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給女兒治病,我和林致一人幹三份工。
就算是累到全身癱軟,就算是磨到滿腳起泡,我都毫無怨言。
可當我頂着暴雨把外賣送到了我這輩子都住不起的富豪區,開門的卻是此時此刻應該在工廠打螺絲的林致。
他一身貴氣,高冷地瞥了我一眼,讓我把外賣放下就行。
隨後一雙如玉般的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嬌滴滴的聲音也傳了出來:「這麼大雨,你今晚就別回去了唄,小念兒也想留下呢。」
這時女兒的聲音也從房間裏傳出:「爸爸,我想留下陪娜娜媽媽,我不想回那個髒兮兮的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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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雨水浸透的頭盔壓得我脖子都快斷了,但是比起身體的疲倦和痛苦,我更在意的是剛纔開門的男人。
我絕對沒有看錯,那就是我老公林致。
他雖然穿着裁剪得當的休閒裝,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高貴氣質,但是我還是能肯定他就是我老公。
因爲他臉上幾顆痣的位置,我瞭如指掌。
人就算是十分像,也不能連痣都長在一樣的地方。
而剛纔從屋裏傳來的奶呼呼的童聲,是我親生女兒的聲音。
但是林致說,他今晚要去電子廠打螺絲,把女兒放在了我婆婆家,還讓我早點截單回去休息,等他下晚班就把女兒接回來,還要給我帶河西市場的小籠包。
那麼從這棟我們這輩子都買不起的高級住所裏開門的男人又是誰呢?
我恍恍惚惚地坐上電梯,看着精美的地毯被我身上的雨水打溼,而樓上的保安正盯着我那輛在大雨裏淋溼的電動車。
他看我下來,才說了句,「這天氣你也不容易,本來外賣車是不能進小區的,快走吧。」
我喉嚨乾啞,一開始說話沒出聲,咳嗽了一聲才啞着嗓子說道:「謝謝。」
然後我騎上被雨水淋透的電動車,直接朝着婆婆家出發了。
我要去找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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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林致認識八年,結婚五年,女兒也快五歲了。
本來日子過得平平淡淡,但是女兒在兩年前確診了擴心病。
醫藥費如山壓垮了我們這個幸福的小家庭,繳費單更是如雪花一樣填滿了我們所有的時間。
ţŭ₊我辭掉了穩定的工作,不要命一樣地到處打工,哪裏給錢多給錢快我就去哪兒。林致更是沒日沒夜地工作,什麼髒活累活都去做,時不時就搞得一身傷回家。
這樣的日子我們過了兩年了。
現在,我在「富人區」見到了林致,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出軌了,也可能是被包養了。
畢竟林致長得太好看了,他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了。
可我不相信林致會爲了錢被包養,更不敢相信他會帶着我們的女兒一起去。
所以我要先去找我女兒。
只要能見到女兒,那麼一切都是我的猜想。
夜色已深,我在婆婆家敲了十分鐘,連鄰居都被我敲起來了,婆婆才揉着惺忪的雙眼開門,她一看見我人就清醒了。
「小玉?你怎麼來了?」婆婆忙問道,「林致不是說……」
我打斷她的話,邊說Ṭŭₖ邊往門裏擠:「我想小念兒了。」
婆婆立刻攔住我,平日裏孱弱的身體此時卻力大無窮,她着急地說道:「這都幾點了,小念兒早就睡了,你發什麼瘋啊?」
我沒搭理她,直接擠進去就往臥室走,可婆婆一把抓住我的手,低吼道:「你怎麼當媽的,全身都溼透了,小念兒本來就身體不好,你還想把水汽帶給她嗎?」
我怎麼當媽?
我一天打三份工賺錢,餓了就喫饅頭鹹菜,從來不敢說苦,就是因爲當了媽啊。
我強忍着淚水,也顧不及婆媳關係了,直接掙脫了婆婆的手衝進了臥室。
一進門我天都塌了。
-3-
小念兒不在。
我回過頭直勾勾地盯着婆婆,她滿臉慌亂,然後雙手一拍,才擠出了點笑容,她慌忙解釋道:「哎呦喂,我剛睡迷糊了,這個……這個林致下班把小念兒接走了,我給忘了!」
我已經分不清臉上是淚水還是雨水了,握緊了拳頭,我道歉:「抱歉啊,媽,我就是突然想小念兒,心裏難受……剛纔做得有點過分了。」
我婆婆向來通情理,立刻安撫我道:「正常,當媽的能不想閨女嗎?你累了一天了,要不今晚在這兒住下吧?」
我搖搖頭,提着頭盔往門外走,婆婆也沒來送,關門的時候我看見婆婆正在撥電話。
我想,她應該是給林致打電話了。
婆婆家離我家不近,如果林致真的在那個高檔小區,那麼等我從婆婆家回去,林致也早就到家了。
抓包的劇情在今晚無法上演。
雨也停了,路上全是大大小小的水坑。
我慢慢騎着電動車在深夜的街道,幽暗的路燈照不進我的心。
回想起我和林致的相遇,彷彿是我做了一場曠日已久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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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林致一見鍾情。
平凡的女大學生遇見了萬花叢中的花花公子,一眼萬年愛到死纏爛打。
林致說他是酒吧的服務員,高中畢業就在社會上混日子,家庭條件不好學歷也不好,完全配不上我這個根正苗紅的大學生,讓我收收心思別走錯了路。
可色字頭上一把刀,我早就被他的臉迷住了,於是越挫越勇,省喫儉用也要來酒吧消費,把錢全砸他身上。
最後林致妥協了,他讓我別去酒吧了,不然我錢包裏的錢有一半要給店裏,他只能拿到四成。
他說,肥水不流外人田,還不如直接全給他。
於是,我們確定了戀愛關係,開始同居。
同居三年後,也就是我大學畢業那年,我們領了證,成了合法夫妻。
再然後我懷孕生女,林致從服務員幹到了酒水區經理。
我們從簡陋的一居室租到了靠近商場的精裝二居室。
然後建了個賬戶,攢錢買房子。
倒是過了幾年甜蜜平淡的日子。
後來女兒確診了擴心病,一切都亂了。
微薄的存款很快就消耗光了。
我們不得不放棄安穩的工作,選擇更多的可能。
我白天洗車、幫廚,晚上送外賣、跑腿,而林致白天去搬磚、晚上去打螺絲。
雖然每天都累得不行,但比以前賺得多。
不過還不夠,小念兒的醫藥費還是如無底洞一樣,壓得我們喘不過氣。
而如今,林致爲了女兒,真的妥協了嗎?
真的出賣了色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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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半路,我早分不清眼淚鼻涕了。
但是經過站點的時候,我還是騎車進去從站點換了個備用的頭盔。正好桌子上還有個外賣的外包馬甲,我也順勢套在了身上。
騎車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值夜班的門衛大爺正在掃水,我便打了聲招呼。
「大爺掃水呢,我幫您一起吧。」
大爺連忙擺手讓我快進去,「你又送外賣去了?這麼晚了快回去吧,我都快掃完了。」
眼看着地上積水確實不多,我就繼續往裏開,然後不經意地問道,「哎,剛我對象是不是也回來了啊?」
大爺點點頭,說:「你倆前後腳呢,他帶着娃,睡着了我也沒敢打招呼。」說完他又嘆道:「錢早晚能掙着,你倆可別磨壞了身子啊。」
「知道了大爺,我先回了,你也早歇着吧。」
好不容易抑制的淚水又要落下,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是我看見的那個男人一定是林致。
看來他接到婆婆電話後便急急忙忙趕了回來。
我抹了把臉,遠遠看着一個人站在單元門口,熟悉的身影卻讓我有些望而卻步。
但是林致看見我就朝着我走來了。
我停下車,卻不敢往前。
直到林致走過來,然後直接抱住了我。
「怎麼了老婆,媽給我打電話說你去她那兒,是我的錯,沒提前跟你說我帶小念兒回來了,抱歉。」
我吸了吸鼻子,小聲問:「你不是去廠裏了嗎?怎麼提前下工去接了小念兒,而且這麼晚了怎麼不住媽那邊?」
林致放開我,用黝黑的雙眸看着我。
「供應商零件錯版,今晚線上沒法做了,我就提前下工了。而且最近咱媽有點感冒,我就去接了小念兒在家等你,因爲不是什麼要緊事,我也沒給你說一聲,沒想到你去了咱媽那邊,你可把媽嚇壞了。」
我忍不住哭了起來,一把摟住了林致,「不知道爲啥,我就特別想小念兒,特別想你,想立刻見到你們……嗚嗚嗚」
林致拍了拍我的後背,沉沉的笑意傳到我耳朵裏,「念兒媽媽辛苦了,我們回家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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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門看了看沉睡的女兒Ţüₖ,然後去洗了澡衝去了一身的水汽。
可就當我準備去陪小念兒的時候,林致拉着我的手腕將我抱在懷裏。
「玉寶,你不能有了女兒就不要老公了吧?」林致很委屈,小聲抱怨道:「回來就看女兒,現在還想扔下我陪女兒睡,你再這樣我真的要鬧了。」
若是平常我肯定會跟林致打鬧起來,但是今晚我一點興致都沒有。
我趴在林致懷裏,小聲問道:「我好累啊,這日子什麼時候才能到頭呢?」
林致輕輕捏了捏我的手臂,他說:「苦日子不會永遠跟着我們,再等等,再等等吧……」
就算是林致背叛了我,但是在他懷裏我永遠能感覺到足夠的安全感,當睏意席捲,我也終於放鬆了緊繃的神經。
睡過去之前,我想。
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那苦日子何時才能過去呢?
以後的日子,應該怎麼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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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了一晚的時間平復了心情,早上睜開眼的時候,林致已經買好早飯了,正帶着小念兒刷牙。
倚靠在洗手間門口,看見父女倆溫馨的互動,我心裏卻滿是苦澀。
林致起身,摸了摸我的頭髮,問道:「今天什麼安排?」
我摸了摸已經撲過來掛在我腿上的小念兒,輕聲說:「今天跑外賣吧,立秋,奶茶會爆單。」
林致笑嘻嘻地親了親我的臉頰,「晚上回來,我也給你帶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行了,」我後退一步避開了他,「我又不愛喝那玩意,別買了。」
跟林致和女兒告別,我騎着電動車去了站點。
然後去找相熟的外賣員交換了裝備和車子,對方收了我的錢,但是也忍不住好奇道:「咋了,你要去跟蹤誰啊,還整上變裝了?」
我笑了笑沒搭話,心裏默默說,「去捉姦啊」。
萬事俱備,我又騎回了小區門口,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觀察着。
不一會兒就看見林致騎着電動車帶着女兒出來了,我也立刻跟了上去。
林致今早跟我說,他今天要去西郊的工地搬磚,一天能賺 400。
小念兒會放在婆婆家,讓我晚上早點下工去接着小念兒。
然後我看着他去了婆婆家,卻在裏面待了將近五個小時,直到下午三點才又騎着電動車出門了。
我一路跟着,跟着他到了一個商業區,看他上電梯然後停在了三樓——鯊魚 24 小時自助健身房。
他在健身房待了兩個小時,五點左右又返回了婆婆家接了小念兒。隨後我接到了他的電話,「老婆我今天賺了 450,工頭髮的紅包,晚上帶你去喫拉麪吧。」
我應下了,然後回站點跟同事換回了車子和衣服,直接去了拉麪店。
林致喫麪的時候不停地捶肩膀,很不舒服的樣子,我給女兒擦了擦嘴,關切地問道:「怎麼了?不舒服?」
林致搖搖頭,笑道:「搬磚的時候抻着了,回去你給我揉揉唄。」
要不是我跟了他一天,又藉着送外賣的由頭上樓確認了他在健身器械上揮灑汗水,我還真要心疼他了。
我強忍住憤怒和失望,只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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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真是謊話連篇。
他說去工地,其實是去了健身房。
他說去電子廠,其實是去了網吧打遊戲。
他說去加油站,其實帶着女兒去商場抓娃娃。
我跟了他一週,他每天到處玩,然後晚上仍然會準備好工錢拿回來上交。
我試探地跟女兒打聽消息,她卻說自己一整天都在奶奶家。
父女倆一脈相承,撒謊都不打草稿。
我對林致和女兒越發失望。
直到我忍不住要準備揭穿林致的時候,他終於有了點變動。
他把女兒送去了奶奶家,然後竟然打了輛車出門了。
我一路飛馳電掣緊緊跟着,好不容易纔跟上。
林致竟然去了他曾經工作過,也是我們相遇的酒吧。
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我故技重施去店裏打包了幾杯奶茶,然後走進了酒吧。
「你好,有人點的外賣,沒寫房間號,備註讓我放吧檯。」我故意壓了壓嗓子,怕驚動了林致,但林致沒在吧檯。
吧檯服務員投來疑惑的眼神,畢竟酒吧裏叫奶茶外賣有點不尋常,但他也只能讓我放下,等客人來取。
於是我又說,「能借個洗手間用嗎?」
按照服務員指的方向,我輕車熟路找到了 VIP 包房,如果林致沒在前面,那他肯定去了 VIP,畢竟這個時間普通包房還沒開業接待,只有 VIP24 小時提供服務。
而我猜測,林致一定是來跟包養ṱū⁻他的女人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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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在最靠裏的 VIP,傳來了一陣鬨笑。
我悄悄走了過去。
門沒關,聽聲音裏面有不少人。
一道男聲響起,說:「林少,就你這毅力都能拍《楚門的世界》了,跟兄弟通個氣,你還要演窮光蛋演到啥時候啊?」
「是啊,你得提前打聲招呼啊,上次我在河西步行街就碰着姜玉了,她當時騎着電動車就從我剛提的保時捷旁邊經過,我條件反射竟然藏了起來,跟他媽做賊一樣。」
陳醫生是小念兒的主治醫生,這兩年裏我每個月都要去他那兒報到,所以特別熟悉他的聲音,而當他的聲音在這兒響起,我真的恍惚了一下。
「行了,你跟她接觸還不多,我才演技大爆發好嗎?小念兒身體健康蹦蹦跳跳的,我還要騙姜玉她閨女得了擴心病,遇上些不太懂的問題,一邊百度一邊解釋,好幾次差點笑場了。」
我如墜冰窖,整個人像被冰錐刺在了原地。
熟悉的聲音卻說着我不熟悉的事情,這是夢嗎?
這時,一道嬌滴滴的聲音響起。
「致哥,你別跟她玩了,快點拿錢打發了吧,林叔和我爸又催咱倆的婚事了,你再不回去繼承家業,你家可就真的要被那些叔伯拆分了。」
林致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他說,「要是錢能打發了就好了,演了八年我也受不了了。」
「不過起碼證明人家姜玉還真不是衝你錢來的。我就說你爸騙你的吧,哪個好人家能陪你演八年窮光蛋啊,尤其是這兩年還開了麻繩專挑苦命人的副本,她這不都咬牙扛過來了?我覺得還是多給點錢打發了吧,上次見她都瘦成啥樣了……」
「森哥不會是心疼了吧,要不讓林少把姜玉給你吧,你接了盤還了卻了林少的心事,還能保證姜玉以後喫香喝辣,咱林少也沒那麼內疚了。」
林致笑了起來,他說:「姜玉愛我愛得要死,少把主意打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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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只能靠着牆才能維持站立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抽了魂魄的軀體。
誰能想到,我心愛的丈夫搖身一變,從窮光蛋變成了林少,和一羣狐朋狗友肆意地譏諷着被矇在鼓裏的妻子。
我突然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個傍晚,我和林致擠在熱騰騰的出租屋裏看《楚門的世界》。
電影裏說,「爲什麼楚門至今沒有發現真相?」
因爲,「我們都會接受眼前的事實,就是這麼簡單。」
而我早就接受了林致精心爲我編織的事實,就是這麼簡單。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轉角處響起,吧檯服務員帶着保安朝我走來。
「我剛纔就覺得你不對勁,你到底來幹什麼的,這麼久還不出去?」
包廂內的討論戛然而止。
我摘下頭盔,長舒了一口氣。
吧檯服務員認識我,他猛然停下了腳步。
而林致也聞聲走了出來。
我歪過頭看着他身邊那些熟悉的臉。
有「林致打工認識的小弟」,有「小念兒的主治醫生」,有「曾經出租屋樓下好說話的鄰居」,還有「小念兒畫本中經常出現的長髮姐姐」。
聽聲音她大概就是娜娜媽媽吧?
我回頭看林致,笑得比嫁給她的時候還開心,我問他:「你想怎麼打發我呢?」
林致臉色蒼白,嘴脣一點血色都沒有,他直直地看着我,這次我卻讀不懂他的情緒了。
因爲我不敢妄自揣測了,我只是個傻演員,沒資格介入導演爲我精心編排的劇情。
我失望地搖搖頭,又開口問。
「林致?這是你的真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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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裏安靜極了,針落地都能砸出聲響。
過了許久,我才聽見林致說:「是真名。」
我拿不住頭盔了,它從我脫力的手上砸在地上,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在寂靜的走廊裏不斷迴響。
沒人開口說話,連呼吸聲都變得很輕。
我繼續開口說,「林念沒有生病,她很健康,生病是你騙我。」
「嗯,」林致往前走了一步,但是他有些不太敢靠我太近,他啞着聲音說,「我們的小念兒很健康,對不起……」
我突然發現,人到了難過至極的時候竟然是流不出眼淚的。
我眼眶很疼,疼到心也跟着絞痛。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問道:「我們結婚證是真的嗎?」
林致立刻點點頭,「是真的,老婆,我們真的結婚了。」
我「嘖」了一聲,罵道:「靠,那還要去辦離婚啊?你真是該騙的不騙,不該騙的瞎騙。」
林致再也忍不住了,他跨步上前,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聲音在發抖,「不離婚,我們不離婚的,你聽我解釋好嗎?」
我抬頭看他,覺得他這副患得患失的樣子很有趣,有趣到我都笑出了聲,我問他,「林致,你不離婚?那你怎麼打發我啊?」
「不……」林致快要哭了,他緊緊握着我的手,好像一鬆開我就要消失了。他說,「老婆,我們回家好嗎?我什麼都告訴你,你打我罵我都行,但是你不能不要我了,我們還有小念兒呢……」
我猛地推開了林致,他一時不備狠狠砸在了牆上,那個長髮女人立刻去攙扶他,滿臉心疼。
我朝她抬頭,問她:「你就是娜娜。」
林致像觸電一樣甩開了她的手,看着我的眼神充滿了慌亂。
娜娜有些惱怒,狠狠剜了我一眼。
我輕笑出聲,道:「林念叫你娜娜媽媽,在畫本里畫得你比我這個當媽的都多,看來她真的很喜歡你呢。」
林致開口想說什麼,但我打斷了他,「上趕着給別人當後媽的不多,不過既然林致和林念都喜歡你,什麼鍋配什麼蓋,你們仨以後好好過日子,離我遠點吧。」
說完,我扭頭就走了,剛纔還癱軟的身體此刻充滿了力量,我怕我在這個地方多呆一秒都要吐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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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跨上電動車,林致就追了上來,他眼底全是淚,模樣可憐極了。
他張開雙臂攔在我車前,懇求我,「老婆,我們聊聊好不好?」
我說,「不好」,然後把車把手擰到底朝着林致就撞了過去。林致絲毫不閃躲,但真當我撞上他的時候,他還是有一瞬間的錯愕。
林致一時不備被我撞倒在地。回頭看了眼倒地不起的林致,我毫不猶豫地走了。
我過了這麼多年稀裏糊塗的țŭ̀₃日子,今天卻格外清醒。
此時此刻,我腦子裏只有一個念想——離婚,必須離婚。
我真是倒了血黴才認識了林致這種殺千刀的王八蛋。
還有林念,我懷胎十月要了半條命才生下來的女兒。
她在這場荒誕的劇本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呢?
我回過神,已經不自覺地騎車往林致他媽那兒走。突然我忍不住笑了起來,或許我這個婆婆也不是真的……
林致他媽開門看見我有些錯愕,看來林致還沒聯繫她。
我問:「林念呢?」
或許是我臉色太差,也或許是我第一次叫女兒的大名。
林致媽指了指客廳,林念正看着電視手舞足蹈,她看見我來了就撲到了沙發上,不動彈了。
是啊,一個正常的心臟病患者,就應該時時刻刻虛弱又無力。
就像是林念一直在我面前的模樣。
我雙手抱臂,突然開口問道:「林致一個月給你發多少錢啊?」
「林致媽」半晌沒說話。
我冷笑一聲,又對林念說:「我今天見到娜娜媽媽了。」
林念抬起頭,圓溜溜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單純又懵懂地問:「媽媽也認識娜娜媽媽?」
我輕笑:「是啊,是你爸爸介紹我們認識的,因爲媽媽不稱職,所以以後要換娜娜媽媽給你當媽媽了……」
林念從沙發上爬下來,然後撲過來抱住了我的大腿,她小聲地問:「可是我也喜歡媽媽啊,媽媽以後不能做我的媽媽了嗎?」
我摸了摸她柔軟的頭髮,輕聲道:「因爲媽媽不能住進大房子,所以我不能做你的媽媽了,但是娜娜媽媽很漂亮,身上還香香的,你一定會越來越喜歡她。」
「別說了……」林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回頭去看,他就站在玄關,身上的衣服亂糟糟地搭在身上,狼狽極了。
而我「婆婆」正上下打量着我們,謹慎地一言不發。
仔細看,他們母子倆也不是很相像了。
我問他:「爲什麼不讓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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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安排「婆婆」把林念帶到臥室。
我好奇道:「你從哪兒找來的演員啊,又能演戲又能帶孩子,還挺全面?」
林致聲音沙啞,但是也明白此時瞞着也沒什麼意思了,他說:「劉阿姨是我家的保姆,我也是她帶大的。」
我恍然大悟,「難怪她對你小時候的事那麼熟,一點都不像演的呢。」
林致站在我面前,臉上的表情非常精彩。
原來當人的表情不受控制的時候,再好看的臉也會變得猙獰。
我慢悠悠坐到沙發上,長舒了口氣。
「說吧,你不是要解釋嗎?我給你解釋的機會。」
林致眼底一亮,他緩緩坐下來,然後說出了他口中的真相。
牧民酒吧是他的產業,也是他躲避家庭責任放鬆的場所。而我把他誤認爲酒吧的服務員,他也懶得解釋。
再後來我追得緊,他家裏催得也緊,他不想被父母安排娶一個所謂不熟悉但是門當戶對的女人,所以他選了我。
但是他並不信我,他不信我會因爲他的臉而喜歡他。
所以他始終對我保持着懷疑和猜測。
直到我們確認關係的第三年,就在他打算把他的過去和盤托出的時候。
林致的父親出現了。
他告訴林致,其實我是他安排在林致身邊的人,而碰巧我爸爸確實在林氏集團工作。
林致並沒有相信他,但是我爸爸確實在我和林致確定關係後升了職。
他也不信任我了。
可我又偏巧懷孕了。
於是順其自然,奉子成婚,我們有了小念兒。
林致低聲說:「從小到大,所有接近我的人都是有目的的,所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帶着目的接近我……而且我爸說,如果你能陪我度過最苦的日子,他就認可你和小念兒……」
我忍不住笑了一聲,苦澀的味道在我口腔中迸發,我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所以你爲了試探我?爲了得到你父親的認可,聯合一羣人騙我小念兒得了心臟病?」
林致着急地解釋道:「我一開始沒想着說那麼嚴重,我就是想讓我們的日子變得更苦,更難過,然後當我們真的走投無路的時候,你還會陪我堅持下去嗎……」
我再也控制不住了,撲過去就給了林致一耳光。
巨大的聲響驚到了屋內的女兒,她推開門看見我這副模樣直接被嚇到大哭。
我揪住林致的領子,再也控制不住流下了眼淚。
我哭道:「林致…你爲了試探我,編排女兒得了心臟病,甚至還讓她配合你來騙我?你就沒想過,人在做天在看,你也不怕遭報應啊….」
林致仰着頭看着,眼淚順着他的眼角流下,他說:「我已經遭報應了,一步錯步步錯,我這幾年從來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我怕你有一天會知道真相,我怕謊言被拆穿,我怕你……不要我了。」
我鬆開林致的領子,朝林念招招手。
林念哭着撲到了林致懷裏,看我的眼神多了絲防備。
我苦笑一聲,這就是我懷胎十月要了半條命生下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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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摸了摸林唸的頭,指着我對她說:「媽媽很難受,小念兒去抱抱媽媽好嗎?」
林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她低聲說:「可是媽媽在生氣啊,我怕……」
我深呼吸一口氣,對林念說:「抱歉小念兒,媽媽剛纔沒控制住情緒,嚇到你了吧?」
林念這才從她爸爸懷裏走了出來,然後輕輕抱住了我。
她說:「媽媽別生氣了好嗎?」
我平復了情緒,儘可能正常地問道:「那小念兒告訴媽媽,明明身體很棒,爲什麼要騙媽媽身體不舒服呢?」
林念回頭看了看林致,林致朝她笑了笑,說:「告訴媽媽吧。」
林念這才說:「因爲爸爸會給我買糖、買玩具……」
我摸了摸她的頭,整理了一下她又黑又軟的頭髮,又問道:「娜娜媽媽呢?小念兒是怎麼認識了她?」
林念想了想,說:「她教我鋼琴,爸爸讓我叫她老師,可是她讓我叫她娜娜媽媽。」
「你喜歡她嗎?」
「喜歡,」林念點點頭,說:「娜娜媽媽總是香香的,還給我買好看的裙子。爸爸說媽媽也是香香的,可是媽媽只有洗了澡纔是香țũ̂ₛ香的。」
我看了眼林致,他立刻解釋道:「我跟徐娜沒有任何關係,雖然我們父母有意撮合我們,但是我已經跟你結婚了,我們也有了小念兒,我……」
我打斷了他的話,問林念:「小念兒已經長大了,所以媽媽想問問你的想法。」
林念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我。
我問她:「爸爸媽媽快要分開了,你是想跟着爸爸還是想跟着媽媽啊?」
林致打斷了我的話:「不分開,小念兒,我和媽媽不會分開的。」
可是林念茫然地看着我,似乎在思考我的話。
於是我說:「跟着爸爸會有玩具,會有糖果,還會有香香的娜娜媽媽。」
「跟着媽媽,會住在小房子裏,只有在聽話的時候才能得到玩具糖果作爲獎勵。」
林唸了然,她用奶呼呼的聲音很肯定地說:「那我要跟着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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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笑,心裏卻苦澀極了。
我捏了捏林唸的小臉蛋,讓她回房間找劉阿姨。
然後我說,「林致,離婚吧。」
而林致一臉頹敗地坐在沙發上,他看着我,眼淚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他說,「我爸已經鬆口了,他讓我帶你和念兒回家,老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我覺得他挺好笑,忍不住反問道:「我爲什麼要得到你爸的認可呢?我愛你的時候,你的家人是我的家人,可我不愛你了,你的家人對我來說算什麼呢?」
林致擦了擦眼淚,他起身走向我,然後跪在了我面前。
是我從未見過的卑微模樣。
他求我,「老婆,只要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讓你知道我有多麼愛你的。」
我搖搖頭,無比肯定道:「我不需要你愛我啊,你的愛根本拿不出手。」
「八年了,孩子都五歲了,你懷疑我,不信我,聯合外人試探我,甚至還要想辦法打發我。我根本分辨不出你的哪句話是真話,那我爲什麼還要信你愛我?」
林致急了,他撐住我的腿,解釋道:「老婆,我的家庭背景真的很複雜,我也不能確定今天在場的那幾個人是什麼立場,所以我才……」
我推開了他,然後說:「你現在說什麼我都不會信,我只信我聽到的看到的,我們結束了。」
林致猛地抱住我的腿,竟然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我聽不清他說了些什麼,無非就是不分開不離婚這種蠢話。
我甚至不想跟他共處一室。
所以我用盡全力掙脫了他,然後在電動車和打車之間猶豫了一下,選擇了打車。
我實在是想不明白,林致是怎麼做到如此坦然地看着我受了這麼多苦還無動於衷?
我在沒日沒夜辛勞工作的時候,林致在繼續過着他衣食無憂的生活。
他拿謊言填補我,旁觀着我的苦痛,我的絕望。
現在他說愛我?
他怎麼配說這個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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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車回來爸媽家,在我爸媽門口站了很久,久到我爸下班回來撞見了我。
他看上去比幾年前老了不少。
「怎麼不進去啊?」我爸看了看周圍,然後拿鑰匙開門,「小念兒呢,沒帶回來?」
我搖了搖頭,說:「在……林致他媽那兒。」
我爸不贊同道:「你和林致忙,沒事也把小念兒送我們這邊來看着,別整天送你婆婆那邊,她也要休息休息啊?」
我沒說話,跟着我爸進門,我媽正端着菜往客廳走,看見我倆一起進門愣了一下。
問道:「你倆咋一起回來了?」
我爸嘆了口氣,無奈說道:「我回來的時候她就站門口了,也不敲門也不打電話的,跟丟了魂一樣。」
我媽連忙放下盤子,過來摸我頭,關切道:「咋了啊閨女,你咋自己回來的?姑爺和小念兒呢?」
我控制不住流下了眼淚,終於哭倒在我媽媽的懷裏。
把這些委屈全訴說了出來。
自從小念兒「生病」之後,我們全家掏空了家當,連我爸媽把攢了多年的養老金都拿了出來。
連我媽一個做了幾十年家庭主婦的,都去學了月嫂考了證,就爲了多賺點錢幫襯我和林致。
然而這一切都是假的。
林唸的病是假的,林致的身份是假的。
只有我是個蠢貨是真的。
還連累我爸媽這個年紀跟着我喫苦遭罪。
我這種人也該下地獄啊。
-17-
我媽氣得發抖,我爸氣得捶胸。
我像個廢物一樣只知道嗚嗚哭。
「別哭了,」我爸冷靜下來,說道,「既然要離就快點離了,明天就去辦離婚,等冷靜期一過領了離婚證,你和你媽就搬回老家,我也快退休了,等我退了我也回去,咱們一家三口離他們那種人遠點。」
我媽跟着點點頭,「咱回老家,離那種王八蛋遠點,最好再也不見!」
我抹去眼淚,憋在心裏的苦楚終於疏解了一些,我輕笑一聲,「再也不見也不現實,畢竟我們之間還有個念兒,但是我也不想讓小念兒跟着我了,她跟着林致起碼物質上會好一些。」
我媽卻有些擔憂,說道,「你可要想清楚了,女兒跟着爸等有了後媽就成了後爸,她要是跟着你,就算你以後再婚,你也是她生她養她的親媽啊。」
這個道理我何嘗不知道呢。
可是,我心裏是埋怨女兒的。
她已經五歲了,早就過了無知的年齡,她和她爸用了兩年的時間騙我,正常小孩子哪有這麼多心思?
我是忙於賺錢忽視了她,但是這孩子能夠坦然地撒謊又不露破綻,真是和林致一脈相承啊。
更何況,我已經把選擇權交給了她。
她也做出了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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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林致發了信息,約他明天民政局見。
林致只給我回了三個字「不離婚」。
於是我做了二手準備,準備起訴離婚。
雖然第一次起訴判離的可能性爲 0,但是隻要我和林致分居滿一年以後二次起訴,就可以離婚了。
而當晚我媽就收拾好了行李,讓我爸連夜把我們送回了老家。
我爸臨走前說,「剛鄰居打電話說林致找上門了,一直在門口等着。」
我點點頭,囑咐他,「你回去以後別跟他吵,也別動手,他現在情緒比較執拗,越是這樣他越會糾纏。我不想跟他糾纏了。」
我爸應了聲,然後吐出一口濁氣,罵道:「雖然是這個道理,但是我不揍他一頓我心裏不痛快啊,他怎麼能騙你小念兒生病呢?他怎麼能詛咒自己親生女兒呢?」
我笑了笑,說道:「因爲在他眼裏,所有人所有事都是他達到目的的工具,無論是我還是小念兒。」
我爸失望地搖搖頭,然後開車回去了。
我拉黑了林致的聯繫方式,他換一個手機號我拉黑一個,然後繼續有條不紊地準備着起訴文件。
直到去法院提起訴訟,我才接了林致的電話。
「你要起訴離婚?」
林致聲音沙啞,語氣中滿是不可置信。
我勸道:「林致,咱們好歹也夫妻一場,好聚好散吧,只要你同意離婚,我就撤銷訴訟。」
林致回道:「不可能,姜玉,我絕對不會跟你離婚的。」
我無奈道:「法律是公平的,一次訴訟不判離,等時間到了我也會提出二次訴訟,林致,這婚必須離。過家家的遊戲,我不玩了。」
掛斷了電話,我長舒一口氣。
沒過多久,委託的律師聯繫我,說林致方不同意離婚,法院將進行調解。我按照一開始商定好的,由律師出面調解,等分居滿一年後再提二審。
同時我也在準備找新的工作,希望能儘快穩定下來,早日掙脫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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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林致找上了門。
他既然是林氏集團的繼承人,有這點能力不驚訝。
我看他自己來的,便問道:「小念兒呢?還是讓劉阿姨帶着?」
林致搖搖頭,說:「送回我家了,我媽幫忙帶着。」
我沒說話,他又開口道:「小念兒很想你,她每天都哭着找你,你就算下定決心要跟我離婚,也不能徹底不要小念兒了吧?」
我無奈回道:「你不用道德綁架我,就算離了婚也改變不了我是小念兒媽媽的事實,當然前提是你在這件事上沒騙我。」
林致一瞬間褪去了血色,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近乎咬牙切齒道:「你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孩子,怎麼可能是假的?」
我笑了笑,說:「十月懷胎是真,生孩子也是真,但是孩子是不是真的,那我也不敢確定啊……」
林致走了,走的時候站不住差點跪地上。
我媽以前就說我說話難聽,特別刺人,但是我從來沒有對林致說過一句重話。
但現在時過境遷,如果語言是刀,他早就被我刺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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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東窗事發一個月,我回了趟我和林致的家。
傢俱上覆着一層灰塵,看來許久沒人回來住了。
不過臥室倒看上去一直有人住着。
我沒管,收拾了一下衣物,畢竟都是花錢買來的,也不能說扔就扔了。
沒過多久,房門被很急促地打開了。
林致風塵僕僕而來,額頭上一層薄汗。
他穿着得體的休閒西裝,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在耳後,襯托着帥氣的臉更加精緻。
一看就是有錢人。
說我眼光好吧,一眼就看中了林致;說我眼拙吧,愣沒看出人家的氣質來。
我苦笑着搖搖頭,問道:「你怎麼回來了?」
林致拿了瓶水喝了口,說道:「我跟朱大爺說,你要是回來了告訴我一聲。」
朱大爺是我們小區的門衛,超級熱心腸。
我瞭然點點頭,問他:「小念兒呢?」
「上幼兒園,轉學到我媽那邊了。」
「我正好今晚有空,去接小念兒一起喫飯吧?」
林致雙眼一亮,連忙點了點頭:「好啊。」
我把衣服摺好放到牀上,轉過身看着他問道:「我畢業證學位證呢?」
林致臉色一僵,他說:「你是回來拿行李的?」
「嗯,」我起身從陽臺拿出塵封已久的行李箱,說道:「我面試上了一家公司,下週辦入職需要帶原件,所以就回來收拾一下。」
林致張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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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從另外一個房間拿來了一個文件夾,裏面是我的證件和一張銀行卡。
他說:「這裏面是……當時交的醫藥費還有岳父岳母給的錢,一分沒動都在裏面。」
我接了過來,並且收到了口袋裏。
這筆錢我本來就打算要回來,既然林致這麼自覺,我也沒有推拒的必要。
收拾好東西,林致幫我提着行李,一路上默默不說話。
直到我看見樓下停着的豪車。
我對車不瞭解,但是對出名的幾個牌子也略有耳聞。
現在林致裝也不裝了。
上車後林致小聲說:「我最近回去忙家裏的產業了。」
我別過頭看着窗外,並不在意林致的解釋。
許久未見林念,她見到我就哭着撲了上來。
「媽媽…嗚嗚嗚…媽媽」
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心疼極了,脫口而出:「小念兒不哭了好不好,心臟受不了……」
話脫口而出,我們三人全部愣住。
多年來形成的習慣,又一次成了一把刀,輕鬆劃開了昔日的傷口。
小念兒抹去眼淚,她說:「媽媽,以後我再也不騙你了,你別不要我……」
我牽起她的手,告訴她:「就算以後不能和媽媽一起生活,媽媽永遠是你的媽媽。」
找了個環境安靜的家常菜館,小念兒黏在我懷裏說最近的事情。
說起了新幼兒園、新老師、新同學,還有新的爺爺奶奶。
「奶奶很漂亮很漂亮,還會給我講故事。」小念兒說。
我鬆了一口氣,起碼知道林致的母親對林念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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喫完飯,林念拉着我不撒手,怕我走了。
所以我們去了市府公園,圍着湖邊小道走了一大圈,把她的精力全給磨光了。
最後小念兒睡在了我的懷裏,手還緊緊扯着我的袖口。
我只用了一點點的力氣就掰開了她的手指。
就像是我只用了一點時間,就放棄了曾經的羈絆一樣。
沒有什麼是放不開的。
林致送我回了老家,我下車之前,他問:「姜玉,我到底要怎麼做,你纔會原諒我?」
我搖搖頭,很肯定地告訴他:「我不會原諒你的,這種苦痛的經歷會伴隨我一生。」
林致抬手捂住臉,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他說:「說一個謊要用無數的謊言去圓,老婆,我真的錯了……」
我拉開車門,離開前看了眼正在熟睡的小念兒。
「說謊的人要扎一千根針。」我開玩笑道:「你說了那麼多謊,做了那麼多壞事,紮成仙人掌都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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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給我重來的機會,我絕對不會跟林致說那句玩笑話。
誰知道他真的吞了針。
我到醫院的時候,陳醫生正站在急救室門口。
「他……吞了很多針……」陳醫生面露難色,說道:「劃破了喉嚨才被送了過來,現在不確定他吞了多少,正在搶救。」
我感覺有點腿軟,撐着牆慢慢坐到了走廊的椅子上。
陳醫生坐到我旁邊,猶豫了很久才說。
「我和林致是很多年的朋友,但是我也是第一次見他連命都不想要了。」
我沒說話,冷冷地聽着。
「在林致小時候,他父親林總因爲輕信別人導致林氏集團差點破產,就是從那個時候起, 林總就變得非常……偏執, 他擔心林致重蹈覆轍,所以開始干涉林致的交友, 甚至會爲了試探林致的辨別能力, 派人假扮林致的朋友,如果林致沒有察覺,林總就會……狠狠地懲罰林致。」
「所以林致才養成了這種……性格。」
「我也不是爲了給林致開脫,但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我聽完陳醫生的話, 才幽幽開口。
「陳醫生是覺得林致可憐, 纔會配合他騙我嗎?」
陳醫生臉色一僵,半晌才說:「我當時也是年輕不懂事, 一步錯步步錯, 我很抱歉。」
我搖搖頭,說:「我不ẗŭₙ接受你的道歉, 你僞造病歷, 弄虛作假,你根本沒有醫德,你不配當醫生。」
陳醫生沉默許久, 最後默默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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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致脫離了生命危險,林致父母也趕到了醫院。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我真正的公婆。
他們比我想象中的普通一些。
沒有珠寶加身,沒有僕人前呼後擁, 倒是像尋常父母一樣, 一遍遍跟主治醫生確認林致的情況。
眼看林致家屬也到了, 我就準備離開了。
可轉醒的林致用虛弱的手勾住了我的衣角。
他脖子纏着厚厚的紗布,就這麼無聲地看着我。
我從他的手指裏抽出了我的衣角, 然後鄭重地告訴他。
「如果你繼續做這麼危險的事情,我會想盡辦法去爭奪林唸的撫養權。你已經對婚姻不負責任了, 就不要對孩子也失責了。」
「還有, 我不會覺得你可憐,我只會覺得你可笑,離婚和喪夫, 對我來說沒有太大的區別。」
「再見了,林致。」
出門前,我和林致的父母擦肩而過,自始至終我們沒說過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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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 林致鬆口。
我們決定ţų₌協議離婚。
林致給了我很多錢,一副要補償我的模樣。
林唸的撫養權歸他,我按時支付微不足道的撫養費, 並在不影響孩子生活,且尊重孩子本身意願下,我可以隨時探望孩子。
我對此協議很滿意。
而陳醫生也得到了應有的懲罰,我把那天對話的錄音提交到了醫院黨委會, 陳醫生涉嫌僞造病歷脫了白大褂。不過他家境優渥,父親又是私立醫院的董事, 他除了再也無法從醫之外,並沒有太大的損失。
而另外的當事人娜娜,我再也沒有見過。
籤離婚協議的時候, 我問道:「你跟徐娜什麼時候結婚?有沒有問過小念兒的想法?」
林致苦笑道:「我跟徐娜不會結婚,我也不會再婚的。」
我當做沒聽見他的話外之音, 利落地簽好了協議書。
一個月後,我拿到了離婚證。
這段充斥着謊言、欺騙、傷害的婚姻,徹底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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