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戲

出征三年,沈揚得勝歸來,又在聖上面前跪了下去。
上一次是爲了同我成婚。
這次,他想和離,另娶將軍祁英。

-1-
金鑾殿氣勢巍峨。
沈揚跪着,陳了情。
聖上一聽,豎眉瞪眼,斥責沈揚把賜婚當兒戲。
他說:「你必定是在外頭遇上了狐媚女人。」
沈揚卻道:「臣不敢。臣求娶的,是將軍祁英。」
聖上愣了片刻,轉怒爲喜。
他撫掌笑道:「是你一廂情願呢,還是兩情相悅?」
沈揚低頭:「她也願意的。」
「她在敵軍陣中,三次救了臣的性命。」
聖上更加歡喜。
他捋着鬍鬚,嘆道:「祁氏一族世代忠良。
「祁英的父兄皆戰死沙場,她也戰功赫赫。
「如今邊疆平定,是該給她尋個歸宿了。女子一生所求,不過如此。
「只可惜,塞外風霜苦寒,將個青年女子摧殘得如同中年婦人。
「朕問了幾位愛卿,都替兒子推辭。
「朕想着,實在不行,效仿齊宣王娶無鹽女,納她爲妃算了。
「如今你既來求。焉有不準之理?」
沈揚叩頭謝恩,起身奔出大殿。
祁英等在殿外。
兩人遙遙相望。
只聽得一陣鑼鼓聲響,大幕徐徐落下。
眼前是一齣戲。
今日新排的。
戲外,我抿一口茶水,放下茶盞,向後靠在藤椅子上。
孫秀才翻翻手中稿子,湊上來說:「夫人,下一場戲是洞房花燭夜。大團圓。」
琴師當即奏起悠揚歡悅的曲子。
我做個手勢,示意他們停下。
孫秀才問:「夫人,有何不妥麼?」
我按按眉心,有些頭痛。
我問他:「祁將軍前日班師回朝,今日你就把這出戏弄出來了?」
「聖上的話,你蹲在龍椅後頭聽見的?」
孫秀才瞪着青黑的眼圈。
他說:「可不是麼!」
「我契兄在宮裏當差。昨日晚飯時分傳出消息,我丟下飯碗就寫,務必要趕第一個上戲!」
「前日宮門前,沈將軍當衆攙祁將軍下馬,街頭巷尾,可都說着他們的事呢。」
「如今,沈將軍求了聖上賜婚。這出團圓戲,男女老少必定都愛看。」
我苦笑:「你可知沈將軍是有原配的?」
他點頭:「知道知道。因此沈將軍先求和離,再提賜婚。」
他望着我臉色,試探道:「不然,改成祁將軍做大,沈夫人做小?」
我挑起眉毛:「沈夫人做小?」
他竟敢安排我做小?
孫秀才理直氣壯:「祁將軍領兵爲我們平定邊疆,多大的功勞。
「反觀沈夫人,後宅庸碌婦人,子嗣也無。
「爲祁將軍讓出正妻位置,是應該的。」
正巧,扮祁英的姑娘從側邊走出來。
孫秀才指着她,道:「這個姑娘還是找得太美了。」
「前天在街上看見祁將軍,麪皮老得像我娘。
「沒辦法。看戲的都圖個眼睛舒服。
「對了,我不妨再加一筆。聖上感念沈將軍重情重義,特賜兩個美貌宮女。雖是唱戲,也不能太委屈了沈將軍,呵呵。」
我擺手道:「這個戲稿子,我不要。」
他愣住了。
我不要的稿子,城裏沒有戲園會要。
因人人都知我的戲園最賺錢,都跟我的風。

-2-
我乘車回沈府。
一進門,心腹丫鬟晴涓迎上來。
她低聲道:「將軍仍睡在外書房,不肯進來。」
「老夫人叫您去見她。」
我點頭:「換了衣裳再去。」
進了房,晴涓幫我換上華美繁複的衣衫,又插戴上幾支珠翠。
作爲沈家少夫人,去婆母跟前問候,不能寒素了。
銅鏡許久未磨,模糊地映出身後的陳設。
小屏風,連珠帳……一切都還是沈揚離開時的樣子。
三年前,邊疆告急。
沈揚接了聖旨,奉命出征。
臨行前一天,他同我細細地計算日期。
「若是戰事順利,」他說,「兩年我就能歸來。」
怕我覺得漫長,他親親我的鬢角,哄道:「你在家中做兩回生日,看看柳條兒青了又青,我就回來了。」
我擔憂地撫上他的手背。
若是不順利呢?
戰場上刀劍無眼。
沈揚像是猜中我心意,安慰道:「至多三年。」
我點頭:「你放心。我會照應好自己。」
他環顧房間:「我真捨不得走。」
「成婚這些日子,恍惚總覺得是做夢。不,比夢還要好。」
「菀兒,答應我,這些東西一概別讓他們動。」
「等我得勝回來,就把這美夢續下去。只當我從沒離開。」
他走後,小院子冷冷清清。
本族的妯娌們喊着我打了幾回牌,贏了或是輸了,都有許多煩擾。
我便推辭不再去了。
一日偶然興動,我寫了個戲稿子,領着小丫頭們排戲玩耍。
她們不識字,就由我念與她們聽。
衆人用心記住了,倒也排演得有模有樣。
沈家是高門大戶,耳目衆多,很快被人告到婆母跟前。
她遣人喚我過去。
上房外,嬸子藉口出來接我,先罵我一通。
她說:「丈夫在外拼殺,你竟不去佛前老實跪着,爲他誦平安經。領着丫頭嘻嘻哈哈,成何體統。」
進了房,我向婆母問安,垂手立在一旁,等着聽教訓。
婆母讓衆人都退下。
等房中只剩我們兩個了,她說:「咱們婦人不能上陣殺敵,也不必坐在家裏癡等。
「唸佛?菩薩若靠得住,還打什麼仗?
「既然你愛琢磨戲,娘便讓你出去開戲園。
「若是虧了,算孃的。若是賺了,就給將士們添糧草。
「他日得勝歸來,也有你一份功勞。」
昇平園就這樣開了起來。
三年間,我往戲臺上搬演了無數故事。
不但自己寫本子,還重金購買新奇的戲稿,拋開才子佳人的俗套。
園中上座極滿,每日人頭攢動。
天黑了,客人意猶未盡,流連不去。
更有外鄉人僱了車馬,一家子專程趕來看戲。
我索性買下相鄰的樓,供客人住宿,飲食,賺得盆滿鉢滿。
賺來的錢,打成了箭矢,買來了良馬,祕密送往前線。
只爲了天下早日安定,夫君儘快歸來。
我仍然每日思念沈揚。
但自己有許多事務打理,日子過得極快。
天子腳下無凡土。
不久,昇平園也成了藏龍臥虎的所在。
耳聞目染之下,我明白仗不好打。
聖上多疑。
戰事一順利,敵軍一敗退,他就對主將祁英起疑心。
坊間傳言,十年前,祁英的父兄功高震主,雲嶺一戰看似中了敵軍埋伏,實則死於聖上之手。
只因敵國連年滋擾,朝中乏人,祁家軍又慣於同其交手,才仍重用祁英。
用歸用,聖上不時派宦官去陣前督戰。
宦官既去了,爲顯示忠心,就得羅織一些罪名,攪上幾場亂子。
於是,敵軍得空休養生息,去而復還。
聖上還很慳吝,恨不得陣前每一筆花費損耗都有人給他寫個清賬。
付給兵器糧草商人的錢,官中也一拖再拖。
去歲冬天,塞外大雪,兵士們拿到的棉衣,裏頭絮的盡是爛棉花。
我派人另送了一批冬衣。
那人歸來時,帶來祁家家傳玉佩。
且有一句口信:「公子大恩,祁英來日再報。」
她沒料到我也是女子。
我想着這些往事,轉過一處迴廊。
前方便是婆母的上房。
忽然迎面看見沈揚。
他眉間橫着一道傷疤,皮肉翻卷,當初一定傷到骨頭了。
可是,人畢竟還是那個人。
怎麼就變了心?
我心中一酸,忙眨眨眼睛,不讓眼淚落下。
沈揚也看見我。
他神情一凜,腳步放緩。
我趕上前,想問他爲何要和離——這趟回來,他還沒給過我機會開口說話。
可是,眼睜睜地看着他提起腳步,趕在我前頭進了房。
院牆邊,清風瑟瑟吹動竹葉。
祁英給的玉佩攥在手心,很涼。

-3-
房內已站了許多人。
平輩的妯娌都來齊了。
花翠滿頭的一衆人,都似笑非笑地瞅着我。
婆母坐在上首,眼中似有哀憐,面上卻也是冷的。
我迎着那些譏誚的目光,慢慢走進去。
沈家旁支衆多,自打沈揚成人,衆人都盯上少夫人的位子。
這家有個姨表妹,那家有個姑表姐。
都是出色的好姑娘。
沈揚卻自己在街上挑中一個小官家的女兒,多荒唐。
她們心裏憋着氣,背地裏時常編排我的出身。
今日都解氣了。
婆母靜靜開口,道:「菀丫頭,沈揚想跟你和離,我已準了。」
「你有什麼話,此刻便說吧。」
我默默搖頭。
沈揚遞給我和離書。
我低頭看去。
墨漬暈染,弄得紙面亂糟糟的,不禁覺得好笑。
家裏現成放着會寫字的,他卻還是寧可自己寫。
和離書滿篇都在誇我。
婦言容工,說得我樣樣都好。
婆母跟前,也誇我盡孝。
末了筆鋒一轉。
【願娘子相離之後,重梳蟬鬢,美掃娥眉……】
我看不下去了。
真可笑,若前面寫的是真的,怎會和離?
我和沈揚當衆按了指印。
有一霎,覺得他目光落在我身上。
迅速瞥去,他卻垂着眼睛,臉色清冷。
三嬸子喜不自禁地拍掌,道:「好了!」
她吩咐婆母的丫鬟:「陳家姑娘的箱籠,可要一個個打開清點。
「是她陳家的,都給她帶走。
「不小心丟下,日後祁將軍看了也心煩。
「若不是陳家的,也別夾帶了。這年頭,誰家都不寬裕。」
晴涓瞪着她。
她說:「哎呦,晴涓,你可別糊塗。
「你不是她陪送來的,是這兒的家生子。
「雖則你老子娘死光了,也不能忘本。」
沈老夫人卻道:「菀丫頭,過來。」
她交給我一沓東西:「沈家對不住你。這幾個鋪子給你,這些田給你。晴涓給你,沈家的藏書閣,也給你。」
她頓了頓:「除了你,也沒人看那些發了黴的舊書。
「對了,把我那幾個箱籠,也給她裝上。
「裝了車,今日就回孃家去,不必挑個吉利日子走。」
嬸子忙去拉沈揚袖子:「侄兒,老夫人是不是被人下了蠱了?」
沈揚甩開她:「這是大房家事,不勞您操心。」
後來,我們隔着一段距離,站在廊下,看着小廝們裝車。
沈揚最心腹的一個小廝叫永安。
因得了軍功,此刻已是百夫長。
他一邊傳遞東西,一邊扯袖子抹眼淚。
大概是爲了沈揚的將來憂心。
打仗可不是什麼肥差,如今好不容易回家,新婦還沒娶,舊人倒帶走了大半家產。
車裝好了。
嬸子害怕地喊:「給她這麼多,怕不是把沈家都搬空了!」
其實這些算什麼。
城裏最大的戲園也算是老夫人給我的。
車快駛出巷子。
老管家在後面喊:「夫人,等等,等等。」
兩個小廝飛也似地抬了一筐東西過來。
管家親自在車上找個角落放好。
他說:「這是莊上新送來的一筐核桃。老夫人說,帶回去喫吧。
「她還說,『丫頭,莫貪喫,回頭上火了,嘴上起燎泡。』」

-4-
馬車回到家。
小小院落中,爹,娘,祖母仍過着清簡的日子。
當初,我雖高嫁沈家,爹卻婉拒了沈家長輩爲他求官的好意。
他說,官越大,肩上擔子越重,不如做個小官,休沐之日還可伴着娘子母親推骨牌。
我將和離之事稟告父母。
並說,老夫人給了許多東西。
爹愣住了:「這是怎麼說的。」
娘不管這些,紅着眼睛道:「我去給你弄些喫的。」
老僕貼心,見我回家,趕着車,接了大姐回來。
大姐到家,聽了消息,豪氣地說:「既給了,小妹就拿着。這輩子夠你喫用的。」
晚間,她伴我睡,又說:「小妹,城中多得是比他俊俏的郎君。以你的品貌才情,可以慢慢挑,挑個好的,氣死他們。」
昇平園的事,我沒對家人說起。
從前婆母囑咐過,戰時戲園向前方偷送糧草,難免走漏消息,若給有心人告發了,朝廷容不下。
知道我身份的人,越少越好。
幾天後,我找個藉口,出門巡視。
卻見戲園不同往日,上座寥寥。
我當即明白,上次真看走了眼。
管事苦着臉說:「夫人,您不肯買的那個戲稿子,城中演得火熱。
「客人一問沒有這出『將軍嫁人』,轉身就走。
「要不,咱再跟孫秀才商量商量?
「或是也依樣出個將軍嫁人的戲。略改改名姓,朝代,就得了。」
我沒同意。
孫秀才在對街酒樓上高聲談笑,說:「陳夫人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我只當狗叫,並不理會。
不久,祁英和沈揚成了親。
花轎把祁將軍抬進後宅。
兵權從此交於他人之手。
晴涓同她在沈家的一幫小姐妹仍來往着,消息靈通。
她說,過門第二日,老夫人說懶得見人,免去了新婦的問安。
三嬸子卻想給新婦立規矩。
她擋在人家面前,非要人家下廚,洗手作羹湯。
祁英說:「軍中自有伙伕,我向來沒做過。不會。」
三嬸子不依不饒。
祁英想練劍,嫌擋路,伸掌推她。
只一推,三嬸子就滾在地下,哭着喊扭斷了腳。
祁英想拉她起來。
她推拒,又把胳膊弄傷了。
後來,叫人拿藤椅子抬着,去老夫人跟前告狀。
眼見快到上房,偏偏地下青苔溼滑,連人帶椅,又摔個四仰朝天。
末了,還是祁英不顧她掙踹,抱進去的。
進去,把人放下,祁英一隻手還提着那把劍,大氣也不喘。
這樣好力氣,殺她只消動動小拇指兒。
三嬸子哪還敢則聲。
老夫人問起,她只說是自己摔了。
坐了會,訕訕地叫人用藤椅子抬着,慢慢回房。
講到這,晴涓撲哧一笑。
「賊刁蠻婦人,從前總欺負您好性兒,也真該個狠角色治她。」
我反駁:「我是敬重長輩,怕婆母夾在中間爲難,不是真的怕她。」
晴涓說:「好好好,就是您說的這樣。」

-5-
不久,孫秀才又寫出一部新戲。
管事的立刻向我轉述。
戲中說,祁英年少時跟着父兄行軍,夜間出帳解手,曾被山賊捉去。
賊窟之中,她受盡凌虐。
月餘,父兄才尋到那地方。
他們將賊人殺盡,賊窟一把火燒了,喝令手下保守祕密,否則就割掉舌頭。
這次,扮祁英的都是風流妖冶的婦人,偏偏打扮成年少女兒樣子,裝出天真媚態。
戲的頭尾都倉促潦草。
只賊窟中的事情佔了大頭。
演者只着幾縷布,勉強遮身。
管事咋舌道:「若是夜深的場,竟還有全光着的。
「孫秀才聲稱,當日有個沾過她身子的小賊下山買米,僥倖逃了。
「如今照實演來,絕無虛假。」
我摔掉手中茶盞。
下作至此,實在可殺!
若是沒有祁英守着邊疆,敵軍打進來姦淫擄掠,孫秀子自己那副瘦白身子,Ţŭ̀⁽保不保得住?
管事求我買這出戏。
她說:「夫人,我知道您不喜歡。
「將軍脫下戎裝不久,就這般編造故事糟蹋她,怎對得住她滿門忠烈,自己也一身的傷呢!
「沈將軍拋棄原配,就不見有人寫戲罵他。
「怪就怪祁將軍是個女人。
「怪就怪這世道人心下作。
「有人嘴上罵着,兩隻腳還是往戲園跑。
「Ṱù⁺咱們ẗųₙ苦苦支撐,又何必呢?」
我仍然搖頭。
我跟祁英之間着實有些恩怨。
但落井下石之事,不恥爲之。

-6-
月末,王皇親家的芍藥開了。
他家夫人下帖請城中女眷賞花。
姐夫新升了官,姐姐沾光也得了帖子。
她抱着首飾匣子坐轎回家,翻箱倒櫃地找好衣裳打扮我。
鏡子前,將我插戴得滿頭金翠,像開首飾鋪子。
末了,她又依次把金釵銀釵拔下去,道:「還是清麗些好看。」
我任憑她安排。
這天,祁英也去了。
她自小跟着父兄習武,女子羣中並無知己,負着手,獨自站在欄杆邊遠望。
先前,我只遙遙在街上見過她穿戎裝,英挺颯爽。
今日,見她穿着銀紅衫,繫着月白裙子,插着玉簪,薄施脂粉,覺得很有些奇怪,不襯她。
姐姐擎着小菊花杯,走到祁英近旁。
夫人們同她寒暄,有個人向她誇我。
姐姐笑道:「我家妹子從小就膚細眉濃,聲響神清,天仙兒似的人品。」
她睨祁英一眼:「可不像有些人,未老先衰,臉粗骨硬。也不照照鏡子,看自己配不配穿紅。」
邊上人也應和。
她們說,紅的只配年少女子,若形貌如三四十婦人,就該老實穿雪青湖藍,還大氣些。
祁英顯然聽見了。
我臊得臉通紅,上前將姐姐拉開。
一直拉到無人的角落。
我像幼時一般,跺着腳抱怨道:「姐姐呀,你這是做什麼?」
姐姐問:「怎麼,嫌我多話了?」
我說:「我知道你是心疼我。
「可祁英不是天生就該去打仗,九死一生,弄得容顏憔悴。
「我們再怎麼報復,也不能拿她的容顏說話。」
姐姐低下頭,不語。
良久,她的臉也漸漸紅了。
她說:「光顧着給你出氣,沒想這些。」
我們站在低處,上頭花木繁盛,擋住我們的身影。
有人在亭子裏說話。
「今日真是熱鬧。沈將軍的舊人新人湊齊了。」
「他也真是命苦。先是娶了個望門寡,人家都不要的。好歹打了三年仗,沒給陳家姑娘剋死。」
「和離後,什麼好姑娘娶不得。偏上趕着娶一個老姑娘。老醜不算,塞外那麼冷,聽說她月信不準,恐怕也不能生。」
「白白弄得沈家斷子絕孫的。」
「他不會納妾?」
「別提了。過門第二日,祁英就把一個長輩打得下不來牀,人家是習武的,彪悍着呢。小妾進門還有活路?」
姐姐氣得臉通紅。
她恨道:「看我不走上去撕她們的嘴。」
「她們纔是望門寡,她們全家都是望門寡。」
我苦笑着搖頭,說算了。
「姐姐你看,我是可憐人,祁英也是可憐人。」
「可恨的是沈揚。他明明負了我,卻無人批評議論。」
姐姐還在爲剛纔的失言而喪氣。
實在提不起精神來。
我說:「不如早些回家。」
我倆拉着手往外走,月洞門邊,竟碰上了祁英。
我還在愣神。
姐姐就支支吾吾開口道:「那天,你穿盔甲,很英氣。比戲裏的武生還好看。」
祁英挑挑劍眉,揹着手,不語,脣邊一縷笑意,似有若無。
姐姐回過神,拉着我飛也似走了。
到家,她臊得滿面通紅,扯着手絹兒,滿房亂轉。
「你說,我怎麼總這樣,嘴比腦子快。」
我笑着安慰道:「至少第二次,是極好聽的話。」

-7-
天下安定,百姓都盼着過些好日子。
聖上卻大肆加稅,增派徭役,建行宮,修皇陵。
兵器糧草商人的錢沒到手,他們向宮中催要。
聖上想了個妙絕的主意,污衊他們逆反。
下旨砍頭,抄家。
債主全家死盡,債也就消了。
餘下的商人兔死狐悲,紛紛上趕着捐錢。
錢還是不湊手,便挪用官員的養廉銀。
官員們喫了虧,便向下勒啃百姓。
昇平園因此被徵收了一大筆款子,半年等同白乾。
一時間,弄得民怨沸騰,人心惶惶。
朝廷曉得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加緊四處安插耳目。
昇平園也未能倖免。
鷹犬們佔着極好的包間,每日不斷地要茶水,要喫食,要姑娘小倌們唱曲。
塞飽了肚子,他們陰沉沉地在場子裏逡巡,弄得客人心裏直發毛。
這日,我聽見他們一夥人彼此使個眼色,走到角落。
那上頭有個閣樓。
我輕手輕腳從另一側的梯子上去,偷聽他們在說什麼。
他們說:「今晚有一尾大魚。若能捉住,定可加官進爵。」
黃昏時,我看見祁英進了戲園。
她走進二樓包間,吩咐管事的,若有人尋她,悄悄帶進來。
不久,有個中年男子來了。
男子一臉正氣,腰背筆直,顯見得是軍中人。
祁英早已交出軍權,爲何還暗中同軍中人來往?
難道,這就是那尾大魚,她想替父兄報仇?
近來我也聽到風聲,昏君遣散了祁家所領舊軍隊,批下十萬兩白銀,令當今貴妃之弟,鏢騎將軍,全權重編新軍。
鷹犬們彼此招呼着,移向二樓。
來不及多想了。
祁英若是出事,沈家也跟着覆滅。別人猶可,婆母是好人。
我將一罈燈油抱到樓梯邊。
故作失手,打破罈子。
樓梯頓時變得極溼滑。
他們朝我吼:「要死了,新做的一身衣裳!」
我點頭哈腰,連連道歉,高聲喊道:「管事!拿銀票來,賠給老爺們。」
內中有個人警覺,擺手叫我不要嚷。
他自己從側邊三步並兩步上了樓,粗魯地推開一排三間房門。
房中冷冷清清,並無人影。
他當即翻下樓,奔上大街。
另外幾個也跟着衝了出去。
我緊張得背上出了一層汗。
晴涓早領着祁英和男子躲藏在隱蔽地方。
天黑下來,我親自去見她,對她說:「將軍,樓外還有眼線,我帶您從密道走。」
男子抽刀擋在她前頭。
他說:「將軍,莫上她的當。」
「一個戲園子,竟也有密道。可見此人心機深沉。」
「若是在裏面動了手腳,我們難以對付。」
我很無奈。
「這有什麼奇怪的。連年戰亂,匪患四起,誰知道結果如何?」
「我極有錢,極捨不得死,當然要給自己留後路。」
男子思索片刻,迅疾出手,將刀橫在我頸側。
冰涼刀鋒抵着咽喉,滋味可不好受,但凡有個風吹草動,我就完了。
祁英忽然道:「放開她。」
她聲音威嚴,下屬立刻遵命。
祁英抬手向我行禮:「有勞夫人帶路。」
我點頭。
這還差不多。
密道極窄,我在前帶路,磕磕絆絆。
臨到出口,上頭忽然有異動,祁英在身後猛然出手。
我嚇得大叫,向前撲倒。
腳畔隨即落下一塊大石。
祁英敲敲牆壁,問:「夫人修這密道花了多少錢?」
我報了個使人肉痛的數目。
她輕笑:「那些人也真是黑心。祁英若能成事,日後爲你重修,報答夫人大恩。」
哈,算上從前,你已ṭü₃欠我兩番恩情。
我掙扎着站起來,摸到一副繩梯:「將軍,從這裏攀上去,便可逃生。」
下屬擠到跟前,說:「將軍,我先來。」
他身軀頗壯,手腳倒靈活,不久,掀開上頭蓋子,朝下呼喚。
祁英卻不急着上去。
她將一個東西塞進我手心:「夫人,信物要收好。」
我回到燈下,看見正是那枚玉佩,絡子斷了,險些弄丟。

-8-
驚險大事,同我到底不相干。
戲園很快恢復如常。
向人處熱鬧喧譁,揹人處冷冷清清,恰如我過的日子。
不久,有位名士自塞外遊歷歸來,落腳戲園。
他每日飲上好的酒,又賙濟在樓裏乞討的小子丫頭們,很快將盤纏țṻₑ用盡。
我笑着問他,欠下的三日房錢,作何打算?
他捋着一把極美的髯須,道:「夫人,我爲您寫戲。」
他真會寫。
唱詞或典雅,或詼諧,全都信手拈來。
我用陳年佳釀供着他,戲園的生意漸漸又好了。
一日,詩人寫了場戲。
他攜着稿子到我跟前,熟絡地爲自己斟杯清茶,盤腿坐在蒲團上。
我拿起稿子,從頭讀起。
戲中有個英秀少年,出身高貴。
某日某時,他從街上打馬而過。
街並不寬,迎面來了一乘小轎。
少年聽見路人指點議論。
「這就是陳家那個剛定親便剋死丈夫的女兒。」
「真可惜。那孩子天資聰穎,身體強健,自小連藥都沒喫過幾副的。」
「夫家要求這姑娘抱着牌位成親,進門侍奉公婆,她娘卻死活不肯,真是不要臉。」
「咳,望門寡,兇得很。」
清風拂動轎簾,少年窺見一張嬌憨小臉。
他怔住了。
心下思量,自己與這姑娘同病相憐。
出生時,算命的說他克父,應遠遠送走,永世不得相見。
父親卻抱着嬰兒,說:「命緣天定,吾甘心受領。」
於是,少年留在家中,錦衣玉食,長大成人。
如今,他捨不得這姑娘一生困在望門寡的流言裏。
不久,父親隨老將軍戰死沙場。
聖上開恩,讓他襲爵,且問他有何心願。
他便當衆求聖上指婚。
出身高貴的他,硬是娶了個小官之家,身背流言的女子。
成婚之後,郎情妾意,心滿意足。
隔着一扇綺窗,她在案上寫字,他在庭中練劍。
之後,他告別夫人,上了戰場。
踏看敵情時,偶然救下一位詩人。
兩人一見如故。
偶然得閒,他坐在營帳裏,同詩人談論家中的夫人。
自己是個粗人,夫人卻是個才女,吟詩作賦,樣樣皆精。
一手簪花小楷,寫得極清秀。
詩人打趣:「您真是把尊夫人說得天下無雙了。」
他拍着詩人的肩膀,朗聲笑道:「凱旋歸家,定要請您來府上做客,陪我家夫人談談。她最敬慕您這樣的人。」
出生入死,一晃三年,將軍歸整行囊,預備回家。
離城不到十里,他吐出一口鮮血。
軍醫診視後,說他寒氣入體,命不久矣。
他對着詩人,喃喃道:「我不能讓她再背上剋死丈夫的惡名。」
「我家族人衆多,紛擾不休。母親將門出身,還被摧折得心神疲倦時常生病,何況是她。」
「她又沒有子嗣。日後一旦失去孃的庇護,家產必定被族人奪去,叫她怎麼辦。」
男人下定決心:「我要同她和離。」
我合上戲本子。
詩人在蒲團上抿着茶水。
燒水爐子輕輕冒着水汽。
我拿帕子按按眼角,心中百般滋味。
前夜我做了場夢,夢見三年前。
聖上指婚的消息傳來,爹孃,祖母,連同出了嫁的大姐姐,都憂心不已。
沈家的曾祖是國公吶。
本不是我們這種小官人家敢肖想的。
爹說:「侯門一入深似海。」
大姐姐說:「菀兒從會走路就愛翻書,跟那種武將世家的粗人,怎麼過得來?」
大姐夫也嘆氣:「沈家爲何不自行提親,拿聖上來壓我們,算什麼好人!」
祖母土匪出身,很是見不得一家人婆婆媽媽地嘆氣,垂淚。
她大掌一揮,道:「快快收拾東西,咱們逃回老家。」
「這鳥官不做也罷。京城這破地方,一根柴都要拿錢買。」
「街上一ťùₐ張嘴,就喫一口沙,哪有我們那水泊子好!」
她說着便去打包袱。
陳家還沒來得及舉家抗婚逃走,沈揚就親自寫了信給我爹。
字寫得很大,很黑。
確實是拿慣刀槍的粗人之手。
信中話,卻句句誠懇。

-9-
我再次見到沈揚時,他已成一座小小墳頭。
墳上插的一枝楊柳抽綻新芽,隨風搖搖擺動。
婆母就住在近處的草廬中。
半月前,沈家餘下的家產,被她一夕之間全數散盡。
族人怨恨,卻死活查不出錢去了何處。
老太太不待人趕,收拾小小包袱,請管家喊了牛車,自行走了。
我知道那些錢去了何處。
城中很亂。
祁英謀反,正和朝廷的兵馬打得激烈。
戰事一動便需要糧草軍餉,沈家餘下的那些家產,恐怕也只夠半月花費。
草廬前,婆母自己闢了片菜地,種葵菜。
我挽起袖子,接過她手中的葫蘆瓢,幫她澆灌。
她直起身,捶捶腰背,笑嘆道:「我老咯。」
我們談論戲園正演着什麼戲,街上正賣着什麼糰子。
談到日頭升起來,地也澆完了。
我便扶着她進草廬,扇滾水,煎一壺茶。
兩人靜靜作伴,並不談起那個去了的人。
不久,永安尋到此地,從懷中掏出兩封信。
還是沈揚回來前寫的。
第一封剛寫好,又想到沒來得及叮囑的話,鋪紙寫第二封。
得知自己命不久矣後,他命永安騎快馬追回郵車,拿回了信。
他希望我儘快忘記他。
一月後,祁英率大軍殺到宮門前。
皇帝還等着驃騎將軍率新軍來救。
殊不知,幾萬兵馬從來就不存在。
貴妃的弟弟是個酒囊飯袋,拿了軍餉,花了些錢堵嘴,餘下的都進了自己的腰包。
祁英殺了皇帝。
皇子亦屠盡。
她登基做了女帝。
改朝換代,張貼皇榜,尋恩人下落。
我揭了榜。
她召見我,對我說:「夫人,我跟沈揚只有同袍情義。昏君猜疑,想找個後宅關住我。沈揚幫我是爲了報救命之恩。」
我說:「知道。」
她點頭,又道:「他臨終前,要我照應你。」
我輕輕笑了:「我自己可以照應自己。」
祁英也笑:「他從前總將夫人掛在嘴邊。我早知曉你是聰明堅強女子。」
「我只不知道,送軍糧的也是你。」
「因此,夫人,不是你需要我照應,是我需要你。」
她輕輕撫了下自己的臉龐:「瞧我,臉皮多厚。恩情未報, 倒先向恩人提要求。」
我頷首, 表明清楚她的意思。
新朝初立, 百姓尚在猶疑, 從前雖有過女帝, 平生事蹟卻早湮滅無存。
得有人從故紙堆中披檢出來, 搬演上臺,讓百姓看着,不管皇帝是男是女, 只要政通人和, 都可太平度日, 米爛陳倉。
祁英給了我一塊路牌, 準我自由出入宮中。
她還下旨, 女子可單獨立門戶,亦可承繼家業,我爹那一點微薄家產,總算不必被堂哥惦記了。
在宮中住了三天,我回昇平園同管事商議新戲。
她卻急於告訴我,孫秀才已畏罪自殺了。
上吊死的。
怕聖上抓到他以後,炮烙凌遲,死得更慘。
我嘆道:「他寫戲有天分的,偏偏立意不佳,盡往下作路上走。ƭū́⁸」
其實他是以己度人, 以女皇的心胸,根本無瑕顧及這裏。
侮辱她的戲在臺上演得熱烈時,她在忙着暗中調遣兵馬, 圖謀天下。
不久, 世家大族紛紛選貌美的兒子進獻宮中。
祁英來者不拒。
她向我抱怨,這些公子們整日撒嬌賣癡,爭風喫醋,弄得她心煩。
恨不得都攆了出去,換來耳根清靜。
可若不定下三宮六院, 怎顯得女皇威儀。
何況,她笑道:「選某人陪侍而冷落某人, 就可以撥弄前朝局勢, 也實在趁手。」
我定定看她țū́₊。
她戴着帝王玉冠, 着明黃袍, 脂粉不施。
然而,每一絲皺紋都透着威儀與榮光。
權力就是最好的滋補,最美的飾物。
我姐姐自小拜過名師,會畫幾筆人物, 女皇登基後,開恩准我姐姐進宮,同宮廷畫師一同爲她畫像。
畫畢,問她要什麼賞賜。
姐姐歡喜得結巴, 說她什麼都不要。
能爲天子作畫, 已遂平生心願。
登基三年後,祁英生下一個女兒。
後宮沒人敢認定是他的孩子,但確鑿無誤是女皇的孩子。
我的戲園還開着。
詩人喝膩了此處的酒, 某日不告而別,仗劍走天涯去了。
他爲我和沈揚寫的那出小戲,卻還在臺上唱着。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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