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裴珏失敗後,我決定假死遁逃。
裴珏欲殉情之際,忽然綁定了系統。
系統對他說:
【傻子,她沒死,她騙你的!】
【你在這裏傷心欲絕,她在揚州左擁右抱!】
天子震怒,追至揚州,正撞見我摟着兩個面首風流恣意。
裴珏的劍架在我的脖子上,他恨聲問:「清清,這些年你對朕究竟有沒有過真心?」
「清清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朕自然捨不得傷你,可對旁人就不一定了。」
-1-
我在裴珏最落魄時嫁給了他。
陪着他從廢太子到九五之尊。
爲他擋過箭,爲他試過毒,爲他出生入死。
無數個劫後餘生的夜晚,裴珏緊緊擁着我呢喃:「清清,還好有你陪着我。」
我笑着回抱他:「那你以後記得封我做皇后,這樣我們生前死後都不分開。」
他答應得乾脆。
誰知臨到頭,封后詔書上卻是嫡姐的名字。
面對我的憤怒質問,裴珏卻只是偏過頭,低聲道:「朕當初要娶的人……本就是她。」
那我算什麼呢?
【算工具人。】系統適時開口,【人生如戲,互飆演技。你把他當成助你回家的工具人,他把你當成白月光的替身工具人。宿主,你也不虧的。】
我嘆了口氣:【謝謝你的安慰,說得很好,下次別說了。】
-2-
我被系統拉入了這方世界。
系統說,只要我能成爲攻略裴珏,成爲皇后,就送我回家。
所以裴珏被廢,嫡姐想要悔婚時,我告訴父母,我願意代替嫡姐嫁給他。
裴珏掀開蓋頭時,我清楚地看見了他眼中的傷心、屈辱和不可置信。
他掐着我的脖子,額角青筋暴起:「阿雪呢?你們把她怎麼樣了?」
我楚楚可憐地望着他,心中卻覺得好笑。
沈雪吟作爲堂堂相府嫡女,我一個不受寵的庶女,能把她怎麼樣?
裴珏不是想不明白,只是不願意承認,嫡姐會毫不猶豫地棄了他,轉身嫁給炙手可熱的三皇子。
他寧願騙自己,嫡姐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我能理解。
他從前是太子,人人都捧着他,他便覺得自己天下第一好。
如今失了勢,才發現人人對他好只是因爲他的身份權勢。
連心愛的人也不例外。
他不甘心。
所以如今嫡姐只要含淚編幾句謊話,說她Ŧúₒ是被父母強迫,說她從沒有一日忘記過裴珏。
裴珏便立刻與她重修舊好,雙手捧上我肖想已久的皇后之位。
襯得我這些年爲他做的一切,倒像是一個笑話。
-3-
我嫁給裴珏的時候,正是他人生的至暗時刻。
被先皇廢黜,封爲安王,幽禁在小院中。
從高處跌落,不是人人都能站起來。
很長一段時間,裴珏都在借酒澆愁,每天喝得爛醉如泥,不知今夕何夕。
安王府門庭冷落,下人們也得過且過。
裴珏病了三天,才被發現。
我衣不解帶地照料他,醒來的時候,他卻冷漠地問我:「你在這裏看本王笑話嗎?」
看在這張俊臉的分上,我忍……忍不了。
「殿下在這裏醉生夢死,皇上看不見,嫡姐也看不見,沒人會心疼你的!」
「殿下要是真的覺得人生無望了,索性抹脖子了事,好讓我們把殿下剩下的財產分一分,各回各家。」
裴珏麻木的臉上罕見地升騰起怒氣。
我趕緊緩了緩語氣:
「太子之位空懸,鹿死誰手還不一定,殿下只要活着就有機會。」
「等殿下登頂,天下都是您的,更何況嫡姐一介臣婦?」
大概被我驚世駭俗的言論震驚了,裴珏沉默許久,然後砸了房間裏的所有酒罈。
我趁熱打鐵,表忠心送溫暖。
人人都道裴珏喜辣,系統卻告訴我,他喜歡清淡,喫辣只是爲了不讓聖上忘記他母妃的無奈之舉,所以我日日爲他做淮揚菜。
我知他愛舞劍弄槍勝過吟詩作對,便費心爲他蒐羅各種劍譜。
我知他不怕冷,卻十分怕熱,夏日時常上火,於是我天天給他熬涼茶。
我知他常常失眠,卻必須躺在牀上假寐,所以翻閱各種古籍爲他調製安神香。
我以爲堅冰也該被我的熱情融化了,結果裴珏用刀架在我脖子上,厲聲詰問:「對本王如此瞭如指掌,說,是誰派你來的?!你所圖爲何?!」
我雖然目的不純,但卻是實打實地想對他好。
這裴珏怕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如今不怎麼敢信人。
哎,我做個任務還得順手給他做做心理疏導。
思及此,我先是反脣相譏:「殿下如今難道還有什麼值得別人圖謀的不成?」
說罷,不等裴珏發怒,我又偏頭黯然自嘲:「我不過是……比別人多用心一點罷了。」
「殿下若不信,大可以給我一封放妻書。」
說完,轉身作勢要走。
一套組合拳下來,裴珏大約是信了我的真心。
他扔了劍,從背後抱住我,低聲道:「清清,別走。」
-4-
自此之後,裴珏對我親近了許多。
裴珏實在是個不錯的人。
他重新振作後,每日有忙不完的事,卻依舊能分神來悉心關照我衣食住行。
那些說自己忙沒時間管老婆的人都該來跟裴珏學習學習。
因爲院子門口有皇上的守衛,我們輕易出去不得。
裴珏怕我無聊,就讓人去外面給我搜羅了最新的話本子。
又問我要不要養只小貓排遣寂寞。
我心動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何必徒增牽絆?
朝堂波詭雲譎,爲了不讓裴珏分神,我指天發誓,我會自己找樂子,讓他不用擔心我。
然後努力開始想着如何爲裴珏的奪嫡之路未雨綢繆。
一會兒研究把摩斯密碼教給裴珏幕僚的可行性,一會兒又想着在院子裏種菜,再悄悄混些藥草進去。
裴珏送了我許多貴重的筆墨紙硯,又讓人拔了那些名貴的花草給我騰地方。
知道我愛喫青瓜,甚至親手爲我搭了個青瓜架子。
下人們看我的目光一言難盡。
裴珏卻笑道:「清清高興就好。」
婢女半夏一邊給我梳頭一邊道:「王爺對王妃真好,一大早特地讓人去買了採芝齋的蜜餞回來。」
是啊,謝馥春的胭脂,採芝齋的蜜餞,蘇繡的衣衫,各種各樣的翡翠。
樁樁件件,都是裴珏的心意。
我高高興興地收下,看着他寵溺的目光,有片刻的失神。
但很快我就回過神來。
因爲,這些都是我嫡姐沈雪吟喜歡的東西。
我不知道,裴珏看向我的時候,有多少次,是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但沒關係,我安慰自己,反正我對他好,也是爲了回家。
人生如戲,互飆演技罷了。
再說了,有幾個替身能每天收到帝王綠的翡翠當禮物?
裴珏還送了我京郊一處宅子和一駕馬車!
送車送房送珠寶,論跡不論心,我應該懂得知足。
-5-
我素來不愛欠人東西。
裴珏給了我這樣多財物,我總想着要報答他。
於是我仗着自己可以有外掛,三番五次替他擋槍。
我爲他中過毒,爲他擋過劍,爲他跪在冰天雪地裏申冤。
好幾次系統都發出尖銳的警報聲:【警告宿主,宿主肉體一旦死亡,將永遠不可能回到原世界。】
彼時我正被吊在陰冷潮溼的詔獄,忍着裴珏的政敵的嚴刑拷打。
我不耐煩地在心裏衝着系統喊:【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麼!再吵拔插頭!】
行刑太監見我半天不出聲,冷笑道:「安王府竟然還有個硬骨頭。」
我斜睨了那太監一眼:「比你主子的骨頭確實要硬一點。」
那太監惱羞成怒,一腳踢裂了我的膝蓋。
裴珏把我救下來的時候,我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他瘋了一般將那個行刑的太監捅得全是血窟窿。
然後跪在我身邊,顫抖着伸出雙手想要抱我,卻又不敢下手。
我虛弱地衝他扯出一個微笑:「別難過,都是些皮外傷,不太疼的。」
裴珏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衣襟上,他說:「清清,我定不負你。」
他那時候眼裏全是我,又說得那樣篤定。
我想,我就只信他這一次。
我笑着點點頭:「裴珏啊,我們養一隻小貓吧。」
-6-
裴珏登基時,所有人都認爲我一定會是皇后。
朝臣送進宮裏的美人都被他以各種理由賞賜給了下面,大有一副爲了我空置後宮的架勢。
他甚至赦免了跟三皇子一起造反的父親的死罪,只革了他的官職。
他說,未來皇后的父親,不能是死刑犯。
一時間,我成了整個上京最風光得意的女人。
直到封后大典前,裴珏與沈雪吟重逢。
裴珏從前對沈雪吟情根深種這件事兒,上京人人皆知。
畢竟當年他還是個意氣風發、未經疾苦的太子時,曾爲沈雪吟做過很多出格的事。
比如在她的生辰燃放滿城煙花。
比如大冬天去獵場爲她獵一隻銀狐作爲生辰禮物。
比如在京郊爲她種了滿山的梅花,還在山上建了個亭子,取名望雪閣。
但如今沈雪吟是罪臣遺孀,裴珏是九五之尊。
不出意外的話,沒可能再見面。
但出意外了。
臨近封后大典,裴珏收到了一封信。
看完信後,他獨自在紫宸殿關了良久,連晚膳都沒有用。
他身邊的大太監來福擔心,悄悄來報給我聽。
我急匆匆趕過去,裴珏只道:「清清,明日朕帶你去法喜寺祈福。」
在法喜寺的前山,我們遇到了帶髮修行的沈雪吟。
彼時,她正艱難地挑着兩桶水走在山間的路上,旁邊一個尼姑對她罵罵咧咧。
「小賤人,裝出這副嬌嬌怯怯的樣子給誰看?指望勾引誰?」
那尼姑說着踢了沈雪吟一腳,沈雪吟一個不穩,連人帶桶滾了下來。
正巧滾到我的腳邊。
「清清小心。」裴珏小心護着我,目光卻死死落在沈雪吟身上。
沈雪吟聽見熟悉的聲音,渾身顫抖,頭卻埋得更低,似乎不願意讓裴珏認出來。
之前的尼姑慌慌忙忙趕來:「你個小賤人,故意摔下來衝撞貴人是不是!看着貴人公子穿得好,故技重施,要勾引公子是不是?」
侍衛聽她越說越荒唐,急忙呵斥:「哪來的老尼姑!連貴人也敢編排!」
那尼姑連忙自己掌了嘴,卻故意衝着我道:「哎喲,貴人是不知道,這小蹄子前兒也摔了跤,摔到了錢三爺面前,沒說兩句話,錢三爺立時就被勾了魂似的,要娶她做平妻。」
裴珏扶着我的手瞬間收緊,我疼得悶哼一聲。
大約是覺得難堪和屈辱,沈雪吟渾身發抖,流着淚起身就要走。
卻被裴珏強硬地一把拽住:「沈雪吟,你也有今日?!」
這句狗血經典臺詞一出來,我就知道,裴珏從沒有放下過她。
-7-
沈雪吟想來也明白這一點,所以費盡心思同裴珏重溫舊夢。
裴珏帶她入宮,卻沒給她身份,只對外說接嫡姐進宮看我,讓她住在偏殿。
沈雪吟一刻也不閒着,今日梅花樹下吹壎,明日亭子裏畫滿城煙火,花樣層出不窮。
裴珏日日來未央宮正殿陪着我,卻常常心不在焉。
連我的婢女半夏都看出了端倪,急得日日在我耳邊唸叨:「娘娘,不若找個由頭將沈姑娘送走。」
我搖搖頭。
裴珏午間同我一起用膳,沈雪吟的壎聲又在窗外響起。
裴珏忽然皺眉:「怎麼菜色這麼清淡,晚上做些響油鱔糊四喜丸子來。」
都是沈雪吟喜歡的菜色,這是擔心她在偏殿跟着我主殿的菜色,喫不慣?
我放下筷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我胃不好,喫得清淡,皇上想爲嫡姐加菜,大可單獨加給偏殿,不用換我的菜色。」
裴珏解釋道:「清清,朕並非……」
「我喫好了,皇上慢用。」我打斷他的話,起身離開。
-8-
【沈雪吟有什麼好?我不懂。】我拿着扇子,抱着糰子在池邊亭子里納涼。
系統加載了一會兒,道:【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嘛。況且那是曾經拋棄他的白月光啊,他當初在最愛她的時候被拋棄,當然不甘心,雖然如今裴珏冷着她,但是根據本系統的大數據計算,只要一個契機,他們就會和好。】
【系統,少看點狗血文吧。】
正說着,沈雪吟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喲,好可愛的小貓。」沈雪吟嫋嫋走來,「從前我跟皇上說想養一隻貓兒,沒想到竟先送給了妹妹。」
我與糰子一起抬頭,雙雙警惕地看向她。
她輕笑一聲:「我這一路走來,見這未央宮一草一木,竟都是按照我的喜好來的,不知妹妹住得是否舒坦?」
「噢,未央宮的正殿,自然是舒坦的。」我面無表情。
沈雪吟搖搖頭,好似不信我的話:「聽皇上身邊的宮人說,他喜歡從背後抱你,你可知爲何?因爲你的背影最像我。」
「妹妹,你只是我的替身而已,美夢該醒了。」
「替身又如何?總歸這些年陪在皇上身邊的人是我。」
沈雪吟字字誅心,我自然也不甘示弱:「姐姐以爲我在乎什麼?金銀玉器?帝王之愛?」
「你視若珍寶的東西,我都不在意,姐姐不用來我這裏示威,不如多花點心思在皇上身上,好叫他早日給你個名分。」
「是嗎?」沈雪吟忽然壓低了聲音,「那還要請妹妹助我一臂之力。」
話音剛落,她忽然將我推進了池塘裏,然後也一起跳了下來。
慌亂中,我看見裴珏也跳了下來。
我在水中浮浮沉ťű̂ₚ沉。
裴珏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先遊向我,將我一把丟上岸,轉身又去救沈雪吟。
宮女太監們團團將我圍住,半夏準備的毯子卻被裴珏截住,裹在了沈雪吟身上。
他焦急地按壓她的胸口:「阿雪,快醒醒。」
沈雪吟咳出好幾口水,顫抖地睜開眼睛,拉着裴珏的衣角,傷心欲絕。
「你明知她會水,她身邊還有那麼多人救她,你還是選擇了她!」
「阿珏哥哥,你心中有了她,何苦還困我在這裏,我死心了,你讓我走吧……」
裴珏緊緊摟着她,一遍一遍地安撫她:「阿雪,是朕不對,朕以後不會丟下你了……」
……
當晚沈雪吟便起了高熱,太醫說她本就身子弱,又受了驚嚇。
裴珏夜深後纔來未央宮正殿,他皺着眉,神色有些疲憊:「無論今日之事因何而起,朕不希望再有下次。」
「皇上這話是已經給我定罪了?認爲姐姐是我推下去的?我是不是還得跪下謝皇上不追究之恩?」
「清清,阿雪從前喫了許多苦……你別再爲難她了。」
「皇上這話說得好笑,她從前受的苦是我給她的嗎?如今我又怎麼爲難她了?皇上若今日非要給我扣下這個帽子,那我以後只能將爲難她這個事兒坐實了。」
「清清!你從前性子不是這樣尖酸的。」裴珏滿眼失望。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我目光沉沉地看向裴珏:「變的人,明明是你。」
裴珏還要說點什麼,卻聽見婢女來報,沈雪吟暈過去了。
我做了個「請」的姿勢。
他一甩袖子,急匆匆地趕去偏殿。
裴珏離開後,我讓半夏把裴珏送我的所有珠寶首飾都擺出來。
我抱着那堆首飾,清點了整整一夜。
等我清點到第三遍的時候,半夏終於忍不住開口勸我:「娘娘,歇一歇吧,您已經數了整整一夜了。」
不行,不數着這些珠寶,我怕我的眼淚會忍不住掉下來。
-9-
裴珏在衆人面前被我下了面子,開始與我冷戰。
他日日來未央宮,卻再也不進正殿。
我一心熬着等封后大典,不開心時就清點我的寶貝。
唯一不安分的,就是沈雪吟。
她的病剛有點起色,就來招我。
她旁若無人地走進正殿,見我堆放在竹榻上的首飾,隨手拿起一塊玉佩看了看:「到底是眼皮子淺,這樣的成色也當作寶貝放着。」
那是成色一般的玉佩。
那年上元燈節,賣玉佩的廟祝笑道:「此玉寓意極好,永結同心契,共化連理枝。」
可惜當日我同裴珏倆都忘了帶錢,只能悻悻放下。
誰知裴珏回府後又出門一趟,專程去買了這塊玉佩。
……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玉佩落到地上,摔成了四瓣。
「沈雪吟!」我怒斥,「誰讓你動它的?!」
沈雪吟不以爲意:「不過是一塊破石頭,改日賠你好了!」
我平素不愛動氣,可今天我小日子來了,她又非要往這槍口上撞。
我再不給她點顏色瞧瞧,實在對我的乳腺不友好。
我沉聲道:「半夏,你來教教她毀壞宮中物品,該當何罪?」
半夏立刻道:「毀壞宮中物品,杖責二十。」
沈雪吟面色煞白:「沈清宜,你爲一塊破石頭要對我用刑?」
我使了個眼色,兩個婢女押着她跪了下來。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
我假作聽不見,只冷冷道:「還等什麼,還不動手?!」
「朕看誰敢?!」裴珏疾步從我身邊走過,將沈雪吟扶起來。
裴珏仔細檢查了沈雪吟一番,溫聲問她怎麼回事。
沈雪吟咬着脣,神色倔強:「我失手摔壞了一塊便宜玉佩,她便要對我動刑!」
裴珏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轉身再看向我時,已是面沉如水:
「朕這些年,送了你那麼多好東西,你卻因這樣一塊粗鄙的玉佩,就要責難人?你的氣度何在?」
我冷笑一聲:「我不過按照宮規辦事,你若要問責,比如問問當初制定宮規的人氣度何在!」
「論規矩是嗎?」裴珏冷笑道,「你見了朕既不下跪行禮,也不尊稱陛下,這又該如何懲戒?」
我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向裴珏。
被裴珏的政敵抓進詔獄那一回,行刑的太監踢裂了我的膝蓋骨,這些年也沒怎麼養好。
別說跪了,就是走快了都會隱隱作痛。
當初太醫說我有可能再也沒法走路了,裴珏知道後,日日揹着我去後花園逛,他說:「清清,從今後我便做你的雙腿,揹着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後來他登基那一日,我本要隨着百官跪他,他一把扶住我,道「清清,你我夫妻一體,你不必對我用尊稱,也不必跪任何人。」
大概是我的目光太過難過,裴珏終於軟了語氣:「清清,阿雪已經說了,是不小心的,壞了再賠你一個便是。」
永結同心契,共化連理枝。
原來只有我一個人記得。
我難忍胸口的憤懣,高聲道:「賠,她賠得起嗎?!」
沈雪吟望着我那堆成小山的珠寶首飾,忽然開口:「是,我賠不起!」
「我當初被迫嫁給逆臣,如今是罪臣遺孀,孤苦無依,孑然一身,自然比不得妹妹錦繡堆裏,什麼都有。」
「可我當初也是家中千嬌百寵的女兒,妹妹不該爲了一塊廉價的玉佩,就如此折辱我。」
「我如今什麼都沒有了,唯剩一點可憐的自尊,妹妹也不肯放過嗎?」
恰到好處的窘迫與難堪,任誰看都會憐憫。
這些伎倆我不是不懂,也不是不會。
我只是不想對着裴珏用。
我有點累了。
我興致怏怏地道:「姐姐說笑了,你有什麼賠不起的?皇上不是剛送了你一棵珊瑚樹,我這殿中正缺個擺件,你賠給我吧。」
那珊瑚樹是沈雪吟母親的遺物,裴珏特地找回來哄她歡心的。
高貴的嫡女楚楚可憐,一朝得勢的庶女咄咄逼人。
裴珏忍無可忍:「是朕太過縱容你,才讓你如今變得如此跋扈。」
「朕能給你一切,把你捧上天,自然也能收回這一切。」
-10-
沈雪吟當晚又發起了高熱。
裴珏讓我禁足宮中,面壁思過,又把從前給我的一切,都給了沈雪吟。
如水的珠寶,各種山珍海味,流進了未央宮的側殿。
可是沈雪吟依舊鬱鬱寡歡,纏綿病榻。
這病來得氣勢洶洶,太醫說她積鬱成疾,繼續下去,性命堪憂。
我路過偏殿時,聽見裴珏心疼地問沈雪吟:「阿雪,你想要什麼?」
沈雪吟道:「皇上知道的,我此生唯一的遺憾,就是沒等嫁給你。」
「要是能同你做夫妻,哪怕是一日我也死而無憾了。」
「人們都說,前世在天地見證下拜過堂的人,下輩子纔會再遇見。」
「裴哥哥,此生無法與你相守,能不能讓我下輩子,先佔個先?」
裴珏終究還是心軟了:「阿雪,別說這樣的喪氣話了。朕娶你做皇后,好不好?」
「不好!」我本來在門邊聽牆角,如今心下一慌,直接推門進去,憤怒質問他,「裴珏,天子一諾千金,你答應過給我皇后之位的!」
裴珏的目光有一瞬間的慌亂。
沈雪吟這時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好像下一秒就要背過氣去。
裴珏讓沈雪吟靠在他的懷裏,小心翼翼地幫她順氣,彷彿稍一用力,沈雪吟就會碎掉。
良久,裴珏才抬頭看向我:
「那一日你在小花園說,你不在乎帝王之愛,原來你在乎的,是這皇后之位?」
他又輕聲道:「可是清清,朕當初要娶的人……本就是她。」
「阿雪病重,唯一的願望就是同朕成親。」
「清清,難道你要見死不救嗎?」
-11-
我的倔毛病又犯了。
我知道我應該先假意服軟,拖延一下時間,再找人查一查沈雪吟這「絕症」。
可我卻頻頻走神,想起一些小事。
裴珏重新獲封太子那一日,東宮上下都在爲他慶祝。
他卻帶我回到我們曾經居住的小院。
我們相互依偎,靜靜地看着窗戶上跳動的燭火。
他說:「清清,通往權力之巔的這條路,孤寂無邊,還好有你一路陪着我。」
「你要一直陪着孤,白首不相離。」
滿室燭光溫柔,裴珏目光繾綣。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點頭道:「好。」
如今他眉眼溫柔繾綣,只是不再看向我的方向。
還是有些……不甘心。
我問他:「倘若,我說過,你若負我,我會永遠離開陛下,陛下還是決定要娶她嗎?」
「清清,朕封你爲貴妃,不算辱沒你。」裴珏微微蹙眉,目光中有些不解,又有些高傲,「再說,你如今還能去得了哪裏?你這輩子都只能留在這宮裏。」
他終於,消磨掉了我對他最後一絲的情分。
我沉默半晌:「裴珏,我最討厭人言而無信。」
-12-
次日,聖旨便到了。
「……仰承天命,特冊封沈氏嫡女雪吟爲後,賜居未央宮……」
沈雪吟虛弱地接了旨,明明是病重的人,眼角眉梢卻都是得意。
她虛弱地倚在窗邊,見我路過,低聲道:「妹妹,我早就告訴過你,偷來的一切,遲早是要還的。」
從前我住在未央宮,因爲沒有名分,大家都含糊地叫我娘娘。
如今沈雪吟雖然還未行冊封禮,大家卻早早改口稱皇后娘娘。
羣衆的眼睛是雪亮的,誰受寵誰不受寵,實在看得分明。
裴珏封了我貴妃,沈雪吟以我的宮殿還需修繕爲由,邀請我暫居未央宮偏殿。
我自然知道她的心思,無非是想炫耀罷了。
未央宮易主,自然有了新規矩。
沈雪吟停了偏殿的炭火,道:「我這病燥不得,且剛剛入秋便燒地龍,太過奢侈了。」
下了一場秋雨,我得了風寒,又舊傷復發,傷口又酸又疼,半夏去叫了幾次御醫都沒來,太醫院的人爲難道:「皇上交代了,幾位太醫都在時刻皇后娘娘殿中候着,不得隨意離開。」
氣得半夏直掉眼淚。
我哆嗦地裹在薄被裏,迷迷糊糊問系統接下來該怎麼辦ţű₄?
系統仔細分析了一通道:【如今你是貴妃,理論上你死後,會被追封爲皇后,也算是完成了任務。】
我聞言病中驚坐起,立刻好了一大半。
系統告訴我,未央宮的偏殿下面,有一條無人知曉的密道。
我決定假死。
……
封后大典那日,鐘聲和禮樂聲齊鳴,未央宮衆人都去觀禮了。
我給了半夏一個錦囊,囑咐她今晚再打開,然後打發她去請陛下過來。
半夏有些猶豫,我知道,她想說今日是封后大典,陛下不會過來的。
「沒關係,你只告訴他,他若不來,從今後便再也見不着我了。」
-13-
裴珏的右眼一直在跳。
從前也有過一次,他早起右眼跳,沈清宜便道:「左眼跳財,右眼跳災。」
「殿下今日別出門了。」
那時他剛剛恢復太子之位,去參加一位將軍的六十大壽。
出門前,沈清宜千叮嚀萬囑咐,最後還是不放心,扮成小廝跟着他去。
他本來還笑她迷信,結果慶功宴上果真有刺客。
千鈞一髮之際,是沈清宜替他擋住了那致命的一劍。
那一劍在胸前三寸,差點就要了沈清宜的命。
從此,她落下了畏寒的病症,大熱天也穿得很厚。
沈雪吟穿着禮服,走到裴珏面前:「陛下在想什麼。」
裴珏笑了笑,剛想說沒什麼,轉眼看到龍鳳喜燭,又想起他同沈清宜成婚那日。
那時他滿心憤懣掀開蓋頭,沈清宜卻一派怡然自得。
見他皺眉,沈清宜笑道:「殿下別一看見我就皺眉,我們還要相處很久的。」
裴珏回過神來,搖搖頭,今日怎麼老是想起沈清宜?
最初ṭú⁹待她好,不過是看她孤身一人,又與阿雪長得相像。
接觸深一點,才發現她與阿雪完全不一樣。
她規矩懶散,脾氣倔強,腦子裏一堆稀奇古怪的點子,半分沒有大家閨秀的嫺靜。
他見過許多女子愛慕人的樣子,都與沈清宜不同。
他時常看不懂沈清宜對他的情誼。
只覺得她的感情彷彿飄在空中,她對他的好來得有些沒有緣由。
但她切切實實是待他好的,幾次差點爲了他送了命。
雖然她身份低微,詩書禮義琴棋書畫都不行,更不會服軟討好人,但……有她在他身邊,他是安心的。
就是這性子,還要再磨一磨。
她竟然還敢威脅他。
他貴爲皇帝,三宮六院本就正常,更何況,如今他只是娶一個快要死了的沈雪吟。
這怎麼能算負她?
她一個弱女子,腿腳還不便,又能去哪裏呢?
裴珏搖搖頭,牽住沈雪吟的手往寢殿走,卻聽見有人在爭執。
他看過去,是沈清宜身邊的那個婢女被兩個侍衛攔着。
那個婢女見他,急忙行禮,大聲道:「娘娘請陛下去未央宮,娘娘說,陛下若不去,便再也見不了她了。」
裴珏皺眉呵斥:「大膽,她這是在威脅朕?你告訴她,朕不會去……」
他的話被驚慌的叫聲打斷,有人來報未央宮走水了。
裴珏忽然想起來,沈清宜從來不威脅人。
裴珏疾步走向未央宮,沒一會兒便被沉重的禮服絆住了腳。
他煩躁地將禮服一扯,扔到一旁,飛快地跑了起來。
很快,他遠遠地看見,沈清宜抱着一罈子酒,支着下巴坐在偏殿屋頂上,而她身後,是熊熊燃燒的烈火。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佔滿了他的心臟,他目眥欲裂地喊了一聲:「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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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等來了裴珏。
「裴珏!」我舉起酒罈,制止他讓侍衛過來救我的舉動,「讓你的人住手,否則我立刻將酒澆到自己身上,往後跳進這大火裏。」
裴珏仰頭看我,滿臉懇求:「清清,你先下ẗû⁹來,好不好?」
「不必啦,有些話,就在這裏說吧。」
「裴珏,我想了想,還是應該同你正式告個別,畢竟這些年你對我還算不錯。」
「當初留在你身邊,是因爲同你在一起我很快樂。」
「如今決定離開你,是因爲這皇宮實在讓我覺得難過。」
「你知道的,我從前中過毒,傷了胃,可宮裏連我喜歡的小青瓜都沒有。」
「下雨天舊傷復發,傷口像被螞蟻啃咬一樣,又酸又麻,想叫個御醫都叫不到。」
「你知道我十分畏寒,偏偏這宮裏連炭火都要剋扣,空蕩蕩的宮殿又陰又冷,所以我點了一把火……」
我帶着些醉意,差點從屋頂滑下去。
我看見裴珏嚇得猛地晃了一下身子,幾乎快要站不穩。
我繼續道:「那一日你說,我沒法離開,這輩子都只能留在皇宮裏,我想了想,你說得沒錯。」
「常規的辦法確實很難離開這裏,就算僥倖逃了出去,也會日日擔心又被你抓回來。」
「所以我決定用另外一種方式,離開這個牢籠。」
「裴珏,抱歉啦,燒掉了你這麼漂亮的宮殿。」
「我因爲救你落下了這畏寒的毛病,這一場昂貴又熾熱的火,就當是你還我的吧!」
「最後一句,我喜歡你,也知道你不喜歡我。」
「所以,你既無情我便休,我們兩清啦。」
裴珏雙目中好似有點點水光,不過我也看不真切。
火光映着裴珏如玉的臉龐。
他長得真好看啊。
我最後在心裏感嘆了一句。
然後我砸了酒罈,站了起來,面對着他,倒向了身後的火海。
裴珏瘋了一樣衝過來,被身邊的侍衛們死死攔住。
驚天的呼號聲,火焰燃燒的聲音,都在離我遠去。
我穿着系統給的防火隔熱的裙衫,順利地落入了密道的入口。
啪,密道口關閉,我揹着一麻袋的珠寶首飾,奔向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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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計劃得很好。
我打算帶着我的萬貫家財先去江南,過一段醉生夢死、紙醉金迷的生活。
等追封我爲皇后的消息傳來,再讓系統送我回去。
這樣也不算白來了一趟。
誰知我在揚州等了一個月,遲遲沒有傳來追封我爲皇后的消息。
我有點心急,急忙敲敲系統:【你知道什麼情況嗎?】
系統不作聲。
我繼續敲,系統終於慢吞吞地回覆:【主程序運行錯誤,與主機失聯,系統維護中……】
再敲,又沒有回覆了。
氣得我大罵,就這還好意思叫人工智能?人工智障還差不多!
系統這一維護,就維護了三年。
這三年,我經歷了焦慮——絕望——擺爛,最終跟自己達成了和解。
來都來了,及時行樂。
自此,揚州的明月樓裏,多了一位神祕富婆。
富婆十分大方,誰能博她一笑,她就給誰一把金錁子。
因此無數人對富婆趨之若鶩。
正值煙花三月。
天字號包廂裏,我斜靠在窗邊,窗外是楊柳拂岸、波光粼粼的瘦西湖。
身旁是揚州最有名的琴師,玉手纖纖撥箏弦,剛剛彈完一首《鳳求凰》。
我抓了一把金錁子給他,笑眯眯道:「白公子彈得真好聽!」
琴師清冷的臉上有一雙含情眼,他道:「沈姑娘,你知道我不是爲了這些俗物。但願姑娘能早日懂我的心。」說話間,倒是也毫不含糊地接下了金錁子。
我打了個哈哈,將人送走。
「可算走了,真見不得他這副拿腔拿調的樣子。」正在調香的書生將香爐點燃,「今日爲沈姑娘調的香氣叫藍田日暖,沈姑娘覺得如何?」
我點點頭:「妙啊!」說着也抓了一把金錁子給他。
他笑了笑,靠近我,單手絞着我的裙帶道:「我還有更妙的地方,沈姑娘想要試一試嗎?」
我伸出一根指頭推開他,打量了他這副單薄的身板。
有一說一,跟裴珏常年鍛鍊的精壯身軀沒得比。
畢竟我喫過好的,再難將就。
他也不懊惱,見我沒了興致,起身告辭。
此時明月樓的錢掌櫃推門進來,躬身道:「虹橋坊新開了一口溫泉池子,二小姐包下來了,說請您晚上去泡泡驅寒。」
這二小姐就是半夏,當初給她的錦囊裏,安排好了她出宮的後路,讓她帶了糰子來揚州與我會合。
如今一應雜事都是她在出面打理。
我點點頭,說好。
錢掌櫃繼續說:「新來的按摩師手藝不錯,姑娘可要試一試?」
見我興致怏怏,掌櫃補充道:「長得十分俊俏。」
我立刻來了精神:「如何俊俏法?」
「已經在外面恭候多時了,小的叫進來給姑娘看看?」說着揮揮手,一個穿着粗布對襟馬甲、露出大片虯結分明的手臂肌肉少年走了進來。
少年低着頭,有些害羞,躬身衝我行禮:「見過姑娘。」
臉很俊秀,身子卻很有力量感。
年輕就是好呀。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都會些什麼?」
「揚州三把刀的技藝,是從小的爺爺那一輩傳下來的,我都會!」少年的眼神清澈,神情有些自豪。
喲,這還是個非遺傳人。
「那你同我講講這三把刀。」
那揚州少年Ṱů⁵一旦打開話匣子,便有些收不住。
我只當聽說書。
誰知那少年講着講着,忽然走了神。
我順着他的眼神看過去,大堂裏的說書先生正一拍驚堂木,講當今聖上與神祕寵妃的故事。
故事裏說,這位貴妃與聖上青梅竹馬,一路陪伴聖上。
卻在當今聖上登基時,主動退位讓賢,將皇后之位讓給了自己的嫡姐。
從此娥皇女英,傳爲一段佳話。
後來貴妃得了重病,只能日日纏綿病榻,不見外人。
聖上對她不離不棄,甚至將歷來只有皇后能住的未央宮賜給她居住。
少年聽得津津有味,抬頭道:「聽說整個未央宮裏,堆滿了各地進貢的寶貝,也不知道是怎樣的金碧輝煌。」
我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茶:「也就那樣吧。」
少年雙眼亮晶晶:「姑娘怎麼知道?」
我故作深沉地擺擺手:「宮裏有熟人。」
少年抱拳:「姑娘手眼通天,實在叫在下佩服。」
正要再多說,腦海裏卻響起了久違的電子音:
【系統維護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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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宿主想先聽哪一個?】
【好消息。】
【裴珏十分後悔。】
系統迅速給我播放了我離宮之後的畫面。
驚天的呼號聲,火焰燃燒的聲音……
裴珏瘋了一樣要衝過來,最終被侍衛敲暈,送回了紫宸殿。
等他再醒來時,未央宮的偏殿已經燒成了一片灰。
裴珏他不信我死了,不給我舉辦葬禮,不許人給我燒紙。
他平靜地站在廢墟上,一動也不動。
從朝露熹微站到暮色四合,彷彿一尊冰冷的雕像。
他身後,沈雪吟帶着一排太監宮女跪着求他回宮。
裴珏置若罔聞,只喃喃開口:「清清,你竟真的如此狠心……」
衆人不敢接話,只能噤聲,天地間只剩朔朔秋風聲。
直到半夏的哭聲從角落傳來,打破這寂靜。
「娘娘,奴婢把您最喜歡的玉佩修好了,還沒來得及給您看一眼,您爲什麼這麼傻……」
裴珏讓人將藏在不遠處給我燒紙的半夏帶了過來:「你剛剛說什麼玉佩?」
半夏腫着雙眼,不情不願地交出那塊玉佩。
我說那碎片怎麼不見了,原來是半夏偷偷收了起來,送去尚宮局鑲了一圈金邊。
「從前娘娘宮裏那麼多寶貝,只有這塊玉娘娘貼身帶着,想來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當初被皇后娘娘失手砸了,娘娘對着殘片,發了好久的呆。」
「娘娘進宮後一直不開心,奴婢就想着悄悄把這塊玉佩修好,也許她能高興一點,誰知……」
裴珏摩挲着修復完成玉佩,終於看到了後面的刻字。
我親手刻上去的。
【莫失莫忘,不離不棄。】
那些年我爲裴珏擋過的箭,受過的傷,跨越漫長的時光射向了裴珏,正中心臟。
裴珏捂着胸口,慢慢躬下腰,雙肩微微顫抖。
破碎嗚咽聲中,裴珏在反覆呼喚我的名字。
「清清……清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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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住,打住!】我不想知道裴珏如何後悔。
如今肯耐心看完,也只是想知道爲何他不追封我爲皇后。
【有沒有快進的選項?】
【沒有,因爲畫面到這裏,本系統就開始維護了。】
……
行吧。
【那你先說說壞消息吧。】
【雖然本系統開始維護了,但是能告訴你後面大概發生了什麼。】
原來我「死」後,裴珏開始篤信鬼神。
日日在宮中招魂。
宮裏進駐了無數的江湖術士,用了各種奇怪的法子,搞得整個宮中烏煙瘴氣。
最慘的當然還是沈雪吟,有術士說她的絕症能好是因爲偷了我的氣運,日日對着她淋黑狗血,讓她把氣運還給我。
逼得沈雪吟沒辦法,說出了用祕藥假裝自己生病的事情,甚至牽扯出當初在法喜寺被尼姑虐待也是她專程做給裴珏看的一齣戲。
裴珏沒想到自己一片真心錯付,卻被沈雪吟耍得團團轉,惱羞成怒之下要殺她,卻被另一個術士攔下。
術士說招魂需要血脈相連之人的鮮血爲引,於是她又變成了血袋,日日被放血。可惜也沒把我的魂招回來。
又有術士說,她的身體最適合做獻舍的容器,於是她又被迫吞了一堆符水和丹藥……
算了,總之沈雪吟遭了大罪。
【系統都開始維護了,你怎麼還能知道這些事?】我好奇地問。
【這就是本系統接下來要說的壞消息,本系統維護期間,另外一個系統接管了這方世界,然後它連錯了宿主。】
【它連到了裴珏身上。】
【本來它一開始也只是默默記錄不說話,但是裴珏開始尋死。它以前的宿主……戀愛腦比較多。】
【它不知道前因後果,只覺得你負心薄倖,忍不住開口提醒了裴珏,你沒死。】
【什麼?!】我大驚失色。
系統傳給我一段畫面。
裴珏抱着酒罈,坐在一片灰燼的未央宮廢墟上,眼神平靜又瘋狂,手中拿着火摺子把玩。
就在他要自焚的時候,戀愛腦系統開口制止了他:
【傻子,她沒死,她騙你的!】
【你在這裏傷心欲絕,她在揚州左擁右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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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驚失色,從榻上滾了下來。
「錢掌櫃!」我高聲驚叫,「備馬,通知二小姐,我們馬上走!」
系統道:【來不及了。】
轟隆隆的馬蹄聲傳來,明月樓裏的客人四散驚逃。
黑壓壓的騎兵將明月樓團團圍住,然後衆人分開一條道來。
一匹棗紅色的馬不緊不緩地出列。
馬上的人一身黑色披風,他拉下兜帽,緩緩抬頭。
正與從窗口往下望的我,遙遙相望。
這樣的時刻,我的第一反應竟然還是感嘆一句——
裴珏長得真好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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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裴珏會親自來,還來得這樣快。
他沉默地走進來,打量了一眼房間裏的少年,以及喫了一半的早茶,冷笑一聲:「清清的日子好愜意!」
裴珏瘦得形銷骨立,唯有一雙眸子亮得嚇人,整個人散發着危險的氣息。
我嘆了口氣,揮揮手讓人下去,又親手給他斟了一杯茶:
「皇上舟車勞頓,坐下喝杯茶吧。」
茶杯遞到裴珏身前時,他忽然伸手攥緊我的手腕:「清清,你想不想聽聽,朕這三年是怎麼過來的?」
「第一年,朕一閉上眼,就是你那日跳入火海的情景,只能靠着迷藥,才能小睡片刻。」
「第二年,朕開始聽信那些江湖術士的話,開始爲你招魂,朕想,不管你是人也好,鬼也好,只要你肯回來,怎麼都好。」
「第三年,朕心灰意冷,只覺這茫茫天地間,竟沒有一處可容身。唯有一死,方可解脫。」
「那麼清清呢?這三年,清清是怎麼過的?」裴珏眼含譏誚。
我再次嘆了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喝點水吧。」
裴珏目光死死盯着我,端起茶杯:「清清不肯回答?那朕換個問題,這杯茶里加了什麼?」
我扯出一抹訕笑:「這是說什麼話,我怎麼敢……」
話音未落,只聽裴珏道:「押進來。」
兩個侍衛押着半夏進來,另一個侍衛手裏拎着漁網,裏面是糰子。
「既然清清說這茶裏什麼也沒有,那讓你這婢女和畜生都嚐嚐如何?」
「裴珏,住手!」我驚得站了起來,「你我之間的事不必殃及無辜。」
我無奈坦白:「這茶裏沒毒,只是下了一種祕藥,會讓人昏迷五日不醒。」
「好好好,好得很!」裴珏冷笑着搖了搖頭,而後忽然變了臉,拔出腰間的劍,架在我的脖子上。
他顫聲問:「這些年你對朕,究竟有沒有過真心?」
「你我走到現在這一步,你ƭű⁸再問這個還有什麼意義?」我不解地反問。
「你果真像那系統所言,接近朕,步步爲營,只是爲了完成任務,然後回你所謂的家鄉?你最後跳入火海前,說的喜歡朕,只是爲了讓朕愧疚,好追封你爲皇后?」
我冷靜地看着他發抖的手:「沒錯,我從始至終,都是爲了回去。」
裴珏的手一鬆,手中的劍「鐺」的一聲落到了地上。
他上前一步,將我禁錮在懷中,輕聲道:「清清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朕自然捨不得傷你,可對旁人就不一定了。」
我忍無可忍,反手給了裴珏一巴掌。
這一巴掌,我想打他很久了。
裴珏被打得偏過頭,他吐了一口血唾沫,低聲笑了笑:「罷了,清清不想回答,朕不勉強你。」
「跟朕回去。無論你從前待朕真也好,假也罷,朕都不追究了。」
「清清,以後這宮裏,只有朕和你,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未央宮按照你喜歡的樣子重新佈置過了,院子裏種滿了你愛喫的小菜。朕還親手爲你搭了青瓜架子,就和以前我們在安王府那個ẗŭ³一樣,你一定會喜歡的。這幾年各地進貢的珠寶首飾朕都給你攢着的,等你……」裴珏越說越快。
「裴珏。」我語氣平靜地打斷他,「我不會跟你走的。」
「清清,你連騙騙我都不願意了嗎?」裴珏強撐着氣勢,指着半夏和糰子,「那她們的命……」
「裴珏,你既然知道系統,就該知道,我的家鄉有一句話, 叫不自由, 毋寧死。」
「不用試圖威脅我,我可以爲了逃離皇宮假死一次,也可以爲了不被抓回去而真死一次。」
「所以裴珏,你打算再逼死我一次嗎?」
裴珏不可置信地後退一步。
「清清!」裴珏哀慟的聲音近乎卑微,「朕……我該怎麼做才能留住你?」
「裴珏, 你可知你錯在哪兒?」
「我知道, 我不該誤把不甘心當作真愛,我不該爲了自己的面子同你慪氣,故意氣你,我不該……」
我搖搖頭:「裴珏,你最大的錯,是不守承諾。」
「若你沒有承諾過不負我,我不會用對愛人的要求來要求你。」
「你娶沈雪吟也好,有三宮六院也好,在這裏不過平常事。」
「可你知道嗎?在我的家鄉, 如果一個男子同時有兩個妻子,是犯法的。」
「或許你還覺得我身份不堪配你,覺得你給我的已經夠多。可在我的家鄉,愛人的靈魂之間是平等的, 不會有尊卑之分。」
「總之, 我們分開是因爲世殊事異。我沒辦法改變你的三觀,你勉強爲我犧牲只會痛苦,然後每次我們爭執時你都會想, 要是當初沒有爲了我放棄後宮……」
「而我,如果我爲勉強你留在這裏,我會覺得自己實在犧牲太大,會漸漸對你要求增多,最後變得面目可憎。」
「我們停在這裏, 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所以啊,裴珏, 你放過我吧!」
「畢竟我這一身的傷,樁樁件件,都刻着我愛過你。」
「念在這些年,我一心一意待你的分上, 追封我爲皇后,讓我回去吧。」
「我真的, 很想家。」
裴珏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後很輕地說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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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貴妃薨逝。
皇上悲痛欲絕, 下旨追封爲後,葬帝陵,百年後與皇帝合葬。
腦海裏響起任務完成的提示。
我匆忙看了一眼窗外的這方世界。
錢掌櫃忙忙碌碌迎來送往, 半夏陪着糰子在青瓜架子下納涼。
街邊小攤販爭相叫賣, 湖邊漁娘嬉戲打鬧。
裴珏勤勉,將這天下治理得很好。
這裏很好,但我還是想回家。
系統說允許我帶一件東西回去。
我想了想,把我所有剩下的首飾都熔在了一起, 變成了一件。
系統被氣出了東北腔:【宿主在本系統這兒卡 bug 呢?!】
我安心地閉上了眼睛,帶着我的金銀珠寶。
南柯一夢,終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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