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查我的手機屏幕使用時間

媽媽要求我每天截圖「手機屏幕使用時間」。
如果佔比最高的是社交軟件，她會詢問我：
「你在和誰聊天？聊了什麼內容？你們是什麼關係？」
如果是娛樂軟件，她會教育我：
「哪怕到了大學也不能鬆懈，還是得多把時間放在學習上。」
今天，我突然很想知道，她把我逼到這個份上，我要做點什麼才能讓她徹底崩潰？
於是我特地逛了四個小時的外賣軟件。
等到晚上，她問我在買什麼時。
我輕描淡寫：「沒什麼，就是想看看哪款事後藥副作用比較小。」
終於輪到她發瘋了……

-1-
我的記憶，是從母親王琴那雙無處不在的眼睛開始的。
我的衣櫃裏永遠只有她挑選的、她認爲「學生樣」的樸素衣服，顏色不是黑白灰就是深藍。
從小，我的一舉一動都在她的監視之下。
她會計算我上廁所的時間，如果超過五分鐘，就會敲門。
「凡月，身體不舒服嗎？還是在偷懶？」
高考前夕，我壓力大到整夜失眠。
她卻認爲是我的心理素質不過關，逼着我喝下各種她找來的「安神補腦湯」。
那些湯藥的味道，至今想起來都讓我反胃。
我以爲，考上大學，就能逃離她的掌控，迎來真正的新生。
我特地報了隔壁市的大學，滿心歡喜地以爲可以呼吸自由的空氣。
然而，我太天真了。
我媽的控制慾，如同藤蔓，跨越千里，依舊將我纏繞得密不透風。
她要求我每天早中晚三次電話彙報行程，事無鉅細。
更讓我崩潰的是，她要求我每天晚上九點準時截圖我的「手機屏幕使用時間」發給她。
「凡月，到了大學也不能鬆懈，學習纔是根本。」
她總是這樣說。
如果截圖上，佔比最高的是學習軟件，她會說：
「嗯，這還不錯，但要注意勞逸結合，別把眼睛看壞了。」
聽起來似乎很體貼，但如果學習軟件的使用時間分佈太平均，她又會皺眉。
「你怎麼什麼都看一點？這樣學得太分散了，沒有重點。」
「要我說，你應該集中攻克一兩門，先把優勢建立起來。」
可當我真的着重學某一科時，她又會說：
「凡月，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許偏科，要全面發展！你是不是又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
如果佔比最高的是社交軟件，她會立刻打來視頻電話。
「你在和誰聊天？聊了什麼內容？你們是什麼關係？我看看聊天記錄。」
我稍有遲疑，她便會痛心疾首。
「凡月啊，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着媽媽？大學裏人心複雜，你可別被人騙了！」
「尤其是那些主動接近你的男孩子，多半沒安好心！」
她甚至要求我定期截圖好友數量，讓她看看我有沒有「亂加不三不四的人」。
我的朋友圈和 QQ 空間，更是要每天錄屏給她檢查。
這樣才能確保我發的每一條動態都「積極向上」，並且沒有屏蔽她。
有一次，我試探性地在朋友圈分享了一首略帶傷感的純音樂。
她立刻打電話過來，緊張地問我是不是失戀了，是不是遇到什麼挫折了。
盤問了足足一個小時，直到我保證自己只是隨便聽聽，她纔將信將疑地掛斷。
如果是娛樂軟件，哪怕只是偶爾放鬆一下，她也會嚴厲地教育我。
「凡月，你已經是大學生了，要有自制力！今天打開視頻軟件這麼久，看了些什麼？」
「我跟你說，那些電視劇、動漫最浪費時間，會消磨你的意志！」
有一次，學校新開的選修課要求在線觀看一些紀錄片，我如實回答。
她卻不是很相信，冷冷地說：
「那下次還要看的話，全程錄屏發給我。」
「不然誰知道你是不是打着學習的幌子在看別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就連點外賣，也成了她審問我的內容。
她立刻發來消息：
「怎麼今天在外賣平臺停留了這麼久？」
「昨天外賣平臺使用時間是五分四十四秒，今天變成了十分三十秒。」
「你是不是多買了別的垃圾食品？」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外賣不健康，要多喫食堂，或者自己學着做點簡單的。」
我解釋說只是選擇困難多看了一會兒。
她依舊不依不饒，讓我把訂單截圖發給她，仔細覈對每一項商品。
日復一日，我感覺自己像一個透明的囚犯，被無形的鎖鏈捆綁着，連呼吸都帶着壓抑的鐵鏽味。
我的所有情緒，所有思想，都被她攤開在陽光下，用放大鏡一寸寸地審視。
我沒有隱私，沒有自我，只有她眼中那個「應該成爲」的孔凡月。
無數個夜晚，我對着天花板，默默流淚。
我恨她，恨她的偏執，恨她的控制，恨她以愛爲名的傷害。
但同時，我又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她是我的母親，是我在這個世界上血緣最親近的人。
我該怎麼辦？反抗嗎？
每一次微小的反抗，都會招致她更猛烈的「關愛」和更深沉的失望。
……
直到今天，當她又一次因爲我社交軟件使用時間略長而盤問不休。
甚至要求我把和閨蜜的聊天記錄一字不差地複述給她聽時，我心中的某個弦，徹底斷了。
憑什麼？
憑什麼，我要活成她手中的提線木偶？我的人生要由她來定義？
她把我逼到這個份上，用她那套「爲我好」的邏輯將我層層包裹，讓我窒息。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知道。
她對我的私生活這麼敏感，那我應該讓她看到些什麼才能讓她徹底崩潰？

-2-
於是，我打開了手機，點開了外賣軟件。
我沒有看任何美食，而是直接搜索了「藥店」。
然後，特地在幾款事後緊急避孕藥的頁面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四個小時……
晚上九點，我準時將手機屏幕使用時間的截圖發給了媽媽。
果不其然，佔比最高的是「外賣軟件」，時長：4 小時 03 分。
幾乎是立刻，她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語氣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慌。
「孔凡月！你今天一下午都在看外賣？！」
「你到底在買什麼？買了多少？你是不是瘋了！」
我將手機放在桌上，開了免提，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輕描淡寫地開口：
「沒什麼。」
電話那頭傳來她急促的呼吸聲，顯然我的平靜讓她更加不安。
我頓了頓，用一種近乎無辜的語氣，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說道：
「就是想看看，哪款事後藥，副作用比較小。」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着，是杯子摔碎的聲音，然後是媽媽歇斯底里的尖叫。
「孔凡月——！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聽着她幾近崩潰的咆哮，我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嘴角。
終於，輪到她發瘋了。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在家中暴跳如雷，額角青筋突突直跳的樣子。
她總是這樣，一旦事情超出了她的掌控，就只會用這種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來表達她的憤怒和無措。
「媽，您別激動。」
我拿起水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水，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喉嚨，聲音依舊平靜無波。
「我說，我在看，哪款事後藥，副作用比較小。」
我特意將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確保她能聽得明明白白。
「你……你……」
媽媽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是下一秒就要斷氣。
「你個小畜生！你跟誰學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你是不是在學校裏學壞了？啊？！是誰帶壞你的？！」
「媽，我成年了。」
我提醒她這個她似乎永遠都不願意承認的事實。
「我有權利瞭解這些，也有權利……選擇。」
「選擇？你選擇什麼？你有什麼好選擇的？！」
媽媽的聲音猛地拔高，尖利得刺耳。
「你是不是……你是不是跟男人鬼混了？！」
「孔凡月我告訴你，你要是敢做出什麼不要臉的事情，我打斷你的腿！」
「你想幹什麼？啊？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告訴你，你今天必須給我滾回來！立刻！馬上！」
我把手機拿遠了點，任由她的咆哮在空氣中震盪。
等她稍微喘口氣的間隙，我才平靜地開口：
「媽，我在忙。」
「忙？你忙什麼？你一個學生能忙什麼？我看你是忙着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吧！」
媽媽的語氣充滿了鄙夷和篤定，好像她親眼看見了一樣。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在電話那頭暴跳如雷、五官扭曲的樣子。
「我說了，我在忙。」
我的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
「你這是什麼態度？」
「孔凡月，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供你讀書，你就是這麼跟我說話的？」
她開始打親情牌了，老一套。
「你要是不回來，我現在立刻就去找你！」

-3-
「今天你的城市來我這裏的車票已經沒有了。」
我輕描淡寫地陳述一個事實。
「我知道你捨不得高價找黑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大概是被我的平靜和直接給噎住了。
「你……你什麼意思？」
媽媽的聲音有些不穩。
「沒什麼意思。就是告訴你，今天我不回去，你也不會來。」
我走到窗邊，看着樓下車水馬龍。
這個城市，真大啊。
大到可以讓我暫時逃離她的掌控。
從小到大，她監控我的手段，多到我數不清。
從查通話記錄、短信，到後來偷偷在我手機裏裝定位軟件，甚至試圖破解我的社交賬號密碼。
這些，我都一清二楚。
「孔凡月，你別給我轉移話題！你老實交代，你到底去做了什麼？」
她的聲音又拔高了八度，充滿了不安全感。
「你這麼在意我有沒有出事——」
我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透過聽筒，肯定讓她很不舒服。
「是因爲怕我給你丟臉，還是怕我不再需要你？」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向她最脆弱的地方。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死寂。
我能聽到她粗重的呼吸聲，以及壓抑着的怒火。
過了好一會兒，媽媽的聲音纔再次響起，帶着哭腔。
「凡月啊，媽媽都是爲你好啊！你怎麼能這麼想媽媽呢？」
她開始哭了。
眼淚，是她無往不利的武器。
以前，只要她一流淚，我就會心軟，會妥協，會把所有的委屈都嚥下去。
「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喫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現在出息了，就要忘了媽嗎？」
「你是不是覺得媽媽老了，沒用了，礙着你了？」
「你要是真這麼想，媽媽也不活了！我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她開始撒潑打滾，道德綁架。
我靜靜地聽着，心裏一片冰冷。
這些話，我從小聽到大，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你要是不聽話，我就停了你的生活費！我看你拿什麼讀書！」
眼淚攻勢無效，她又開始威脅。
「你的學費，你的生活費，都是我給的！」
「我想讓你讀，你就能讀！我不想讓你讀，你就得給我滾回來！」
她的聲音充滿了掌控一切的得意。
「媽，」我打斷她。
「我已經成年了。」
「成年了又怎麼樣？你花的還是我的錢！」
「關於學費，」我緩緩說道。
「我們學校因爲我成績優異，已經免了我的學費。」
當初就是因爲學費全免，她纔在糾結了很久之後，勉強同意我來隔壁這個城市讀書。
畢竟，我生活的那個小城市，實在是沒有比這所學校更好的了。
她大概以爲，學費免了，她就能省下一大筆錢。
還能把我控制在離家不遠的地方，一舉兩得。
「至於生活費，」我繼續說。
「我從大一開始就在做兼職，也拿了不少獎學金。」
「這些錢，足夠我應付日常開銷，甚至還有些結餘。」

-4-
電話那頭，媽媽的哭聲和叫罵聲都停了。
空氣中只剩下電流的滋滋聲，和我平穩的呼吸。
她大概沒想到，我早就在爲這一天做準備了。
從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知道可以離開那個令人窒息的家開始，我就在爲經濟獨立做準備。
我拼命學習，爭取獎學金。
我利用課餘時間，做各種兼職，家教、翻譯、寫稿……
只要是能賺錢的，不違法的，我都做。
我把每一分錢都掰成兩半花，省喫儉用，就爲了攢下足夠的底氣。
爲的，就是有朝一日，她再用經濟來要挾我的時候，我可以挺直腰桿，告訴她：
「我不依賴你。」
「王琴女士。」
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已經成年了，我的生活，由我自己做主。」
這句話說完，我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但同時，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也席捲了我的全身。
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爲她已經掛了電話。
就在我準備掛斷的時候，她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嘶吼。
「孔凡月！你這個白眼狼！你這個不孝女！」
「我白養你了！我當初就該把你掐死！」
「你給我等着！我不會放過你的！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她的聲音充滿了怨毒和瘋狂。
我默默地聽着，沒有再開口。
我知道，她所有的歇斯底里，都源於她對我失控的恐懼。
她習慣了掌控我的一切，習慣了我對她的言聽計從。
現在，我掙脫了她的枷鎖，她自然會氣急敗壞。
罵吧，鬧吧。
我已經不在乎了。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平靜的臉。
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我一夜無夢，睡得格外香甜。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的時候，我甚至還有些恍惚。
昨晚的一切，像是做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夢。
但手邊電話的餘溫，和空氣中殘留的淡淡消毒水味提醒我，那不是夢。
王琴會來嗎？
肯定會。
以她的性格，不把我抓回去，或者攪個天翻地覆，她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至於高價黑車？
呵，她那摳搜的性子，估計捨不得那份錢。
多半是坐最早一班的大巴，氣勢洶洶地殺過來。

-5-
果不其然。
上午第二節課剛下，輔導員就急匆匆地把我叫去了辦公室。
辦公室裏，不止輔導員，還有系主任，甚至分管學生工作的副院長也在。
而他們對面，坐着一個頭發有些凌亂，眼底烏青，滿臉怒容的女人。
不是王琴是誰？
她一看到我，像是被點燃的炮仗，噌地一下就站了起來。
「孔凡月！你這個小畜生！你還知道出來啊！」
她指着我的鼻子，聲音尖利得能劃破玻璃。
「你長本事了啊！敢掛我電話了！敢夜不歸宿了！啊？！」
副院長皺了皺眉，輕輕咳嗽了一聲。
「王女士，請您冷靜一點，這裏是學校，有話好好說。」
王琴哪裏聽得進去。
她一把揮開試圖安撫她的輔導員，衝到我面前，揚手就要打。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避開了。
她的手落了空，更顯得她面目猙獰。
「反了你了！你還敢躲！」
「王女士！」
系主任也站了起來，語氣嚴肅了不少。
「請您注意您的言行！孔凡月同學是我們的學生，在學校裏，我們有責任保護她的安全。」
王琴大概是沒料到學校領導會是這個態度。
她愣了一下，隨即把矛頭對準了學校。
「保護？你們就是這麼保護學生的？」
「我女兒大晚上不回宿舍，在外面鬼混，你們學校一點都不知道嗎？啊？出了事誰負責？你們負得起這個責嗎？」
她唾沫橫飛，一副要喫人的模樣。
「我告訴你們，我女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們學校沒完！」
輔導員趕緊解釋。
「王女士，您誤會了。凡月同學昨晚……」
「我誤會什麼了？」
王琴尖聲打斷。
「她一個小姑娘家，深更半夜不回宿舍，不是出去鬼混是什麼？」
「你們學校管理也太鬆懈了！必須給我一個說法！」
我看着她氣急敗壞的樣子，心裏竟然沒有太大的波瀾。
甚至，還有點想笑。
副院長推了推眼鏡，看向我，語氣溫和了許多。
「孔凡月同學，你昨晚，確實沒有回宿舍嗎？」
我點點頭：「是的，院長。」
王琴立刻得意起來，像是抓住了什麼天大的把柄。
「聽見沒！她自己都承認了！你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那你能告訴我們，你爲什麼沒有回宿舍嗎？」
副院長繼續問，目光裏帶着探尋。
我深吸一口氣，平靜地說。
「我昨晚在實驗室做實驗，後來在圖書館整理資料，太晚了，宿舍樓已經關門了。」
「胡說！」
王琴立刻反駁。
「你一個學語言的，做什麼實驗？去什麼圖書館？編！你Ṭû₍接着編！」
輔導員嘆了口氣，對副院長和系主任說:
「院長，主任，是這樣的。孔凡月同學最近在參與一個跨專業的課題研究項目，涉及到一些文獻翻譯和數據整理工作，確實需要經常待在實驗室和圖書館。」
「她表現一直很優秀，也很努力。」
輔導員又轉向王琴，補充道:
「而且，孔凡月同學最近經常在我們辦公室幫忙處理一些學生事務。」
「有時候忙到宿舍關門纔回去，還是我們打電話給宿舍阿姨開的門。我們都可以作證。」
系主任也點了點頭。
「沒錯，孔凡月同學是我們系的重點培養對象，學習刻苦，積極參與各項活動，是我們學生的榜樣。」

-6-
王琴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大概沒想到，我在學校的「人緣」這麼好，連領導都替我說話。
她更沒想到，我所謂的「夜不歸宿」，竟然是在他們眼皮子底下。
「不可能……她……她明明……」
王琴的底氣明顯不足了，眼神開始閃爍。
我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王琴女士，您是不是以爲，我昨晚跟您打完電話，就真的跑出去『鬼混』了？」
「您是不是以爲，我還是那個任您拿捏，毫無還手之力的小女孩？」
王琴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精彩極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是啊，她怎麼會想到，我早就算到她會來學校鬧。
又怎麼會想到，我提前就跟輔導員和相熟的老師打好了「預防針」，甚至故意在他們面前「晃悠」，讓他們都知道我在幹嘛。
她以爲她能掌控一切，卻不知道，她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王女士，」副院長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尷尬，「看來事情是一場誤會。孔凡月同學並沒有您想的那樣，她是個好孩子，學校也一直很關注她的成長。」
「至於您說的學校責任問題，」
副院長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嚴肅。
「我們學校有嚴格的宿舍管理制度，孔凡月同學確實有幾次晚歸，但都是事出有因，並且有老師證明。」
「如果您對學校的管理有任何意見，可以通過正常渠道反映，而不是在這裏大吵大鬧，影響學校的正常教學秩序。」
王琴的臉徹底黑了。
她大概這輩子都沒受過這種氣，被人當面這麼指責。
但她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因爲，她所有的指控，都被我輕描淡寫地化解了。
她所謂的「證據」，都成了笑話。
最終，王琴是被輔導員「請」出辦公室的。
她走的時候，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我身上剜下幾塊肉來。
我知道，這事沒完。
但那又怎麼樣呢？
不出所料，王琴女士在學校大鬧一場的「英勇事蹟」，很快就在校園論壇和各種學生羣裏傳開了。
標題五花八門：
【驚！我校驚現史詩級控制慾家長，當衆咆哮爲哪般？】
【八一八那個把輔導員辦公室當自家客廳的奇葩母親！】
【女兒深夜苦讀爲科研，親媽怒斥其鬼混，這究竟是人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各種添油加醋的描述，配上不知道誰偷拍的王琴撒潑的照片。
一時間，她成了學校的「網紅」。
「史詩級媽寶媽」、「控制狂天花板」這樣的標籤，雪花似的往她身上貼。
我看着手機屏幕上那些熱議的帖子，心情平靜。
這是她自找的。
她想讓我身敗名裂，卻沒想到，先臭名遠揚的是她自己。

-7-
沒過兩天，我就接到了王琴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她，聲音不再是之前的歇斯底里，而是帶着一種壓抑的暴躁和無法掩飾的疲憊。
「孔凡月！你滿意了？！」
她幾乎是咬着牙說出這句話。
「你把我名聲搞臭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了！你很高興是不是？！」
我淡淡地「嗯」了一聲。
電話那頭是粗重的喘息聲。
「我工作都丟了！都怪你！要不是爲了你這個不孝女，我怎麼會請假！我怎麼會錯過那麼重要的合作！」
「現在好了！我被開除了！你開心了？！」
原來，她那天爲了來學校找我「算賬」，直接跟公司請了假。
結果，不僅沒能如願以償地把我怎麼樣，反而錯過了老闆交代的一個重要客戶的洽談。
那客戶等了半天沒等到人，直接投訴到了總公司。
王琴的公司爲了平息事端，也爲了殺雞儆猴，直接把她給辭退了。
我心裏冷笑。
她錯過了老闆讓她談合作的時間，給公司造成了巨大損失Ṱŭ₎，被開除不是理所當然嗎？
這也能怪到我頭上？
真是可笑。
「那真是太遺憾了。」
我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遺憾？孔凡月！你少在這裏貓哭耗子假慈悲！」
「我告訴你，你毀了我，你也別想好過！」
她的聲音又開始尖銳起來。
「您想怎麼樣呢？」我問。
「怎麼樣？我要讓你知道，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
「你以爲你翅膀硬了？我告訴你，你永遠都別想擺脫我！」
又是這些陳詞濫調。
我有些不耐煩了。
「如果您打電話來就是爲了說這些廢話，那我掛了。我很忙。」
「你敢！」
她尖叫。
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世界，再次清靜。
她以爲她丟了工作，就能博取我的同情，或者讓我產生負罪感嗎？
她想多了。
每個人都要爲自己的選擇負責。
她選擇爲了所謂的面子和控制慾，跑到學校來大鬧一場，錯過了重要的工作，那是她的選擇。
而我，曾經選擇爲了那點可笑的母愛，被她折磨了那麼多年，也是我的選擇。
現在，我選擇了新的生活。
……

-8-
她開始更加頻繁地給我打電話，發信息。
內容無非是哭訴她的不容易，指責我的不孝，或者用各種惡毒的語言咒罵我。
我一概不理。
電話設置了攔截，信息看一眼就刪。
她見直接的騷擾不起作用，就開始在暗地裏使絆子。
她不知道從哪裏搞到了我室友的聯繫方式，試圖挑撥我和室友的關係，說我心機深沉，表裏不一。
好在我的室友們都還算明事理，加上之前她在學校的那場「表演」太過深入人心，她們並沒有相信。
她又開始聯繫我們家的那些遠房親戚，添油加醋地哭訴我的「不孝行徑」，讓他們輪番上陣，對我進行道德勸說和親情綁架。
「凡月啊，你媽一個人不容易，你怎麼能這麼對她呢？」
「你一個女孩子，鬧這麼僵，以後還怎麼做人？」
「聽話，回去給你媽道個歉，母女哪有隔夜仇？」
我禮貌地聽着，然後客氣地表示，這是我的家事，我自己會處理。
幾次之後，那些親戚大概也覺得無趣，便不再自討沒趣了。
她甚至還想故技重施，聯繫我的實習導師，旁敲側擊地說我壞話，暗示我品行有問題。
可惜，我的實習導師是個很嚴謹的老教授，他更相信自ƭűₜ己眼睛看到的事實。
王琴的這些小動作，就像是往平靜的湖面投下幾顆石子。
雖然會泛起幾圈漣漪，但很快就會恢復平靜。
她越是這樣，我反而越是平靜。
因爲我知道，她已經黔驢技窮了。
當她無法再用經濟掌控我，無法再用直接的打罵威懾我的時候。
她剩下的，也只有這些上不得檯面的小伎倆了。
而這些，對我而言，不痛不癢。
我依舊按部就班地學習，做兼職，參與項目。
生活費綽綽有餘，甚至還能攢下一些。
獎學金也如期到手。
我用這些錢，給自己報了幾個專業技能提升的課程，還買了一臺新的筆記本電腦。
一切都在朝着我期望的方向發展。
只是，我知道，王琴不會就此罷休。
她會試圖毀掉我辛苦建立起來的一切，毀掉我的前程。
但她以爲這樣就能打倒我嗎？
她太不瞭解我了。
這些年的壓迫，早已把我鍛鍊得百毒不侵。
她的每一次出招，只會讓我更加強大。

-9-
新一輪的攻勢，是從我的實習公司開始的。
我當時正在一家業內還算有名的設計公司實習，帶我的導師就是之前那位老教授。
他很看重我，給我的項目也頗有含金量。
我每天忙得像個高速旋轉的陀螺，但也樂在其中。
那種通過自己努力，將一個個創意變成現實的成就感，是王琴永遠無法理解的。
某天，公司 HR 王姐ṱũ₋姐突然找我談話。
表情有點微妙。
「凡月啊，最近……家裏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她斟酌着開口。
我心裏咯噔一下。
來了。
「沒什麼大事，是您這邊收到了什麼消息嗎？」
我面不改色，語氣平靜。
HR 嘆了口氣，從抽屜裏拿出一封打印出來的郵件。
「你自己看看吧。」
郵件是匿名的，內容嘛，不用看也知道。
無非是說我品行不端，私生活混亂，爲了往上爬不擇手段。
甚至還暗示我利用不正當關係纔得到實習機會，以及目前這個重要項目。
郵件末尾，還「好心」地提醒公司，用我這樣的人，會敗壞公司名聲。
寫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字裏行間都透着一股「爲了公司好」的「正義感」。
我快速掃了一眼，差點笑出聲。
這文筆，這調調，除了王琴，不做第二人想。
她還真是「與時俱進」，學會發匿名郵件了。
就是這造謠的水平，還是那麼的……一言難盡。
漏洞百出，邏輯感人。
「凡月，公司肯定是相信你的能力的，張教授對你也是讚不絕口。」
HR 看我表情沒什麼變化，繼續說道：
「只是……這種郵件，雖然我們不會採信，但影響總歸不太好。」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
「王姐姐，謝謝你告訴我。」
我把郵件推了回去，語氣誠懇。
「這件事，我會處理。不會讓公司爲難。」
「那就好，你自己多注意。」
HR 也鬆了口氣。

-10-
我當然不會坐以待斃。
王琴以爲發封匿名郵件就能毀掉我？
她把職場想得太簡單了，也把我想得太簡單了。
我沒直接戳穿，只是在一次午餐時，狀似無意地跟幾個關係還不錯的同事提了一嘴。
「唉，最近家裏長輩有點『老年叛逆期』，控制慾特別強，總覺得我在外面會學壞，天天疑神疑鬼的。」
我故作苦惱地扒拉着飯。
「我媽也是，恨不得在我身上裝個 24 小時監控。」
一個同事立刻接話，表示深有同感。
「可不是嘛，」
我順勢說道：
「她最近還偷偷給我導師、給我公司寫信，說我壞話，想讓我趕緊回家待着，在她眼皮子底下才放心。」
「你說這叫什麼事兒啊？」
我攤攤手，一臉無奈。
「我去！這麼抓馬？」
「你媽也太秀了吧！」
「這不就是典型的『爲你好』式窒息嗎？」
同事們紛紛表示震驚和同情。
「誰說不是呢。」
我嘆了口氣。
「所以啊，以後你們要是聽到什麼關於我的離譜謠言，千萬別當真。」
「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都是我家太后在『作法』。」
我半開玩笑地說着，大家也都笑了起來。
謠言不攻自破的最好方式，就是讓它變成一個笑話。
果然，那之後，類似的匿名郵件又出現了幾次，但 HR 那邊只是知會我一聲，再也沒當回事。
同事們看我的眼神，也從最初的些許探究，變成了全然的理解和一點點同情。
王琴的離間計，再次破產。
她大概沒想到，我在學校積累的好人緣，在公司同樣適用。
更重要的是，我的專業能力，是任何謠言都無法抹黑的。
我負責的項目模塊，提前完成了測試，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張教授在例會上點名表揚了我，說我思路清晰，執行力強。
實習期結束，我順利拿到了公司的正式 Offer，薪資待遇比我預期的還要好。
王琴的陰謀，在我蒸蒸日上的學業和事業面前，顯得越發可笑和無力。
我的每一次小小的成功，都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她那扭曲的控制慾上。
她大概氣瘋了吧。
從那些斷斷續續、越來越歇斯底里的騷擾信息裏，我能感覺到她的抓狂。
「孔凡月，你這個白眼狼！」
「你以爲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告訴你，沒有我，你什麼都不是！」
「你給我等着，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這些信息，我依舊看一眼就刪。
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都什麼時候了，還用這種小學生吵架的詞彙。
真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與其給我發這些消息，不如想想以後怎麼辦。
失去了經濟來源，她那點可憐的積蓄，又能撐多久？
那些曾經被她呼來喝去、當作工具人的遠房親戚，在她失勢之後，還會對她言聽計從嗎？
我用腳趾頭想都知道答案。
樹倒猢猻散，人之常情。

-11-
時間一天天過去。
我順利畢業，正式入職。
工作雖然忙碌，但也充實。
我租了一個離公司不遠的小公寓，一室一廳，乾淨整潔。
用第一筆工資，給自己買了一套心儀已久的專業書籍，還添置了一個小烤箱。
週末的時候，我會烤點小餅乾，或者做點精緻的小菜，犒勞一下辛苦了一週的自己。
偶爾和同事朋友小聚，聊聊工作，吐吐槽，或者去看場電影，逛逛街。
生活平靜而美好，充滿了煙火氣。
這是我曾經夢寐以求，卻又遙不可及的生活。
現在，我靠自己，一點一點把它變成了現實。
而王琴，則徹底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沒有電話，沒有信息，甚至連那些親戚的「勸說」也一併停止了。
世界安靜得讓我都有點不習慣。
我並沒有因此放鬆警惕。
我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以王琴的性格，她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只是在積蓄力量，或者說，在等待一個能再次拿捏我的機會。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個陌生的電話。
區號顯示是我們老家那邊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你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蒼老而沙啞的聲音。
「凡……凡月嗎？」
我皺了皺眉。
這聲音，有點耳熟，但又透着一股說不出的虛弱和陌生。
「是我，您是哪位？」
「我……我是你三姨婆啊，凡月。」
對方的聲音帶着一絲急切。
「你……你媽她，她住院了。」
三姨婆？
「住院了？」我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什麼病？」
「醫生說是……說是長期焦慮，加上營養不良，還有……還有什麼……」
「反正挺嚴重的，話都說不太利索了。」
「她現在一個人在醫院，身邊連個照顧的人都沒有……」
長期焦慮？營養不良？
這不都是她自己作的嗎？
爲了掌控我，把自己搞成這副德行，值得嗎？
「凡月啊，我知道你和你媽之間有點不愉快。」
三姨婆小心翼翼地措辭。
「但不管怎麼說，她也是你親媽啊。血濃於水，母女哪有隔夜仇呢？」
「她現在這個樣子，怪可憐的……」
又是這套說辭。
我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她現在需要錢治病，還需要人照顧。」
「凡月，你……你能不能回來看看她？或者……或者先打點錢過來？」
圖窮匕見。
繞了半天，重點還是「錢」。
我沉默了幾秒。
王琴啊王琴，你也有今天。
你不是最看重面子嗎？不是最喜歡掌控一切嗎？
現在呢？
躺在病牀上，連話都說不利索。
還要通過一個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來向你曾經最瞧不起、最想毀掉的女兒求助。
這算不算，自作自受？
「凡月？凡月你在聽嗎？」
見我久不作聲，三姨婆的聲音更加焦急。
「我在聽。」我緩緩開口。
「她在哪家醫院？什麼病房？」
三姨婆如蒙大赦，立刻報上了一串地址。
「醫藥費還差多少？」我又問。
「還……還差不少呢，醫生說後續治療還要一大筆錢……」
「知道了。」我打斷她，「我會處理的。」
說完，我直接掛了電話。

-12-
我沒有立刻動身。
我先是給公司請了幾天假，然後不緊不慢地訂了回老家的機票，最後纔給三姨婆報的那個主治醫生打了個電話。
電話裏，我言簡意賅，只問了三件事。
病情。
費用。
以及，王琴現在神志是否清醒。
醫生很官方地回答了我的問題，確認了她確實是長期焦慮和營養不良導致的身體機能紊亂。
醫藥費缺口不小，但人是完全清醒的，只是身體虛弱。
清醒就好。
我最怕的，就是她不清醒。
如果她不清醒，這場戲，我還怎麼唱給她看？
我出現在病房門口的時候，王琴正由三姨婆喂着一碗白粥。
她瘦得脫了相，眼窩深陷，頭髮枯黃，穿着一身寬大的病號服，顯得空空蕩蕩。
看到我，她握着勺子的手抖了一下，粥灑出來幾滴。
三姨婆立馬站起來，臉上堆着笑，熱情得過分。
「哎呀，凡月來了！快，快進來坐。」
「我就知道你是個孝順孩子，一聽說你媽病了，立馬就趕回來了。」
我沒理她，目光直直地落在王琴臉上。
王琴的嘴脣翕動了幾下，渾濁的眼睛裏迅速蒙上了一層水汽。
那張我再熟悉不過的、帶着委屈和控訴的臉，又出現了。
「凡月……」
她開了口，聲音果然沙啞得厲害。
「你ẗũ₀……你終於肯來看媽媽了。」
她掙扎着想坐起來，三姨婆趕緊去扶。
我走過去，在病牀邊的椅子上坐下，姿態從容。
「媽，你身體不好，就別折騰了。」
我語氣平淡地開口。
王琴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被子上。
「我以爲……我以爲你再也不想見我了……」
她哭訴着。
「媽媽知道，以前是媽媽不對，媽媽管你管得太嚴了，可我……我也是爲了你好啊！」
「你現在出息了，過得這麼好，媽媽爲你高興，真的……」
「可你怎麼能……怎麼能不要媽媽了呢？」
她一邊說，一邊捶着自己的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三姨婆在旁邊幫腔。
「是啊是啊，凡月，你媽多不容易啊，一個人把你拉扯Ṭũ⁽大，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啊。」
又是這套「爲你好」的說辭。
又是這種道德綁架的戲碼。
我靜靜地看着她表演，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開口：
「行了，媽，別哭了。」
「醫生說你需要靜養，情緒不能太激動。」
我的平靜，讓王琴的哭聲噎了一下。
她大概沒想到，我竟然無動於衷。
我從包裏拿出一張卡，放在牀頭櫃上。
「這裏的錢，足夠付清醫藥費，也夠你後續的康復治療。」
三姨婆的眼睛都亮了。
王琴看着那張卡，表情複雜。
我繼續說：
「等你出院了，就跟我去我那邊住吧。」
「這裏醫療條件不好，我也沒時間兩頭跑。到我那兒，我方便照顧你。」
這話一出，王琴和三姨婆都愣住了。
王琴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得逞的亮光，但她掩飾得很好，立刻又換上了一副感動的神情。
「凡月……你……你真的願意……願意讓媽跟着你？」
「不然呢？」我反問。
「你是我媽，我不照顧你，誰照顧你？」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你安心養病，出院手續我會辦好。到時候，我來接你。」
說完，我轉身就走，不再看她一眼。
我知道，從我答應讓她跟我走的那一刻起，王琴心裏一定在狂喜。
她一定以爲，她又贏了。
她以爲，只要拿捏住「孝道」這張牌，我就得乖乖就範。
她以爲，她又能回到過去，繼續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
但她不知道，遊戲規則，早就變了。
現在，是我說了算。

-13-
半個月後，我把王琴接到了我的公寓。
我給她準備了一個房間，不大，但朝南，有窗。
她進門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屋裏的一切，眼神里是掩飾不住的貪婪和滿意。
「凡月，你這房子真漂亮。」
「嗯。」
我淡淡地應着。
我把一個嶄新的老人機遞給她。
「媽，這是你的新手機。」
王琴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那個只能打電話發短信、屏幕小得可憐的手機，眉頭皺了起來。
「這……這手機怎麼……」
「醫生說你需要靜養，少接觸電子產品，輻射大。」
我面不改色地打斷她。
「智能機那些亂七八糟的功能，只會讓你分心，影響你康復。這個好，清淨。」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把她當年對我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她。
王琴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但她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過了兩天，我下班回家，看到她正戴着老花鏡，費勁地琢磨那個老人機。
我走過去，冷不丁地問：「在幹什麼？」
她嚇了一跳，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沒……沒什麼……就看看……」
「是在和哪個親戚聊天嗎？」我追問。
「聊了什麼？你們是什麼關係？」
「媽，我跟你說，你現在身體不好，別把心思花在那些虛頭巴腦的人情世故上，沒用。」
我的語氣，冰冷又刻板。
王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我……我沒有……」
又一天，我提前回來，發現她竟然用我放在客廳的平板，在看一個搞笑短視頻。
視頻裏傳來誇張的笑聲，和這個安靜的家格格不入。
王琴看得正起勁，完全沒發現我站在她身後。
我關掉了平板的電源。
屏幕瞬間黑了下去。
她驚愕地回頭，看到了我。
我把平板從她手裏抽走，聲音裏聽不出喜怒。
「媽，你四五十歲，正是要好好養身體的時候，不要天天把心思花在喫喝玩樂上。」
我盯着她的眼睛，緩緩說道：
「別總想着享福。」
「舒服，是留給死人的。」
「你ẗű̂₁現在有病在身，更應該多把時間放在康復上，再多學一點知識技能，等病好了出去找工作。」
「誰都靠不住，要靠自己，懂了嗎？」
王琴的嘴脣在發抖，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不可置信。
她大概從來沒想過，她親手打造的「武器」，有一天，會調轉方向，字字誅心地紮在她自己身上。
日子一天天過去，王琴眼裏的光，也一天天暗淡下去。
她開始變得沉默。
飯桌上，我給她準備的永遠是水煮青菜，清蒸魚肉，還有糙米飯。
無油，無鹽，無糖。
「這菜怎麼一點味道都沒有？」
她終於忍不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發出了刺耳的聲響。
我眼皮都沒抬一下，慢條斯理地喝着我的湯。
「醫生說，清淡飲食有助於康復。」
「可這也太清淡了！我喫不下去！」
她幾乎是在控訴。
我放下湯碗，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後抬起頭，靜靜地看着她。
「媽，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你年輕的時候總教育我，不要貪圖口腹之慾, 要爲了長遠的目標，犧牲眼前的享受。」
「怎麼現在輪到你自己, 就做不到了？」
我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句句都敲在她的心上。
王琴的胸口劇烈起伏着, 她想反駁, 卻發現我說的每一個字, 都是她曾經奉爲圭臬的真理。
她用來規訓我的真理。
她握着筷子的手在抖, 最終, 還是夾起了一根寡淡的青菜, 機械地塞進嘴裏。
那表情, 比喫藥還痛苦。
你看，媽，喫自己種下的苦果, 滋味不好受吧。

-14-
後來, 她學會了陽奉陰違。
我不在家的時候, 她偷偷點了外Ṭűⁿ賣。
一份麻辣香鍋。
等我下班回來，她已經喫完, 垃圾也扔了, 屋子裏噴了半瓶空氣清新劑。
可惜，那股廉價的香精味混着辛辣的油耗味，簡直是欲蓋彌彰。
我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 我給她買回來一大堆養生書籍和健康講座的光盤。
「媽, 我看你還是太閒了。」
我把那些東西堆在她面前。
「閒着就容易胡思亂想, 管不住嘴。」
「這些你好好看看，每天寫一篇一千字的學習心得給我。」
「別用手機電腦, 手寫。」
我指着她面前的紙和筆。
「這對你的康復有好處, 還能鍛鍊大腦，預防老年癡呆。」
王琴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她看着那堆積如山的書，眼神里是徹頭徹尾的絕望。
「你……你這是要逼死我！」
她終於爆發了, 聲音尖利，帶着哭腔。
「我是你媽！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她開始哭，開始鬧, 開始細數她過去爲我付出了多少。
那些話，我從小聽到大, 耳朵都快起繭了。
過去, 我可能會愧疚，會心軟。
但現在, 我只是坐在沙發上，冷漠地看着她表演。
看她從聲嘶力竭的控訴，到泣不成聲的哀求，再到最後，力竭地癱坐在地上。
整個過程，我一言不發。
等她終於哭不動了，屋子裏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聲。
我才緩緩開口：
「發泄完了？」
我的語氣平靜得嚇人。
「媽，情緒激動對心臟不好。」
「你看，你連自己的情緒都控制不住，還怎麼能指望身體康復呢？」
「你太讓我失望了。」
最後那句話，像一記重錘，徹底擊垮了她。
她呆呆地坐在地上，渾濁的眼睛望着我, 瞳孔裏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精明和控制慾。
只剩下空洞和死寂。
她知道，她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在這個我爲她精心打造的「爲你好」的牢籠裏, 她無處可逃。
我站起身, 看着她。
往後的日子，希望她能更聽我的話。
因爲只有我會真心對她好。
她的人生剩餘的使用時間，就全由我來分配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