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主母

母親出自世家,教我爲女子也當善解人意,成他人之美。
是以,
害死我母親的外室女指責我莫不是要逼她去死時,我當晚便將人按在池子裏淹死得像條爛魚,如了她的意。
父親的外室哭天搶地,說黃泉路遠,她女兒孤身一人好不可憐。我也善解人意,送她去了陰曹地府與愛女相伴。
祖母不顧母親孝期未過,便着急爲父親求繼室入門,她說後繼無人她死不瞑目。
我懂了。
趁她口不能言時,當面將一碗絕子藥端給了父親,果真讓永遠抱不到孫子的老東西到死眼睛都瞪得像牛蛋。
可憐夫君不懂我的善解人意。
帶着外室母子逼我讓位:
「你自己生不出兒子來,莫不是逼我斷子絕孫,到死都沒臉見列祖列宗?」
原來,他要斷子絕孫還死得毫無光彩啊。
我是善解人意的夫人,當然會成夫君之美。

-1-
謝瞻帶着外室母子入府時,我歷經早產還未出月子,虛弱地躺在牀上養着身子。
女兒躺在一旁的搖籃裏,因不足月便落了地,瘦弱得像只貓一般,惹人憐愛。
門被自外一把推開,冷風捲着鬨鬧聲,將我與剛睡着的女兒皆驚得一縮。
「明昭,我回來了。」
謝瞻音量極高,裹着輕快與自得,絲毫不曾顧及坐月子的我,與方纔睡下的女兒。
我輕拍着女兒的身子,擰着眉頭不滿地看向他。
披貂裘,戴寶玉,眉目奕奕,軒軒韶舉,謝瞻好不氣派。
只與我四目相對時,他下意識挪了半步,以保護者的姿態擋住了身後衣着華貴的女子。
那女子攥着他滾邊雲紋的衣袖,宣示主權般刻意探出了半張臉挑眉笑道:
「問姐姐安。」
雖是問安,她連身子都不曾動過半分。
將宣戰擺在明面上,她並不是個聰明人。
我收回目光,輕聲道:
「回來了便看看女兒吧。」
謝瞻視線掃過襁褓中的孩子,神色一柔,正欲向前一步,便被那女子拽着衣袖輕輕晃了晃。
謝瞻頓住腳步,訕笑道:
「看孩子不急,明昭,我有一要事要與你細說。」
他說他三年多前酒後誤事,與身後的柳惜容有了肌膚之親。
此次南下,他才從友人嘴裏得知女子零丁孤苦,還一人生下了他的骨肉,獨自養育至今,實在不易,順路便接回了京。
他一臉希冀地看向我:
「明昭,如今你做了母親,當理解我血濃於水不可分割的感情,也當能明白骨肉分離的斷骨之痛。」
「我不能讓我謝家骨肉流落在外,也斷做不出讓他們母子分離的歹事來。不過多一副碗筷的事,明昭,你向來乖巧善解人意,該不會拒絕的吧。」

-2-
是呢。
我阮明昭的母親出自世家,從小便教導我要多體諒他人的不易,承其志、圓其願,做個善解人意的乖順女子。
我也是那麼做的。
父親的外室女假裝被悍匪所擄,引我施粥的母親去救,算計後我母親爲她擋箭而死。
她概不認賬,還要認祖歸宗。
跪在地上柔弱落淚,指責我冤枉了她,莫不是要逼她去死。
父親說,做姐姐的,要體諒妹妹的不易,心疼她的艱難。
她活得不易,走得艱難,我做姐姐的,自然心疼她。
當晚便將人按在池子裏淹死得像條爛魚,助她早登極樂,如了她的意。
父親的外室卻不滿了,她抱着愛女的屍身哭天搶地,咒我殺死親妹,不怕遭天打雷劈嗎?
她甚至慫恿父親,說黃泉路遠,她女兒形單影隻未免被惡鬼欺負,要將她女兒葬在我母親墳冢旁,當做母親的嫡女一般。
這是讓我母親在陰曹地府裏也被噁心得不得安寧啊。
不過怕她愛女黃泉路上太孤單,這有何難。
我善解人意地偷換了她屋頂的螭吻,將應雷珠藏在她髮簪裏,藉着夏季的驚雷直劈向她天靈蓋,將她劈得宛若焦炭,死得不能再死。
這下,黃泉路再遠,有她陪着她女兒,也不怕被惡鬼欺負了。
祖母卻看府中不順,不顧母親孝期未出,便着急爲父親求繼室入門。她說阮家家業龐大,若後繼無人,她死不瞑目。
我懂了。
趁她喂鯉魚時,將其推進魚池裏,泡到半個身子都動彈不得,才慌慌張張跳水相救。
我是孝順的孫女,不僅捨命相救,還守在祖母牀側,趁她口不能言時,在她眼皮子底下將一碗絕子藥端給了父親。
父親一飲而盡後,我附在祖母耳邊道:
「別怕阮家家業後繼無人哦,馬上就都落我手裏啦。絕子藥當着你面餵給父親的,對祖宗你也有交代了。」
永遠抱不到孫子的老東西一口氣上不來,到死眼睛都瞪得像牛蛋。
明知外室女害死了我母親,仍裝聾作啞一意孤行要保其性命、給她富貴的父親,自然也不能放過。
他口口聲聲說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
所以,我讓他翻了馬車,被車軲轆碾斷腰骨,要死不活地在牀上癱了好多年,徹底將產業都交到我手上了,我才准許他一根筷子穿喉,去陰曹地府裏與他的一家人團聚。
我滴水不漏,樣樣做到極致。
便是祖母哭鬧不止的孃家人,我都極力安撫,許以重金相助。
父親鬧事的舊部更是舍三成家業以作遣散費用,得盡人心。
是以,我小小年紀,便賢名在外。
可終究不過是個商戶孤女,卑躬țŭ̀ₖ屈膝裏委屈頗多,比不得勳貴端着假架子在人前吆五喝六。
所以謝母以勢壓人強娶我要喫絕戶時,我明知山有虎,卻應得乖巧至極。
階級的跨越總要受些委屈的,我不怪外祖黨派之爭壓錯了寶,讓母親落入商戶後院,迫使我重回勳貴之列要一再隱忍圖謀。
所有人皆以爲,我是個軟弱好拿捏的。
饒是我懷胎七月,謝母讓我冒雨趕去她院子侍疾,卻在下人點錯的香裏早產,九死一生生下病弱的孩子時,我也沒有說一句怨恨的話。
謝瞻在我如此虛弱之際,強勢帶着外室母子入府,也不過以爲在我面前走個過場便能得償所願了。
同牀共枕一年多了,他到底沒有真正瞭解我啊。
那麼,我也該讓他認識認識我了。
「小姐哭聲怎會細若貓吟?」

-3-
柳惜容眨巴着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憐憫地看向襁褓裏的小清梧,神色上是掩飾不住的挑釁。
「古言有道,七活八不活,這小姐正好騎在八月頭上出生······想必大難不死,也是個有福氣的。」
「只瞧着小姐這泛青的小臉,當真與我祖父病故前······」
她像被話燙了嘴,捂着嘴,雙眸裏滾着譏笑。
謝瞻似是聽不到她話裏的惡意一般,不悅地看向我:
「你也是,自己有了身子不曉得,老往母親院子裏跑什麼。你倒是平安無事,連累母親閉門誦經,至今都不肯跨出院門一步。」
「罷了,孩子安然落地,我便也不與你一般計較了。好生把清梧身子將養起來,管家之事便讓惜容辛苦些,替你分擔了吧。」
被他母親「不小心」害得早產之事,他倒打一耙後便就此揭過了。
卻在我身體受創以後,不遺餘力給我重重一擊,將我得以立足的管家之權一併奪走。
不念情分的時候,就該留有餘地。
可惜,他不懂。
這糊塗謝家啊,鴻運到頭也該倒黴了。
柳惜容沒從我臉上看到歇斯底里與崩潰,略有不甘。
便輕笑一聲,自身後奶孃懷裏的男童腰間摘下護身符,不容置喙地塞進我手上。

-4-
「我生清朗時,家人一步一叩首走完九十九步天梯爲我兒護平安的,如今清朗白白胖胖也得姐姐垂憐,與家人相聚了。我便將這贈與姐姐與小姐,祝你們母女平安,事事如意,長命百歲。」
她最後幾個字咬得極重,生怕我理解不了她的詛咒與惡毒。
看着手心上那枚謝瞻親自跪上五臺山求來的護身菩薩,我如何還不懂她的明示。
慫恿謝母娶我這抱着金疙瘩的孤女的是她,藉着被打死的嬤嬤要我一屍兩命的是她,如今要在我身子未好之時,給我重重一擊的也是她。
我嘴角一彎,問道:
「姑娘出自哪門哪戶?怎好端端的姑娘家,會與醉酒的男人擠在了一處。無名無分就與男子有了肌膚之親還生了孩子,你爹孃沒教過你爲女子也,當重德行與顏面?還是姑娘雙親也與祖父一起過早逝去了,才落得如此境地!」
柳惜容面色一白,她懂我罵了她死了爹孃沒教養與人苟且的不要臉。
她包着一汪淚水,便將謝瞻心疼壞了,忙解釋道:
「她與你一般也是孤女,在酒樓彈唱爲生······錯不在她,怪我。」
原是清倌人啊。
所以身份不夠做正妻,才用這迂迴之術先娶了孤女我,而後用早產讓我一屍兩命,不僅成全了他們的郎情妾意,也白佔了我的嫁妝產業。
有意思。
我輕笑一聲:
「謝家門庭清貴,父親在時,也曾官拜尚書。若讓一個清倌人掌家?夫君不怕被人詬病?」
「好了!」

-5-
躲在佛堂裏對我與女兒不聞不問的謝母終於肯出來了。
她扯着假仁慈的笑意,看向我:
「久懸寺方丈託人傳話給我,清梧這孩子啊,本就是多舛之命途。原因無他,明昭你天生孤煞命,才累及六親。不僅雙親早亡,膝下兒女也易早夭。」
「依方丈之意,該送你去久懸寺清修祈福,爲我謝家子孫積攢福報的。但母親向來疼你如親生,如何捨得你被冠以污名去喫那樣的苦頭?」
「我已爲你請回一尊玉觀音,日後你便在我院中跪菩薩、捻佛珠,多爲兒女祈福,求平安順遂纔是。至於管家之俗事,扔給旁人也無妨。」
「惜容的身世,京中無人知曉。你向來體貼懂事,多幫她周全幾分便是了。」
先是拿我刑剋六親的污名相逼迫,又拿我親生骨肉的康健與餘生相勸說,軟硬兼施裏,這謝母院子的菩薩我不跪也得跪,這管家之權我不交也得交。
「明昭,不是母親心狠,清梧也是我的嫡親孫女,你若不放下俗事一心向佛,莫不是當真要眼睜睜看她因你而早夭!」
謝母話音剛落,奶孃懷裏的男童便大叫道:
「短命鬼,她是短命鬼,活不到出生的短命鬼。跟我爭家產,該死,就該死。家業是我的,爹爹也是我的·······嗚嗚嗚」

-6-
即便被捂着嘴,他也毫不掩飾對清梧的恨意。
對抱他的奶孃又踢又打,甚至猝不及防拽下石珠虎牙手串直直往清梧的搖籃砸去。
丫鬟撲得夠快,手串並未砸在清梧身上。
可鬧出的動靜還是將貓一樣的小人兒驚嚇到了。
清梧哭,那男童胡攪蠻纏地鬧,謝瞻假模假樣地訓斥,讓我這屋子一片兵荒馬亂。
幔簾鼓脹搖晃,恨意如門外的疾風,一層層向胸口湧來。
「說完了?你們可以出去了嗎?」
我的逐客令讓幾人神色一僵。
謝瞻便冷了臉:
「明昭,非我逼你,只你命格不好,已從你六親裏得了驗證,我不能讓謝家跟着冒險。何況,你早產傷了身子,自己生不出兒子來,莫不是逼我斷子絕孫,到死都沒臉見列祖列宗?清朗乃我謝家命根子,你不讓也得讓。」
原來,他要的是斷子絕孫還死得不光彩啊。
我是善解人意的夫人,自然會成人之美。
「依你們便是。」
幾人得償所願,驟然鬆了口氣。
壓着嘴角的滿意之色,便往外走去。
「惜容姑娘!」
柳惜容被我叫住,莫名看向我。
我晃了晃手上的玉觀音。
「這是護清朗平安順遂的東西,你就這麼將他的平安順遂送給我了,就不怕菩薩怪罪?」
柳惜容眸光閃了閃,藏下眼底的不屑,弱弱道:
「清朗身強體壯,又得父親疼愛祖母庇護,定會無災無難平安順遂一生的。清梧小姐身子弱,命途坎坷,留給她,纔算物盡其用。」
我嘴角一彎,笑了:
「那便多謝你讓出了這份好寓意。」
院門一關,我緩緩抬頭,露出了滿眼的冰冷殺意。
「謝母院裏管事欠我的債,該還了。」
指尖一鬆,護身玉砸在了地上,頓時四分五裂。
「對菩薩不敬,是要見血的。」

-7-
傍晚管家來討賬簿與府鑰匙,我的管事郭嬤嬤將早就準備好的謝家賬簿與鑰匙都交了出去。
管家面色難看:
「小夫人說······說夫人院裏的也一併交給她打理。」
郭嬤嬤一臉茫然地驟然打斷:
「夫人院裏?」
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啞然問道:
「莫不是謝家的妾室連我阮家的產業也要管?這······好歹是勳貴世家,怎做得出如此讓人笑掉大牙的臭不要臉事來。」
「我明白了,定是你借老夫人之名,強取豪奪我阮家產業。天殺的,我阮家尚且還有活口,你都敢直接搶上門來,好一個見風使舵的刁奴。我便是拼了這條命也要爲小姐討回公道。」
郭嬤嬤從前是母親身邊一等一的女護衛,其身手之利落,便是三五個行伍男子都攔她不住,何況是謝家幾個不敢真動手的家丁。
她一根打狗棒,虎虎生風地打進了謝母的院子裏。
舉家團聚,杯酒相撞,其樂融融。
便是謝家另外幾房的嬸孃伯母都被謝母請了過來,旨在將心尖尖上的母子介紹給衆人。
衆人一見郭嬤嬤,臉色一僵。
郭嬤嬤將打狗棒一跺,後腰一叉,指着柳惜容就破口大罵。

-8-
「哪裏來的眼皮子淺的東西,不知羞爬了老爺的牀,爲着富貴瞞天過海生下這外室豎子,若不是老夫人仁慈、老爺寬厚、夫人心善,讓你進門都怕髒了謝家的門楣。」
「臭不要臉的狐狸精,趁我出了一趟府,登堂入室搶了夫人管家之權倒也罷了,竟八輩子沒見過富貴,鑽進精貴屁眼裏喫了幾口富貴屎,被糞水糊了眼睛連天王老子都認不得了,竟連別人的嫁妝都惦記上了。你是死了爹孃沒見過嫁妝的嗎?連別人的都要搶!」
「賤婦!」
柳惜容剛要開口,郭嬤嬤就大喝一聲,堪堪堵住了她的嘴。
「大家都來看看這貨色的嘴臉,知道的是養了只喫過貴屎的肥蛆,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得了老夫人與老爺授意,要連累老夫人被人罵謀算兒媳嫁妝老臉不要,死了都沒臉埋進謝家祖墳。」
謝母手一抖,懷裏的大胖孫子都差點掉地上。
她院裏的管事嬤嬤眼疾手快,接過快被嚇哭的孩子就鑽進了內室。
郭嬤嬤眸光一閃,壓下嘴角的譏誚,繼續輸出。
「老爺在京中亦是聲名在外,不納妾不設通房,滿心滿眼皆只有夫人一人。奪夫人嫁妝?你此舉分明是在往老爺臉上抹臭屎,要讓他被人恥笑爲了迎個青樓妓子入府,算計良家女,該遺臭萬年。」
謝瞻聞言,心虛得眸光一顫,一碗酒水狠狠砸在郭嬤嬤身前,大喝道:
「大膽刁奴,誰給你的膽子闖入老夫人後院的?阮氏既已嫁入我謝家,她的產業也好,嫁妝也罷,哪一樣不是我謝家的。」
「目無尊卑,口出狂言,罪無可赦。來人,拖出去杖斃!」
郭嬤嬤自始至終不曾指摘謝家一句,可謝瞻偏偏不打自招了。
郭嬤嬤不屑笑道:
「老爺息怒,我雖跟着阮家小姐出嫁,卻並未籤死契。直至如今,我仍是沈氏的家奴,代我家病故的小姐看守她的產業與嫁妝。」
「沈氏,老爺不知道嗎?當今太子太傅便是出自沈氏一門。太傅生得一張利嘴,便是殿下與陛下皆不留半分情面,你說這謝家醜事若是被太傅知曉了,該會如何?

-9-
搬出了太傅,謝瞻頓時啞了聲。
「阮家商戶,不曾起過動小姐嫁妝的念頭,卻不想勳貴謝家這點小錢都惦記上了······」
郭嬤嬤笑得玩味十足,謝瞻身子一頓,一回頭,才發現對他不滿的大房、虎視眈眈的三房都像看笑話一樣看着他。
「明昭是個善解人意沒脾氣的,沒想到這看護嫁妝的奶孃倒是個狠角色。算計到夫人嫁妝頭上,未免喫相太難看了些。」
「弟妹也是,如何也不該惦記兒媳嫁妝,這不是讓旁人笑話我謝家窮酸到連商戶都算計嗎?」
「是啊二嫂,我三房兩個孩子都到了議親的年紀,您不能只顧着自己快活,不管我們死活啊。」
謝母向來傲氣,竟被堵得啞口無言。
看向怒氣沖天的郭嬤嬤,她桌子一拍,便衝柳惜容喝道:
「柳氏,可有此事?」
柳惜容面色一白,忙搖頭否定:
「老夫人明鑑,惜容絕無膽子敢謀算夫人的嫁妝產業。」
她眸光一凜,看向管家。
「大抵是奴才不分輕重,擅自做了主張。」
管家服侍謝家多年,從無紕漏。
可謝母與謝瞻警告的視線砸在他頭上時,他便知曉,這鍋自己背定了。
佝僂着腰身剛要跪下來,郭嬤嬤便冷笑道:
「柳惜容,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拿一個下人的命給自己背鍋?老夫人țŭₒ院裏供着菩薩,你睜眼說瞎話敢拿你兒子賭咒發誓嗎?」
柳惜容身子一晃。
大房與三房便夾槍帶棒開了口:
「爲了我謝家名聲,就賭咒發誓給她看看,我謝家還就不背這謀人嫁妝的罵名了。」
「不是自己做的,有什麼不敢發誓的。柳氏,你不會是心虛吧?你這不是將二嫂架在火上烤嗎?看她做什麼?她若開口護你,倒像是你們合起夥來圖謀阮氏的嫁妝一般。」
謝瞻母子被堵得再無開口的餘地。
柳惜容別無他法,顫抖地舉起手來,咬着淚水一字一句道:
「我拿清朗發誓,絕無算計夫人嫁妝之意。」
謝瞻怒吼道:
「把管家拖出去,行家法!你滿意了嗎?」
郭嬤嬤輕嗤一聲:
「小姐出嫁之時,嫁妝單子都去官府裏找沈家長輩做了備案,就怕連累謝家被人污衊喫絕戶。」
幾人面色一白,郭嬤嬤繼續往幾人心窩子捅冷刀子。
「要不是我來得及時、出手得利索,你看,這謝家不就是被一盆糞水當頭潑下,落了一身的臭。既跟着小姐嫁進了謝家,我自然是要爲謝家着想,不能讓謝家髒了名聲。」
可分明,這一鬧誰還不知道謝家打的什麼主意。
不顧幾人搖搖欲墜的死樣子,郭嬤嬤行了一禮,走了。
謝瞻母子皆從對方眼裏看到了滔天的憤怒與被耍後的不甘。
可這不過是開胃菜。
郭嬤嬤一個回頭······
哐當!
「不好了,少爺砸了老夫人的玉觀音!」
院子裏又是雞飛狗跳。
郭嬤嬤悄然站在我身後,冷冷道:
「成了。」
我包在披風中,隱在黑暗裏,死死盯着砸了謝女的玉、逃躲出門的謝清朗,默默掏出了衣袖裏那個砸了清梧的石珠手串。
「三房要的錢,大房要的利,都給他們。」
「至於謝瞻,他不是要挖我的心,斷我的手嗎?這就還他!」

-9-
「跑這麼快,是急着去投胎嗎?」
謝清朗被我堵在無人的幽靜小路上。
三歲多,被隱瞞成兩歲的謝清朗腳步一頓,看清斗篷下我的臉時,頓時咬牙切齒地衝我揮拳頭:
「賤人,我替我娘打死你。臭商戶女,渾身銅臭,噁心!」
可拳頭還沒落在我身上,便被我拎小雞一樣拎住了後頸。
騰空而起,他失了重心,急了:
「滾,蠢豬。就是你佔了我阿孃的位置,你和你的女兒都該死。謝家是我的,只是我一個人的。」
「她是我的踏腳石,等我長大了,我要把她嫁給馬伕,要讓你和我阿孃一樣,氣得掉眼淚。」
我輕笑一聲,問道:
「佔了你孃的位置?誰告訴你的呢?」
他狠狠推了我一把:
「祖母說你是個蠢豬,佔阿孃位置也佔不了幾年。爹爹說你和短命鬼的一切,以後都是我的。」
「阿孃入京了,你們可以去死了。短命鬼短命鬼,給我做踏腳石的短命鬼!我的手串就該砸死她。砸不死,下次我就捂死她,總要那個賠錢貨死的。她死了,你就活不成了,我娘就不戰而勝。」
哦,原來是這樣啊。
「可怎麼辦呢,你可能活不到那個時候了。」
我眸光一寒,在他的錯愕與驚恐裏,揚起手上的手串:
「小孩子亂丟東西可不是好習慣哦,這落下的東西是要撿回來的。」
手一揮,撲通!
東西入了水。
「喏,去撿回你的東西。」
他神色一緊,人已經被我一把丟進了水裏。
大口大口的冷水湧入他的口鼻,他連掙扎都弱了下去。
我懷抱雙臂,蹲在旁邊就那麼靜靜看着。
「撿不回自己的東西,就不許起來。」
他手腳並用,掙扎到了池水邊,我搖了搖頭:
「東西沒撿回來呢。」
一根手指頭戳在他眉心,我略一用力便將人又按回了冷水裏。
如此反覆,到他力竭,緩緩漂在水面上不動了。
我才撣了撣裙襬,瀟灑起身。
半刻鐘後,柳惜容的院裏響起了殺豬般的嚎叫。
「救是救回來了,被冷水嗆了,傷及肺腑,好好的孩子就這麼成了肺癆鬼,徹底ẗũₙ廢了。」
我親了親懷裏的小清梧,笑得柔軟:
「他娘說的,有祖母庇護父親疼愛,必定逢凶化吉。這不,撿回了一條命。」
「小清梧啊,爲女子也,當善解人意。像孃親一樣,讓他們求仁得仁。」
掏心窩而已,他們會,我便不會了?
「毒婦,你竟對一個孩子下手,還是不是人了!」

-10-
謝瞻破門而入,拿小孩子神志不清的攀咬來興師問罪。
「不過一個手串,又沒當真砸清梧臉上,你何至於記恨到要清朗的命!」
我一臉茫然,看向茶桌上泛着幽光的手串,頗爲受傷道:
「讓他去湖裏撿手串?這手串好端端在這兒,我也連門都沒出過,他莫不是見了鬼?」
謝瞻一僵。
我繼續道:
「滿院子的下人,夫君可隨意詢問。荷花池也可清理一遍,看看可有那串所謂撈不出來的手串。我雖出自商戶,到底要臉面,還容不得旁人空口白牙的污衊!」
謝瞻深深看了我一眼。
「清朗不會說謊,你等着。」
可一番查問下來,衆人異口同聲說夫人不曾出過院門。
清理完的荷花池底,連數年前謝瞻落下的珍珠都翻出來了,就是不見所謂的手串。
證據不足,我洗脫嫌疑,倒是謝清朗,成了攀咬主母的謊話精,將謝瞻母子打了個措手不及。
柳惜容攥着帕子快擰出了血:
「都是姐姐院子裏的人,自然向着姐姐。」
我瞥了她一眼:
「清朗在母親院子裏落的水,依你之見,母親院子裏的管事和母親,也包庇了我?」
她面色一白。
我繼續笑道:
「說來也巧,清朗戴過的護身玉,莫名就碎了,估摸着時辰,恰與柳姨娘發誓前後腳。柳姨娘沒做虧心事,孩子應當不是應了誓言遭了天譴吧?」
「還要多謝柳姨娘將平安與順遂讓給了清梧。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孩子定然是個頂頂有福氣的。」
「郭嬤嬤,那碎掉的護身玉給柳姨娘捧回去吧。稀碎的,總比沒有的好,那可是柳姨娘全部的依仗呢。」
同樣的祝願還給柳惜容的時候,不懂她爲什麼接受不了,身子一軟跌進了謝瞻懷裏。
可不等謝瞻發怒,下人便大叫道:
「老爺,不好了!老夫人院裏來了一遊方術士,將老夫人氣暈了,嬤嬤請您過去。」
「什麼?」
謝瞻面色一白,倉皇而去。
天煞孤星的罵名?
讓謝母背上一背,又何妨!

-11-
一夜過後,院中瘋傳,遊方術士說老夫人命格不好,本有菩薩坐鎮,能壓得住,偏偏菩薩被謝清朗摔碎了,便鎮不住老夫人的孤煞命了。
老夫人被遊方術士氣得不輕,正要將人打出去時,那術士手訣一掐,便衝着柳惜容母子的院子直搖頭:
「引狼入室,必將謝家攪得天翻地覆。」
「菩薩都難救的謝家,何況貧道,自求多福吧,告辭!」
他衣袖一甩,不等人趕自己就走了。
等謝瞻帶着人打出門去時,竟連一個人影都看不到了。
有人說道:
「這人來無影去無蹤的,不要銀錢不喝茶水不收供奉,莫不是當真乃世外高人。」
謝瞻不信,可信佛的老夫人看着那碎掉的菩薩,卻種下了心結。
她捻着佛珠吩咐道:
「管家之權還給阮明昭,清朗壞了身子,便讓惜容常伴左右照顧他的身子吧。」
管家權還未捂熱,就被送還到了我手上。
柳惜容恨得咬牙切齒,衝我暗自喊話:
「人生路漫漫,誰能笑到最後還未可知。」
我喝着自己私庫房裏的燕窩,淡淡回道:
「誰能笑到最後確實不知,可我能讓你哭到最後,你信嗎?」
她不信,甩着衣袖走得果斷,只回眸那一眼裏的狠勁兒,讓人不寒而慄。
她想報仇?
可我院子圍得宛如鐵桶一般,柳惜容一次次想爲兒子報仇的算計,卻一次次落得灰頭土臉。

-12-
轉眼到了清梧的滿月宴,我也終於可以在包裹嚴實後走出院子。
院子裏高朋滿座,熱鬧Ţű̂ₚ非常。
謝母給清梧塞了一塊平安符,她笑道:
「祖母齋戒百日,爲我兒求得平安順遂,必能得償所願。」
我不動聲色,任由謝母命人將清梧抱回了院子。
可一炷香後,便有人大喊不好了。
竟是清梧的院子裏起了火。
謝母眸中一喜,衆人正要起身,郭嬤嬤卻抱着清梧自謝母的院子裏走了出來。
「小姐哭鬧不止,卻在老夫人的院子裏睡得香甜。我便抱着小姐在老夫人院子裏坐了片刻,沒想到菩薩保佑,竟逃過一劫。」
「也不知何人如此惡毒,竟往小姐院子裏縱火。」
謝母與謝瞻對視一眼裏的失望,沒逃過我的眼睛。
用一張符篆偷天換日,將謝母的命格綁在清梧身上,拿她的命去解了謝母刑剋六親的困局。
這柳惜容的歹毒,可見一斑。
可這切膚之痛,我自然要還給他們。
衆人剛鬆了口氣,便聽下人匆忙喊道:
「不好了,清明院裏出事了。」
清明院裏住着謝清朗。
謝母驟然打翻茶碗,驚慌失措地往過趕。
撲進被倒下的燭火燒了半個手臂的謝清朗牀邊,便號啕大哭了起來。
柳惜容更是痛心疾首,哭得好不痛楚。
看向我時,眼底的恨意藏都藏不住。
我壓低聲音問道:
「用你的方式對待你的孩子,如何?」
她一怔,瘋了一般撲過來咬我:
「是她,是她害了清朗,就是她!」
「牡丹姑娘?」
人後張公子萬分欣喜地拽住了柳惜容的衣袖。
「你是·ťŭₚ·····怡蘭苑的牡丹姑娘嗎?你忘了我?百兩紋銀買你一夜的張生啊。」

-13-
柳惜容身子一僵,急忙否定:
「公子認錯人了。」
那張生卻眼睛一亮:
「就是牡丹姑娘,我不會認錯的。」
「你琴技過人,溫柔小意,與她們都不同。你說自己一定會進京的,沒想到你真進京了?」
「如今去了哪個府上?彼時寒冬臘月你身懷六甲,還在奏琴掙贖身錢,何其艱辛。那短命的員外郎,竟沾了身子不認賬,連自己的孩子都不認了,連累牡丹姑娘喫苦了。我都說,不如做我的外室,你又心氣兒高,只要做主母,如今,是做了誰府中的夫人?」
「大膽!」
我故意吼道:
「此乃我謝家的柳姨娘,是牀上少爺的親生孃親,怎堪受張公子如此侮辱。雖我謝家與張家不算親近,但也有些人情在的,你潑我謝家髒水,是要與我謝家斷交嗎?」
張生神色慌張,連連道歉:
「都怪我眼拙,夫人見諒。興許只是湊巧。那牡丹姑娘屁股上有顆紅痣,左手小拇指短於常人,謝家姨娘大抵只是容貌相似罷了。」
可他一句話說完,謝母轟然倒地。
只因字字句句,皆與柳惜容對上了。
這一倒不要緊,整個院子亂了套,不知誰在人羣中喊了一句:
「這柳姨娘恰從揚州來,左手小拇指也當真短了一截,若是屁股上的紅痣對上了,那豈不是說謝家領個青樓妓女當貴妾,還接盤了員外郎的孩子?」
人羣驟然一靜。
謝瞻臉上的顏色出奇地好看。
刀子一般的眼神落在含淚搖頭的柳惜容身上,好似要殺人一般。
我是溫柔的主母,自然賠着笑臉安撫着滿院子賓客。
無一人挑得出我的錯誤,相反,個個可憐我被矇在鼓裏,受了好大的屈辱,還要頂着這樣的委屈爲謝家擦屁股。
我笑得牽強:
「既爲謝家主母,一切都是我分內的事。」
與柳惜容四目相對時,我的得意毫不隱藏。
她以爲,在我女兒滿月宴上,藉着謝母的手用一場大火就能爲她兒子報仇雪恨了,還能坐實了我天煞孤星的罵名。
可何其天真。
我這般事事周全的性子,在謝家一年了,滿院子的下人,哪一個的把柄沒被我捏在手上。
假道士出府之時,他們惡毒的計劃便已傳進我的院子。
等到今日,便是要還她一個切膚之痛與聲名狼藉。
她哭得好委屈哦。
動動嘴皮子就讓人跑斷腿也洗不清的謠言,原來還到她身上,是如此的難以承受啊。
我無所顧忌地笑道:
「姨娘這副樣子做什麼?該不會是要當街脫了衣服露出那顆痣自證清白吧?」
她發了瘋般要撲向我:
「賤人,我是被你算計了。可那又如何,我有兒子,他有謝瞻一樣的胎記,他不會信你的陰謀詭計。」
「你等着,待我兒做了家主,定將你那個賠錢貨女兒送去嫁馬奴,讓你生不如死。」
原來求的是這個啊。
我笑了:
「會讓你得償所願的。」

-14-
次日,我送去三千兩給欠了一屁股賭債的張生,他便按我吩咐,肆無忌憚在酒樓裏下起了賭注。
賭謝家那個外室子到底是誰的兒子。
「那員外郎你們見過,大腹便便,嘴邊蒼蠅大個痦子,最重要的是個尖腦袋。我瞧着那孩子也是個尖腦袋,嘖嘖嘖。謝瞻當年搶我姻緣,害我丟了阮家的搖錢樹,也是遭了報應,轉頭被人下了套,成了免費爹、有名的俠。什麼俠?接盤俠,哈哈哈。」
「來,爲接盤俠舉杯!」
一牆之隔,與人飲茶的謝瞻一字不落聽了個完全,氣瘋了,破門而入與早有準備的張生扭打在了一起。
他拳拳入肉,將謝瞻打得鼻青臉腫。
被人拉開後,謝瞻揣着滿肚子怒火跨馬而去,卻在街頭貿然將一女子撞翻。
怒氣衝衝的一馬鞭還沒砸在女子頭上,便被那張楚楚含淚的臉震驚在了當場。
弱柳扶風更甚柳惜容,眉眼清麗比阮明昭更美三分。
謝瞻被晃了眼,朝那姑娘伸了手:
「可有摔在何處?」
那蔥蔥玉手,便將謝瞻拽去了她的小院裏,整整三日不見蹤影。
在謝母院裏侍疾,我特意對柳惜容笑道:
「夫君再得佳人,只怕府中不日便又要添子添孫,往後便熱鬧起來了。母親定要快些好起來纔是。」
「不日便要佳人入府,柳姨娘當與我一般,大度些,有容人之量啊。」
柳惜容再也坐不住了。
一轉頭,便在寒冬臘月着薄紗,搖圓扇,將謝瞻攔在了回府的必經之路上。
一夜風流過後,她滿目含春,沾沾自喜:
「來晚了,姐姐不會怪罪吧。你也知道的,夫君折騰起人來沒完沒了,讓我一夜都不得安寧,這才起晚了。姐姐定能理解我的,對吧。」
我撥着茶碗,頭也沒抬:
「無妨的。不過是你兒子不肯喫藥,哭鬧着要你,卻始終不見你的人,自牀上跌落頭破血流,被母親帶去她院子裏養了而已。」
「他定能理解你爲爭恩寵的不易的,對吧。」

-15-
「爲何無人通知我?」
「你不是吩咐過,除非天塌了,否則任何人不能打擾老爺休息嗎?這天沒塌,誰敢打擾你們的郎情妾意啊。」
她神色慌張,急急忙忙朝謝母院裏而去。
郭嬤嬤冷笑道:
「跟小姐鬥,她那點子只會勾男人的手段,簡直不夠看。」
「說到勾男人,如煙姑娘將謝瞻勾得魂都沒了。可堪大用,這爲她贖身的五千兩,花得值啊。」
有錢就是這點好,大多數煩惱都能靠着它抹平掉。

-16-
謝瞻忙壞了,在柳惜容層出不窮的招數與如煙姑娘的溫柔小意裏來回地跑。
我這主院便靜了下來。
柳惜容揶揄我,年紀輕輕守活寡,那滋味定是不好受。
我笑而不語。
髒東西,我纔不要。
一輩子守活寡?我倒是願意成全她。
她得意忘形,越發大膽,竟對力有不足的謝瞻用起了媚藥。
直到一月後的深夜,謝瞻衣衫不整地衝回了府,一腳踢開了我的院子:
「毒婦,你下了藥?」
我一臉茫然:
「夫君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原來,生龍活虎的謝瞻最近越發有心無力,今夜更是反覆嘗試都不得要領。
最後用了猛藥,被灌得雙目通紅、鼻血長流,硬是沒有半點反應。
氣血翻湧下他承受不住了,才偷偷請了大夫,竟得知自己被藥灌壞了身子,再也不能人道了。
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我。
「你生清梧時遇了難產,必定子嗣艱難。而我許久不曾進你的院子,你便嫉妒心作祟,故意害我。」
我看他像看鬼,透着深深的憐憫:
「難產不假,可我只是傷了氣血,好生調養,要不了幾月便恢復了。至於子嗣艱難,你聽誰說的?昨日請大夫來看,他還說我身子康健呢。」
「大夫倒是有提起,柳姨娘要了些虎狼之藥,不會是與你一起用的吧。」
轟隆,謝瞻像被雷擊了。
如煙姑娘與他一起用助興藥時說過,這藥雖好,但定不能與虎狼之藥同用。
她再三叮囑謝瞻,謝瞻也再三保證定會萬分注意。Ṫű̂⁵
便是去柳惜容的院子,他也同她說過,勿要用藥。
可她竟然······
謝瞻轉身便去了柳惜容的院子。
那嫋嫋青煙還在牀前縈繞,絲絲甜膩,便是遠遠聞到也讓人躁動不已。
「這是什麼?」
謝瞻壓着怒火。
柳惜容只當他遵守承諾早早回來陪自己,柔若無骨般迎上去,貼着謝瞻的身子羞怯道:
「還能是什麼,從前你我用過千百次的東西。」
「清朗身子壞了,我自然要不遺餘力爲謝家再生個兒子纔是。」
謝瞻心中一痛,再次問道:
「我不是與你說過,我用不得這個。」
柳惜容嘟着嘴拽上了謝瞻的腰帶,便將人往牀上拉:
「外面狐狸精騙你的話你也信?不過是怕我搶了她的寵愛罷了。」
「待我有了身子,不用便是。」
啪!
謝瞻再也忍不住,狠狠一巴掌將柳惜容打翻在地。
「賤人,你毀我誤我啊。」
柳惜容一驚,不可置信般看向謝瞻:
「你打我?因爲外面的賤人你打我?」
多日來的委屈,入府後的艱難,被人恥笑的不堪,一瞬間迸發,化爲滿嘴的咆哮:
「若不是你口口聲聲給我幸福,我如何會好端端被你騙着生孩子,白白耽誤了青春?」
「我柳惜容名滿揚州,還嫁不得好人家不成?等你四年之久,好容易入京,我過的是何種豬狗不如的日子?」
「淪落到與外面的賤人爭恩寵,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可悲。」
「你後悔了?我比你還後悔。若得當初,我寧願給員外郎生兒子,也好過做你卑賤的妾。」
這一句話戳到了謝瞻的心窩子。
多日猜忌與憤恨,一發不可收拾。
「好啊好啊,果然是青樓裏的髒東西。你以爲我什麼樣的娶不到非要你?便是阮明昭也比你好上百倍。若是你該死的爹救過我母親,她要將這恩情還在你身上,如此髒身子給我我都不要。」
「做我謝家的貴妾委屈了你?那便滾去做最低賤的奴!」
恰在此時,管家道:
「老爺,那獨眼的馬伕要回鄉相看娶妻,今夜馬車可還要用?」
謝瞻眉尾一挑,笑得殘忍無比:
「娶親何須回鄉,眼前就有現成的。」

-17-
管家垂着頭,冰冷的視線不動聲色地從柳惜容身上掃過。
奪我嫁妝時讓管家頂罪的三十大板,讓他記到了如今。
我價值千金的藥送給了管家,救了他的一條腿,他便感恩戴德自願入了我的賊船。
今夜,便是我們報復的最佳時機。
柳惜容低估了男人的薄情,她甚至只當謝瞻在嚇唬她,逼她低頭。
我便勸道:
「柳姨娘何須倔強至此,你同老爺好好賠個不是,日後安分守己便是。府中待你不薄,便是老夫人也將你當作半個女兒一般疼愛,你該知足了。」
提到謝母,她悲從中來:
「拿我當半個女兒會將我的兒子從身邊搶走?對我好會讓我做țű⁻個丟人現眼的妾?」
「她自己刑剋六親天煞孤星的命,卻怪我兒命不好,克了謝家。可憐孩子,才三歲而已,日日都要陪她誦經拜佛,一雙膝蓋都跪爛了。」
「早知謝家的榮華富貴是帶着我們母子血肉的,我便是死在外面都不會入府。」
啪!

-18-
謝瞻怒火中燒,大罵道:
「不知好歹的東西。若不養在母親身邊,一個妾生的庶子,他拿什麼在京中勳貴面前露臉?你那滿肚子算計,豈能護住我兒?」
「母親殫精竭慮,爲你們母子二人謀劃頗多,到頭來落得你滿腹怨恨。你當真死不足惜。」
「府外好?那便讓你看看府外的下人是如何過活的。」
「拖給馬伕,就說老爺念他勞苦功高,賞的。」
「至於柳姨娘,突發惡疾,暴斃了。」
柳惜容身子一晃,她直至此刻才知道怕了。
可求饒的話還沒說出口,便被管家眸光一冷,捂着嘴拖了出去țũₙ。
謝瞻負手而立,背對着不斷向他伸手求饒的柳惜容。
我堪堪站在他的身後,在他忍不住轉身時,搖頭苦笑:
「到底夫妻一場,沒想到到了這個時候,柳姨娘寧願侍奉馬伕也不願意低頭求饒。」
謝瞻衣袖下的手一抖,再無半分猶豫。
「那便讓她好好做馬伕的妻!」
那馬伕早年摔下馬壞了身子,所以遲遲不肯娶親。
可偏偏有一身怪癖在,這柳惜容送他房裏的第一晚,便被馬鞭抽得皮開肉綻。
奄奄一息的人赤身裸體被繮繩拴在牀邊上,腳邊只扔着一個餅與一碗水供她吊着命而已。
一大早,管家給了馬伕一個銀錠子:
「就要這樣,讓老爺出了氣,這賞銀不就來了。」
二人含笑而去。
奶孃便抱着謝清朗迅速溜進了門,推開一條門縫,他孃的慘狀盡收眼底。
母子二人抱頭痛哭,滿嘴都是對我的咒罵。
那孩子更是指天發誓:
「我定要她們母女生不如死!」
呵,幼稚!
我轉身而去,對郭嬤嬤笑道:
「事成之後要信守承諾,奶孃那被壓在賭坊的兒子,幫她贖出來吧。」

-19-
當晚,謝瞻求醫問藥無果,帶着滿肚子火氣回府時,謝清朗便舉着一把小刀衝過去,撕拉一下劃爛了謝瞻的大腿。
「我要殺了你給我娘報仇,你去死,給我死。你死了謝家就都是我的了。」
可下一刀舉起時,又痛又恨的謝瞻抬腿便是一腳,狠狠踹在謝清朗的小腹上。
三歲的孩子被踢得騰空而起,狠狠撞在柱子上吐出一口血,撲在地上,再沒了動靜。
慫恿着謝清朗殺父奪權的奶孃忙大叫道:
「少爺,少爺斷氣了。」
回過神來的謝瞻身子一晃,抱着謝清朗的屍體時,驟然吐出一口血後,倒地不起。
謝家請了太醫來看,可太醫搖頭嘆息:
「亂用虎狼之藥傷了根本,又不知節制掏空了底子,驟然急火攻心,七筋八脈皆已受損,五臟六腑也俱被藥物毒害。謝老爺已油盡燈枯,藥石無醫。」
我花了點銀子將太醫的話傳得滿京皆知。
謝瞻聲名狼藉,人人笑他有眼無珠,色膽包天,最後死在了女人的牀上。
最後的日子,我不計前嫌日日陪他左右,抱着女兒與他講人間美景,芳菲四月。
他慢慢接受現實,癱在竹椅上看着女兒守着我,悔悟道:
「是我待你不好,老天讓我遭了報應。」
「你對我一心一意,我不該那般對你的。」
他臨終之前,拜託謝母:
「我唯一的血脈便是清梧了,母親看在孩兒的份上,待她好些吧。」
說完這些,他陷入了時好時壞的糊塗裏。
我便端着啞藥,不遺餘力地將我的計劃和盤托出。
他大驚失色,要掙扎着對我動手時,被我掐着下頜,一碗藥毒啞了。
此後幾年,他日日看着殺他愛人與孩子的人陪伴在側,卻半分動彈不得,被無力撕扯,被悔恨切割,被不甘啃食,他生不如死。
直到清梧長大了,她問我,爲何別人的父親好端端的,她的父親卻爛在牀上,黃白之物染一身。
我便知道,噁心了我的髒東西,不能再噁心我的女兒,便斷了他的續命藥,最後送了他一程。
斷子絕孫還死得不光彩,他的心願,我這善解人意的夫人幫他做到了。
看向形容枯槁的謝母,我笑了。
你的願望呢?也該實現了吧。

-20-
謝清朗死於非命,謝瞻也死得骯髒不堪,便有人開始傳起了那遊方術士的話。
他們說,乃謝母刑剋六親,天煞孤星命,才早早剋死夫君,又讓兒子斷子絕孫還慘死在了女人牀上。
偏偏那女人還是她舊相識的女兒,說不得二人早有姦情,她才連名聲都不顧抬個綠帽子進府。
流言蜚語甚囂塵上,將謝母氣病了大半個月。
她恨自己不該引狼入室,害了整個謝家, 便要去護國寺青燈古佛一輩子來贖罪。
臨走之前,她將謝家的一切都給了我與清梧,只求在菩薩面前求個極樂。
可馬車啊, 早被我做了手腳。
她註定到不了極樂, 便要命喪黃泉。
謝瞻生不如死的這些年,我日日叫謝母去陪坐半日,讓她被心愛兒子的慘狀一遍遍凌遲。
白髮人送黑髮人,一送還是一家子, 謝母這人雖活着,卻在千瘡百孔裏死了無數遍。
看着那馬車緩緩消失在街頭,我纔去了馬伕的小屋子裏。
看着骯髒不堪的柳惜容, 我笑了:
「嫁馬伕, 一輩子守活寡, 我都幫你實現了, 滿意嗎?」
「便是子女纏綿病榻, 不得善終, 我也幫你做到了。不必謝, 惹到我, 都是你的福氣。」
鐵鏈子一拽,她像死狗一樣被我拖了過來。
「謝母愚鈍莽撞, 謝瞻滿肚子草包,他們便是有心害我也做不到長足的算計。是你!」
「要我一屍兩命的是你, 讓我揹着天煞孤星罵名給你當踏腳石的是你,要我女兒纏綿病痛徹底讓位的也是你, 便是等手握管家之權栽贓陷害,讓我與清梧帶着一身髒而死的, 也是你。」
「可惜, 你滿肚子謀算,到底不曉得,強龍不壓地頭蛇,這謝家跨越階層的機會, 我盯了三年,終成囊中之物。你拿什麼與我比?」
「他們的罪贖夠了,剩下的, 便是你了。」
她終於知道怕了, 瑟瑟發抖。
可又如何?
這咫尺牢籠與掙脫不得的鐐銬, 她要戴就要戴一輩子。
「一輩子守活寡是你的下場,我有阮家富貴、謝家的地位,多養幾個精壯護衛的事,我養得起, 也無人會置喙什麼。」
「這小屋子裏的好日子,你便慢慢享受吧。」

-21-
屋外天光大亮, 清梧該起牀用早飯了。
我踩着細碎的晨光朝主院走去, 那路越走越寬闊, 轉過拐角, 便是早春的一牆熱烈迎春。
清梧張開雙臂朝我奔來。
我眉眼一彎,將人接入懷中。
穩穩抱住的,是一輩子錦衣玉食下, 我與女兒的無憂無患。
爲世家主母也,當善解人意、成他人之美,是也不是?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点赞3 分享
相关推荐
    溫棠-PIPIPAPA故事會

    溫棠

    見家長的當晚,陸時安消失了。 他拒接了我的所有電話。 我卻在凌晨時分,看到陸時安的繼妹陸婉更新的視頻: 【今天 […]
    13
    淑滿堂-PIPIPAPA故事會

    淑滿堂

    重生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莊外趕回相府。 府中此刻正跪着一女子,她眉眼陰鬱,瘦小羸弱,身上補丁蓋補丁。她是多 […]
    28
    世家主母-PIPIPAPA故事會

    世家主母

    母親出自世家,教我爲女子也當善解人意,成他人之美。 是以, 害死我母親的外室女指責我莫不是要逼她去死時,我當晚 […]
    23
    不甘-PIPIPAPA故事會

    不甘

    攻略裴珏失敗後,我決定假死遁逃。 裴珏欲殉情之際,忽然綁定了系統。 系統對他說: 【傻子,她沒死,她騙你的!】 […]
    22
    一張工資條引發的退婚-PIPIPAPA故事會

    一張工資條引發的退婚

    婆婆看錯了工資條,以爲我妹妹月入二十萬。 小年夜,她帶着男友來提親。 卻指名要妹妹嫁入他們家。 而我同父異母的 […]
    29
    獵豔驚魂:前傳-PIPIPAPA故事會

    獵豔驚魂:前傳

    夫君說要下山接親人過來團聚。 可他卻帶回御林軍,將我全族屠殺殆盡。 利刃貫穿胸口那一刻。 他以爲我死了。 可他 […]
    15
    鸝唱燕鳴聲聲慢-PIPIPAPA故事會

    鸝唱燕鳴聲聲慢

    我是宮鬥失敗的前朝妃子,一朝魂穿小宮女。 上一世我精音律,善歌舞,懂制香,都沒能贏下高端局。 本以爲這一世又要 […]
    18
    錦瑟-PIPIPAPA故事會

    錦瑟

    我和賀臨川年少時定親。 早早互通心意。 婚後,因他老師的女兒顧朝雲生出嫌隙。 吵得最嚴重的時候。 我罵他齷齪噁 […]
    17
    選駙馬-PIPIPAPA故事會

    選駙馬

    父皇讓我在江遠鶴和謝瀾之間選一個駙馬。 在我將要做出選擇的時候,空中出現了一排排字: 「小公主不要選謝瀾啊,他 […]
    31
    連翹-PIPIPAPA故事會

    連翹

    我是謝家兄弟的未婚妻。 及笄那年,他們喜歡上了恩師的女兒。 謝夫人則爲我要嫁誰犯了難。 清冷沉穩的謝辭安說: […]
    33
    薄荷之夏-PIPIPAPA故事會

    薄荷之夏

    陳述白當上高考狀元那年。 清北爲了搶人,給他增加了一個情侶名額。 所有人都以爲,他會把那個名額給我。 但最後, […]
    16
    蒙塵-PIPIPAPA故事會

    蒙塵

    爹孃一直叫我少說話,少做錯事,我便沉默寡言。 他們又喜愛堂姐的大方明媚,讓我事事以她爲榜樣。 他們疼極了堂姐, […]
    38
評論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