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返城前,竹馬佔有了我。
我未婚先孕失去返城資格,被迫嫁給村裏的瘸子。
日日被鐵鏈鎖着虐打。
幾十年後,渾身傷痛的我在路口再次遇見了竹馬。
他成了著名詩人,意氣風發。
妻子正是曾經和我一個知青點的陶瑩瑩。
竹馬摟着她說:「當初白俊書死皮賴臉地纏着我,要不是你幫我想了個主意把村裏的瘸子引過來,做實了他們的事,恐怕我的一生只能浪費在這裏了。」
我腦袋嗡嗡作響,全身血液倒流,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再睜眼,我回到了插隊的第一年。
生產隊條件艱苦,竹馬心疼陶瑩瑩。
特意找到我,讓我將工分分一半給她。
-1-
「白俊書,你到底同不同意,給個回話!」
耳邊是沈明華不耐煩的聲音。
他俊秀的面容,帶着幾分倨傲和不屑,那雙眼睛卻明亮得如天上的皎月。
像極了那句老話:水中月,鏡中人。
對我來說是高不可攀。
從南方的 S 市到東北邊疆的農村生產隊,我不顧家人阻止。
千里奔赴,甘之如飴。
而如今,我後悔了。
這是我第一次拒絕沈明華的請求。
他有些驚愕,反應過來,去拉我的手。
卻被我甩開。
「呵呵,」他也不惱,反而伸手指趁我不備,颳了刮我的鼻樑,「小醋精,誤會了吧,我只是可憐陶瑩瑩一個女同志,沒別的——」
我後退幾步,不想聽他編織的可笑藉口,打斷他:
「在這裏插隊的女知青誰還沒挑過牛糞,餵過豬,除過草,怎麼輪到她陶瑩瑩就可憐了?」
「還有,我們只是青梅竹馬,你可憐誰和我都沒關係。」
「下鄉是組織上給我們的考驗,陶瑩瑩覺得累,那是意志不堅,你這麼關心她就應該做做她的思想工作。」
沈明華攥着小本子的手青筋暴起,「我說一句,你頂三句,發什麼瘋?」
我把外面的泔水桶放在他面前,「既然你想體諒陶瑩瑩,那你把這些都倒了吧,這些本來都是她的活。」
他向來高傲,頭次被人夾槍帶棒的一陣突突,臉色又青又白。
「白俊書,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以前又溫柔,又體貼——」
「我那是傻,是憨!」
我幹完活直接帶上ṱů₀房門。
沈明華喫了個閉門羹,鼻子還差點撞在門上。
他氣急了,鐵青着臉轉身就走。
窗外,清瘦的背影越拉越長,我卻沒像前世追出去。
聽見屋裏劉亞萍嘴裏嘟囔:「也不知道你喜歡他什麼。」
是啊,我到底喜歡沈明華什麼呢?
-2-
我和沈明華是初、高中同學,白沈兩家住得近。
家裏的哥哥、弟弟都是濃眉大眼,皮膚黝黑的健碩青年。
但沈明華,清清瘦瘦。
丹鳳眼微挑,比女人還要扎眼。
第一次見面,才 14 歲的他剛搬到勞動巷。
隔天,他就坐在教室的窗前輕翻那本《紅與黑》。
只是一眼,我就記住了他。
他很受女同學的歡迎,不少人給他悄悄遞信。
我看見後胸口悶悶的,有種說不出的感受。
直到讀書會,我和沈明華分到的一組。
我永遠記得他朝我伸出手的那一幕,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像給睫毛塗上了一層金粉。
一眨一眨的,像是眨到了我的心窩裏。
他嘴角的笑容綻開,「你好,以後請多關照。」
後來我們漸漸熟絡,上下學形影不離。
到了高三,學校罷課。
我們又自己組織了讀書會,讀戰爭與和平,談到托爾斯泰。
接到街道辦下鄉通知的那天,沈明華從身後抱住了我。
幾滴冰涼的液體砸落在我的頸上,燙得我整個人快燒起來。
他說家裏只有他一個孩子。
又被安排插隊到離 S 市遙遠的邊疆生產隊。
他深情的眉眼透着絕望的悲傷,雙手從身後緊緊箍住我的腰。
「俊書,有些話我若是不講恐怕永遠沒機會了。」
「我愛你。」
當晚我決定,就算是天涯海角也要跟着他去。
瞞着家裏人,我偷偷來到了東北。
不去比生產隊條件好的兵團,硬要陪着沈明華,呆在條件極差的生產隊。
這時嘟嘟的敲門聲,將我的回憶拉了回來。
-3-
我回神,起身開門。
門外是生產隊的書記。
「白俊書,你家裏人給你寄東西來了!」
我接過網兜,裏面是家裏給我寄的一罐豬油,一盒進口餅乾,一罐白糖,還有幾盒面霜。
這時,女知青點的另外兩個女知青,夏春燕和陶瑩瑩回來了。
看見我手裏拿的東西,陶瑩瑩眼睛一亮。
「俊書,你家裏又給你寄東西了?!」
東北一到冬天就天寒地凍。
每個人手上臉上都多多少少有被凍傷的痕跡。
男知青還好點,女知青哪個不愛美。
我手裏的面霜就成了稀罕物。
每當這個時候,沈明華就會過來,讓我別這麼自私,將東西分點給別人,好東西就該大家一起分享。
個人主義要爲集體主義讓路。
我提出每個人分的話,這些東西根本不夠。
沈明華說:「那就分給陶瑩瑩吧,她才 17 歲,在你們之中年紀最小。」
我心疼沈明華瘦弱的樣子,將那罐豬油和餅乾全給了他。
他卻說像陶瑩瑩那樣的女同志都沒有,他怎麼好意思拿。
於是我又將東西分了一部分給陶瑩瑩,時不時分點工分給她。
自己餓得不行就兌點糖水充飢。
終於熬到國家高考恢復的那日。
陶瑩瑩手上臉上乾乾淨淨,一雙彈琴的手修長光滑,家裏人也被平反。
而我雙手早就佈滿了老繭,紅腫粗壯,皮膚上還青一塊紫一塊。
沈明華卻對我說,那是我勞動的象徵,是榮譽的勳章。
越接近返城的日子,他愈發焦慮。
他說返城名額有限,怕輪不到自己。
最後一批名單下來前,沈明華將我約到林場的守林人小屋。
剛進門,他就將我壓ťũ⁰在了門上,密密麻麻的吻就落了下來。
-4-
我被嚇了一跳,驚慌失措地推開他。
沈明華頓住,氣喘吁吁:「對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返城通知下來後,你就不要我了……」
男人溫熱的鼻息噴灑在我的脖頸,讓我止不住地戰慄。
我紅着臉主動吻上了他的脣……
那一晚乾柴烈火,我很痛卻也覺得很幸福,直到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身邊躺着的人卻是村裏 30 多歲,渾身赤裸的瘸子,以及拿着火把帶着一羣知青和老書記來的陶瑩瑩。
哭着解釋,卻沒人相信。
陶瑩瑩諷刺地說:「事到如今,你還想拖沈明華下水,你真是下賤!」
後來我的肚子漸漸大了起來。
書記認爲我既然和村裏人有了孩子,返城的名額就不能給我了。
我發了瘋衝進知青辦。
所有人都說我瘋了,書記不耐煩地讓瘸子帶我回去。
家裏人知道這件事後,五雷轟頂。
母親腦出血當場去世。
沈明華返城的那日,我被鎖在瘸子的家裏。
瘸子抽了我幾個巴掌,「安安分分給老子當老婆,不然我抽死你!」
絕望之際,家裏託人給我寄來了血緣斷絕書。
-5-
過往的回憶如一根根尖銳的倒刺刺進我的胸口。
讓人疼得喘不過氣。
我極力剋制住上湧的怒意。
陶瑩瑩見我半天沒說話,陰陽怪氣地說:
「拽什麼拽,不就是面霜嗎,不給就不給!」
我沒看她,直接從網兜裏掏出 2 盒面霜,一人一盒,放進夏春燕和劉亞萍的手中。
「東北風大,你們留着用。」
她們表情一愣,幾乎不敢相信,面面相覷。
「你!」
一旁的陶瑩瑩咬着下脣,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淬了毒的眼神惡狠狠地瞪了我們三人一眼。
跺了跺腳,打着簾子就出了門。
過了半晌,劉亞萍道:「這好東西真給我們?」
我點頭。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
劉亞萍和夏春燕多多少少都幫過我。
夏春燕之前提醒過我,注意陶瑩瑩和沈明華。
我不相信她,還告訴了沈明華。
沒過多久,就發生了夏春燕在大冬天掉進井的事故。
從那之後,她卵巢被凍傷,失去了生育能力。
我大着肚子被瘸子毆打時,劉亞萍帶着村支書阻止過。
她們兩個人都無法回城,卻在我最難過的那幾年,儘可能護着我。
我挖了一勺豬油放進她們兩人的碗裏。
又一人泡了杯糖水。
夏春燕和劉亞萍驚訝地看着我:「今天是什麼好日子?」
「慶祝我的新生。」
得知我要和沈明華劃清界限。
她們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喜色。
到了下午,陶瑩瑩才紅着眼從外頭回來。
送她回來的還有沈明華。
他見我一臉冷漠,也不看他,卻一反常態,上前小心翼翼拉我手:「怎麼了?還在生氣呢?上午是我態度不好。」
-6-
沈明華眼睛往屋子裏一瞥,希冀的眼神回落在我身上,「你家裏又給你寄東西了?」
我覺得一陣噁心。
冷着臉,甩開他的手,「和你有什麼關係?」
他的臉色變了變,強壓下臉上的怒意。
「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我解釋過很多遍了,我和陶瑩瑩清清白白,你爲什麼非要用自己骯髒的眼神看待我們!」
我說:「我骯髒,你們就是下流!」
沈明華氣得臉色漲紅:「你——!」
陶瑩瑩委屈地去拉沈明華的衣袖,「算了,明華哥,都是我的錯,你不要怪俊書姐。」
她咬着下脣,淚水在眼眶裏來回打轉,讓沈明華眼中浮現出一抹心疼。
像他這樣要面子的男人,當然不會讓別人當着他的面,欺負女人。
更何況還是一個讓他我見猶憐的女人。
沈明華挺身而出擋在陶瑩瑩的身前,彷彿化身爲正義的使者。
「向陶瑩瑩同志道歉!」
「好啊,」我淡定地說,「在這裏一年多,我家寄的豬油、白糖、餅乾,一共被我分了四次給你們,只要你和陶瑩瑩把那些東西吐出來,我立馬道歉!」
陶瑩瑩臉色唰地白了。
沈明華臉色發青,滿臉失望,「白俊書同志,我沒想到你是這麼一個市儈的人!」
劉亞萍和夏春燕從裏面出來,爲我說了幾句公道話,卻引得陶瑩瑩哭得更兇了。
哭聲吸引了住在不遠處的男知青們。
他們紛紛圍了上來,打趣沈明華,「怎麼了,你們兩口子又鬧彆扭啊!」
有人指着我調笑:「白俊書,你作爲女同志是不是得溫柔些啊,以後嫁不出去可怎麼辦?」
「你把我們家老沈給惹怒了,看他以後要要不要你。」
聽着這些三分打趣、兩分調笑的話。
沈明華的臉上充滿了得意。
是啊。
整個生產隊都知道我和他的關係。
一個女孩爲了一個男孩不遠萬里,跋山涉水,這是多麼偉大的愛情。
男孩就是女孩的天,女孩的全部。
這樣的一個人最怕的就是失去她的天。
沈明華就這麼懶洋洋地看着我,等我像以前那樣主動道歉。
可下一秒,他的臉色就變了。
我對着柵欄外的幾個男知青道:「既然今兒大夥都在,我就把話說清楚。」
「我和沈明華清清白白,沒有Ṱũ³任何關係,也不是男女關係,以後他的事情和我無關,」我轉頭看向沈明華,「也請你以後不要管我們女知青的事。」
「還是說陶瑩瑩是你的對象,她的事情你要負責到底?!」
在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安靜了好一會兒。
沈明華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紅。
臨走前,他咬牙切齒地說:「白俊書,這可是你說的,以後你可別後悔!」
我朝他的背影吐了口唾沫。
唯一後悔的事,就是沒早一些回來,白白在這裏受了一年多Ṱũ₂的苦。
有人開口勸我:「白俊書同志,老沈可是我們生產隊的勞動積極分子,村裏多少姑娘喜歡他,他的文筆書記更是讚不絕口,他這馬上就要擔任宣傳委員了。」
他搖搖頭,「你一鬧脾氣不要緊,以後找不到更好的可怎麼辦?」
-7-
我叉着腰道:
「找不到就不找唄?哪條法律規定女人就一定要嫁人嗎?」
「女子可是能頂半邊天呢!」
那人說不過我,搖搖頭離開。
劉亞萍和夏春燕勸我。
說我不應該在這時候得罪沈明華。
我拉着她們去了屋外,壓低聲音:
「告訴你們一件事,國家很可能在明年恢復高考。」
那年恢復高考後,成千上萬的知青通過上大學離開農村。
上一世,沈明華以離不開我爲由,讓我放棄高考。
自己卻報名參加。
但他學問向來不如我,報的又是北大,可惜並未考上。
再後來,沈明華就盯上了我回城的名額。
夏春燕的眼睛亮亮的,「你是說——」
我噓聲道:「S 市那邊已經有消息了,只是邊疆這邊消息滯後,沒人知道這事兒。」
劉亞萍有些發愁:「我高中只上了一年,況且都多久沒看書了,又沒有教材……」
「教材的事我有辦法。」我安撫她。
一個月後,高考恢復的消息傳來,同時我也拿到了教材。
在通知老書記後,我們組織第三生產隊的十幾名男女知青開始了學習。
只有沈明華和陶瑩瑩沒來。
這天傍晚還沒開始學習,沈明華就先一步來到組織學習的木屋。
他倨傲的看着我,「白俊書同志,你這教材哪兒來的?」
「我勸你不要幹犯法的事兒!」
「我呸!」我拿起門邊的掃帚,向他掃了過去,「你以爲人人都是你嗎?思想那麼骯髒。」
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回敬給沈明華。
他氣得惱羞成怒,奪走我手上的掃帚扔在地上,「我現在提醒你是看在以前的情分上,到時候你可別哭着求我!」
夏春燕和劉亞萍白了臉。
她兩一直問我這教材是哪兒來的,我卻一直沒說。
「沈明華你胡說什麼!」
沈明華放開聲音:
「誰胡說了?敢在黑市買賣東西,我看你們是不想活了!」
「別說高考了,就是返城名額也沒你們的份!」
眼看着她們兩快被嚇得哭出來。
陶瑩瑩帶着老書記和當地知青辦的人來了。
她看見我站在門口,指着我大聲道:「領導,就是她!在黑市買東西!」
-8-
我反問:「我在黑市買什麼東西了?」
沈明華義憤填膺地一下抽掉我手裏的筆記本,遞給書記:「還想狡辯?!這本筆記本就是你從黑市上買的!」
陶瑩瑩眼淚汪汪地看着我:「俊書,我們誰不想考大學?但你從黑市上買學習筆記,還拉着其他人一起學習,就是違反規定,你是想大夥跟你有難同當是不是?」
她這話說出口,同在一個生產隊的十幾個知青的臉都白了。
不少人砸了手中的筆記本,指着我罵:「白俊書,你倒是想法不責衆,但你有沒有想過我們!」
有人轉頭向書記求情:「書記,我真的不知道筆記是白俊書從黑市上買來的,這事兒和我無關。」
「我說呢,得了筆記怎麼這麼好心讓大家一起學,原來是這樣……」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憤怒,譏諷等複雜的眼神落在我身上。
沈明華轉頭看向老書記:「書記,您看是不是把白俊書作爲典型在下次開會上講一講?」
另外幾人接話:「對,還有夏春燕和劉亞萍也是從犯!」
「對,對,對……」
夏春燕和劉亞萍臉色鐵青,卻只是垂着眸子。
老書記嘆了口氣,問我:「白俊書同志,你怎麼能犯這種低級錯誤!」
我有些疑惑地說:「老書記,各位知青同志,你們在說什麼呢?我怎麼會去黑市上買教材?」
陶瑩瑩將一本筆記本扔在我面前,「喏,自己看,你筆記本上寫的東西是不是和這黑市上買的一模一樣?」
我平靜地從地上撿起那本《數理化自學叢書》翻了翻,「確實是一抹一樣,」對上陶瑩瑩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我開口,「但我的筆記卻是自己記錄了陳教授兩夫妻教授的內容後,自己整理的。」
有人驚呼:「是住在牛棚裏的那兩位教授?」
老書記有些激動:「真的是他們教的?」
我點點頭。
牛棚裏住着的兩位教授。
陳教授 60 多歲,之前是北大的數學教授,黃教授 70 多了,戴着厚重的眼鏡,在清華教物理。
兩人是對老夫妻。
牛棚的生活條件很差,他們瘦黃乾枯的臉頰透着營養不良。
於是我就把手裏的豬油和白糖都送了出去。
每天主動幫忙收羅桔梗餵牛,鏟牛糞。
一來二去,他們願意教我數理化的相關知識。
我用小本子記下來,整理好知識點。
「之後,高考恢復的消息傳來,我就把筆記本拿出來給大家分享……」
兩位教授在幾天前已經被組織上恢復名譽,二老都返回了原籍。
甚至聽說是中央親自派人來請。
大家都在猜測會不會跟接下來的高考出題有關。
當時這件事,在兵團和生產隊引起了轟動。
聽完我的話,大家看我的眼神瞬間變了。
夏春燕,劉亞萍臉上恢復了血色。
沈明華張了張嘴,呆住了。
陶瑩瑩瞪大眼睛,雙眼佈滿血絲,聲音有些尖銳,「我知道了,筆記本不是你從黑市上買的,而是你賣到黑市的?!」
我笑了笑:「錢呢?賣了東西總有錢吧,你和我住一個屋,我有沒有藏錢你不知道?」
「我——」
「好了。」
陶瑩瑩的話被老書記打斷。
-9-
他黝黑的眉頭緊皺,吸了口焊煙,
「白俊書同志,這件事是我們誤會了你。」
「都繼續學吧,好好考大學。」
書記擺擺手,出了門,陶瑩瑩不甘地瞪了我一眼,跟在他身後。
隱隱預約聽見訓斥聲傳來:「你父母已經回原籍了,回城名額肯定有你的份,但前提是……」
「俊書,對不住,我們錯怪你了……」
「我們不該聽風就是雨。」
「老沈那兒我們會說他……」
看着知青全圍在我身邊,沈明華的臉頰癟了下去。
今天在生產隊這麼多知青面前顏面全失,沈明華之前積累起來的人氣和威信一下子被打散了……
我叫住沈明華:「給我道歉!」
他緊握拳頭,憋紅了臉,才擠出一句話:「對不起。」
沈明華倉皇離開,一連幾日都不敢見我。
這天雪花紛飛,厚重的積雪將地窖給壓壞了。
大夥兒都在拼țű₇命搶救,只有陶瑩瑩杵在原地,雙手抱胸。
脾氣火爆的劉亞萍沒好氣地朝她吼:「陶瑩瑩幹什麼呢?不知道過來幫忙啊!這可是我們一冬天要喫的蔬菜呢?!」
陶瑩瑩不屑地翻了個白眼,「我的手可是要彈琴的,凍壞了你賠的起嗎?!」
劉亞萍還想說什麼,卻被夏春燕拉住,「算了別說了,返城名單已經下來了,她的名字就在上面。」
我有些驚訝。
畢竟前世,第一批名單里根本沒有陶瑩瑩。
難道我的重生迴歸影響了歷史?
心頭閃過千頭萬緒,腳下一滑差點整隻腳陷入地窖裏去。
沈明華眼疾手快拉住了我,用責怪的口吻說:「毛毛躁躁的,別讓我擔心。」
他見自己在陶瑩瑩身上的回城計劃破滅,這是又將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我站起身,甩了甩身上的雪粒子,扒拉開他的手。
「沈同志,我和你沒這麼熟。」
沈明華深情眼神落在我身上,「俊書,我想和你一起考大學,然後回到 S 市,難道你不想嗎?」
「這裏誰不考大學,你想考就考,拉我扯什麼皮?」
我一說話,沈明華就被懟的面色漲紅。
他木木地從兜裏掏出一封信,遞過來,「上面是一封我寫給你的詩,你看了之後就明白了。」
不用看我都知道。
那是沈明華寫的酸詩。
前世我氣他對陶瑩瑩關懷備至,兩人鬧起彆扭。
他會出現在屋外,然後從窗戶縫塞進一封信。
裏面的詩寫滿了他對我的感情和對未來生活的期盼。
我看完之後氣就會消,主動道歉。
而現在……
我繞過他,去提牛棚裏的泔水。
身體掠過他時,沈明華眼裏的亮光變成了徹頭徹底的難堪。
他將詩撕了個粉碎。
整張臉都好似塌了下來,他氣得胸口起伏,朝我大吼一聲:「你爲什麼這麼不珍惜我們之間的感情。」
陶瑩瑩迎上前,卻直接被沈明華無視。
他怒氣衝衝地離開。
幾個男知青見狀也跟了上去。
-10-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
陶瑩瑩跨步朝我飛快的走來。
「白俊書,你什麼意思?!」
她用力推了把我的肩膀,桶裏的泔水晃動了下,一些灑在她的高靿靴子上。
陶瑩瑩尖叫,「你個下三濫,是不是故意的!」
「嘴巴放乾淨點。」我不想和她計較,側過身去屋裏提了個空桶,打算去打水。
誰料她跟上來,指着我鼻子罵:「你心虛了是不是,當着我的面敢勾引沈明華,你要不要臉!」
「第一,沈明華和我沒關係,第二,比泔水還臭的玩意,我真沒興趣回收,第三知青點都知道沈明華不是你的對象吧。」
「所以我心虛什麼?」
說完我便不去看她那慘白的臉色,把井繩連上水桶,喫力地轉着轆轤頭往上拉。
「白俊書,你去死吧。」
身後一股大力襲來將我整個人往井裏壓。
「陶瑩瑩你幹什麼?!」
隨着夏春燕的驚呼聲,陶瑩瑩眼中閃過一絲驚慌。
她手腳打滑,也朝着水井撲來。
我扭身往後一翻,陶瑩瑩擦過我的身體掉入了井中。
等我們將她撈起來時,整個人已經凍僵。
老書記親自駕着牛車將她送到了衛生院。
之後,她足足在衛生院躺了一個星期。
夏春燕偷偷和我說:「你還不知道吧,陶瑩瑩掉下井的那日,身上剛好來了例假,結果這麼一凍,閉經了,聽醫生說好像她以後都不能生了。」
我愣了愣,嘆息一聲。
前世陶瑩瑩害得夏春燕不能生育,今生又想推我下井,所以纔有如今的結局。
劉亞萍接上話:「她不會說是俊書推的她吧。」
「哪兒成,」夏春燕搖搖頭,「我都看見了,她要是敢胡說我就把她推俊書的事情告訴書記。」
半個月後,陶瑩瑩從衛生院回來。
好像變了個人。
不再針鋒相對,見誰都笑盈盈的。
沒了之前那股驕蠻勁,連對我都格外溫柔。
劉亞萍只當她要回城了,心情好,並不當回事。
但我和夏春燕卻對視了一眼,暗自留了個心眼。
高考那天天微微亮,我們一行十幾人就坐上了生產隊的卡車前往考試點。
下車後,沈明華高傲地瞥了我一眼,挺直脊揹走進了考場。
出來的時候,他滿臉笑意。
別人開玩笑地說:「老沈看來你考的不錯,北大穩了?」
沈明華只是面帶微笑,臉上帶着倨傲之色,「題目我都做過,基本上沒問題。」
有人突然問我,「俊書你考的怎麼樣?200 多分沒問題吧。」
我垂着眸子說:「200 多分恐怕不行,我理科分數起碼得考到 300 分以上纔有希望。」
「什麼?你居然報了理科?!」
-11-
劉亞萍糾正:「是報了清華物理系!」
幾人不可思議地盯着我。
沈明華來到我面前嘆息一聲,「你何必跟我賭氣,去報什麼物理?」
「一個女孩子報了物理系也考不上吧。」
「和我同一考場的考生說今年理科很難。」
沈明華說:「之前我們要是和好,你現在就是準大學生的對象。」
我反問:「你就這麼篤定你考的上?」
他只是冷笑。
劉亞萍說道:「俊書,沒考好沒關係,等返城通知吧!」
沈明華冷不丁地說了句,返城名額也是有限的。
弄得一羣人不知道怎麼安慰我。
有人對着沈明華勾肩搭背往前走,
「你小子以後上了大學可別忘了我們啊。」
望着幾人離去的背影,夏春燕在我耳邊悄悄道:「你真的沒考好嗎?」
我搖搖頭:「上面的題Ťŭₚ目兩位教授都講過,但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
槍打出頭鳥,在結果沒出來前,還是不要太高調。
2 個月後,高考成績終於下來。
老書記帶着人敲鑼打鼓的來到第三生產隊的知青點,讓大家把人聚在一起。
「來了來了,老書記帶着錄取通知來了。」
衆人一臉興奮,將沈明華推到了最前面,「這次就屬你考的最好,肯定是北大的錄取通知書。」
書記瞥了沈明華興沖沖的臉一眼,「明華這次錄取通知書沒有你。」
緊接着將我叫到了跟前,將錄取通知書遞給我,「白俊書同志,恭喜你考上清華大學。」
「什麼?!」
沈明華的臉色蒼白,腳步踉蹌地後退了幾步。
「不,不可能,」
「我沒聽錯吧,白俊書考上了,沈明華反而落榜了?」
「是不是弄錯了書記?!」沈明華不信,有些語無倫次,「我確定自己肯定有 200 分以上,怎麼會落榜呢?」
他突然指着我道:「白俊書考了多少?你是不是作弊了?」
「胡鬧!」書記沉着臉,「白俊書可是考了 400 分,清華物理系第一名,你才考了 190 分離北大的分數線還差了幾十分呢!」
沈明華怒氣衝衝:「我不信,我不信!」
他發狂地去搶我手裏的錄取通知書,卻被我一腳踢在膝蓋上。
沈明華踉蹌跌倒在地,雙眼猩紅,眼裏透着不甘。
-12-
書記和衆人將他拉開,又把他教育了一番。
高考落榜,回城的名額又始終沒有出現沈明華的名字。
我知道他慌了。
錄取通知書下來後,我就給 S 市的家裏寫了封信。
他們知道我馬上要回來,並且成功考上北京的大學表示十分高興。
問我回來的日期,計劃去火車站接我。
炎熱的夏季馬上就要來臨,我和夏春燕,劉亞萍三人一起收拾起了行李。
她們兩個一個考上了醫學院,一個考上了新聞系。
前世兩人並沒有參加高考,且因爲種種原因滯留在這裏,但現在一切都改變了。
劉亞萍嘰嘰喳喳說着對大學的憧憬。
夏春燕只是在一旁淺笑。
快到傍晚時,陶瑩瑩從門外走了進來。
神色楚楚可憐,「我能和你聊聊嗎,之前都是我的錯。」
一路上陶瑩瑩爲這些年自己所做的事情向我道歉。
但她翻來覆去的講,卻讓我感到一絲疑惑。
直到她將我帶到了前世那間林間小屋面前。
屋子裏幽暗,我卻看見一閃而過的人影。
「我回去了。」
「你不能走!」
陶瑩瑩五官因焦急變得有些猙獰,她扒着門板拉着我的手,「今天你就得給我留下!」
霎那間,一隻大手從小木屋裏伸出,將她拉了進去。
藉着月光,我看清了,裏頭的那人正是前世囚禁折磨我的瘸子。
我慌亂地跌落在地上,連滾帶爬地往回跑。
也不知跑了多久,不遠處人們舉起來的火把像一條蜿蜒的火龍,正往這邊移動。
是夏春燕和劉亞萍。
她們見我這麼久沒回來,就叫了老書記帶人一起去尋我。
我將陶瑩瑩還在上面的消息一說。
衆人都加快了步伐。
來到木屋門口,大門被一腳踹開。
明亮的火把將裏面的兩人照得一清二楚。
滿臉淚痕的陶瑩瑩衣衫不整,被瘸子壓在身下。
我閉了閉眼睛。
前世今生,因果循環。
終有報應。
-13-
剛開始,衆人還帶着同情的眼神看着陶瑩瑩。
她被在場的幾個女知青摟着,身上披着衣服,邊哭邊說:「書記您可得爲我做主,這個瘸țŭₖ子就該把按流氓罪,抓起來槍斃了!」
瘸子一瘸一拐,露出一口大黃牙叫屈起來:「你胡說,明明是你叫老子上木屋等你的,你裝什麼貞潔烈女!」
「不信你們問王嬸家的二娃子,給了他兩顆糖,我才知道的!」
陶瑩瑩瞪大眼睛,一副五雷轟頂的樣子。
「不是的,我叫你是爲了讓——」
我反問:「等我?」
突然她彷彿被點住了穴道,直愣愣地看我。
過了幾秒,她朝我嘶吼:「都是你, 都是你搞得鬼是不是!」
書記問:「這是怎麼回事?!」
我:「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是陶瑩瑩讓瘸子在木屋裏等她,接着她又想把我騙到這裏,目的就是想……」
話沒說完, 但大家都明白了。
和我們一起來的男知青抿了抿嘴, 「其實前幾天陶瑩瑩就對我說,輪到我值班的時候, 能不能晚去 1 個小時,我問她原因,她也不說,只是給我塞了點肉票。」
「你胡說!我沒有!」
沈明華從外面擠進來, 一連心痛地看着她, 「陶瑩瑩我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居然做出這樣的事!」
「我還不是爲了你!」陶瑩瑩尖銳又刺耳的聲音響起,「前幾日你喝醉酒,說白俊書考上大學又佔了你回城的名額,太自私了, 就該讓她記個大過,去不了大學!」
「我都是爲了你!」
「你胡說!」
沈明華臉色青紫,「那天我喝醉了, 我不記得自己說過這樣的話!」
我搖搖頭,不再看這場鬧劇往山下走去。
我們一行人去火車站的那日, 聽到消息。
陶瑩瑩回不了城了。
「聽說之前那件事被人報了上去,說她已經和本地人處了對象, 已經沒有資格得到回城名額。」
「你知道那名額給了誰嗎?」
「沈明華!」
我們幾人都沒說話,唯獨劉亞萍嘆了口氣:「雖說陶瑩瑩是活該, 但這也太便宜沈明華了……」
也許,陶瑩瑩出事不是意外。
既得利益者, 往往都是始作俑者。
-14-
短暫回到 S 市後,我馬上去了清華報道。
大學一年級的暑假我回來的時候,正遇上沈明華。
他已經結婚。
給 S 市的一戶人家當倒插門女婿。
家就住在我們家巷子對面的洋樓裏。
那戶人家的女孩子從小毀了容,臉上坑坑窪窪,所以一直沒結婚。
但父母都是 S 市著名的醫生。
家庭條件不錯。
我偶然看見沈明華因沒做女孩喜歡喫的糖醋排骨而被那家的母親訓得唯唯諾諾Ťú⁼。
從老房子帶回去的東西會被直接扔在地上。
遇上一家人都不在,他只能可憐兮兮地被關在門外。
聽說,家裏人連鑰匙都不曾給過沈明華。
回學校前, 沈明華特意來找我。
他的眼神依舊充滿深情:「你還好嗎?」
「我當然好,」我扶着自行車笑得燦爛, 從他邊上擦肩而過。
從那之後, 我就再沒見過沈明華。
老書記時不時會給我寫信, 信中說起陶瑩瑩瘋了的事。
2 年後大學畢業,我被分配到了國家單位。
將父母都接來了北京。
除了沒有對象, 一切安好。
母親偶爾會嘆氣:「以前覺得你跟着沈家小子去邊疆會早點讓我抱上孫子, 沒想到你到現在還不結婚。」
父親卻責怪道:「你提他做什麼,沈家小子之前把他岳父告上了法院, 又在外面有了私生子, 不是什麼好東西。」
「前幾年又被車撞斷了腰,下半身全部癱瘓,幸虧丫頭和他沒什麼關係。」
「這小子看上去有讀書人的清高,其實骨子裏自私透頂。」
「……」
在父母絮絮叨叨的聲音中, 我靠在搖椅上扇着扇子。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這一生,足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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