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的面子值兩萬八

美容院新開業，帶我媽去體驗 9 塊 9 補水護理。
美容師溫柔耐心，沒有因爲是買團購券，而敷衍了事。
一套護理下來，我媽被哄得面色紅潤，握着美容師的手，就差當場認閨女。
美容師甜甜一笑，遞上收款碼。
「效果好，可以經常來哦。」
「總共五個項目，我跟阿姨投緣，打個八八折，您再付款兩萬八就行啦。」
我登時黑了臉，表示我們只需要補水護理，其他的都是強加項目。
就在雙方僵持時，我媽拽了拽我的衣袖。
「別鬧了，太丟人了。你又不是沒錢，兩萬八買我開心，不好嗎？」

-1-
我媽突然迷上了美容。
天天在家照鏡子，容貌焦慮，ŧű̂₇甚至直播間買了一堆三無產品。
我怕她用了爛臉，加上新開的美容店有團購券，就買了讓她體驗一下。
美容師說話溫柔，聽我說只買了九塊九的補水護理也沒敷衍了事。
詳細詢問了我媽的皮膚狀況，就開始護理。
沒有推銷產品，不強制辦會員。
我很放心。
等我接了個工作電話回來，我媽已經在打針了。
即使我再沒接觸過醫美也知道，打針動輒上千，怎麼可能是九塊九的服務？
還沒等我發問，我媽已經得意開口。1
「你看我打過針的地方，有沒有白嫩一點。」
「這可是光子嫩膚哦，你小姨打一次三四千呢！秀秀跟我投緣，幫我順手就打了。」
秀秀操作着器械，聲音溫和。
「我剛考上美容證，就當練手啦。」
「再說了，阿姨跟我媽同齡，我的夢想就是想在老家開個美容店，給我媽美容。」
我媽被說得心都軟了。
「小姑娘在外面闖蕩真不容易啊，瞧這瘦的。阿姨家以後多煮點肉菜，都給你帶過來！」
見秀秀沒有要收費的意思。
我媽也聊得起勁，就隨她們一個接一個項目。
等全部做完，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
效果立竿見影，我媽像是年輕了十歲！
她照着鏡子，笑得合不攏嘴，給老姐妹挨個打視頻分享。
「我閨女帶我上高級美容院，做了整整兩小時項目，你們看看，這皮膚，真白真嫩啊！」
「你們問價格？那肯定是不便宜啊。」
「便宜沒好貨啊！」
我給我媽使了個眼色，讓她小聲點。
被店長或者別的顧客聽見，會讓秀秀難做。
正當我們美滋滋，準備離開時，秀秀帶着收款碼追上來。
「阿姨，你們錢還沒付呢！還要補兩萬八！」

-2-
老姐妹們瞬間炸了。
「陳莉莉，你中彩票了嗎！兩萬八的美容說做就做啊！」
「不愧是有錢人，我今早買菜爲了五毛錢爭了半小時Ṫųₒ，姐姐，有空帶我也美容一下唄。」
要是往常被這麼捧，我媽早就爽飛了，此時她卻笑不出來。
越來越多的人圍觀，有陪老婆來的中年男人，也有老年富婆。
我媽不敢解釋，不敢問。
她好面子，生怕被別人知道我們是買了九塊九團購券來的。
我卻管不了這麼多，我剛實習結束轉正，兜裏別說兩萬八了，連八千都沒有。
我開口問秀秀。
她立刻接腔，開始報菜名。
「光子嫩膚，三千一針，總共四針，黃金微針，六千元，熱瑪吉，一萬六。」
「我跟阿姨聊得投緣，跟店長申請了折扣。打個八八折，總共是兩萬九千九！剛好遇上新店開業，算你們兩萬八就好啦！」
她計算機按得行雲流水，亮出總價後，把收款碼塞在了我眼前。
理所當然地看着我。
我自然不掃碼。
「可是你剛纔說，跟我媽聊的投緣，順手就打了針，還能給自己練手。全程話裏話外，都是贈送免費服務的意思啊！」
她撂了二維碼，抱着胳膊，一改剛纔溫柔可人的樣子。
柳眉倒豎，一股蠻狠的勁。
「你不會是想賴賬吧？我們店明碼標價，走進門就是菜單，不存在任何隱形消費。」
「你媽是老太婆不識字，我就不信你也不識字吧？再說了，正常人都知道美容院不便宜，九塊九給你服務兩小時。」
「想屁喫！」
「我看你們倆，就是揣着明白裝糊塗。故意想佔便宜！」
秀秀聲音尖銳，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

-3-
我剛大學畢業，哪見過這陣仗。
又急又氣，臉上熱烘烘，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只能求助我媽。
我媽還是和和氣氣。
「你跟秀秀好好說。本來我也想讓你給她一筆辛苦費的，小姑娘一個人在外地闖蕩，多不容易啊。」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媽。
一瞬間，更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自從大二開始，我媽就沒給過我一分錢。
我自己在大城市租房工作，到現在慢慢站穩腳跟，我也是在外地闖蕩，她怎麼不覺得我不容易？
她根本不知道，兩萬八，我得熬多少個大夜。
再說了，有錢就該做冤大頭嗎！
可是我媽不管我死活。
走上前，握着秀秀的手，聲音和煦。
「好姑娘，阿姨是講道理的人，你辛苦兩小時，只賺九塊九，我都看着心疼。」
秀秀見我媽好說話，又變回了小家碧玉的樣子。
「還是阿姨體諒人。我們美容院是全國連鎖店，好幾個太太一開店就充了幾百萬呢。」
「我們用得着坑這兩萬八嗎？」
「有些人啊，想花九塊九，孝心外包給美容師，真當服務行業冤大頭啊！」
她明裏暗裏諷刺我，旁觀的大叔哈哈大笑。
「說得好，小姑娘在外面打工，就該潑辣一點，纔不會被人欺負！」
圍觀羣衆紛紛贊同，開始催我付錢。
「妹子，你多體諒一下這麼多美容師吧，在這吵半天，耽誤所有人下班，有意思嗎？」
「就是。沒錢就別進美容院，現在項目都做好了，還嫌貴裝受害者，下頭了哈，姐妹。」
我怎麼也想不到，我變成了無理取鬧的人。
偏偏我媽還特別聽不得「沒錢」這倆字。
我還沒破防呢，她先炸了。
「不就是做個美容嗎？誰沒錢了？說實話，這家美容院是我見過收費最便宜，最實惠的，秀秀技術也比我之前做幾十萬的好…」
「媽！你哪來的幾十萬，你這麼有錢，這些țṻ⁶年有給過我一毛嗎？！我剛工作一年，哪來什麼錢啊，你吹牛吹上天，你是爽了，你有想過我嗎！我拮据得晚上十二點下班，都不捨得打出租！」
「你有錢給外人，你能不能可憐可憐我！」
壓抑太久的東西，瞬間爆發，我渾身都輕鬆了不少。
我握緊了拳，對着秀秀大喊。
「我進門就說，我們是來做九塊九補水護理的。其他都屬於強加項目，我一概不認賬。」
「九塊九，多一毛，都別想拿走！」
我一字一頓。

-4-
說完，我就顫抖着手，掏出手機，準備報警。
我媽見狀，走到我身邊，壓下我的手。
即使被我大罵一頓，也不生氣，一派情緒穩定的富太太樣子。
「這孩子，從小就節儉。我一直都說，讓你在外面對自己好點，什麼時候虧待你了？」
可是沒人愛聽她和稀泥。
更沒人對她的錢包感興趣，只想知道，兩萬八怎麼算！
秀秀更不是個省油的燈，對我說。
「想報警，報啊！別說警察了，天王老子來了，你都欠我兩萬八！」
吵鬧聲驚動了裏面的店長。
是個妝容精緻的中年女人。
秀秀先發制人。
「店長，她是說只需要九塊九面膜，但是護理過程中，我一一詢問是否其他項目， 沒有任何隱瞞消費，也全程沒有說過免單二字！」
「她就是想佔便宜，想賴賬！」
秀秀牙尖嘴利，這麼多人圍着毫不怯場。
但是我不同。
我從小嘴笨，工作也是技術崗，幾乎不跟人交流。
加上沒有一個人支持我，我媽都站在三米遠的地方。
我抿緊嘴脣。
越說，越是劣勢。
不如不說。
她們在爭執的過程中，我悄悄報了警。
護理過程中，接的工作電話，我恰好錄音了。
能完美證明，秀秀含糊人情，暗示免單，更能證明她沒有明示價格。
這會功夫，秀秀已經把前因後果跟店長說了一遍。
我沒想到的是，店長居然劈頭蓋臉先把秀秀批評了。
「做美容，光有技術是不夠的，你上崗第一天，就給店裏鬧出這樣的事，影響同事，更耽誤其他顧客。」
店長踩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
「美女，很抱歉給你帶來非常不好的體驗。」
「秀秀這個月的提成獎金全部取消，至於您的消費，我再打個八八折。畢竟…您母親享受了服務，要是都鬧一場，就能免單，我這美容院也開不下去了。」
我沉默了。
這纔是真正的人精。
這種「各打五十大板」的方式，既體現到她的公正性，又給了我個臺階。
看似退讓，實則緊逼。
但是秀秀一跺腳。
「我不接受。」
她哽着脖子，對着大家，跟機器人似的，一遍遍重複。
「我不接受。」
「我什麼都沒做錯！憑什麼我扣工資？」
「我也不容易啊，誰可憐可憐我。你大學畢業吧？有媽媽幫助，我呢！？我媽是文盲，我中專畢業…」
她的聲音裏帶着哭腔，眼眶也紅了。
好像下一秒就要繃不住。
對於這種賣慘，我無話可說，等警察來自有定奪。
我媽也有些不耐煩了，給我使眼色。
我太瞭解我媽了，她雖然喜歡在外面裝闊吹牛，可從沒想過真要花錢。
就在這時，傳來潑辣尖銳的嗓音。
「姐！你不是早做完美容了嗎？怎麼還在美容院門口？」
秀秀「哇」的一聲，哭出來。
「她倆想賴賬，居然得扣我工資！」
「誰啊誰啊，現在還有這種人嗎！阿姨幫你做主！」
女人豪氣干雲地過來，看清局勢，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姐！是你想賴賬！？」
「你居然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嗎？有困難還做美容啊，你這不是打腫臉充包子嗎…」
小姨嗓門大，說話誇張。
話沒說完，我媽臉上已經紅得跟火燒一樣。
她一咬牙，掏出手機，掃了秀秀的二維碼。
「這裏是三萬。姑娘，你拿着。多的錢，就當是阿姨請你喫飯了。」

-5-
我徹底怔住了。
對我媽崩潰大喊。
「你Ťũ̂ₛ幹什麼呀！我都報警了，我有充足的證據，是她們在坑我們啊…」
我話音未落，已經一巴掌扇在了我臉上。
火辣辣的。
生理性淚水，ťú₃不受控制地流下。
這是我媽第一次打我，她眼神躲閃，右手還在不自然地顫抖着。
「王雪凝，媽媽實在看不下去了，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教你一件道理。」
「首先，我們確實享受到了服務，付錢是應該的。」
「其次，即使秀秀暗示免費，套路我們，她存在錯誤。但是顯而易見，她的生活比我們更不容易，得饒人處且饒人好嗎？三萬塊錢，放過別人，給媽媽開心美容體驗，不是很划算嗎？」
「到此爲止吧。」
就這一秒，我喪失所有力氣與手段。
眨眼間，後背已經被汗水溼透，整個人狼狽不堪。
我媽跟小姨較了一輩子勁。
只要一遇上小姨，她砸鍋賣鐵都要把面子掙回來。
小姨家買車了，我媽賣了一塊祖宅，帶着全家租房住，又東平西湊借錢，也買車。
我轉身離開時，我媽還在跟小姨分享美容效果。
在我的餘光裏，她確實面色紅潤，出手闊綽，活像個富太太。
手機彈出消息。
「王女士你好，您在草唄申請的十萬元個人貸款，已成功獲批。年利率百分十 20。」
我徹底愣在原地。
整個人如墜冰窖。
我媽爲了給自己撐面子，居然用我的身份證貸高利貸。
我握緊了拳。
全身的血液湧上天靈蓋，卻讓我大腦越來越清晰。
她不管我死活，我也沒必要給她留退路。
我一邊快步走，一邊打給ẗũ₎了我的超雄老奶——我媽的天敵。
奶奶馬上給出方案。
「雪凝，沒錢花了吧。奶奶也沒錢了，嘿嘿，但是我有你媽洗澡換衣服的照片呀。」
「你媽跟你爸剛結婚那會可老實了，但是我有手賤呀，這些東西錄着二三十年了，終於能派上用場了。」
「我先去裸/貸個二十萬，給你填上窟窿，剩下十萬，咱祖孫倆去樂呵樂呵！」
我瞥了眼還在吹牛的我媽。
嘖嘖嘖，初代毒婦的威力，可真不是蓋的。

-6-
第二天一早，我爸把奶奶從鄉下接出來。
半年沒見我爸，他比我想象中的黑瘦了不少。
他靠苦力賺錢。
我媽一句金手鐲，一句城裏大平層，他就開始沒日沒夜做工。
生怕我媽再去借款，賣祖宅田地。
可是普通人的努力，怎麼比得上日益膨脹的虛榮。
我奶是毒婦，我爸就努力做好婆媳關係的中間人。
但是這次，我媽用我的身份證貸款，他也忍不了了。
我奶純白頭髮，烈焰紅脣，黑色指甲油，我生怕她開口就是一段 rap。
剛要進門，就看見我媽和小姨從一輛奔馳車上下來。
我定睛一看，車主就是昨天幫秀秀說話的男人！
我奶原本暈車得直翻白眼的眼睛，瞬間就亮了。
我媽熱情地把倆人請上來。
看見我在家，就把我往男人身上推。
「雪凝，快來招呼劉老闆。」
「劉老闆跟我喝了一晚上茶呢，他人別提多心善了。秀秀在美容店幹不下去，他就介紹她去剛開的子公司做經理。」
我媽壓低聲音。
「你給我把握好機會。攀上劉總的關係，薪資翻倍不是問題。可別再說我不向着你了。」
她說完，反手就把我往男人身上推。
我撞上中年男人巨大的肚子，又油又臭的氣味直竄鼻腔，正想推開，肥厚的手掌摟住了我的腰。
我快吐了。
劉總一口黃牙懟在我臉上。
「小姑娘還沒有過男人吧？臭男人臭男人，哪有男人不臭的呀。」
我媽和小姨笑得前仰後合。
紛紛拍着手。
「劉總自然是男人中的男人！」
「小姑娘家害羞，快跟劉總介紹一下自己的專業呀。」
就在我絕望得想死之際，餘光看見了我奶從廁所出來。
我抬腳狠狠踹在他下腹，他嗷的一聲往後閃，撞到了我奶。
和，她手裏的尿壺。
劉老闆跳起來，臉上蓋着浸溼的廁紙，什麼都看不清。
爆發出淒厲怒吼。
「老太婆你想死啊！什麼東西這麼騷臭騷臭的！」
「莉莉，婷婷你們快來幫我啊！」
陳莉莉是我媽，陳婷婷是我小姨。
整個屋子全是騷臭味，這陣仗誰還敢過去。
更何況，我媽看見我奶，就像孫悟空看見如來佛，整個人都木了。
我奶拿着馬桶搋子，用力捅在了劉老闆的胖臉上。
興奮得不得了。
「夠味吧！臭老太婆臭老太婆，男人哪有老太婆臭呀，嘿嘿。」
劉老闆徹底瘋了。
原地跳腳，無能狂怒。
我奶舉着馬桶搋子，笑眯眯地看着我媽和小姨。
「小姑娘們別害羞呀，快來跟臭老太婆一起玩。」
倆人哪敢接話。
小姨架着劉老闆推進廁所洗澡，我媽把我拽進房間。
她臉色鐵青。
「你明知道我跟你奶不對付，還叫她來。」
「你是不是要我好看啊！？」

-7-
我奶探了個頭進來，眼神無辜。
「莉莉，我一個人在鄉下好無聊哦，想找雪凝玩呀。」
「但是我們沒錢…」
她垂頭喪氣，對手指。
我媽如臨大敵，不敢接話。
我奶嘿嘿一笑，掏出手機。
「但是我學會網貸啦！把身份信息往裏面一寫，想有多少錢，就能有多少錢。」
「私密照片貸得更多！我這有你洗澡的，跟我兒子造人的…」
我媽呼吸越來越急促，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短短幾秒鐘，整張臉都白了。
我媽最在乎面子，這些照片流傳出去，對她來說就是無異於天塌了。
她求饒地開口。
「媽，你放過我好不好。這些年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你這樣會毀了我的。」
我奶歪頭，笑眯眯地看我。
「小雪凝都沒錢花了，這款，必須貸！」
「你說，貸多少好呢？」
我媽見我跟奶奶一條戰線上，只能給我爸打電話。
接通後，她還沒開口，我就聽見了我爸疲憊的聲音。
電話的那頭，我爸站在未封頂的高樓上，頂着太陽造房子。
「陳莉莉，你在高級會所喝茶的朋友圈，我看見了。」
「這些年，你要星星要月亮，我都給你捧過來，你不喜歡做家務，結婚二十幾年，我沒讓你掃過一次地。」
「我什麼都能讓着你，但是你用女兒身份證貸款，我接受不了。」
「再跟你過下去，遲早害了女兒。」
「你把十萬還給雪凝，簽字離婚。我媽放過你一次。」
我對我爸準備離婚的打算，並不稀奇。
但是我媽卻半天緩不過神。
她像是聽不懂，眼神空洞地看着手機屏幕。
她虛榮，好面子了一輩子，別說貸款了。
連田地都賣，順便把田裏我爺爺的墳都賣了，一次次試探，得到的都是縱容。
我跟我爸很像，我們都愛我媽，盲目的感情讓我們一步步退讓。
她越來越任性。
這次也是如此，我媽不相信我爸會這麼幹脆，說離就離。
「有這麼嚴重嗎！不就是十萬塊錢，跟要了你命一樣！」
「王文忠，你還委屈上了。跟你結婚，老孃沒過上一天好日子不說，還遇上賤人婆婆，白眼狼女兒。」
「小氣巴拉的一家人，呵，離就離，離開你們王家，我陳莉莉才能過得更好！」
我媽放下狠話，轉了七萬給我。
拎着高仿大牌包，跟小姨一起，一左一右扶着劉老闆離開。
我叫了個鐘點工上門打掃屋子。
一個人在陽臺發呆。
理智告訴我，父母離婚對誰都好，但是感情上卻不是這樣。
「小妮兒！快去拿外賣！」
奶奶躺在沙發上一邊打王者，一邊大喊。
「買啥了，奶！」
「蜜雪冰城四季春，大杯！還有小蛋糕！你跟你爸一樣窩囊，能到這步不容易，奶奶獎勵你~」
她剛夾着嗓子說完，秒切暴躁老奶，
「傻逼中路不發信號，還來喫我老太婆兵線，信不信晚上派我家死老頭進你夢，來嚇你啊！」
「大喬快送我回家，奶奶要回家！」

-8-
跟奶奶在一起的日子很開心。
晚上十二點下班，奶奶會在公司樓下等我，去喫頓燒烤火鍋再回家。
有她在，我不用擔心任何流氓壞蛋。
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我奶吸着珍珠奶茶，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股票。
我不懂這些，只知道奶奶買了很多。
還上了很多牛人榜，股民們都跟着她買。
她常說自己是什麼女版巴菲特。
巴菲特是誰，不感興趣。
肯定不掙錢，不然我家還能窮成這樣？
我問她。
「你真拍過我媽裸照嗎？」
「切，我哪有這閒心。那時候你爺爺一肚子花花腸子，我忙着跟小綠茶撕逼呢。你爸媽結婚那天，我在公安局被關到晚上十二點才被放出來，真是操了蛋的！尿也不是真尿，這輩子我用尿潑過幾十個人，假尿配方，我閉着眼都能背下來。」
她猛吸一口奶茶，風輕雲淡。
不愧是我奶，隨便一件，都是英雄往事。
好幾天沒有我媽的消息，我問奶奶，她會不會就此收斂，不再作妖。
奶奶一聲嗤笑。
「絕無可能！她呀，不在外面欠個百八十萬的，走投無路，纔不會收斂呢。因爲我年輕那會，就是這樣的，嘿嘿~」
我奶更沒打算收斂。
她閒日子淡出水了，準備帶着我主動出擊。
那給秀秀的三萬，還得找機會拿回來呢。
我奶行動力超強，說幹就幹，撂了遊戲股市就天天去美容院門口遛彎。
「妮兒，這家店顧客非富即貴，而且回頭客衆多。顯然，不需要坑你媽這三萬，店本身沒問題。」
我略一沉思。
「你多盯着點秀秀。發現啥，不要輕舉妄動哈！等我下班！」
沒多久，奶奶就發來一條視頻。
秀秀去了我小姨陳婷婷家。
小姑娘語氣懇求地敲門。
「陳姐，我知道你在家，你把那三萬分我一點好不好。我聽你的騙那母女倆，拿了錢之後離職，你讓我做的，我都完成了。」
「可是劉老闆就是個大色狼，他根本沒有公司！陳姐，你幫幫我好不好，我沒有工作，真的交不起房租，喫不起飯了。」
視頻裏，陳婷婷的車停在樓下。
顯然家裏有人，只是不願意開門。
原來，整件事是陳婷婷給我媽的圈套。
先是在我媽面前炫耀她做的美容項目，再教唆秀秀，跟我媽套近乎，最後陳婷婷在我跟秀秀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閃亮登場。
以我媽好面子的性格，看見小姨，必然上當。
我把視頻轉發給美容院店長，她也是受害者之一。
猶豫良久後，也轉發給了我媽。
我媽耳根子軟，加上一輩子都跟在小姨屁股後面，我怕這三萬只是陳婷婷給我媽的開胃小菜。
我媽的電話很快就打過來了。
「王雪凝，你想挑撥離間是吧？別以爲我不知道，現在 AI 能合成人像，聲音，單憑這玩意，就想讓我們姐妹反目，你做夢吧！」
「還說劉老闆是色狼呢，人家十七八個公司，歐洲非洲都是人脈，需要看得上你嗎！你還是老實跟着你爸上工地吧！」
「我跟劉老闆在看店面呢，他打算帶我投個連鎖餐飲店。」
「不過掙多少都跟你沒關係，我的錢以後都是你小侄女的！」
我氣得渾身顫抖，ţű̂₅忍不住破口大罵。
「我不想要你的錢，更不想要你的債務。你這麼厲害，先把三萬塊錢還給我！」
我媽掛了電話。
很快發了朋友圈，正在裝修的商場店面。
配文，
「他們都瞧不起你，可偏偏你會最爭氣。」

-9-
項目還沒開始，劉老闆就送了我媽一輛奧迪。
自那之後，我媽每天三條朋友圈炫耀。
甚至我高中同學都以爲我家暴富，來找我借錢。
奶奶卻沒有半分眼紅，只問我，車上戶的所有人是不是隻有我媽的名字。
我看到朋友圈，點頭。
她長舒一口氣，催我爸馬上走離婚手續。
「這世上，貪不到一點便宜，送上門的往往都是殺豬盤。王家沒那麼命，本本分分做人就好。」
來籤離婚協議時，我媽大手一揮。
財產四六分。
「看在你王文忠能忍住不喫軟飯的份上，我拿走小半就夠了。畢竟…你還要搬磚養女兒呢。」
「珍珍，大姨今天心情好，大姨送你套房！」
「好耶！珍珍最喜歡大姨了！」
珍珍是我表妹。
從前見到我媽都不帶打招呼的，現在天天粘着我媽。
勢利眼，已經成爲了她們陳家人的祖傳技能。
我媽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只要有錢，有更好女兒孝敬我，更好的丈夫疼我。」
我深吸一口氣，最後一次問她。
「小姨先認識的劉老闆，，爲什麼她不投資，這麼好的機會要留給你。」
我媽一瞬間的茫然後，笑得不以爲然。
「每個人的眼界和膽識是不一樣的。」
「說來還得感謝你，帶我去美容院，讓我認識了更有價值的人。」
我無語地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走。
短短兩個月，我媽就像是坐上了火箭。
用她的話來說，她真的飛黃騰達了。
她銀行貸款了兩百萬，成爲了劉老闆新餐飲店的大股東，不需要點卯上班，只需要坐等分紅。
商場位於新城區，發展前景很好。
剛開始，一個月就有十五萬分紅。
朋友圈裏，我媽不是在黃浦江輪渡，就是在香港買奢侈品。
從前都是我媽跟在小姨身後，現在小姨給她拎包，我媽爽得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
更不用說，一去店裏，就有十幾名員工排排站叫她總裁。
她得道昇天，我們還是過着最普通的生活。
美容店店長跟秀秀的官司打贏了。
店長是個爽快人，決定把三萬元盡數還我，秀秀給店裏造成的損失，讓秀秀一個人承擔。
我也沒客氣，在小紅薯上亮出轉賬。
幫店長宣傳了一波，不僅美容技術好，店長人還敞亮。
我工作也越來越順利。
雖然比不上我媽月入十幾萬，也能讓我滿足了。
我爸把從前給我媽揮霍的錢全給我了，讓我跟奶奶努力加餐。
可是那天，我跟我奶三刷串串香時，聽見隔壁鬧哄哄的。
奶奶扔了筷子就衝出去看熱鬧。
「妮！快來看你媽出洋相！」

-10-
我媽站在大馬路上，赤着腳，蓬頭垢面，像是跟人剛打完架。
「陳婷婷，你他媽的狼心狗肺！我有錢的時候，滿心滿眼對你這個妹妹好，三萬的官司給你填上，你女兒一句學區房，我馬上付首付。而你呢，居然連五萬都不肯借我？！」
她舉着手機，一邊直播，一邊對着小姨歇斯底里，
「家人們，發達的時候，我侄女珍珍認我做乾媽，落魄了呢，在哪裏！路過的狗都要來踩一腳，這就是他媽的人性！」
珍珍也不是好欺負的主，七八歲的小姑娘掙脫她媽的手，衝出來。
「大姨，我早就看穿你了。」
「你對我好，不過就是享受凌駕在我媽頭上的爽感。享受我媽和我，做你的舔狗，把你當皇帝。」
「沒錯，你是給我買房了。我們給你情緒價值，等價交換，很合理啊。」
「再說了，你錢都沒賺到，就跟寵了你一輩子的姨父離婚，跟表姐斷絕關係，能是什麼好鳥？」
我媽臉都綠了，氣得渾身顫抖，偏偏說不出一句話反駁。
奶奶笑得前仰後合，衝上去抱起珍珍就是一頓猛親。
「好樣的，這纔是奶的夢中情孫啊！」
我打開我媽直播間，鋪天蓋地的罵評。
「大媽這是自掛東南枝嗎？」
「還說別人嫌貧愛富呢，你自己拋夫棄子算什麼？大媽，你不會以爲自己是大女主吧？」
「大女主被黑得最慘的一次，謝謝。」
我笑得合不攏嘴。
猜對了，我媽網名還真叫清醒大女主。
陳婷婷接過珍珍，對我奶奶鞠了一躬。
把我們所有人看傻了。
陳婷婷語氣敬重。
「珍珍，快謝謝奶奶。沒有奶奶的指點我，我上哪給你湊白血病的手術費呀。」
奶奶驕傲地一甩辮子。
「只有房產證上寫了名字，錢纔要不回來了。乖乖治病去吧。」
陳婷婷再次鞠躬後，抱着珍珍離開。
我總算是看明白了。
怪不得奶奶最近這麼安分，原來跟小姨串通好了。
小姨跟我媽看似姐妹情深，其中的塑料，明眼人一看就知。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奶奶立刻出手，既坑了我媽，也幫了珍珍。
只我媽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們。
她扔了手機，對着奶奶崩潰大哭。
「媽！我玩不過你，我認輸了好不好。再怎麼說，我也做了你二十多年的兒媳婦，也是您孫女的親媽，你這麼毀了我，你就不怕王雪凝跟你反目啊！」
奶奶掏了掏耳朵，進去喫過火鍋了。
如果是從前的我，肯定會心疼媽媽。
但是我只覺得生理性厭惡，剛想開口，遠處出現了熟悉的人影。
黑黑瘦瘦，帶着黃色安全帽。
是我爸！
我爸帶着一套精緻女裝，一雙皮鞋。
沉默着遞給我媽。
就像從前的無數次，又一次沉默着原諒，接納。
我媽深吸一口氣，穿上整潔的外套，梳了利索的頭髮。
找不到半點崩潰的痕跡，又回到了從前的體面。
她把手提包扔到我爸懷裏。
「王文忠，還算沒看錯你。」
「但是我只能委屈兩年，兩年只能你要是還沒買大平層，這輩子都沒想復婚了。」
我爸定在原地，給她遞水的動作一頓。

-11-
乾瘦的臉上，浮現一絲苦笑。
幾秒後，他把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玻璃刺進我媽的小腿。
我媽被嚇得渾身一顫，隨即勃然大怒。
「王文忠你幾個意思啊！別以爲老孃落魄了就能隨你欺負！」
「人家劉老闆幾套別墅，車庫停滿奔馳寶馬都情緒穩定得不得了，非常紳士。老話說得果然沒錯，越窮越壞！要是想和好，臭脾氣必須改…」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我爸一巴掌抽在她臉上。
「你給我閉嘴！」這是我第一次見我爸發這麼大的火，「你怎麼還有臉在我面前提那個色老頭？」
「我媽都跟我說了，你把雪凝往老頭身上推。他都六七十了，能做雪凝爺爺了，爲了所謂的人脈，你要讓女兒做變態的情人嗎？！」
「陳莉莉，在你眼裏，錢，面子就是一切。」
我爸深吸一口氣。
「本以爲，經過這一場衆叛親離，能讓你醒悟…呵，是我太天真了。」
「一拍兩散吧。」
我爸忍着怒氣，把我媽換下來外套砸進垃圾桶。
我媽也氣炸了。
這輩子，只有我媽對我爸撒氣的份，什麼時候有過這種倒反天罡的時候？
「王文忠，你別後悔！」
「王雪凝也是好樣的，沒了我，你們兩個一輩子都別想出人頭地！」
我媽翻出劉老闆的電話。
得意地看了我們一眼，隨即夾成了魅惑的御姐音。
「劉老闆啊，來接我一下。」
「滾！死婆娘，沒錢還裝闊！別來煩老子！」
電話馬上就被掛了。
我媽已經來不及尷尬了，因爲劉老闆的電話瞬間變成了空號。
她慌了。
一向驕傲的陳莉莉也感受到了害怕。
這一次的崩潰，沒有直播，不是演的，是真正的恐懼！
「不可能！老劉都跟我說好了，今年讓我過個肥年的！」
「劉總，我的錢都在你那呢！五百萬啊，百分之二十的高利貸, 你是要我死嗎！」
聞言，我心裏也是一片徹骨的寒。
「媽, 你們籤合同了嗎？」
「沒, 什麼都沒沒簽。這是我好不容易纔抓住的機會, 哪有時間籤合同！」
「撐死膽大, 餓死膽小的…」
我轉身就走。
她還是如此。
高傲, 勢力的眼神, 我這輩子都不想看見。

-12-
我帶着奶奶和爸爸離開。
回家的路上, 大家都沉默着。
跟過去做切割, 是很痛苦的，但是無涅槃不重生。
走到樓下的銀行，一直在玩手機的奶奶突然拐進去。
嗓門洪亮。
「我要預約提現，提一千萬！」
我爸瞳孔地震。
我尷尬地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用力拽奶奶胳膊。
「咱們回家玩遊戲行不，人家工作呢。」
「妮兒，別鬧。」
還Ṱű₄沒等我反應過來, 銀行經理已經把奶奶引進了 VIP 室。
奶奶一邊吸着珍珠奶茶，一邊把盤包漿的手機給我看。
我嘞個真是女版巴菲特啊！
我奶, 藏得可真他媽深啊！
她嚼着珍珠, 雲淡風輕。
「2006 年, 無聊買了一千個比特幣。08 年, 買了 btc。10 年, 投資雷軍, 19 年，投了幾個口罩廠子。20 年，買了三百萬黃金。」
「也就…趕上了全部風口吧。」
「奶奶我呀，輕鬆身價億萬。害，都是身外之物。」
她攤了譚手, 無辜臉。
我爸爆發出一陣尖銳的爆鳴。
憤怒中帶着濃濃的興奮。
「媽！您這麼有錢天天裝窮，看我上工地搬磚，你很爽嗎！你只要給我百分之一，我能少喫多少苦啊！」
奶奶一攤手。
「爲啥要給你？你是戀愛腦，喫苦不是活該嗎？」
「現在陳莉莉跟你們徹底割席，我才放心把錢拿出來。」
「全部都要留給孫女的！」
我激動得渾身顫抖。
天知道, 這個小老太太現在有多偉岸啊！
奶奶完美預料了我媽會去我單位鬧事, 早早勸我辭職, 帶着我們一家人去了國外。
等我們海邊大別墅徹底裝修好時, 我接到了小姨的電話。
珍珍的白血病治好了。
我媽因無力償還債務, 被判刑了。
在我媽入獄前, 我天天發朋友圈。
兩百萬的愛小馬包包，單手開邁巴赫的爸爸, 滿口金牙，大金鍊子的朋克老奶。
和上千平的海邊大別墅。
我媽沒再給我們打電話。
但是她的各大平臺 ID 都變成了
「王文忠身後的女人」
「指導王文忠掙錢的女人」
她把我們吹上了天，變扭地示好，等着我們再一次接納她。
可惜直到她入獄, 我們都毫無動作。
我媽徹底急了。
「雪凝，你快幫幫媽媽。你兩隻包包都五百萬了，媽媽這點欠債不是毛毛雨嗎？」
我沒說話，把手機扔進了海里。
她被判刑七年。
彼時, 我和奶奶在海邊玩飛行棋，我爸在烤生蠔。
心中毫無波瀾。
我媽有句話說得沒錯。
有錢人，情緒都特別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