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烈是個捕快。
很硬的捕快。
南城有三大狠人,最出名的是「石拳」馬三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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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三爺出身於金剛門,曾經一拳打死過一頭牛,都說他的拳頭和石頭一樣硬。
馬三爺有九門十三行產業,都是從別人手中借過來的,聽話的,用銀子借,不聽話的,就用拳頭借。
很快,馬三爺成了南城首屈一指的富豪,他騎的馬是西域進貢的汗血馬,住的宅子是前朝宰相舊府,納的小妾是蘇州怡紅院頭牌,他一天的開銷可以讓一個窮人活十年。
但這種好日子過不長了,因爲武烈找上門了。
武烈身材高挺,皮膚黝黑,一雙眼睛就像怒虎,他直直地站在馬三爺門口。
出來「送客」的幾個家丁已像死狗一般躺在地上,馬三爺的宅子在鬧市中央,很快就圍上一羣看熱鬧的人。
他們也很好奇,敢找馬三爺的麻煩,到底會死得多難看?
馬三爺滿臉怒意地走出來,他比武烈高一個頭,以他的經驗,這樣的小子撐不過他一拳。
於是他出拳了,拳頭帶着虎虎風聲打在武烈胸膛上,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人能挨他一拳不倒地。
武烈沒有躲,卻也沒有倒地。
「聽說你的拳頭和石頭一樣硬?」武烈開口問道。
馬三爺額頭湧出冷汗,雖然他打了武烈一拳,卻感覺手指快骨折了,那一拳就像打在鐵板上一般。
「我沒有用拳打過石頭,我一直很好奇怎樣的蠢貨會用拳頭去打石頭。」
武烈最後一個字說完的瞬間,風馳電掣地一拳打在馬三爺肚子上,那力道看上去沒有很重,但馬三爺卻捂着肚子跪在地上。
不僅跪在地上,連鼻涕眼淚都疼了出來,太長時間沒捱過揍的人,捱揍的樣子往往比經常捱揍的人狼狽。
武烈拿出逮捕文書,把馬三爺的手指沾了血按在青紙上,像拖死狗一般把他拖回六扇門。
馬三爺雖然出名,但南城的文師爺更讓人聞風喪膽。
文師爺個子不高,身材瘦削,看起來就像一個教書先生,他臉上總帶着親切的笑容,好像和城裏每個有錢人都熟絡。
但文師爺不笑的時候,就代表他心情不好了。
心情不好的時候,文師爺就會殺幾個人調節心情。
文師爺是南城「香玉樓」的二當家,香玉樓有四個紅牌梅蘭竹菊,上個月最紅的梅香小姐被西城的杜大亨挖走了,聽說給的銀子是香玉樓的兩倍,這件事讓文師爺不開心了整整兩天,到了第三天,梅香赤身裸體地掛在城牆上,全身沒有一塊好肉。
不僅如此,杜大亨也在酒醉後方便的時候捱了一刀,這一刀讓他餘生再也碰不了女人。
文師爺站在香玉樓的三樓,看着樓下的熱鬧生意,滿意地露出笑容,抿了一口成年竹葉青,輕搖手中的摺扇。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來了,因爲他看見客人就像見了鬼一般往外跑,很快偌大個廳堂就只剩下一個人。
一個坐着喝酒的捕快,桌子上有十二隻耳朵,血淋淋的耳朵。
這個人當然是武烈,這麼有種的捕快世上畢竟找不出太多。
文師爺慢步走下樓,來到那個捕快的對面,他彎腰笑着詢問:「這位官爺,是不是小店有人得罪了您,要不要我找幾個姑娘給您唱唱曲,今晚所有的開銷都算在小的身上,怎麼樣?」
文師爺一向是個聰明人,他看出那十二隻耳朵的來歷,今天派出去收債的打手,剛好是十二人。
武烈把杯子放回桌子上,問道:「你就是文師爺?」
文師爺笑道:「正是在下,敢問官爺怎麼稱呼?」
武烈沒說話,只是把逮捕文書拍在桌子上,那上面詳述了文師爺所有的罪證,放貸殺人、強買強賣、勾結海盜……加起來估計死十次都不足數。
文師爺的笑容僵住,瞟了一眼武烈腰上的六扇門腰牌,咬了咬牙,抬起臉繼續笑道:「官爺是不是有什麼誤會,這些事情和小的可不相干,小的只是一個生意人,借十個膽子也不敢……」
文師爺嘴上還在絮絮叨叨求饒,袖子裏的尖刀已經出手。
難以想象的角度,沒有防備的時機,加上閃電般的速度,這樣的偷襲,一百個人裏有九十九個都會死得透透的。
但武烈偏偏是那第一百個,他用手抓住了文師爺的手腕。
文師爺覺得自己的手好像被烙鐵燙了一般,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要本能地求饒,但他沒有出聲,嘴裏吐出三點寒星,來自蜀中唐門的致命暗器。
這麼近的距離,沒有人能反應過來。
多少次的死裏逃生,多少次的反敗爲勝,文師爺對自己的這一擊極有把握。
武烈偏偏反應了過來,在那雷霆萬鈞之間,他一抖文師爺的手腕,那把尖刀騰空而起,剛好擋住那三枚透骨釘,不僅如此,還有一枚透骨釘彈回到文師爺的肩胛骨上。文師爺大聲慘叫,蜀中唐門的暗器見血而發,他肩膀上的肉已經開始腐爛。
「武功這麼下作,應該不會抓錯人了……」
武烈喝掉最後一杯酒,一拳打在文師爺鼻子上,文師爺在地上翻滾幾圈,很快昏死過去。
南城最後一個狠人,是個老頭子,他頭髮花白,走路顫顫巍巍,彷彿隨時要被風吹倒一般。
但有人被他的外表迷惑到的話,會倒很大的黴,也會流很多的血。
這個老頭子是「七星堂」的頂級殺手,七星堂是近來江湖上最神祕的組織,他們圈養了各式各樣的殺手,被七星堂盯上的目標,就相當於被閻王爺提前下了請帖,不管如何防範反抗,死亡是最後的收場。
這個老頭子沒有姓名,只有一個「天狼」的外號,據說他是七星堂創立之初招進來的殺手,價錢也是最貴的那一批,殺一個人要收三萬兩銀子。
貴當然有貴的道理,點蒼門的掌門號稱一劍斷百川,結果在比武時得罪了某個世家公子,刺花了那公子引以爲傲的俊臉,那公子一怒之下去七星堂下帖。點蒼門得知此事後日夜防範,山上山下派弟子巡邏,那段時間點蒼山連只外地蒼蠅都飛不進去。
但令人生寒的是,他們的掌門人還是死了,死在天狼的刀下。
而且不是暗殺,是光明正大的決鬥而勝,據說天狼的刀法在當世可排前十。
武烈要抓的最後一個狠人,就是這樣的殺手。
此刻他在一間很隱蔽的客棧找到了天狼,還沒來得及說話,對方卻做了一件他怎麼也想不到的事情。
-2-
老人的手很穩,茶壺的水緩緩而下,收手的時候,杯中茶水剛好浸滿。
多一滴,茶水就會漫出來,少一滴,空間則還有餘裕。
這麼穩的手,殺人時會不會更可怕?
武烈卻沒有顧忌地坐在老人對面,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接着把逮捕文書拍在桌子上,目光如箭看着老人。
「你是林陽,還是武烈?」老人的聲音低沉有力,他又給武烈續上茶。
「林陽是我師哥。」
「林陽多智,武烈好勇,這件事本來是該託林陽來做的。」老人嘆一口氣。
「我師哥外出公幹,等他回來,我可以讓你們見見。」武烈又喝下一杯茶,自信地咧開嘴,「在天牢裏。」
就在此時,門口傳來腳步聲,老人起身拉開門,武烈眯起眼睛,如果是老人找來的幫手,那麼他對七星堂這個神祕組織要大失所望了。
但進來的兩個人,讓他有點不知所措。
站着的那個人,是一個母親,看上去年紀不大,頭髮卻已全白,悲傷讓她的眼睛瞎了半隻,她已無法再哭出一滴眼淚。
躺着的那個人,是一個女孩,應該是花季少女,她的臉上卻佈滿刀痕,不僅如此,她身上的骨頭全被捏斷,女孩還活着,但每一次呼吸都要承受劇烈的痛苦。
「誰幹的?」武烈站起身,身上的血彷彿沸騰了一般。
三天前,這個女孩跟着女伴去逛花市,遇到了一個英俊的少年。那少年在和別人鬥劍,少年的劍法不錯,但對方技高一籌,少年的劍被人挑飛,剛好落在女孩的腳邊。女孩年方二八,正是懷春暮少的年紀,就拾起寶劍紅着臉遞給少年。那少年笑着給女孩道謝,然後問女孩:「你覺得我的劍法怎麼樣?」
農家女孩害羞,低着頭不知如何作答。
少年卻不以爲意,指了指對面的黑衣劍客:「你覺得我和他誰的劍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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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抿了抿嘴,聲若蚊吟地說:「我不知道。」
少年眨眨眼睛,讓他俊秀的臉上多了一絲機靈,少年說:「如果你覺得我的劍法好,就會直接跟我說,你說你不知道,其實就是覺得他的劍法更強一點,對不對?」
女孩再次低下頭,但母親從小就教育她做一個誠實的人,她微微點一下頭。
少年灑脫地笑笑,牽起女孩的手,笑着說:「你很坦誠,我非常喜歡,你的看法沒有錯,他確實比我厲害,我的劍就是跟他學的。」
女孩的臉紅透了,她想掙脫少年的手,但卻莫名地沒有反抗。
就在女孩沉浸在繾綣的氣氛時,少年卻突然出手了,一劍刺在對面黑衣劍客的胸口上,血液如沸騰的山泉狂噴,女孩聞到令人作嘔的腥味。
黑衣劍客直直跪在地上,臉色變得死白,放大的瞳孔直直瞪着女孩。
第一次近距離地接觸死亡,女孩大聲尖叫,她想甩開少年的手,卻被少年粗暴地按在地上,臉幾乎要貼到屍體的下巴。
少年還在笑,彷彿在玩一場好玩的遊戲,他的聲音因興奮變得有點顫抖:「他的劍法比我好一點,但我想他死他就得死,現在你覺得,我和他誰更強一點?」
女孩渾身都在發抖,恐懼讓她的牙齒髮顫,她想出聲求饒卻怎麼都說不出一個字,女伴見到此狀連忙跑遠。天色慢慢變暗,她只想回家,那個狹小卻溫暖的農家小院。
少年抓住女孩的頭髮,不理會她的哀嚎呻吟,把她拖到轎子上,然後衝着轎子下的黑衣侍衛下令:「回府。」
-3-
「從現在開始,無論我們做什麼,你都要笑,你的笑容停止的話,我就捏碎你一塊骨頭。」
華衣錦服的少年斜着身子靠在太師椅上,喫着西域進貢過來的甜品,像看戲一般興致勃勃。
一個侍衛走出來,粗暴地扯掉農家女孩的腰帶。
女孩驚叫一聲,向後退了兩步,滿臉都是驚恐。
「沒有笑。」少年臉上顯出不悅之色,他身後一個虯髯大漢飛撲而上,一把按住女孩晃動的身體。
右手放在女孩的肩頭,隨之聽到一陣瘮人的悶響聲,女孩發出刺耳的慘叫,承受不住疼痛軟在地上。
「還是沒有笑。」少年的話就像地獄中傳出的魔音。
女孩連忙擠出一個笑容,雖然她的半邊臉因疼痛開始顫抖,屈辱的眼淚也順着白皙的臉龐流下來。
畸形的笑臉讓少年滿意很多,他拍拍手示意遊戲繼續。
那個侍衛又開始脫女孩的衣服,女孩驚恐反抗,隨即被捏碎了膝蓋骨、腕骨、肩胛骨……精神和肉體的雙重虐待,擊碎了女孩所有的自尊心和生存意志,她不停假笑求饒,換來的卻只是少年的陣陣嬉笑。
在遭受了三個侍衛的侵犯後,女孩全身的骨頭都被捏碎了,血液和眼淚佈滿她年輕的面容,距離死亡已是一步之遙,她用仇視的眼神瞪着那個高高在上的少年。
「你恨我?」少年跳下椅子,蹲在女孩身前。
女孩已無法開口說話,但她也沒什麼可怕的了,她死死地盯着少年的臉,想記住他的樣貌,如果有修羅地府,她一定會用無盡的怨念詛咒他。
少年默默低下頭,臉上的表情居然有點沮喪:「你爲什麼恨我?我只是覺得你笑起來很可愛,想多看你的笑臉而已。」
「少爺,時間不早了,該去給老夫人請安了,找地方把她處置了吧。」虯髯大漢在少年身後躬身說道。
「混蛋!」少年轉身一巴掌打在大漢臉上,「我看起來像殺人狂魔嗎?」
虯髯大漢明顯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卻任由少年的耳光打在他臉上,態度恭敬地低下頭。
「找人醫好她,毒啞她的嗓子,讓她沒辦法說話。」少年來回踱步,最後腳步停留在女孩充滿仇視的眼睛前,「反正玩具也壞了,索性壞得徹底些。」
隨即掏出腰邊的金絲小刀,像作畫般在女孩臉上劃了六十八刀。
劃完最後一刀的時候,女孩已經成了一個血人,早因體力不支昏死過去,少年肆意的笑聲遠遠傳出。
「那個人是誰?」武烈一雙虎目盯着天狼。
「你不敢抓的人。」天狼的手還是很穩,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依然沒有一滴水濺出。
「這世上沒有我不敢抓的人,只要他犯法了,皇帝老兒的兒子我一樣抓。」武烈的眼神因憤怒顯得兇狠。
「很好。」天狼放下茶杯,「只要你能讓他罪有應得,我這條命送給你,算是酬金。」
七星門的規矩有三。
下了死貼,就算追殺到天涯海角也不能讓目標逃脫。
沒有死貼,殺手不能隨便殺人,就算被別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否則就會受到七星門所有殺手的圍誅。
酬金先付一半,事成之後再付另一半。
桌上的蠟燭隨風搖曳,刀光如閃電一瞬而過,天狼的左手齊展展掉在地上,他咬牙用右手撿起斷臂,放在桌子上。
「這是定金。」
好快的刀法,好詭異的出刀角度,好狠厲的手段。
如果這一刀是斬向自己的,是否有把握躲開?武烈在心裏思索着,沒有得到答案。
「那人是定國侯府的小侯爺,定國侯權傾朝野,一般衙門就算知道此事也會含糊過去,所以我纔會找到你。江湖上都傳言,六扇門裏有種的捕頭只剩下兩個,文有林陽,武有武烈,我相信這傳言是真的。」
一直照顧女孩的婦人把牀單剪成布條,遞到天狼手裏,天狼邊說話邊把自己的傷口包紮好。
像他這樣的殺手,受傷就如家常便飯,包紮更像喝水一般流暢。
「最後一個問題,七星門的殺手向來心狠手辣,怎麼會管這樣的閒事?」
天狼眼神變得落寞,摸了摸可憐少女那不堪入目的臉龐:「這不是閒事,她是我的女兒,我唯一的孩子。」
「好。」武烈推開門,風吹亂了他的長髮,「我現在就去抓人,給你們一個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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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敢去定國侯府找麻煩,尤其是今天。
侯府的老夫人今日大壽,作爲一個七十歲的老人,她保留着與生俱來的貴氣,隨着年齡的增長,她變得愈發慈和。拜訪侯府的達官貴人絡繹不絕,每個向她拜壽的人都很有禮貌,恭敬地跪下說着賀詞,老夫人一一扶起道謝,臉上帶着歲月獨有的和藹笑意。老夫人的謙和讓人感慨,即使身居尊位,她依然平等地尊重每一個人。
小侯爺最後一個拜壽,送上一尊玉面大佛,磕完頭後倚在老夫人腿邊:「祝奶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每天笑口常開越活越年輕。」
老夫人憐愛地捏捏他的臉:「只要你少闖點禍,我就知足了。」
小侯爺笑着說道:「有奶奶管着我,也闖不出什麼大禍來。」
老夫人把他拉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身邊,這個孩子雖然愛調皮搗蛋,但確實是自己漫長蒼老歲月的唯一慰藉。作爲侯府的獨苗,將來也是爵位的唯一繼承人,平常管教是少不了的,但卻從捨不得讓他受一點委屈。
在老夫人看來,這孩子俊俏聰明,爲人機靈,總體來說讓她很得意。
就在此時,一個穿着黑色官服的捕快走入觥籌交錯的大廳,他一腳踢開擋在前面的桌子,冷冷地看着小侯爺。
「什麼人,喫了豹子膽,敢來侯府鬧事?」一個侍衛抽出刀,和其他三人圍住這個捕快。
這個人當然是武烈。
龍潭虎穴也敢去闖一番的武烈,這麼有種的捕頭畢竟不多。
逮捕文書就如一支滿弓而出的疾箭,直直地射向臉上掛着嬉笑的小侯爺,他身後的虯髯大漢搶上前一把接住,展開一看臉色微變。
上面並沒有官府印章,也沒有行文批令,只有用血寫的十六個大字:
「鬧事行兇,草菅人命。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小侯爺懶散地揮揮手:「哪裏來的野漢子,快點趕走。」
八個護衛一哄而上,這八人都是久經沙場的行伍之人,不僅拳腳了得,而且配合頗有章法,他們就如餓虎撲羊一般圍攻起武烈。
但武烈不是羊,武烈出拳了。
武烈的拳法不算高明,但很實用,每一拳都揍在一個護衛的臉上,看起來力道也不大,偏偏中拳的人都倒在地上爬不起身。
壽宴變得譁然起來,那些達官貴人都躲到一邊,他們雖然身居高位,卻在此刻被面前這個小捕頭的氣勢所懾,不敢說一句話,生怕他的拳頭一不留神就落在自己臉上。
虯髯大漢冷哼一聲,直直地走到武烈身前,啞着嗓子問道:「你是哪個衙門的,知不知道這是哪裏?」
武烈眼睛變得血紅:「捏碎吳家小女全身骨頭的就是你吧?」
虯髯大漢雙手抱拳:「八卦門成寒升,敢問閣下大名。」
武烈嘴邊浮出一絲嗤笑:「八卦門歐陽掌門何等英雄,抗倭十年斬首東瀛倭人無數,門下居然會出你這樣的敗類。你不是很會捏別人的骨頭嗎,來捏我的試試?」
成寒升臉色潮紅,隨即變得鐵青,胳膊關節發出「咯咯」響聲,只有修煉數十年的內家高手,運力才能發出這樣的響聲。他大喝一聲,鋼鉗一般的左手就抓住武烈的肩膀,使出全身勁力用力一抓,本以爲武烈的肩骨會應聲而碎,沒料到他就像抓到一塊烙鐵,手指都被燙得血肉模糊。
武烈反手抓住成寒升的胳膊,兩根手指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只是輕輕地拍了拍,就像少女拍拍衣服上的灰塵一般。
但成寒升就疼得全身青筋暴出,胳膊就像變成木頭一般,失去了所有知覺。
成寒升飛踢一腳,只想快點脫身找人醫治,沒料到武烈的拳頭更快,成寒升只覺得世界晃了一晃,臉上七竅全部湧出鮮血,整個人像條死狗倒在地上。
武烈一腳踢開成寒升的身子,一步步走向臉色發白的小侯爺。
所有人都不敢上前阻攔,武烈就如一個烈獄修羅,伸出手抓住小侯爺的衣領,小侯爺被嚇得發出驚叫。
就在此時,一柄摺扇敲在武烈的手腕上,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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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烈側眼一看,是一個十五六歲的書童,他相貌俊俏,口音稚嫩,一雙眼睛卻是不符合年齡的沉穩自信。
武烈的手麻了,彷彿一千隻螞蟻在手臂上撕咬,他自己都覺得驚訝,這個小書童隨手敲中的穴道,怎麼會讓自己的左手麻成這樣。但他忍住麻痛沒有收手,冷冷地看着那個書童:「阻礙六扇門辦案,一律按共犯論處,看你年紀尚小,勸你別管閒事。」
書童說道:「今日是侯府老夫人的壽宴,所謂法律不外乎人情,就算捕頭要抓人,也該過了今日再來。捕頭可知當今聖上最寵愛的靈貴妃,是老夫人的二女,也是小侯爺的親姑姑?」
武烈放聲大笑:「天子犯法,當與庶民同罪。武烈今日敢來侯府抓人,早就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只要能把罪犯繩之以法,哪怕秋後算賬千刀萬剮也不在乎。錢能通神,但買不通公理,權能壓鬼,但壓不住人心。你們還有什麼手段,不妨都拿出來試試?」
小書童聽到武烈說出此話面色一凝,躬身行了一禮:「原來你就是譽滿天下的鐵膽捕頭武烈,我家公子經常提起你,說這世上若是不平之事,要找官府伸張正義,只有兩個人是值得以命相托的,就是武烈和林陽。」
武烈打量書童的穿着,問:「你不是定國侯府的人?」
小書童謙和地說道:「我叫秦七醜,公子說我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腦袋手腳都長得醜,只有良心還算過得去,就給我取了這個名字。希望武捕頭給我家公子一個面子,過了今日,在下絕不摻和此事,我家公子姓雲。」
武烈心中一驚,鬆手放開小侯爺的衣領。
藏龍遠在九霄外,千山英豪我第一。
十三年前,青帝城的曠世一戰,奠定了武林第一人的地位,雲歸藏的名聲響徹九州大地。
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也沒有人看出他的師承門派,他一人一舟來到青帝城,在二十四天內用神乎其技的武藝折服所有武林高手。最後一日七大門派的掌門人聯合結陣,幾乎是當時武林的最強戰力,卻在半炷香內被雲歸藏談笑間擊破。
他離去之後,武當掌門魚道人用劍在青帝城山峯上刻下這句詞,隨即大笑而歸,此生不再用劍。
自此以後,雲歸藏三個字就成了武林中每個少年的偶像,他們做夢都想看看,壓得天下英雄盡誠服的人,到底長什麼樣子?
武烈和林陽也是從這樣的少年長大的,在他們心中,雲歸藏已是一塊圖騰,指引他們努力練功除暴安良。
而此刻,那塊圖騰正在裂出縫隙,慢慢凋落。
武烈轉身面對秦七醜:「如果雲公子此刻在這裏,我不信他會對草菅人命的惡行視而不見。如果他來阻攔我,就算我和他的武技天壤之別,我也會出拳,我的拳頭認不得什麼天下第一人,只知道罪不容誅!」
秦七醜沉默半晌,把摺扇插回腰間:「如此,得罪了。」
武烈屏氣凝神,剛準備出手,秦七醜消瘦的身形消失了,下一瞬武烈的後背就捱了一腳,武烈喉頭一甜,只覺得五臟六腑都攪在一起,武烈踉蹌轉身一拳回擊,明明打在秦七醜的胸口,卻彷彿打在棉花上。秦七醜雙指做刀點向武烈的眼睛,手法快如閃電,武烈連忙側身,不料卻是虛招,秦七醜身形一沉右腳飛踢,武烈的下巴被踢中,整個人在空中翻騰幾圈,秦七醜的身法疾如鬼魅,左膝重重地撞在武烈小腹上。
「哇!」
武烈掙扎着從地上爬起來,卻嘔出一大攤鮮血。
秦七醜沒有乘勝追擊,只是微微躬身說道:「武捕頭已經盡了全力,在下也不想傷你性命,不如一人退一步,抓捕犯人一事過了今晚再議如何?」
武烈大笑着站起身,他的腰還是挺得很直,拳頭還是捏得很緊,臉上表情還是很剛毅。
「雲歸藏的書童都如此了得,看來他的天下第一不是水貨,真該讓林陽在這裏看看。」
武烈慢慢走向秦七醜,臉上的笑容狂放不羈。
「公平正義,怎可遲待?罪未伏誅,拳豈可收?」
武烈又出拳了,只不過,這一拳比較奇怪。
它太慢了,就像一個古稀之年的老人在等待夕陽,就像微風席捲了整片樹林,就如潮汐徐徐湧向岸邊。
這樣的拳,能打得到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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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七醜臉色浮出一絲驚意,明明是慢騰騰的拳法,卻讓他額頭湧出冷汗。他身形如鬼魅後退數步,只覺得鋪天蓋地的殺氣迎面而來,武烈也動了,就像一個喝多了的醉漢踉踉蹌蹌,左三右四的步法撲到秦七醜眼前,秦七醜背靠着石柱退無可退,只得雙指做刀去點武烈的喉頭,就在他指甲碰到武烈咽喉的瞬間,拳頭已打在他的胸口。
「轟!」
石柱裂出一個大洞,發出巨大響聲,秦七醜嘴角湧出鮮血,半跪在地,臉上卻浮出笑意:「公子說得沒錯,九州遍地是豪傑,好厲害的拳頭。」
武烈收回拳頭,眼神複雜地看着這個小書童。
雜思只有一瞬,他又走回到小侯爺身前,一把扯住他的衣領,小侯爺徹底慌了,手腳亂蹬,不停反抗,求助的眼神不停地瞟向大廳衆人。可惜的是,再也沒有人敢出手阻攔武烈,小侯爺嘴裏大罵,被武烈拖着往大門外走。
「等等。」一個蒼老的聲音止住武烈的腳步。
老夫人慢騰騰站起身,走到門邊把小侯爺扶起來,愛憐地拍拍他錦服上的灰塵,用教訓小孩的語氣說道:「你爹爹爲國捐軀戰死沙場,你舅舅海戰倭寇十日不退,他們都是何等的英雄,怎麼到你身上這麼點事就慌成這樣?我早就叮囑過你,雖然我們出身名門ŧùₕ,但也要修身守法,你跟這位捕頭回衙門調查清楚,奶奶相信你的人品,官府也一定會還我們一個清白。站直點,頭抬高,別丟定國侯府的人。」
小侯爺帶着哭音說道:「奶奶……」
「閉嘴!」老夫人大喝一聲,嚇得小侯爺一陣哆嗦,接着轉身看向武烈:「這位捕頭奉公不阿,正氣凜然,老妾一定會如實上報朝廷,請刑部曹大人予以嘉獎。」
武烈冷笑一聲,扯住小侯爺的胳膊,快步走出侯府。
「如果你放我走,我可以給你五萬兩銀子,不,十萬兩……」
習慣了錦衣玉食的小侯爺,被踢進天牢的時候無比慌亂,密閉的牢房裏滿是腐臭,還有幾個滿臉凶氣的死刑犯,正不懷好意地打量他。
「你不喜歡錢?你知道香玉樓的如煙姑娘嗎,她豔若桃花,珠圓玉潤,是一等一的尤物,只要你放我走,我就立馬把她送給你當小妾,怎麼樣?」
小侯爺臉上掛着諂媚的笑容,身體卻在不自覺地發抖。
他害怕自己撐不過今晚,當慣了隻手遮天的人物,最畏懼的就是被人踩在腳下。
「對了對了,我舅舅是朝廷的一品官員,只要我跟他說句話,保證你能在兵部混上五品官階,你行個方便,反正也不會損失什麼對不對?」
小侯爺因爲恐懼,聲音已經帶了哭音,他緊緊地抓着武烈的手,一遍遍求懇。
一個滿臉刀疤的死刑犯大笑:「哪裏來的兔兒爺,好大的口氣,過來,給爺揉揉腿。」
武烈冷冷地看了那位死刑犯一眼:「不要鬧事。」
那死刑犯又笑了幾聲,卻沒再說話,武烈甩開小侯爺的手,慢慢ṱų₄走出天牢。
夜風中,他彷彿聽到小侯爺的慘叫,卻沒有回頭。
躺在自己的牀上,他突然想到了秦七醜的臉,當時他已做好同歸於盡的打算,秦七醜的手指快如閃電地戳向他喉頭,明明可以洞穿他的咽喉,卻在最後一瞬收住手,反而硬生生捱了他一拳,再裝作力戰不敵的樣子。
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還有侯府老夫人臉上的神情,爲什麼會如此鎮定自若,難道她真的相信自己孫子沒有犯法?
謎團就像線球纏繞在一起,但這一日武烈實在太累了,沒過多久,他就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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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打在身上,心情是不會太壞的。
但武烈的心情糟透了,他一睜眼,就看到面色陰沉的方知府,還有十三位官府護衛,把他的房間圍得水泄不通。
「誣告皇親國戚,濫用職權污衊忠良之後,擅闖他人府邸行兇鬧事,你好大的膽子!」
方知府憤怒地一拍桌子,揚起大片灰塵。
護衛也配合地全部拔出刀,狹小空間頓時劍拔弩張。
武烈這纔想起來,方知府一直想升官進京,卻被人卡了脖子,出了武烈這樁事,卡他脖子的人應當會同意鬆鬆手。
「人呢,是不是已經被你放了?」武烈直直地看着方知府。
「什麼人?」
「定國侯府的小侯爺。」
「哼!」方知府又拍一下桌子,彷彿只能用這種方式才能表達他的義憤和清廉,「小侯爺本來就是無辜的,何來捕放一說?你說人家鬧事行兇草菅人命,可有人證物證?作爲朝廷命官,難道僅憑你一人之詞就可定他人之罪?」
「哈哈,哈哈哈……」武烈突然笑起來,越笑聲音越大,笑到最後眼淚都快嗆出來。
原來這就是老夫人的底氣。
吳家小女雖然不能開口說話,卻也用血寫了證詞,武烈本以爲刑部裏師父會盡力爭取,沒料到方知府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徇私,想必那封血書已被半路攔截。
「哈哈哈……」武烈捂住自己肚子,卻還是忍不住大笑。
這世道早已亂得不分黑白,自己卻還傻愣愣地堅信正義公理。
「你笑什麼?」方知府問道。
「恭喜方知府美夢成真,榮華富貴指日可待,武烈由衷爲大人感到高興。」
「猖狂,還敢往本官身上潑污水?」方知府猛地站起,「打斷他的腿,押入天牢,等待問審。」
護衛們一哄而上,拳腳往武烈身上招呼。
以他的武藝,本可以輕鬆反抗逃脫,但他卻只是護着周身要害,忍受着本該除暴安良的「同行」毆打,一刻鐘過後,他渾身都是鮮血,雜亂的頭髮遮住他的眼眸。
他不能背上反賊的名聲,不然就沒臉面對師父。
他還有希望,師兄林陽快回來了。
他被戴上鐵銬腳鐐,押入那個他經常送犯人進去的牢房,此後整整七天,遭受了慘無人道的毒打,方知府讓他籤認罪書,想盡了各種折磨他的法子,有些甚至是都不能對死刑犯使用的酷刑。
但武烈畢竟是武烈,他一一扛了過來。
每個深夜他都放聲大笑,唱着蒼茫有力的歌謠。
「浪子三唱,不唱悲歌。紅塵間,悲傷事,已太多。浪子爲君歌一曲,勸君切莫把淚流。人間若有不平事,縱酒揮刀斬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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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武烈被放出大牢,他被革去六扇門的捕快之職,貶爲庶民。
不知道是師父在朝中周旋的緣故,還是方知府沒耐心繼續糾纏。
總之,武烈還算撿回了一條命。
他無處可去,漫步到城外的一處草房外,剛準備敲門,一個女人迎面走出來。
這女人雖然一身素衣,卻模樣端莊舉止優雅,弧線柔美的俏臉,配上一對水潤媚眼,看得人不捨得挪開,麻衣袖子微微上卷,露出一截潔白粉嫩的藕臂,墨髮流雲般傾瀉而下,散落腰際,帶着幾分散漫。
她和武烈對視半晌,輕輕嘆息道:「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本該龍精虎猛的漢子,此刻渾身都是傷痕,臉上帶着落寞蕭索,武烈卻不以爲意,笑着問:「有酒嗎?」
那女人拉他進去,從後廚抱出一罈楊梅酒,武烈大咧咧坐在椅子上,接過酒罈微微一拍,忍不住讚歎:「好香。」
女人紅着臉笑道:「傷成這樣也不忘饞酒,真是酒鬼託生。」
三年前,女人的夫家被強盜所害,只留下她和婆婆兩個活口,有人說是仇殺,有人說是圖財,畢竟那是富甲一方的名門望族。女人和婆婆向官府報案,卻因爲沒有線索,滅門案一直沒有下文,反而是查案的捕頭貪其美色,以查案爲由帶她回老宅子勘察,趁她不備打昏她並打算強暴她,那時還是小捕快的武烈聞聲趕到,捕頭呵斥武烈速速滾開別打擾他的好事,武烈沒有回話,只是揮出了拳頭。
三年來,武烈抓住那夥強盜裏的十二人,除了爲首的「黑麪書生」生性狡猾不停逃竄,其他盜匪全部伏誅。
那一切,只是因爲一個承諾。
女人衣衫不整地醒來時,看到身邊滿臉是血的捕頭,她驚慌失措拾起地上的一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對着面前怒意勃勃的武烈喝道:「你別過來!」
武烈眼神變得柔和,他對女人說道:「放下刀,我和這個雜碎不一樣。我向你保證,只要我這條命還在,一定抓住那羣山賊,讓他們以命償命,還你們一個公道。」
也許在那一刻,武烈就走進了女人心裏。
「少喝點吧,你的傷還沒好呢……」女人坐到武烈對面,輕聲勸道。
「厚於太古暖於春,耳目無營見道真。果使屈原知醉趣,當年不作獨醒人。哈哈哈……」武烈將碗中酒一飲而盡,突然理解了師兄林陽常唸叨的詩句。
「別喝了,你快醉了。」
女人站起身想要拿走酒罈,沒想到武烈卻一把將酒罈按住,女人身形一歪摔到武烈懷裏,兩人目光相交,女人面色潮紅,雙目含情,武烈卻如大醉初醒一般猛地站起。相識數年,他們還沒有過如此逾越的肌膚之親。
「好旖旎的風光,想不到武捕頭的調調與衆不同,不喜歡黃花閨女只喜歡寡婦,嘻嘻。」小侯爺譏笑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武烈猛地把女人護住,無數支箭矢破窗而入,一瞬間屋內桌椅全部被射爛,武烈抱住女人翻滾至角落,冷冷地看着窗口。
屋外至少圍了五六十人,他們已成困獸。
接下來又是一輪暗器,蜀中唐門的透骨釘,從各個方向彈進屋子,女人嚇得發出驚叫,緊緊縮在武烈懷中,武烈抱着女人來回閃躲,但他大傷未愈,行動慢慢遲緩下來,發出一聲悶哼,和女人一起摔在地上。
他的嘴角流出血液,黑色的血液。
三枚透骨釘正中他的後背,毒性已蔓延到他的全身。
「武捕頭真是個情種,這下真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了。」小侯爺拍手走進屋,臉上表情因興奮顯得癲狂。
幾日不見,兩人身份逆轉,小侯爺眼睛血紅,他想到了那晚在天牢裏遭受的一切,那幾個死刑犯居然敢用那樣的方式折磨他,打斷他的肋骨,脫光他的衣服,讓他蹲下身子……這一切都是因爲這個該死的捕快!
必須把這份屈辱數倍還給他!
小侯爺覺得額頭就像被一塊烙鐵燙着,無數邪惡的念頭紛紛湧出,幾乎讓他無法思考,但他還是深吸一口氣,坐在侍衛搬進來的椅子上。
-9-
武烈覺得渾身勁力在慢慢流失,連爬起來都做不到,他看了一眼懷中的女人,後悔今天不該來這裏喝酒。
「從現在開始,無論我們做什麼,你都磕一個頭,如果磕得很有誠意,我會考慮放你們一馬。」
小侯爺側身靠在椅子上,打了個響指。
幾個黑衣人應聲而出,把武烈懷裏的女人拉出來,女人嚇得臉色蒼白,眼睛求懇般望向地上的武烈。
女人被推到小侯爺身前,小侯爺用手中扇子挑起女人的裙子,白皙如玉的大腿顯露出來,女人本能地後退,小侯爺的眼神卻自始至終盯在武烈的臉上。
「雜碎!」武烈吐出一口血罵道。
一個黑衣人走上前,抓住武烈的胳膊反手一扭,發出「咯」的一聲,武烈痛得全身痙攣,卻沒發出一聲慘叫。
「雜碎!」武烈臉ẗũ₋帶笑意瞪着小侯爺。
黑衣人再次上前,擰斷了武烈右腿。
武烈知道死期已近,連回罵的力氣都省了,他躺在地上,頭還是昂得很高,眼神中帶着鄙夷和不屑。
「這樣是沒用的,怕死他就不是武烈了,我們得想個其他法子。」小侯爺從椅子上跳下來,彷彿在玩一個入迷的遊戲,來回踱步幾番,然後猛地回頭看着武烈:「有了。」
他把女人按倒在桌子上,抽出腰間小刀,風馳電掣般紮下去,女人發出刺耳的哀嚎聲,她的左手被釘在桌子上,因爲劇痛渾身發抖。
「現在磕頭還來得及。」小侯爺獰笑着說道。
「你放她走,我這條命給你。」武烈掙扎着爬起,卻又失去平衡栽倒在地,額頭湧出大片鮮血。
「這個頭磕得不算標準,嘻嘻。」小侯爺把女人的右手抓住,又拍到桌子上,發出嘭的一聲,女人漂亮的臉因恐懼變得扭曲。
就在他得意忘形的時候,武烈卻突然躍起,一拳打在他肚子上。這是武烈的最後一擊,可惜毒性蔓延了他的周身,勁力已是強弩之末。既是如此,小侯爺也被打得摔在牆邊,捂着腹部不停咳嗽,臉色由白到紅,隨即又大笑起來。
「有意思,Ţü¹這樣纔有意思,哈哈哈……」小侯爺踉踉蹌蹌站起,準備繼續遊戲。
誰也沒有想到,一直髮抖哭泣的女人卻把刀從桌上抽出來,直直插向自己的喉嚨。
她臨死前看向武烈的眼神,滿是溫柔和情義。
她不願自己成爲一個拖累,不願這個猛虎一樣驕傲的漢子爲了她下跪磕頭。
她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倒在滿是血泊的地板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武烈嘶聲怒吼,就像一匹受了傷的孤狼,他用盡所有力氣,慢慢爬到女人的屍體邊,緩慢地伸出手,撫摸她的臉龐。
「着什麼急啊,我們纔剛開始呢……」小侯爺一腳踹向武烈的腦袋,隨即匕首刺向武烈的襠部。
閹了你,看你以後還怎麼有種,小侯爺邪惡的笑容愈加放肆。
屋外一陣狂風襲來,木門被吹開,一個白色身影如閃電般襲入,他的臉上戴着一個木製面具,上面紋着古怪的圖紋。白衣人身影一閃,小侯爺臉上捱了一掌,右臉頰高高浮起,黑衣護衛一擁而上,但那人身法實在太快,疾如鬼魅來去如風,目光也追不上他的動作,只是一瞬間工夫,護衛手腕紛紛中劍,武器暗器落了一地,白衣人發出一聲怪笑,背上武烈破門而出。
奇變讓小侯爺憤怒不已,他一刀刺向身旁護衛的脖子,燥熱的血噴在他臉上,俊俏的臉顯得無比猙獰,他咬牙大罵:「廢物,都是廢物,還不快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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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烈哭了,自從六歲之後,這是他第一次哭泣。
練功的時候掌心被燙爛,他沒有哭過;追捕的時候他掉入蛇潭,被咬了六十幾處創口,他沒有哭過;在天牢遭受無數次酷刑折磨,被強按上可笑的罪名,他也沒有哭過。
但此刻他哭了,那個女人臨死前的笑容就像錐子,刺入他那百毒不侵的心臟,他喜歡喝她釀的酒,卻從沒告訴過她自己的心意。
白衣人停住腳,慢慢放下他的身子,這裏是一個山腰上的洞穴,裏面有一些乾糧和衣物。那人從懷裏找出幾顆藥丸,塞入武烈的口中。
「秦七醜,取了面具吧。」武烈啞着嗓子說道。
「還是被你認出來了。」白衣人摘掉面具,稚氣的笑容浮現出來,「原來公子說我身法沒練到家是真的,當時我還不服氣呢。」
「你到底是哪邊的人?」
「從情理上說,我是站在你這邊的,但我家公子要我拿到老夫人的手諭,我總得裝裝樣子。」秦七醜臉上帶着歉意的笑容,「我沒想到他們手段如此之狠,應該早點趕過來的。」
「什麼手諭?」武烈咳嗽幾聲,臉色卻變得紅潤起來,想必是喫下的藥丸起了效果。
「江浙一帶倭寇禍亂橫行,我家公子召集了一批武林志士,南下抗倭殺敵。前線帶兵的將軍恰是老夫人的小女婿,有了這道手諭,那些志士才能隨軍出征。」秦七醜深吸一口氣,一掌拍在武烈的後背上,隨即用眼花繚亂的手法拔出三枚透骨釘,拿出一盒藥膏,抹滿了武烈的後背。
原來是這樣ŧú²。
武烈釋然地笑笑,伸出手:「謝謝。」
「此處不會有人找來的,你在這裏休養半月,毒性全部除盡就可以下山了。」秦七醜握住武烈的手,「有機會來天山找我玩,公子見到你這樣的少年英雄一定會很開心。」
「一言爲定。」
秦七醜笑着戴回面具,白色身影從洞口一躍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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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五,大雨。
青龍敬安,宜出行安香,忌刀劍。
今天是定國侯府的大日子,小侯爺年滿十六,可繼承世襲爵位,侯府熱鬧非凡,前來恭賀的人坐滿整個大廳。老夫人還是端莊地坐在主位,對着來客一一道謝,小侯爺身穿墨色蟒袍站在一旁,眼裏有抑制不住的得意,今日之後,他就是獨霸一方的定國侯,整個江南都會成爲他的遊樂場。
京城過來的太監宣讀聖旨時,他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太監讀完聖旨後,笑着說:「恭喜侯爺,靈貴妃還託小人帶了禮物,就放在門外馬車裏。」
小侯爺跪在地上接旨,笑道:「辛苦高公公,請入座喝一杯薄酒。」
就在此時,門外一陣喧鬧,人羣就像潮汐緩緩向後退散。
打鬥聲不絕於耳,人羣中讓出一條大道,道路的盡頭,是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
他的眼睛如怒虎,他的拳頭如雷轟。
武烈,永遠那麼有種的武烈。
不再是捕快的武烈出手毫不留情,那些攻上來的護衛中拳後非死即殘,武烈如猛虎入羊羣,大喝一聲躍身而起,直直地抓向小侯爺的喉嚨。
「哪裏來的狂徒,敢在這裏滋事?」一旁身材臃腫的太監,雙手畫圈點向武țûₕ烈的眉心。
高公公作爲御前數一數二的內家高手,一雙棉掌斃人無數。
但可惜這次遇到了武烈,武烈筋肉僨張的手臂猛地一捲,一拳砸在高公公的鼻子上,高公公後退數步,跪倒在地上,吐出幾顆碎牙。
「大膽!」
一個青衣劍客抽出長劍,攔在小侯爺身前。
他是崑崙派二代弟子中的佼佼者,據說劍術已至崑崙掌門的五成。
他的劍法如狂風驟雨,招式華麗如炫技般刺破武烈的五處衣裳,這種招數在武烈眼裏就像小孩耍木棍一般,武烈單手破長劍,閃電般抓住他的劍柄,接着揮肘打在他胸口。這個輕狂劍客如紙鳶般飛到門口,臉色慘白,肋骨斷了數根,估計這輩子都無法再用劍。
「武烈,你好大的膽子,本官開恩饒你性命,你竟不知悔改,還敢來這裏……」方知府站在老夫人身前,「一身正氣」地喝止武烈。
武烈發出大笑,身形一虛眨眼間到方知府身前。
「你,你想幹什麼?」方知府背後溢出冷汗,結結巴巴說道。
武烈殺紅了眼,一把抓住方知府的胳膊,如野獸般怒吼一聲,竟活活扯掉方知府兩隻胳膊,方知府疼得在地上滿地打滾,披頭散髮的武烈渾身都是鮮血,殺意狂湧,人如修羅,他慢慢走向小侯爺。
那個錦衣玉食的小侯爺,那個無法無天的小侯爺,那個向來視人命如草芥的小侯爺,此時雙腿在不停打顫,褲襠溼漉漉地滴下污漬,他臉上俊秀的五官因恐懼顯得扭曲,放聲狂呼:「奶奶,奶奶救我……」
老夫人臉色也不再鎮定,她站在大廳大喝:「誅殺此狂徒者,賞金千兩,外加封田千戶!」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些護衛眼裏冒出貪婪的光芒,發出吼聲重新圍住武烈。
那一夜很漫長。
漫長到血液順着侯府流到長街的盡頭,朝陽都沒冒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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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帶我去哪?」
只是被揍了三拳,小侯爺已經奄奄一息,像條死狗一般被武烈單手提着。
武烈的情況也很糟糕,身上的刀傷劍傷已數不過來,高公公臨死前的一擊摧心掌,打得武烈臟腑破裂,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熱刺骨的疼痛。
他的腳步越來越慢,臉色越來越白。
這是一座荒山,離侯府已有數十里,小侯爺留了心眼,把玉飾扳指都丟在路途中,希望護衛能順着線索找過來。
武烈終於停了下來, 小侯爺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武烈不停喘息, 最後嘔出一大攤鮮血。
一個人身上就算有再多血,現在也該流盡了吧。
武烈閉上眼似睡非睡, 小侯爺心口一跳, 這是他逃跑的最好時機。他咬牙一倒順着山坡滾下去, 一路尖石嶙峋, 磕得他頭破血流, 他狼狽地爬起來, 順着苔蘚小路往山口方向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小侯爺口乾舌燥, 只覺得嗓子都快冒煙了, 烈日橫空,小侯爺看到一處簡陋的屋子。
「主人在家嗎, 能否討一口水喝?」小侯爺生平第一次如此禮貌, 慢慢推開門。
屋子雖然簡陋, 卻被收拾得很潔淨,小侯爺擦擦額頭上的汗,看到屋內有個小房間, 他慢慢揭開簾子,看到牀上躺了一個病人, 渾身被紗布纏繞, 牀邊木椅上坐着一個老者。
老者是個獨臂, 正慢慢地喂藥給牀上的病人喝。
「老伯, 能不能給我一口水喝?我家很有錢,一定會重金回報你的。」
老者卻彷彿沒聽到他的話, 還是一口一口地喂藥,牀上的病人身體劇烈顫動, 老人連忙用手撫摸她的額頭,讓她鎮定下來。
難道是個聾子?小侯爺四處打量, 看有沒有可以果腹的東西。
刀光如寒芒一閃, 小侯爺只覺得左手一涼,五根手指全掉在地上,他嘶聲慘叫, 疼得滿地打滾, 眼淚鼻涕全部湧出來,一直躺在牀上的病人側過臉,佈滿刀疤的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侯爺掙扎起身想往外跑,接着失去平衡, 他的左腿還站在原處,人已倒到三尺開外。
老人藏刀入鞘,繼續給牀上的少女喂藥, 那滿是刀痕的臉上, 綻放着復仇之花。
小侯爺的慘呼聲陣陣傳出,驚飛一陣陣山谷中覓食的鳥兒。
一直Ṭű̂ₒ閉眼的男人嘆了口氣,他扶着樹木站起身,他的腰永遠那麼直, 拳頭永遠捏得那麼緊,寬闊的背影順山而下,慢慢消失在雲霧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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