價。
他總是一遍遍地畫同一個人,溫柔的、憤怒的、抽象的、超現實的、光影中的。
但他真的再沒見過畫中人。
她出現在畫作上,報紙上, 電視上,屏幕裏。
唯獨不會再出現在他的懷中。
她不會回頭。
溫棠從不後悔。
-23-
裴跡日記(節選)
2××1 年 7 月 12 日
老頭子說他的老朋友有個女兒,讓我去見見。
什麼年代還搞包辦婚姻?
我不去。
2××1 年 7 月 14 日
那邊先拒絕了???是不是沒看我照片, 我不服, 什麼天仙?!
2××1 年 7 月 18 日
真的!是天仙!
怎麼辦, 早知道死纏爛打也要見面。
第一眼就有點喜歡。
裴藍跟我說她的事,怎麼會有人和我這麼像。
我想我們一定聊得來。
但現在回國便宜老頭子的小老鼠了。
算了, 有緣無分。
2××1 年 11 月 20 日
聽說溫棠有男朋友了。
還是她倒追的。
這男的既沒風度又沒品位。
有我好嗎?
我看未必。
2××2 年 9 月 17 日
小老鼠越來越過分了。
公平競爭, 打不過就打不過唄, 往我車裏安炸彈是不是太誇張了?
安得還那麼劣質。
隔老遠砰的一聲。
嚇我一跳,我還不認識溫棠呢。
聽說她現在已經進入月棠高層了, 老頭每次提到她都誇個沒完。
他要能管住褲腰帶, 我也不至於處處掣肘。
溫棠怎麼還不分手?
回頭問問裴藍, 她怨氣比我還大。
2××3 年 12 月 23 日
鬼迷心竅回國參加了一個假面舞會。
裴藍說, 溫棠會出席。
她戴着面具也好好看。
我瞎編了個身份,說我是玩極限運動的,怕她想起我尷尬。
跟她說話好幸福。
雖然只有一會。
但我覺得她不開心。
溫棠,你能不能分手?我實在沒法跨過道德底線。
2××4 年 12 月 07 日
去年沒摁死小老鼠, 今年送了我份大禮。
直接僱兇了。
雖然活下來了,但是中了兩槍。
享受在監獄待的 300 年吧, 小老鼠。
我以爲我要死了。
滿腦子都是早知道回國專心致志挖牆腳了, 管他道德不道德。
那個畫家顯然給臉不要臉。
溫棠最近公開露面的照片多累啊,透過照片都能看出來。
還有裴藍的抱怨。
2××5 年 7 月 24 日
處理完事情回國了!
2××5 年 7 月 28 日
她分手了!
她還喫了我做的早飯!
裴藍撮合得太明顯了, 我這個妹妹怎麼這麼笨!
2××5 年 8 月 20 日
她的處理方式比我的更好。
溫棠好聰明, 喜歡她。
本來還有點擔心她的前男友, 此人支棱不起來,構不成威脅。
但是愛情不講道理,溫棠偏要喜歡怎麼辦?
沒關係, 我有信心。
2××5 年 8 月 25 日
無限可能!
溫棠碰杯的時候沒有看我。
我知道,愛情只是她人生裏很小的一部分。
我會等到她想重新開始的那一天。
也許就在明天呢。
這就是人生的魅力,每一天都是嶄新的未知。
我期待那個和她共度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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