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我賴上賀矜。
仗着他寵我,花他的錢,住他的房,被他養得驕縱又任性。
嘴裏一口一個愛他。
卻在他生意危機時跟他撇清關係。
藉口下樓買烤紅薯,拿了他錢包裏最後五十二元現金。
一走了之。
再相見,他是圈內人人想要攀關係的商業新貴。
我是糊到粘鍋的三十六線小演員。
老闆叫我給他敬酒。
我手抖把酒兜頭灑在了他頭上。
完了……
舊恨未散,又添新仇。
-1-
賀矜那張臉轉過來,我的心猛地一抖。
手中端着的紅酒杯傾斜,半杯紅酒朝着他兜頭潑下。
酒液順着賀矜的頭髮,劃過臉頰,一路嘀嗒到他身上穿着的白色西裝上。
原本喧囂的會場安靜下來。
我結結巴巴,垂頭避開他的視線。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一別六年,這張我做夢夢見都會叫我白眼狼的臉。
老闆餘橋在身後輕輕推了我一把。
「怎麼回事,毛手毛腳的,還不給賀總擦擦。」
話這樣說,他已經搶先接過了服務員遞過來的雪白毛巾。
將我不動聲色地藏在身後了。
「韓朝年紀小,剛出了組,熬了好幾個大夜拍戲,您別跟他計較。」
「我一會就出去給您買衣服賠罪。」
賀矜沒有開口說話,任由余橋的毛巾在他臉上擦拭。
他的目光,一直灼灼地看着我。
周圍的人沉不住氣,開始落井下石。
今天這場宴會,原本就目的不純。
都是爲了拉投資。
誰家還沒有幾個藝人要捧着。
少一個對手,多一個機會。
「餘老闆,又把你家臺柱子帶出來了?」
語氣是嘲諷的。
公司是新成立的小公司,公司加上我和餘橋,只有不到十個人。
餘橋不僅是我老闆,還是我的經紀人,兼助理加司機。
「要帶也帶個機靈點的。」
「哦,我忘了,星娛就韓朝一個獨苗。」
「唯一出圈的角色,還是演得看不清臉的死屍。」
「……」
我摳着手指,聽見賀矜叫我。
「韓朝。」
辨不明喜怒的聲音。
他就算要給我難堪也是我應得的。
「抬頭,看我。」
我認命抬頭。
賀矜舉着酒杯,朝着我伸手。
「過來。」
-2-
紅酒隨着他的動作輕晃,骨節分明的手被棕紅色的紅酒液襯得很白皙。
我認命地走過去,距離他一步停下,閉上眼。
「你閉着眼做什麼?」
「怕見人?還是怕事?」
怕見他,是真的。
什麼樣的羞辱我都可以接受,不要連累公司就行。
「韓朝,我不記得你什麼時候這麼膽小了?」
「睜眼。」
我睜開眼,他笑起來。
酒杯指向剛纔說話最多的那人。
「這杯酒拿去潑他,或者罵回去。」
我站在原地不動,睜大眼睛看着他。
他在爲我出頭。
就像從前很多次。
輔導員聯繫他去學校,面對着咄咄逼人的家長,他神色一點不變。
「韓朝什麼性格我知道,不會主動惹事,打人一定有原因。」
「再鬧叫警察,查監控。」
「該驗傷驗傷,該賠錢賠錢,要坐牢留案底了我也不攔着。」
幾番言語,唬得幾個掛彩的男生拉住了自己的家長竊竊私語。
對方家長知道了真相,熄了火,又轉頭對着賀矜說好話。
只要我沒喫虧,賀矜也是好說話的。
可那是從前。
今時不同往日。
-3-
我站着沒動。
被賀矜指着的人面色漲紅,一句話都說不出。
娛樂圈比社會更加殘酷。
餘橋來的路上,說了一路的賀總。
在場衆人都得罪不起,想要巴結的賀總。
「你不選,那我替你選了。」
他作勢要揚手,我拉住他。
「算了。」
不是什麼大事。
「道歉。」
賀矜開口。
給了臺階。
那人如蒙大赦,急忙跟我鞠躬道歉。
態度十分誠懇。
賀矜放下杯子。
餘下的人交換了眼神,岔開話題,將事情蓋了過去。
賀矜其實並不是那種會做出用酒潑人或者直接開罵的人。
從我認識他開始,他的教養就遠超於常人。
他在爲我撐腰,我知道。
我剛以爲他要潑我,也是因爲我做了虧心事。
畢竟我做的事,他不掐死我已經是品德高尚了。
賀矜跟着助理去換衣服,經過這麼一折騰。
酒液已經幹在他衣服上。
宴會纔剛到三分之一。
他路過我,警告地看我一眼。
「韓朝,站在這裏不準動。」
-4-
我沒動。
既然已經被他看見了,除非我現在馬上能銷戶逃出國。
不然也只是換個地方被他抓到。
餘橋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問我。
「深藏不露呀,韓朝,你認識賀總你不早說。」
我早說。
我早知道賀總是賀矜我都不會來今天這個場合。
本來也是被餘橋硬拉來的。
「哎,說說呀,你跟賀總什麼關係。」
我跟賀矜的關係……
要追溯到六年前,青春正盛的我。
攔住了剛下車的賀矜,義正詞嚴地告訴他。
以後不要再來學校堵我室友。
賀矜那時一米八九的身高,身材比例極好,氣質矜貴,一張臉也長得帥氣逼人。
襯得我在他面前像一根沒有長好的豆芽菜。
我一瞬間懷疑過,是我室友對他圖謀不軌被拒絕後的栽贓嫁禍。
我義正詞嚴一通輸出。
「總之,強扭的瓜不甜,你就別做變態了,你長得那麼好,當個人吧。」
賀矜一直看着我,神色都沒有因爲我的話有任何變動。
直到校長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賀矜,你到了怎麼不進來,會議要開始了。」
室友也從那頭跑過來。
「韓朝,不是這個人。」
被錯認當成跟蹤狂罵了一頓的賀矜面對我的道歉。
淡笑一聲。
「我接受你的道歉,韓朝同學。」
-5-
再見也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歷。
爲了錢,我找了一家離學校很遠的星級酒店幫工。
累死累活,還差點因爲翹課剛入學就被扣光了平時分。
結算工資的時候,大堂經理連我工作時間多喘了一口氣,都要折算成錢,從微薄的薪資里扣除。
我缺錢,不肯認輸,直接鬧了起來。
衣冠楚楚的大堂經理和莽撞易怒的大學生。
沒人幫我。
我被幾句言語挑得失去了最基本的思考能力。
想要不管不顧發瘋,是賀矜抓住了我的手腕。
「放下。」
我紅着眼,小獸一樣。
用了力氣也沒有掙脫他的桎梏。
他一邊鉗制我,一邊言語得體問清了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列舉了數點可以抨擊對方的證據。
圍觀的人羣開始向我這邊倒戈,紛紛指責酒店的處事作風。
鬧來鬧去將負責人都驚動。
那人來了,很客氣地叫賀矜。
「賀總。」
工資順利拿到。
很明顯賀矜的地位遠高於對方。
問及關係,賀矜和我對視。
「家裏不懂事的孩子,沒有社會經驗,這不一出來,就讓人欺負了。」
將對方說得面紅耳赤,還得上趕着賠笑道歉。
他再開口,語氣依舊沒變,鉗制我的手鬆開。
語氣毋庸置疑。
「東西從哪裏拿的,放回哪裏去。」
我手裏拿着的,是隨手操起來的水晶菸灰缸,原本要往前臺的電腦上砸。
-6-
「問你話呢?」
「小朝,我跟你什麼關係?」
我身體一抖,賀矜已經換了乾淨衣服回來,頭髮都重新打理了。
我哪裏知道我跟他是什麼關係。
他家孩子?還是家屬?還是情人?亦或者是看見就想追殺的仇人?
最親密的時候,我們連呼吸都是共享的。
他養我也跟養孩子沒差了。
我偷看他的臉色,小心翼翼試探。
「哥?」
他笑笑,捏了捏我的臉。
「還知道叫哥,一會兒就跟我回去。」
我不想跟賀矜回去。
宴會結束後拼命給餘橋使眼色。
他沒看懂。
「韓朝,你眼睛進沙子了?」
「要不要我給你用生理鹽水沖沖?」
我確定賀矜笑了。
笑得我一激靈。
我硬着頭皮說。
「餘哥,我明天不是還約了幾部劇試鏡嗎?」
「推了呀。」
「賀總說,他會幫你選劇本,還有,公司在你去洗手間的十分鐘已經被賀總收購了。」
「以後我就專職做你的經紀人兼司機,你開不開心?」
你看我像不像開心。
現在徹底玩完了。
-7-
我上了車,還看見餘橋跟我揮手告別。
笑得那叫一個燦爛。
他揚了揚手機,我的褲兜顫抖了一下。
我拿出來。
「韓朝,你哥那麼牛你不早說,你玩我呢?」
「是親哥不?豪門恩怨,同父異母?」
「叛逆小少爺離家出走,溫柔大哥跟屁股後面又哄又追?」
「你逃他追,你插翅難飛……」
Ŧū⁷什麼跟什麼。
賀矜湊過來,給我逼車玻璃上去了。
「是親哥嗎?小朝。」
我臉唰一下紅了。
親哥親哥,沒有血緣關係,包親到呼吸不了的親哥。
啊!!!
我想跳車。
但是我不敢。
-8-
賀矜退回自己的位置,側頭看窗外。
半張臉就已經帥到犯規。
「前面路口停一下。」
他下了車,一個人走向了街角。
回來的時候,手裏拎着一個泛着熱氣的紙袋。
一小會,車內就是很香甜的味道。
車停在高檔小區樓下,進門前,他將紙袋遞給我。
「拿一下。」
我接過來,勾在食指上。
密碼是我和他的生日。
我的手心浸潤出汗液,察覺這扇門打開是我承受不了的重量。
一模一樣。
跟我和賀矜從前的家。
連窗簾上被小貓抓出來的痕跡都復刻得一模一樣。
隨意放在茶几上的水杯,還有半杯水,兩隻玻璃杯,一個是他的,一個是我的。
我當然知道剩下的半杯水不是當年我因爲緊張剩下的半杯。
也知道這個「家」是復刻品。
我跑了很遠,從北到南,就是爲了躲着賀矜。
「站着幹嘛?家都不認識了?」
我換了鞋,站在玄關不動。
「爲什麼一模一樣?」
所有Ṭũ⁾的小細節,都跟曾經一模一樣。
「要復刻這樣一套房,很浪費精力吧。」
他脫了外套,靠在沙發上。
「不是一套,是從你離開,到現在,我每次去一個地方,都給你留下一個家。」
「韓朝,你那麼愛哭,找不到家怎麼辦。」
我閉了閉眼Ťű̂⁷,怕眼淚落下來。
從前有一次,我給賀矜惹到了,他讓我在樓道反省,自己進了家,關了門。
不出十分鐘,我就哭得樓上樓下在業主羣問,誰家要把孩子打死了。
他開門,把我拉進去。
「我以爲你不要我了,不讓我回家了。」
我做錯了事,他還要哄我。
後來再離譜的問題,他也不會把我關在外面。
「東西呢?遞給我。」
我遞過去,看着他打開紙袋,拿出還有餘溫的烤紅薯。
他沒看我,很認真給烤紅薯扒皮。
「賀矜。」
我叫了一Ŧúₕ聲,他不理我。
「哥。」
還是不理我。
他頭都不抬。
-9-
我識趣地站到角落裏,面朝着牆壁。
越想越想哭。
賀矜怎麼就把我給帶回來了。
我也是,長了兩條腿不知道跑,就知道跟。
死腿。
這一幕倒是跟我第一次跟賀矜回家很像。
我和室友終於抓到了那個變態。
我一時失手,給人開了瓢。
我沒有父母親人,唯一能稱得上親的,是在醫院住院的鄰居奶奶。
我只能打給賀矜。
名片還是上次在餐廳他給我的。
警察看了我遞過去的名片。
「有家屬不說。」
電話打到賀矜那裏去。
警察看了看我。
「你弟弟在警局。」
電話掛斷,警察跟我說。
「你哥馬上就到,他叫你別怕。」
賀矜來了後,被警察叫走,我不知道他們聊了什麼。
出來的時候,他說。
「先跟我回家。」
我跟他回了家,面對面,他跟我說。
「奶奶的醫藥費我續,你的學費生活費我出,以後好好讀書。」
「現在,站起來,去牆角站着,想想自己今天錯在哪裏。」
我嘟囔。
「憑什麼。」
「就憑,你說我是你家屬,在警察面前裝乖叫我哥。」
後來我再問他,幹嘛管我。
他說。
「你跟我那個離家出走,不知道躲哪裏去了的侄子一個樣。」
「不省心。」
不省心的我,那天晚上花了兩個小時才答出賀矜要的答案。
讓自己陷入危險。
-10-
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你哭什麼?」
「坐過來,沒說罰你。」
我抽噎着坐到他對面的沙發上。
也不過五分鐘。
烤紅薯被他放在碟子裏,連勺子都準備好了。
「韓朝,你當年遇見什麼事了?」
「還是有人威脅你了。」
我哭得直抽抽,搖頭。
「沒有,是我看你那時候公司要破產了,我嫌你沒……」
「韓朝。」
我被截斷了話頭。
「我教過你,不要撒謊。」
「鄰居家奶奶給你幾頓飯喫,她生病你都賣房救她,小小年紀去打工。」
「你告訴我,你一走了之是因爲我當時公司出了問題?」
賀矜根本沒有兇我。
他從來也沒有兇我,我跟着他後的幾年,幾乎被他養成了驕縱的性子。
他對我只有很簡單的要求:不要犯法,不要受傷,不要撒謊。
其餘的他隨着我鬧。
做錯事,道理揉碎了說給我聽,再犯也是站牆角。
連說話大聲都沒有一句。
「不想說就不說了。」
「回來就好。」
「我就當你買烤紅薯迷路了,現在纔回來。」
他把勺子遞給我。
「陪我一起喫,喫完洗澡睡覺。」
我的手在顫抖,心痛得根本拿不穩勺子。
眼淚根本止不住。
「對不起,賀矜。」
對不起,在你最艱難的時候第一個背棄你。
我哭得一直打嗝,整個人直抽抽。
烤紅薯他只喫了一口,奪了我的勺子帶着我去洗臉。
溫熱的毛巾敷在我眼睛上。
明明我一直在長大,他還是比我高大半個頭。
手不急不緩地拍着我的後背,將我託在懷裏。
我環抱他的腰,賴在他懷裏。
開口哽咽。
「你爲什麼對我那麼好?」
明明我就一點也不好。
「我帶回來的小孩,自己慣出來的,自己寵。」
「小朝,你不用怕。」
-11-
兩個房間,賀矜確定我不會再哭了才走。
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
離開賀矜後,我睡過上下鋪,睡過大馬路,住過兩百塊沒有窗戶、門是壞的、雨天漏雨的房子。
我都睡得着。
現在回來,明明一切都跟從前一樣。
我一點也睡不着。
翻來覆去,都是我走的那天。
賀矜滿臉疲憊地坐在沙發上,他的電話從兩天前就沒有停止過。
我問他出什麼事,他也只說是公司的小問題。
他撒謊了。
普通的問題不會讓他這麼焦灼。
他手裏還拿着手機,我蹲在他腿間,以仰望的姿勢看他。
他眉心蹙着,還要空出一隻手揉我的頭。
我環抱住他的腰,湊過去親他。
他指了指聽筒,意思在談事,我不依,執拗地看着他。
他一向拿我沒辦法,捂住了聽筒,任由我親。
我很小聲告訴他。
「賀矜,我好愛好愛你。」
真的好愛好愛你。
但是我要走了。
我不僅走了,還騙他說要出去買烤紅薯,拿走了他錢包裏最後五十二元現金。
我這麼壞,他還這麼好。
我又開始一哽一哽地想哭。
推開他的房間門。
我抱着枕頭,可憐兮兮。
「一會兒可能要下雨,我怕。」
「我要跟你睡。」
騙他的,最近一週都不會下雨。
就像我喜歡他,怕他拒絕我,就各種理由賴在他房間裏。
有女生追他,我也統統攪黃。
他喝醉我就趁機強吻,第二天鬧着他對我負責。
他懂我的小心思,從來都不拆穿。
「好。」
他伸手,我就一下撲上他的牀。
縮在他懷裏。
這纔是我熟悉的一切。
「哥。」
我叫他。
「我好想好想你。」
他笑了一聲,將我摟得更緊。
「每次做錯事都用這招。」
纔不是,我是真的很想他。
過了一會,他吻了吻我的頸。
「我也很想你。」
-12-
被賀矜收購,原本的小公司一下就起來了。
小透明的我,也第一次感受到劇本接到手軟。
一兩百本,簡直挑花了眼。
餘橋在一旁嘖嘖。
「賀總可是放話出去了,你看上什麼劇本他就投資什麼劇本。」
「想當初,我們一家家上門,連試鏡機會都不給,現在倒是好了,一個個上門找你了。」
我歪頭。
「那是不是要花很多錢?」
我本來從前就已經花了賀矜很多錢了。
我抱着一堆劇本回家,賀矜在做飯。
被他養着的那幾年,我連一點外面的東西都不喫。
做得沒有賀矜好喫。
後來老實了,有飯喫就不錯了。
心裏有事,喫飯就磨磨唧唧的。
我戳爛了第三塊豆腐,賀矜把我碗拿走了。
「不想喫先不喫,不要浪費糧食。」
這也是賀矜的習慣。
他身上,總有我從未接觸過的習慣。
是從他骨血里長出來的。
矜貴又迷人。
戳爛的豆腐,被他夾到自己碗裏。
Ṱū́ₕ被湯汁浸泡了的米飯,也被他撥給了自己。
再回到我手裏的,是重新盛的米飯,完好的豆腐,綠油油的青菜和火候正好的小排。
「先把飯喫了,有事一會說。」
他看了我一眼。
「再折騰食物你就別喫了,反正……」
「你中午就沒喫飯。」
餘橋出賣我。
見利忘友。
我看出來賀矜有一點生氣了。
我惹事他不生氣,折騰他他也不生氣,跑了那麼久也沒見他生氣。
但是我不能不喫飯。
不喫飯他會生氣。
應該說,我做了任何不顧及自己身體的事情,他都會生氣。
-13-
飯喫得很乾淨,我眼巴巴看着他。
「有事跟我說?」
我連忙小跑過去。
「嗯,有。」
「我不想當主演。」
「我一個新人,不想這麼高調,而且我也不想那麼引人注意。」
我ƭṻₕ一開始去橫店,也是因爲來錢快。
我演死屍,一天演四場,一場四百塊,還包飯。
餘橋當時在一衆死屍裏籤我,誇我演技好,其實我是睡着了。
「你可以自己決定,先看看有沒有喜歡的角色,大小無所謂,你喜歡就行。」
「明天我安排的專業團隊就會到場,你可以問問他們的建議再篩選一輪。」
我歪靠在他身上,腳邊一大堆分類的劇本,賀矜拿着平板電腦,在看我這麼多年依舊看不懂的數據文獻。
「賀矜,會浪費你很多錢嗎?」
錢在我這裏,成了敏感話題。
「你心不在焉一晚上,就爲這個問題?」
「不會很多錢,而且這叫投資,說不定哪天小朝火了,以後我和公司都得靠你養活。」
我知道,這是安慰。
還是很開心。
「那我以後所有的片酬都給你。」
過了一會,我又試探着問。
「哥,你最近有跟譚則聯繫嗎?」
「怎麼,你很想你譚則哥?」
劇本的塑料尖角在我手腕處劃了一下,痛感有些尖銳。
我眨巴眼,低着頭。
「沒,沒有。」
-14-
挑來揀去,最終簽在手裏的,只有三四本。
其中一本因爲要實景吊威亞在懸崖上飛來飛去。
直接就被賀矜給斃了。
劇本按照時間排序,最先開拍的是一部愛情劇。
我在裏面演了個深情男二,小半個月就殺青。
休息一週再進組。
時間安排得恰到好處,不會太累,也不會放鬆太過後續投入不進去。
第二部戲取景就在市內,賀矜有點空閒都會來現場守着我。
一場戲拍的聖誕節,我搭着梯子,往一棵巨大的聖誕樹上掛星星。
一閃一閃的橘黃色星星燈,我用手捧着,往樹尖上掛。
轉眼就看見賀矜走進來。
我笑容還沒扯出來,就看見了跟在他身後的人。
駝色風衣,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胳膊搭在賀矜身上,任誰看見都知道兩人關係不一般。
那雙桃花眼跟我對上,似寒潭的冰霜,一寸寸將我凝結。
我腳步後退,踏空了梯子,直直往下墜。
人摔在墊子上,才一米多的距離,餘橋還接了我一把。
這樣的高度,原本就不用墊子,是賀矜安排的。
從前他不在家,我自己換燈泡,搭着凳子,爬上去就給自己胳膊摔了個錯位。
哭哭唧唧去醫院正骨,賀矜整整冷了我三天。
星星燈沒那麼幸運,直接飛了出去,砸在實木地板上。
滾了幾圈,亮着的小燈一閃一閃的,徹底熄滅。
我不敢看賀矜,訕笑着。
「沒事沒事,沒站穩。」
-15-
一頓飯喫得我根本不敢抬頭。
賀矜看着我,譚則也看着我。
他聲音一如既往。
「好久不見呀,小韓朝。」
我渾身一抖,撞翻了水杯。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間。」
洗了好幾把臉,人還是不清醒,手顫抖個不停。
抬眼,譚則就似笑非笑站在我身後。
語氣含着冰。
「你還敢出現在賀矜身邊?」
「當年你爲什麼走?要我幫你告訴賀矜嗎?」
「讓賀矜看看,他掛在嘴邊的,藏在心裏的乖小孩,是怎樣賣了他的?」
我拳頭握緊。
「我沒有賣。」
我賣了自己都不會賣賀矜。
「是你逼我的。」
逼我離開賀矜,逼我傷害他。
譚則睨着我。
「我給你的錢,你沒拿?還是沒用?」
我拿了,也用了。
我聲音弱下來。
「錢我會還給你。」
連本帶利,一分不差。
「韓朝,你不瞭解賀矜。」
「我跟他一起長大,對於背叛他的人,他從來不給第二次機會。」
「他現在留下你,是因爲不知道當年你拿他換了錢。」
「韓朝,別把最後一點溫情撕碎了,你看見他絕情的樣子,你會後悔走得太慢。」
水一點一滴順着我臉頰落在地上,我的衣服溼了大半。
「韓朝,賀矜不是你配抓在手裏的。」
-16-
衣服溼了,穿在身上有點涼。
回到位置,賀矜已經拿好了外套,套在我身上。
「先回家。」
譚則被落在身後,語氣幾分調笑。
「阿矜,不請我去你家坐坐?我在這裏人生地不熟……」
「家太小了,給你安排了更好的住處,一會有人來接你。」
賀矜牽着我的手,將我的手包裹在掌心,露出一點點指尖。
一路無話。
我看着窗外,景色很快後退。
車窗上印着賀矜的臉。
他揉了揉眉心,合上眼閉目養神。
我伸出手指,一點點在車窗上描繪他的側臉。
描到第五遍,車停下來。
到家了。
-17-
洗了澡換了衣服,我就要往房裏逃。
「韓朝,你沒什麼要跟我說的嗎?」
賀矜沒看我,今天一天他都沒看我。
我再看不出他生氣了,我是傻子。
「我今天不是故意的。」
「我下次一定不分心,不讓自己受傷。」
「沒了?」
我點頭:「沒了。」
「那你早點睡。」
他回了房間,關上門。
連背影都沒了。
我去擰他的門,反鎖了。
-18-
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賀矜總是付出更多的人。
讀書時,別人用最新款的水果手機,我的是卡得解鎖都要看運氣的老款手機。
兩次他的電話沒接到,新手機就放在了我牀頭。
有一陣我迷手辦,熬夜蹲點搶,熬得像個熊貓,一套總還是缺幾個。
賀矜出了一趟差,回來我的櫥櫃裏,空缺的位置已經填滿。
父母過世後,我自由生長,喫一頓忘兩頓,很快就把自己折騰出胃病,不犯病沒事,犯了能疼死。
喫藥吐一地,輸液扯針管,喫什麼吐什麼。
吐地上賀矜擦。
扯針管賀矜抱着我。
圈在懷裏,一隻手握着我的手,一隻手處理公司的事。
我喫他做的飯不吐。
賀矜很忙,沒時間回來做,在辦公室準備了一口小砂鍋,連着一個月不間斷地燉湯。
掐着點讓助理給我送。
賀矜忙得自己喫不上飯,也要我喫上飯。
……
現在。
我都這麼大了。
劇本是他一頁頁畫的,喜歡的劇是他投資的。
公司都是他的。
幾個月,百來人,圍着我轉。
穩穩把我往上託。
探班時,看見別家藝人身上穿奢侈品,轉身給我也備上。
賀矜的愛。
怎樣都拿得出手。
我什麼也沒帶,只有手上的手鍊,是前幾天他給我戴上的。
不是什麼奢牌,他說看見覺得很適合我,就買回來了。
親手給我扣上。
我推開門,整間屋子籠罩在夜色裏。
月亮高懸,灑進來一室清暉。
我不覺得月光冷,我覺得它溫柔。
手握在大門的把手上。
只要一擰,我踏出去。
就再也看不見賀矜了。
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比我自己對我自己還好的人。
-19-
簡單的一步,我遲疑了漫長的時間,久到我以爲世界爲我停止。
也才十分鐘。
開門關門,只用了一秒。
眼淚落下,只用了一瞬。
沒有表情,眼淚一直落,嘀嗒嘀嗒。
我站立的地方成了一個小水窪。
盛滿了我的不捨和痛苦。
腳步再也邁不出去。
陌生的號碼,傳來的簡訊。
【五分鐘,你再不下來,證據我發給賀矜。】
那不如我自己告訴賀矜。
如果是死刑,也應該是賀矜來對我判罰。
其他人,沒有資格。
我開門回去。
賀矜坐在沙發上。
低垂着頭,身上穿ƭũ̂ₐ的,還是今天外出的衣服。
看不清表情。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
孤寂又可憐。
「公司轉到你名下了,賬上留下了足夠的資金……」
「賀矜。」
我打斷了他沒說完的話。
「我不要錢,我跟着你不是爲了錢。」
他抬起頭,滿臉都是淚水,茫然地看着我。
「我知道。」
「你不要錢,也不要我。」
手機不停地震動。
賀矜的眼淚已經把我千刀萬剮了。
我拿出手機,視線模糊地看不清那些威脅的話語。
「你特麼告訴賀矜,全部告訴他,我就在他面前。」
「我用你說?我自己交代。」
「我就跟賀矜在一起,你上來掐死我。」
手機被我摔在角落裏,四分五裂。
我幾乎要爬到賀矜面前,擦拭他的眼淚。
冰涼的,他渾身都冰涼。
「賀矜,我錯了,我跟你坦白。」
「賀矜。」
我湊上去吻他的眼睛。
「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解釋一下好嗎?」
賀矜的手機也在響,上面是譚則的名字。
鈴聲還是當年我錄的那條。
「賀矜哥哥,有人找你哦,快來看看……」
聲音嗲嗲的,是我特意錄的。
賀矜做事情很專注,除了我喊,不然什麼鈴聲對他來說都不管用。
手機響瘋了他聽不見,我撞門上很小聲痛呼他能聽見。
我伸手要去按他的手機。
他沒攔着。
-20-
三年前。
賀矜的公司出現問題。
譚則找上我。
一改往日的隨和。
「你離開賀矜,我幫他填補賬上的虧空。」
我茫然抬頭,往日溫柔的桃花眼藏不住的寒光。
「譚則哥?」
「韓朝,沒有賀矜,你連出現在我眼前都不配。」
「我要你離開賀矜,他的公司出現了很大的問題,只有我能幫他。」
「你走,我幫他,你留下,看着他被你拖累一無所有。」
賀矜那麼好,怎麼能一無所有呢?
我回了家,賀矜在做資產抵押。
他名下的房產,商鋪,被展開鋪平。
他沒有回頭,跟我說。
「桌上給你燉了湯,你先洗手,再喫飯。」
「奶奶的醫藥費和你的學費我交過了,零花錢轉你卡上了。」
「你下週期末考,最近收點心,重點我給你整理了,在你書桌上。」
湯是賀矜做出來的味道,我喝完了,也不捨得放下碗。
包裏有醫生今天給我的清單。
可以手術,價格不菲。
如果是平常,我可以直接跟賀矜開口。
他對我,從來不吝嗇。
再見譚則,是我主動邀約他。
當着面,他給賀矜轉了很大筆的資金過去。
我看着賀矜收款,發來消息。
纔對他開口。
「我要一筆錢,譚則,一百萬我今晚就走。」
奶奶的手術費加營養費。
譚則眼裏的嘲諷更盛,毫不猶豫轉賬給我。
「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偷走賀矜所有的現金,留下字條。」
於是我偷走了賀矜最後的現金,五十二塊。
帶着身上三年多,一毛都不敢花。
那是我唯一擁有關於賀矜的東西。
我要日日夜夜貼身帶好。
譚則將我送得遠遠的,連賀矜買給我的手機,手機裏我們所有的照片都沒有給我。
一百萬沒花完,奶奶就走了。
我存錢,打工,能做的都做了,就是爲了攢夠錢,還給譚則。
就當是自欺欺人,我用賀矜換了一百萬。
這是所有的真相。
-21-
我知道譚則跟賀矜的關係。
從小長到大的朋友,我和譚則誰更重要,我不敢賭。
我拉着賀矜的褲腿。
「我說的是真的。」
「賀矜,對不起。」
「我不想離開你,但是我不想你什麼都沒有了。」
「賀矜,我不想跟你分開。」
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
我不想跟賀矜分開。
賀矜的褲子落滿了我的眼淚,我拽着他的手根本不敢松。
我的眼淚在賀矜這裏無往不利。
從來都讓他心軟退讓。
賀矜沒有哭過。
我不知道,他的眼淚,會讓我心碎。
「賀矜,我以後再也不偷偷跑了,我什麼都告訴你。」
「我很快就存到錢了,你還欠譚則錢嗎?以後我還。」
不要不要我了。
我不逃避,我會長大,會照顧你,會努力成長成跟你對等的戀人。
賀矜,我不能沒有你,我只有你了。
譚則在樓下叫賀矜的名字。
帶着嘶吼。
天空開始矇矇亮,賀矜的手回暖。
一點點在我臉上撫摸。
「我出去一趟。」
「我也……」
賀矜看着我。
「回房,睡覺,哪裏也不許去。」
-22-
我睡不着。
翻來覆去。
眼睛早就流不出眼淚。
抱着賀矜的被子,抱着賀矜的衣服。
把自己團成一團還是沒有安全感。
房間裏灑滿了陽光,賀矜回來。
我乞求地看着他。
他洗了澡,換了衣服,躺上牀。
我貼上去,從後面伸手抱住他。
「哥。」
「求你了別不理我。」
賀矜轉過身,跟我面對面,我下意識要避開。
「韓朝,看着我。」
賀矜的疲憊一覽無餘,我記憶中,沒見過他這麼狼狽。
「你知道譚則爲什麼那麼着急嗎?」
我搖頭。
我不知道。
「因爲他比你清楚,你對我有多重要。」
「我是哪裏讓你覺得,你不如他了?」
「家裏你隨便折騰,他都沒進過家門。」
「我們做過的親密事情,我跟他認識快三十年沒有做過。」
「韓朝,他說什麼你都信?」
「破產?我不行了?我不喜歡你?還有什麼?我養不起你了?」
被子兜頭把我蓋住。
「別可憐巴巴看着我。」
「睡覺。」
「他以後都不會再來了。」
「算了,也是我不好,沒給你安全感。」
「下不爲例,韓朝。」
「你再偷跑,就別想進我房間。」
我呼吸裏滿是他的味道,他生氣也要圈我在懷裏。
手掌輕拍我的脊背,是在安撫我。
「那做錯事讓回家嗎?」
「不犯法被警察抓走,韓朝永遠可以回家。」
-23-
我沒有再見過譚則。
年後我參演的幾部劇接連上映。
不算很出彩,賀矜也沒有虧掉原本投出去的錢。
公司簽約了幾個有潛力的新人,餘橋正式當起經紀人,被人圍着叫餘哥。
不需要再砸錢,也會有劇本找上門。
時間過得很快。
我接到了一個很小的採訪,聊了新劇,聊了發展,話題繞到賀矜身上。
賀矜是公司的老闆。
我跟他的親密也從不避諱。
被問及兩人的關係。
我在腦中想了一遍。
親人?哥哥?戀人?
對着鏡頭,我知道賀矜不會錯過直播。
「賀矜是我家人,更是愛人。」
主持人被我話語驚嚇到。
我後來才知道,她想聽到的回答是,是我人生的伯樂,感謝老闆,感謝公司云云,之類的話術。
我直白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
我無辜眨眨眼。
「當演員可以談戀愛的。」
沒人規定說不可以。
不犯法就是可以。
-24-
節目結束回到家,賀矜還沒回來。
我打給他。
「你什麼時候回來。」
「今天會晚一點,你先睡。」
我有點失落,放下手中的兩顆番茄。
「那好吧。」
「你在開冰箱門?是餓了嗎?」
我搖頭,想到他看不見,又補充道。
「沒有,就是,我怕你餓了,想給你做番茄雞蛋麪。」
「你要是沒空……」
「我開車回來,半小時後到家。」
番茄被洗淨切成小塊和雞蛋一起炒。
加水熬成濃湯。
餘橋發微信給我。
我擦手點開。
【韓朝,你火了。】
【你看你微博,你你你……】
【你不是跟我說,賀總是你哥??】
微博從幾十萬粉到幾百萬粉,居然是因爲我在鏡頭前承認我跟賀矜的戀情。
好壞各摻一半。
隔岸觀火的也不在少數。
湯濃了,我去下面。
點綴上蔥花。
賀矜回來了。
身上帶着秋末的寒氣。
我們在一起擁吻,交換彼此的呼吸。
面到了可以入口的熱度。
我看着他喫麪。
一小碗喫得很乾淨。
喫完了面,又穿上外套要出門。
「你還要出去嗎?」
「嗯。」他在玄關換鞋。
「幾個跨國會議,我要去看着點。」
「那你回來幹嘛?」
他走過來抱了抱我,理所當然地語氣。
「回來喫麪呀。」
吻落在我額間。
「你明早要進組拍戲,又得小一週見不到了。」
「忙完早點回來。」
我點頭。
「你也是。」
忙完早點回來。
月色依舊溫柔,我送他下樓,毫不避諱牽手。
踏過一地月光,影子被拉得很長。
總有晚歸的人,總有常亮的燈。
番外——友盡(賀矜、譚則)
-1-
賀矜下樓,風衣的扣子沒扣,大股大股冷風往裏灌。
譚則還扯着嗓子在樓下喊。
賀矜上去就給了他一拳。
譚則沒動,任由賀矜又在他臉上揮了兩拳。
然後他就笑了,笑得眼淚從那雙瀲灩的桃花眼中汩汩而落。
「賀矜,你從來沒有跟我打過架。」
是的,從來沒有。
賀矜和譚則,是世家子弟中,虛假友誼裏難得的真心朋友。
賀矜和譚則都打過架。
小時候譚則被家裏接回來的私生子欺負,賀矜帶着人上門給那個私生子打得鼻青臉腫。
回家被賀父罰跪在院子裏的鵝卵石上。
膝蓋跪得烏青,就是不認錯。
下次譚則被欺負,他照樣動手。
譚則對賀矜也好。
賀矜跟家族鬧掰,帶着母親的嫁妝離開,差點被家規打死。
下了很大的雨,譚則發瘋一樣,將賀矜搶了出來。
揹着他,照顧他,支持他。
-2-
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彼此都沒有說話,私密性極好的茶館。
茶冷了一盞又一盞。
賀矜起身要走。
譚則叫他。
「阿矜,爲什麼一定是韓朝?」
譚則想不明白。
賀矜爲什麼喜歡男人,韓朝有什麼好。
一張臉很稚氣,一雙眼睛圓溜溜的,一看就乾淨,也藏不住心思。
這樣的性格,沒有賀矜護着,早就被社會吞了。
「你要是隻是問這個問題,我們聊天到此爲止。」
「別走。」
譚則拉住賀矜的袖子。
囁嚅着開口。
「我就逗韓朝玩玩。」
「玩玩?」
賀矜抽回衣袖。
「你騙他說我快要破產,嚇唬他,恐嚇他,逼走他?」
「譚則,你把你對外人的招數用我身上了?」
當年賀矜並不是破產,而是轉機。
看上的項目風險很大,利潤很高,賀矜想賭。
韓朝沒心沒肺慣了,賀矜就沒有跟他說。
小孩一個,再折騰能折騰到哪裏去。
就這樣一下,讓譚則鑽了空子。
「你知不知道,韓朝帶着一個生病的老人,惦記着拿了你的錢,覺得對不起我,是怎麼過的?」
「譚則,我對你很失望。」
-3-
這是賀矜第一次對譚則說這麼重的話。
譚則的眼圈紅了又紅。
咬牙吐出的話字字都是真心,也讓賀矜心驚。
「我嫉妒他,我嫉妒韓朝。」
「我嫉妒你愛他,嫉妒你護着他,嫉妒你把他介紹給我說是你家小孩,也嫉妒他叫你哥,更加嫉妒你們在一起。」
「賀矜,要論在一起,我們才應該是最相配的。」
「你要是喜歡女孩就算了,你喜歡男人,那爲什麼不能是我?」
「賀矜,我們認識多少年了?你要高飛也要帶着我,你爛地裏我也陪着。你要瘋要死都不能丟下我。」
「我媽去世的時候,是你承諾,不會讓我孤單一個人的。」
「賀矜,我哪裏不如韓朝?」
-4-
譚則哪裏不如韓朝?
按照世俗的對比,韓朝不如譚則,但是在賀矜心裏,韓朝最好。
沒有再聊下去的必要。
賀矜開始清算兩人之間的關係。
「當年韓朝拿了你一百萬,家裏孩子不懂事,我沒看好,我還你五百萬。」
手機提示音響起,譚則的臉白了一分。
「我們之間的舊情,你來我往,一筆勾銷。」
「至於你幾年前投ťũ̂ₖ資到我項目裏的錢,這麼多年,你撤資了我也沒有斷你的分紅,我今天會叫財務,再轉你一筆錢……」
譚則徹底慌了。
「阿矜……」
賀矜很認真看他。
「從此以後,一刀兩斷,不要再見了。」
譚則還想開口,賀矜已經轉頭,冷漠地看着他。
「如果你還想讓我幫你跟譚安爭奪家產。」
「沒有我,你必輸無疑,譚則。」
「我最後幫你一次,以後兩清。」
譚則其實有一件事沒有嚇唬韓朝,賀矜絕情起來,是真的很絕情。
會讓人後悔,怎麼不跑遠一點。
但賀矜的好,也會讓人日日悔恨,爲什麼當初不懂珍惜。
賀矜走了很久,譚則才站起來,擦了一把臉上的眼淚。
賀矜留在桌上的手串,是譚則的母親在譚則六歲時給他求的。
保平安的。
後來譚則的母親亡故,小三上位。
手串成了譚則最後的寄託。
那年賀矜生病,燒得太重,來了多少醫生都退不下去。
賀矜燒得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譚則把手串戴在了賀矜手腕上,希望媽媽保佑賀矜平安。
賀矜平安了,手串他依舊留下給賀矜。
這麼多年。
他受氣賀矜出頭,他被逼出國賀矜陪着他,最後釀成了賀矜侄子出事時,賀矜不在,等賀矜回國,賀矜的侄子早就跑了。
賀矜跟家裏大吵一架,脫了一層皮離家。
是他一直陪着賀矜,創業,生活,找人,重新開始。
那真是一段好時光。
賀矜和譚則曾是摯友。
今日友盡。
他將手串戴回手上。
已經沒了賀矜的溫度。
番外——鍾情(賀矜)
-1-
賀矜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罵變態,就是韓朝。
孩子傻得可以, 最後還要勸他一句,早日從良。
知道認錯人,臉騰一下紅透, 道歉道得恨不得雙膝下跪。
第二次見面, 跟個小牛犢一樣,自己差點沒有擰住。
第三次見面直接就進警察局了。
到底那個變態還是讓他給抓住了, 還開了瓢。
賀矜賠了五千塊,在警察那裏瞭解到了韓朝的家庭情況。
父母雙亡,自己一個人住。
喫了鄰居老奶奶幾頓飯,老奶奶病了, 他賣房治療。
父母留給他唯一的念想, 他賣了。
警察怎麼知道這件事的呢?
老奶奶兒女以爲韓朝騙了老人錢, 報警了。
知道不是騙錢,老人兒女全跑了。
就剩下韓朝。
自己都養不活, 還要養一個生病的老人。
-2-
賀矜給人領回去了。
爲什麼呢?
賀矜想,大概是他一生第一次看到這麼幹淨的人。
一張娃娃臉, 愛哭, 小心思有, 但是全被眼睛出賣了。
這麼一個小孩, 再來十個賀矜也養得活。
但是愛,只能給一個。
賀矜養韓朝,很用心。
縱容他鬧騰, 遷就他的脾氣,包容他的缺點,欣賞他的善良。
小孩缺心眼,但是很善良, 傻乎乎的。
一惹事就可憐兮兮。
「哥。」
「賀矜哥。」
賀矜就沒脾氣了。
除了原則問題,隨着他折騰。
連他爬上自己的牀,都接受了。
賀矜其實有很嚴重的潔癖。
被韓朝給治好了。
韓朝吻上來的時候, 賀矜很清楚。
他沒有躲。
看着小孩一臉狡黠。
吻技稀巴爛, 還喜歡挑釁。
被賀矜收拾老實了。
-3-
韓朝留下了一張紙條。
【我找到更有錢的人了,拜拜。】
人跑了, 賀矜想, 找到了真的要按着來幾巴掌。
寵壞了什麼都敢做。
他信韓朝的鬼話纔怪。
一開始只當他是惹事了,躲了。
韓朝幹過這種事,逃課怕被罵,兩天沒回家。
賀矜也從來不多罰他。
一個眼神就能將人唬住。
站了不到三小時, 就可憐兮兮地哭。
賀矜以爲,再怎樣他都該回家。
他知道韓朝不是被人欺負了,就是被人威脅了。
一走就是三年。
賀矜開始反省,是不是自己太兇了。
還是關心得不夠。
-4-
再見面,兜頭就是一杯紅酒。
不知道還以爲是賀矜仇家找上門了。
韓朝不願意說實話,賀矜就等。
紅薯也買了,也喫到了。
就當孩子迷路了,現在回家。
賀矜其實想過, 自己喜歡韓朝什麼。
想來想去。
賀矜喜歡他的赤誠善良, 喜歡他毫無保留的信任。
喜歡他不彆扭性格。
喜歡他純淨的眼眸。
韓朝的好,三言兩語不夠寫。
就當初遇, 落滿梧桐葉的校門口。
上演了一出狗血初遇偶像劇。
該遇見的人會遇見,該相愛的人要相愛。
良夜照今朝,孤影成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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