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裏新搬來戶鄰居。
女的愛偷快遞,男的亂丟垃圾。
還有個大媽早上六點要跳舞。
有鄰居上門說理,反倒被大媽碰瓷。
可他們不知道,這院裏住的,都不是活人。
-1-
「呀,這誰種的花,真是漂亮。」
原本寧靜的小院突然多了幾分喧囂。
我捧着杯菊花茶走出屋子,發現盼了兩個月纔開的牡丹花被人掐走了。
我並不擅長侍弄花草。
這一盆牡丹買來以後,我每天都精心澆水施肥。
冒出花骨朵那天,更是開心得連發三條朋友圈。
可惜這花苗不太爭氣。
到現在,茂盛的枝丫上也只稀稀拉拉開了三朵。
此刻,那三朵粉白的牡丹被一隻蒼老如枯樹皮的手緊緊抓着。
我火氣瞬間就上來了。
「你誰啊?
「幹嗎亂摘我的花?」
老太太轉過身,露出一張黑黃瘦削的臉。
高顴骨,三白眼,吊梢眉,一看就是個不好相處的。
她眼珠子轉了轉,一巴掌拍在身前小男孩的背上。
「小寶,快叫阿姨!
「去,問阿姨要糖喫。」
這是一家四口人。
約摸五六十的老太婆,一對看起來老實巴交的中年夫妻。
還有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
-2-
房東笑着走上前打圓場;
「這是我的租戶,周清。
「周清,這是你朱大哥一家。
「他們是新來的租戶,以後東廂房就歸他們住了。」
我住的地方是一套十分老舊的四合院。
屬於城中村,周邊其他房子租金都比較貴。
只有我們這一套,價格低廉。
因爲這院子是座凶宅,死過不少人。
在我住進來之前,已經空置了十幾年。
房東咬着牙租金一降再降,可住進來的人還是哭喊着跑了。
聽說住得最久那人,也只堅持了一個禮拜。
我朝房東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到一旁說話。
「房東,您知道,這房子不能住人。」
房東皺了皺眉,有些不高興。
他壓低嗓音,小心翼翼地瞥了那老太太一眼;
「你可別亂說話。
「你看你不是住得好好的,都住幾個月了啥事沒有嗎?
「要是你把他們嚇跑了,我就漲你的房租!」
他不知道,這房子我住得,其他人可住不得。
算了,等他們住上幾天知道厲害,自然會搬走的。
那老太婆實在太可惡了,我也懶得去規勸他們。
-3-
這一家四口,男的叫朱衛軍,今年三十出頭。
夫妻倆是擺早餐攤的,賣一些自己做的包子豆漿稀飯什麼的。
我住在院子的正房,他們一家子則住進了東廂房。
賣早餐是個辛苦活,要起得很早。
男人的咳嗽聲和吐痰聲,女人的喊話聲,還有小孩的哭聲斷斷續續從院裏傳來。
我半眯着眼看了下手機,才凌晨 3 點不到。
這覺,是沒法睡了。
我打開某寶,買了降噪耳機後刷了會手機。
好不容易等外頭動靜小一點,迷迷糊糊剛睡着。
一陣勁爆的音樂直擊天靈蓋,嚇得我差點從牀上蹦起來。
「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綿綿的青山腳下花正開……」
我費勁地掀開眼皮看時間,5:45 分。
這家人到底有完沒完啊!
我掀開被子跳下牀,帶着滿身怒氣衝到院子裏。
那老太婆帶着她孫子,搖頭晃腦,跳得專注又認真。
旁邊的凳子上放着一個老舊的音響。
老太婆可能有些耳背,音樂響得震耳欲聾。
我沉着臉上前關掉音響。
老太婆的嘴角立刻就耷拉下來了。
那個叫小寶的男孩一句話沒說,直接衝過來一頭撞在我肚子上。
「打死你這個壞女人!
「不讓我們跳舞的壞女人!」
-4-
這孩子年紀雖小,個子卻不小。
長得小牛犢一樣壯實,我沒防備他會撞來。
直接一個趔趄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倒在地。
見我摔倒,小男孩拍着手,笑出了鼻涕泡;
「噢噢噢!
「壞女人摔個大馬趴!」
老太婆見狀,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哎呀,我們小寶可真有勁,真厲害!」
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我強忍着怒火站起身,氣得頭頂快冒煙。
「現在早上六點不到,你們音樂開這麼大,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呸!」
老太婆狠狠啐了一口,三角眉高高豎起。
「我在自家院子裏跳舞咋了?
「你也是個租房子的,擺什麼房東架子?
「聽不得聲音,你咋不去住別墅?」
小男孩也叉着腰,怒氣衝衝瞪着我。
大有一言不合就衝上來打我的架勢。
我環顧四周,原本清爽乾淨的院子被他們弄得一團亂。
院子裏堆滿了各種垃圾、塑料袋、紙板箱,還有兒童的平板車和各種玩具。
我種的牡丹花只剩下光禿禿的葉子,種的小蔥被人掐了半截。
這家人才住進來一天,就將這院子糟蹋得不成樣子。
-5-
見我不說話,老太婆示威般打開音響,將聲音放得更大。
想到這院子其他的住戶,我咬着牙忍住氣。
算了,反正他們也住不了幾天。
打架我怕這老太婆碰瓷,罵又罵不過。
他們一家四口,我就一個年輕女孩,真衝突起來根本佔不到便宜。
「奶奶,看!皮球!」
就在我們幾人僵持時,一顆紅色的皮球從西廂房緩慢滾出。
看到這球,我心中一悸,忍不住後退兩步。
這是,吵到西廂房那位了?
不只人怕吵,鬼,也一樣怕吵。
小男孩上前一步將球抱在懷中,連廣場舞都不跳了。
沒多久,西廂房的門緩慢打開。
從屋裏走出一個皮膚慘白的小姑娘。
小姑娘梳着兩條麻花辮,皮膚慘白,嘴脣也是白色的。
整張臉只有眼珠子漆黑,乍一看像個剛紮好的紙人。
我默默地又朝後退了一步。
「有人看到我的球了嗎?」
七八歲的長相,一開口,嗓音卻像八十老嫗。
朱小寶把手背在身後,頭搖得像撥浪鼓;
「沒看見,這裏沒有球,你去別的地方找吧。」
小姑娘烏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他;
「是不是你拿了我的球?
「拿了我的球,嘻嘻,只能當我的球童了。」
-6-
聽到這話我寒毛倒豎,上前一步拍掉男孩後背的球。
這熊孩子雖然討厭得很,但我職業使然,總不能見死不救。
紅色皮球咕嚕嚕滾到女孩腳前,在她的紅色小皮鞋前停住。
她抬起頭陰惻惻一笑,神態詭異。
「說謊的人,會被割掉鼻子。」
聽到這話,朱小寶奶奶不幹了。
她關掉音響,雙手叉腰口沫四濺;
「你個喪良心的小賠錢貨!
「那球刻你名字啦?憑什麼說是你的?
「小小年紀不學好,還敢詛咒我大孫子!」
說話間,她大步上前彎腰撿起球塞給朱小寶。
「拿着,小寶。
「這球明明是奶奶早上給你買的。」
朱小寶抱着球,對小女孩得意洋洋地扮了個鬼臉。
我感覺自己快昏過去了。
我想救他們。
可這倆人就喜歡在黃泉路上旋轉跳躍,拼命蹦躂。
正常情況下,他們其實是看不見這小女孩的。
人鬼殊途。
人有人道,鬼有鬼路。
像她這種不入黃泉、不去地府的惡鬼也很少會在人前現身。
之前的住戶從進來到搬家,都沒見到過她的真身。
-7-
我凝神屏息朝朱家祖孫倆看去,果然她們的面相已經發生了變化。
朱奶奶印堂發黑,眼白髮黃。
她的命格,已然隨之改變。
從窮苦卻平安之命,成了多災多難、多病短壽之命。
朱小寶更加嚴重一些。
額頭上兩條橫紋若隱若現,下巴後縮,竟然有了橫死之相。
我心中大駭,跨步上前對着朱奶奶高聲厲喝;
「你們在和誰說話呢?」
我來自玄門中的醫字一脈。
醫脈之中,分爲命醫、鬼醫、靈醫。
普通的醫生,負責看病。
而命醫,治人之命格。
鬼醫,專門替鬼看病。
靈醫,妖怪精獸之醫。
我們醫脈一門,第一準則就是醫者,不能見死不救。
不過我只會治命,不會抓鬼。
這些惡鬼之所以不近我身,純粹是因爲師門上傳下的護身符。
聽到我的話,朱奶奶一愣。
就連宋小寶都好奇地歪過腦袋;
「你瞎嗎?
「這麼醜的小姐姐,你都看不到?」
-8-
「她沒瞎,她就是想嚇唬你們。」
小女孩狠戾地瞪了我一眼,身上陰煞之氣翻騰,幾乎要凝成實質。
她這是在警告我。
我瞬間有些慫。
「朱大娘,你在不?」
院外傳來房東的喊聲,那小女孩陰鷙地看了我一眼,轉身折回房間。
西廂房門緊緊閉着,院裏多出一隻鮮紅的皮球。
宋小寶緊緊抱着身前的球,露出勝利者的微笑。
房東是來給朱家送舊傢俱的。
他怕這家人跑了,十分殷切地說要把自己不用的舊傢俱搬來送他們用。
朱老太見有便宜可佔,十分開心,一溜小跑去開門。
我正看着西廂房愣神,朱小寶趁我沒注意就直接就朝我房裏衝。
「哇!巧克力!
「辣條!還有好多零食!」
朱小寶橫衝直撞,旋風掃落葉般把我茶几上的零食朝自己口袋裏裝。
我氣得不行,揪着他後領就想揍他屁股。
「奶奶!殺人啦!有人打小孩啊!救命!」
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討人厭的小孩?
聽到他的喊聲,老太婆旋風般衝進我房間從我手中搶下他。
祖孫倆罵罵咧咧地從我房間離開。
臨走前還端走了我的零食盒,說是作爲我打人的賠償。
-9-
我據理力爭,朱小寶躺地上撒潑打滾。
朱老太則是拍着大腿又哭又罵,直言等兒子媳婦回來要我好看。
她的鼻涕亂甩亂飛,漆黑的鞋底將我精心打理的地毯踩得一團黑。
老太婆嗓門很大。
我的抗辯聲夾雜在她的喊聲和孩子的哭鬧聲中,微不可聞。
當宋小寶寶貝一樣捧着紅色皮球回家時,我沒有阻止。
甚至恨不得把那球掛他脖子上,讓他睡覺也戴着。
因爲一晚上沒睡,我感覺自己頭暈乎乎的,看什麼東西都蒙着一層紗。
我實在太困,倒在沙發上沉沉睡了過去。
睡夢中,有什麼東西滴落在我臉上。
冰涼,黏膩,還帶着一絲腥臭。
「媽!你咋還沒做飯呢!我都快餓死了!」
渾厚粗獷的大嗓門把我從睡夢中猛然驚醒。
我睜開眼睛,有一團紅色的影子在眼前一閃而過。
伸出手擦了下臉,皮膚光滑柔嫩,彷彿剛纔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個夢。
只是這夢太過真實,我忍不住摸摸胸口。
隨後,如遭雷擊般僵立當場。
我的護身符不見了!!!
草!
我那麼大一個護身符呢!!!
-10-
師門守則第一條。
爲醫者,不可見死不救。
年幼的我撇了撇嘴,只覺得這條款十分聖母。
「師傅,如果有人自己作死呢?
「還有,如果那人是壞人呢?」
師傅摸了摸我的頭,聲音溫柔低緩。
「有個路人不小心撞到你,但他沒道歉還罵了你一頓,你就覺得他是壞人。
「可也許,他家中遭遇不幸,父母離世,子女生病,這才心性大變。
「有人做生意失敗,一心求死。
「你覺得他是在作死,可過了這坎,他便一飛沖天,事業順遂。
「事業成功後,他感念當初被人救助的恩情,反過頭來去幫助更多的人。
「清兒,人不是一張照片,不能只看此刻,而要看他的過去和未來。
「我們無法感受他的過去,也不能決定他的未來。
「所以,醫者,須救一切可救之人。
「是非對錯,功德罪惡,活着有法律,死了有地府。
「我們醫者,不做判官,只做醫生。」
此刻,我不想做什麼醫者。
我只想撓死隔壁那一家子傻缺,送他們去地府見判官!
-11-
我擼着袖子一腳踹開房門,院子裏朱家人正在張羅午飯。
院中擺着一張摺疊塑料桌,桌上放了一盤包子和兩疊油汪汪的菜。
我理智全無,衝過去一腳踹飛塑料桌。
朱小寶個子矮,一整盤油燜茄子都扣在他頭上,燙得他哇哇亂叫。
我也不嫌他衣服髒,用力揪着他領口;
「我護身符呢?
「你把我護身符放哪去了?」
睡覺之前我特意反鎖了門,卻忘記鎖住窗。
宋小寶以爲自己偷偷翻牀進來沒人發現,但是他髒慣了。
走到哪都能留下不少印子。
窗框、地毯,還有沙發上到處都是他灰撲撲的小腳印。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朱老太。
她「嗷」的一嗓子扔掉手中的碗,猴子一樣撲過來薅我頭髮。
朱衛軍的媳婦緊隨其後,紅着臉繞到我另一側,伸手就要撕我衣服;
「竟敢欺負我兒子?
「我今天就扒了你個小娼婦的皮!」
朱衛軍摩拳擦掌,隨時準備在一邊兜底。
「媳婦上!扒了這小賤人的衣服!」
我,周清,第六十代命醫傳人。
以拯救天下蒼生爲己任。
讓善良之人在絕望中得生,使罪惡之人在得意時落馬。
雖然我今年纔剛下山歷練,但一出手就是換命之術。
我從沒想過,自己還有和人打架的一天。
-12-
朱家人都是幹慣粗活的,力氣比普通人要大。
我一個打三個,很快就落入下風。
不過我雖然力氣不大,但動作靈活,跑得極快。
朱小寶坐在地上嗷嗷哭,他奶追了我幾步沒追上,只能回去抱着他哄。
朱衛軍媳婦不肯罷休,在院裏一圈又一圈追着我跑。
我放風箏一樣帶着她滿場繞,每次都會趁她不備轉身抽她兩巴掌。
巴掌不重,但侮辱性極強。
跑到後來,她氣哭了。
朱衛軍看不過眼,和他媳婦兩人左右夾擊,試圖圍住țū́₄我。
房東上門時,院裏就是這麼一幅雞飛狗跳的場景。
最後在漲房租的威脅下,我們幾人才勉強停下手。
只是樑子,也徹底結下。
我很想報警,但是丟了一張符紙,派出所應該不會大動干戈。
也許還會勸我息事寧人,都是鄰居,以和爲貴。
我總不能說,那符紙可以保我不受惡鬼近身吧……
宋小寶死活不肯承認拿了我的東西。
他家裏人更是睜着眼睛說瞎話。
尤其那宋老太婆,還想問我要醫藥費。
在房東的調解下,他們才勉強同意不追究這事。
宋家人罵罵咧咧回屋了。
宋小寶回房之前,更是趾高氣揚地朝我吐舌頭。
我用力握緊拳頭,心急如焚。
到了晚上,西廂房那兩位可就要出來了。
沒了符紙……
不行,我得去採購點東西。
-13-
命醫不同於鬼醫,更有別於道士。
驅邪抓鬼,降妖除魔我都沒學過。
只是大概知道一點皮毛。
鬼乃陰氣所結,是不祥之物。
集貧賤、衰敗、災禍、恥辱、傷痛、夭、孤獨、厄運、疾病等十八災禍於一身。
許多命格突變之人,都是因爲和鬼物有了接觸。
與鬼同處一室,或者被鬼上了身。
所以,命醫會學習一點驅鬼的皮毛。
也是爲了救人所用。
那些皮毛,真的只是皮毛而已……
我先去寺廟,在衆人詫異的眼神中裝了滿滿一袋香灰。
這些陳年老灰日夜受人供奉,帶着神力,用來驅邪極好。
墨斗線、紅豆、鐵屑、糯米等東西跑了好多店纔買齊。
最後我還去農貿市場高價買了兩隻大公雞。
關鍵時刻,公雞的雞冠血可以救命。
我將紅豆、糯米和鐵屑混到一處,小心翼翼地撒在屋子裏。
我還從來沒有和鬼對上過。
身上戴着鬼醫一脈所制的護身符,基本所有鬼看到我都會自動和我保持距離。
所以我纔在這凶宅裏住了那麼久,和那些鬼相安無事。
-14-
朱家人晚上歇得很早。
喫過晚飯才七八點鐘,屋裏就沒了響動。
我思來想去,覺得這是一個去偷回我符紙的好機會。
朱小寶那熊孩子肯定把我的符紙藏起來了。
鬼物都喜歡在子時出門。
我十點鐘去,他們應該都睡熟了。
中間還能有一個小時的時間讓我找東西。
想到這我忙翻出包,裝了滿滿一兜東西。
朱家人犯了和我一樣的錯誤。
鎖了門,沒鎖窗。
朱小寶和他奶奶一個屋,在東廂房的第二間。
我躡手躡腳地走出門,此刻有些慶幸這院子老舊,因而周邊既沒監控也沒路燈。
院裏堆着不少雜物,在月光的照耀下拉出長長短短的影子。
院西南角種着一株老桂花樹。
風一吹,樹葉沙沙作響。
掩蓋了我原本就微不可聞的腳步聲。
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遇上這一家子人,我不但學會了打架,還學會了入室盜竊。
想到這,我不由得悲從中來。
-15-
悲傷沒有持續太久。
因爲摸黑偷偷潛入別人家,實在太嚇人了。
我輕手輕腳從窗戶翻進去,朱家人的一點動靜都能把我嚇個半死。
這院子雖然老舊,面積卻不小。
朱老太的房間很大,簡陋的傢俱擺在裏頭空蕩蕩的。
我皺皺眉,宅大人少爲兇,這是常識。
臥室太大,會讓人的氣場過度損耗。
尤其是朱老太這種上了年紀的,房間越緊湊越好。
慈禧太后坐擁整座紫禁城,臥室也巴掌大點地方。
不過,我纔不給這老太婆看風水呢。
她住到西西伯利亞平原上去我都不管。
朱小寶睡相奇差。
像蛇一樣在牀上不停遊動翻身。
有好幾次我都以爲他發現我了,差點奪門而出。
像壁虎一樣在牆角貼了半天,我才確定這對祖孫倆確實睡得豬一樣死沉。
牀頭櫃裏沒有。
衣櫃裏也沒有。
我還大着膽子抽出宋小寶的枕頭,枕頭底下也沒有。
「呼~」
「嘎吱~」
一陣陰風吹過,窗戶開了大半。
我以爲有人進來,慌亂間爬進了衣櫃中。
-16-
一個熟悉的小女孩輕輕躍上窗戶。
她站在窗臺上目光陰鷙地盯着朱小寶。
看了一會,她徑直走到牀邊,對着宋老太彎下腰。
然後,對着她鼻子張開嘴巴,猛吸一口氣。
朱老太的皮膚,肉眼可見開始乾癟、枯黃。
她在吸朱老太的陽氣。
師父說,命醫,絕不可見死不救。
經過內心的一番天人交戰。
我毅然決然,閉上了Ţû⁵眼睛。
不好意思,剛什麼都沒看見。
等我再次睜開眼睛時,那小女鬼已經不知去向。
剛想鬆口氣,我卻感覺有些不對勁。
衣櫃裏塞滿了衣服。
我躲進來以後,熱得額頭直冒汗。
可現在衣櫃中的溫度卻很低。
手臂上寒毛豎起,後脖頸泛起一陣涼意。
我有點想上廁所。
「呼~」
掛着的衛衣裏突然探出一顆慘白的人頭。
她笑着張開嘴,嘴角裂開,一直裂到耳朵下方。
像是臉被人從中間砍了一刀。
「你,是在找我嗎?」
-17-
我都快哭了。
「我沒有找你媽,我找你爸。」
說話間,我已經把手探入袋子抓了滿滿一把混着鐵屑的糯米紅豆。
「唰!」
我將手中東西砸出,推開衣櫃門沒命狂奔。
身後響起一陣淒厲的尖嘯聲。
我縱身跳上窗戶,根本顧不得會不會吵醒朱家人。
快速跑到屋裏反鎖上門,我站在用糯米紅豆圍成的圈子裏瑟瑟發抖。
懷裏還抱着一隻垂着脖子的大公雞。
那女鬼真是太嚇人了!
我宣佈道士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職業!
直到我腿都站麻了,女鬼也沒追上來。
我就這麼抱着雞,坐在地上睡着了。
早上我是被拍門聲吵醒的。
朱老太將門拍得哐哐響,恨不得破門而入。
「你這賤人快開門!
「我衣櫃裏的紅豆和糯米是不是你撒的?
「好哇,你竟然敢來我屋裏偷東西,你跟我去派出所!」
我一把拉開門,怒目而視瞪着她。
「你神經病啊?
「你屋裏少東西了嗎?
「糯米六塊一斤,紅豆九塊錢一斤,誰偷東西還朝你家扔紅豆啊?」
-18-
朱老太被我的氣勢所震懾。
她嚅囁一會,到底是沒證據,悻悻地走了。
走之前,還薅了一把臺階邊種着的小蔥。
我撓着頭髮,焦躁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啊啊啊!
這死小孩,到底把我的護身符藏哪裏了?
朱衛軍夫妻擺攤去了,朱老太跳完廣場舞以後便回屋幹活。
這一大家子人,光衣服就要洗上半天。
他們家,連洗衣機都捨不得用。
朱小寶一個人在院裏拍皮球玩。
那紅色的皮球一顛一顛,我的心也跟着一抖一抖。
這可不是真的皮球……
朱小寶拍幾下球,將鼻涕抹在袖子上以後,繼續拍。
我看着他黑紅的小臉,突然眼前一亮。
他腦門上的橫紋不見了!
不但橫紋消失,眉眼間的陰鬱之氣也少了許多。
昨天看時,還是一副倒黴的衰樣。
今天看完全不同,連髒兮兮的臉蛋都順眼了不少。
我的護身符肯定在這小子身上!
-19-
我回屋抓起一大把巧克力,朝朱小寶招手;
「小寶,喫糖不?」
朱小寶眼珠子滴溜溜轉,掃我兩眼後跑回屋。
等再出來時,皮球不見了。
他咬着手指走上前,半信半疑看着我;
「你真能給我糖喫?」
我拿出一顆巧克力遞到他黑不溜秋的小手中;
「你把護身符還給我,我給你 100 顆巧克力。」
朱小寶眼睛倏然發亮,像兩隻高功率燈泡。
他豎起一根手指,小臉嚴肅;
「我要一萬顆。
「別以爲我不會數數,我看電視了。
「一萬顆巧克力,得堆滿一整間房子。
「你把我睡覺的屋堆滿巧克力,我就把那個什麼紙還你。」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連小孩都不好騙了。
我一把抓住朱小寶的衣領,掀開他衣領開始翻找符紙。
脖子、褲兜、口袋全都沒有。
朱小寶很怕癢,一邊笑一邊罵人;
「哈哈哈哈,壞女人!蠢女人!
「那個紙已經被我藏起來了!哈哈哈哈哈。」
我氣得手抖,朱小寶泥鰍一樣從我掌中滑落,一溜煙跑回了房。
大白天的,我總不好當着朱老太婆的面去她家翻東西。
-20-
和朱小寶鬥智鬥勇半天,朱衛軍夫妻回來了。
夫妻倆在院子裏卸早餐車,順便清洗東西。
他們家用的料很差,豬肉聞着一大股腥臭味。
下午,朱衛軍直接拿了根水管沖洗器具,髒水順着青石板流向了西廂房。
「嘎吱~」
ṱṻⁱ西廂房的門再次打開。
一隻潔白如玉的長腿邁出,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這是一個穿着旗袍的年輕女子。
身材婀娜,長相嬌豔。
行走間嫋嫋婷婷,腰肢扭動如春風拂柳。
別說朱衛軍,我一個女人看了都挪不開眼。
夕陽西下,將西廂房門口一大片空地都籠罩在陰影中。
她蓮步輕移,在踏進陽光前頓住腳步。
「呀,院子裏好熱鬧。
「這位大哥,是新搬來的鄰居嗎?」
朱衛軍像被雷劈了一般,手中抓着的水管掉落在地。
水管失去掌控,在空中如蛇般扭動,噴了那女子一身。
「呀,好涼~」
朱衛軍這才如夢初醒,紅着臉關掉水龍頭,又磕磕絆絆上前道歉;
「妹子,我,真對不住。
「你這衣服都髒了,我賠你乾洗費吧。」
-21-
朱衛軍媳婦估計這輩子都沒見過,自己老公還有如此禮貌的時候。
她上前一把揪住朱衛軍的耳朵;
「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還看!
「呸!」
她撇過頭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一天天的,別什麼香的臭的都上前搭話。
「大冷天穿那麼少,騷給誰看啊?一瞧就不正經人!」
那女人聽到這話,立刻紅了眼眶。
她咬着脣嗔了朱衛軍一眼,泫然欲泣;
「是我不對,見這大哥面善就多說了兩句。
「姐姐別生氣,我這就走。」
她轉身回屋,留下一個惹人遐想的背影。
關上門之前,還回過頭目光幽怨地掃了朱衛軍一眼。
朱衛軍已經癡了,任由他媳婦揪着耳朵,傻傻站在院中。
朱小寶也是張着嘴瞪着眼,連鼻涕掛到嘴巴都沒感覺。
嘖,男人。
我吞了吞口水,悄悄退回房中。
這女人,是那小女孩的媽媽。
我這在住了那麼久,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她在白天出門。
看樣子,她是盯上朱衛軍了。
-22-
朱衛軍渾然不覺,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喫飯時把他媳婦碗裏的飯當成菜,夾了好幾筷子。
幹活時更是一邊做一邊發呆,把包子都包成餃子。
他媳婦罵罵咧咧半天,將鍋碗瓢盆摔得叮噹作響。
我趴在窗戶上看着朱衛軍一副色迷心竅的模樣,心急如焚。
沒有護身符,我連自保都難,根本不敢靠近那女鬼。
朱家人恐怕全都要死於非命。
朱衛軍和他媳婦凌晨兩三點就要起牀。
兩人用過晚飯,便早早睡下。
等朱家人都睡熟以後,一道身影悄悄摸黑出了門。
朱衛軍快步走到西廂房門口,壓低嗓音敲門;
「妹子,你睡了嗎?
「白天的事情是我媳婦不對,我來給你道歉。」
這可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非要闖。
我推開窗戶還沒說話,朱衛軍聽到聲音轉過頭,惡狠狠地盯着我;
「閉上你țűₗ的嘴。
「要是敢多管閒事,老子剁了你!」
哇,好凶。
算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做人,要懂得成人之美。
我默默地掩住窗戶,只留下一條縫。
-23-
西廂房靜悄悄的,一絲聲音都沒有。
朱衛軍再次輕輕叩門。
沒多久,老舊的木門緩緩打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他完全沒注意到,西廂房沒有腳步聲。
而且,燈也一直黑着。
如果他能仔細看一眼地面,就會看到門檻上積着厚厚的一層灰。
這屋子,已經十幾年沒人住了。
「妹子,我姓朱,你喊我一聲朱大哥就行。」
女人從善如流,朱脣輕啓;
「朱大哥~」
朱衛軍被這一喊,渾身的骨頭都輕了三斤。
月色動人,而眼前的女子,是月光下第二種絕色。
朱衛軍彷彿回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
那時他第一次見到自己初戀,心臟也是像現在這樣瘋狂跳動。
不對,現在跳得比當時更厲害。
因爲眼前的女子,無疑比他初戀要美得多。
女人朝朱衛軍招招蔥白如玉的手;
「朱大哥,有事情來我屋裏說吧。」
木門敞開,漆黑的房間像張開嘴的巨獸。
隨時準備將人吞噬。
朱衛軍癡笑着邁開腿,眼看就要踏入西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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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衛軍!」
關鍵時期,一聲厲喝石破天驚響起。
不但朱衛軍嚇得魂飛魄散,我也嚇一大跳。
朱衛軍老婆捏着跟擀麪杖飛奔而至,一棍子敲在他腿上;
「好啊!我說你今天打的呼嚕聲怎麼節奏不對,原來在裝睡!
「你果然和這賤人有一腿!
「你這沒良心的!我起早貪黑辛辛苦苦操持這個家,你竟然揹着我亂搞!」
朱衛軍被他老婆揮着擀麪杖一通亂捶。
面子裏子全丟了個乾淨,還是在大美人跟前丟的。
這可把他氣壞了,惱羞成怒之下,他大吼一聲高舉起手,一巴掌抽在他老婆臉上。
「瞎了眼的臭娘們!
「老子只是出來說句話,你嘴巴給我放乾淨一點!
「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我在心裏默默大喝一聲:ţů₄「打得好!」
朱衛軍和他老婆扭打在一起,我忍不住把門縫扒得更大了一些。
「好看嗎?」
我點點頭,隨即僵直脖子不敢動彈。
西廂房的女人笑意盈盈地站在窗外看着我。
她伸出手指風情萬種地朝我點了兩下;
「小丫頭,別多管閒事。」
她朝我伸出手時,左邊臉像電影特效一樣開始腐朽發爛。
皮肉脫落,白骨顯露。
左眼框裏還掉出兩隻拇指長的千足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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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地關上窗,走到角落抱起公雞。
將自己整個人都埋進沙發中。
我真是個廢物啊。
門口的朱衛軍夫妻還在打架。
從院子西邊打到南邊。
最後在我窗戶底下滾成一團。
西廂房的女人站在門口看了一會,轉身回了屋。
朱衛軍到底是被他老婆揪着耳朵回了家。
第二天等夫妻倆出攤以後,我再也忍不住悄悄溜進了他們家。
朱老太帶着孫子在院裏洗衣服。
我走進第一間廂房,看到了一個很熟悉的盒子。
哎,這不是我快遞嗎?
爲了這個快遞,我和快遞員掰扯一天了。
我在屋裏頭轉悠一圈,才發現不止是快遞。
我的紙巾、垃圾袋、護膚品,甚至還有衛生巾都在這。
明明最近都有認真關好門窗,也不知道他們夫妻是什麼時候進來偷的東西。
這一家子殺千刀的小偷!
大的偷,小的也偷!
難怪朱小寶那熊孩子那麼討人厭,原來是上樑不正下樑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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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這幹嗎?」
朱老太帶着孫子站在門口虎視眈眈,大有一言不合就上來撓我的架勢。
我冷冷地盯着朱小寶;
「我再問你最後一次。
「ţű̂₌我的護身符,你還,還是不還?」
朱老太拍着大腿,手指都快戳在我臉上了。
她從我媽問候到我爸,難聽的話一籮筐砸在我頭上ṭű̂⁺。
我沒理會她,只死死盯住朱小寶。
朱小寶毫不在意地翻了個白眼,朝我伸出黑乎乎的手;
「我的巧克力呢?
「沒有一萬顆巧克力,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我扭頭大步離開,再也沒有半分猶豫。
沒關係,等厲鬼找上門時,我自然就能知道護身符在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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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祖孫見我不說話,以爲我認慫了。
朱老太跑到我屋外又薅了兩把蔥,帶着勝利者的笑容回家做飯。
等到中午朱衛軍夫妻回家後,朱老頭添油加醋說了我進他們屋的事情。
「賤蹄子,還敢來我們屋偷東西!
「被我逮了個正着!
「她的那個紙可能挺值錢,趕明兒咱拿去賣了給小寶買好喫的。」
朱老太嗓門很大,我關着門依然聽得一清二楚。
朱家人一邊喫飯一邊罵我。
朱衛軍老婆更是十分後悔;
「哎呀,早知道她那麼慫,我就不挑小的快遞撿了!
「等下次,我多拿幾個,反正她也不敢怎麼樣。」
朱衛軍十分認同;
「你別說,她用的那個紙比咱家抽紙強多了。
「又白又軟,還有股香味。
「這小娘皮天天不上班還那麼會花錢,肯定是做皮肉生意的。」
我再也忍不住,豁然起身打算去和他們拼個魚死網破。
可剛走出兩步,感覺這屋裏有些不對勁。
草!
大公雞沒了!
不但公雞沒了,地上撒着的糯米和紅豆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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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隨手撈起一邊的棒球棍,氣勢洶洶來到朱家。
簡陋的塑料餐桌上,陶瓷碗中的雞湯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我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這雞,好喫嗎?」
朱老太看到我這樣子,色厲內荏地站起身;
「這老公雞可是我自己買的!不是你屋裏的!」
朱小寶則是舉着只大雞腿,喫得滿嘴流油,頭也不抬。
我一腳踢翻桌子,滾燙的雞湯剛好潑在朱老太身上。
她慘叫一聲摔倒在地;
「殺人啦!快來人啊!」
朱小寶手中的雞腿掉在地上,他癟了癟嘴就要大哭。
我一把抄起他,在朱家人沒反應過來之前迅速跑到自己屋裏反鎖上門。
「小婊子開門!
「再不開門我報警了!」
我拎着朱小寶搜遍了他全身。
最後在鞋墊子底下發現了我的護身符。
我頓時兩眼一黑。
師門這護身符,傲嬌得很。
每三天就要供一次香,每七天要帶去高山之上曬日出。
師父說,紫氣東來。
護身符吸收了日初之陽氣,才能一直維持功效。
我小時候有次護身護的繩子斷了,不小心掉在地上踩了一腳。
連着供了七天香,磕了上百個頭,它才勉強恢復功效。
朱小寶把它當鞋墊踩了整整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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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着臉把朱小寶丟出房間。
朱老太立刻抱起他仔細檢查,嘴裏不停喊着心肝肉。
「這賤人是不是打你了?
「打哪了?疼不疼?咱們去報警,讓警察槍斃她!」
朱小寶哭着點頭;
「壞女人脫了我的鞋子,把那個紙搶回去啦!
「奶奶,你快找警察槍斃她!」
朱衛軍訕訕放下抬起的手,黑着臉拎起朱小寶回了家。
他們一走,我立刻在屋裏設起供桌。
然後磕了一下午頭,給護身符道歉。
自從朱家搬過來以後,我就沒睡過一個好覺。
磕頭磕累以後,我幾乎是一沾到沙發就睡死過去。
等我醒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我拿出手機看瞥了眼,竟然已經晚上十一點半了!
「咚!咚!咚!」
似乎有人在院子裏跺肉。
菜刀砍在案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朱衛軍他們咋這時候準備餡料?
通常情況他們都是下午準備東西,喫過晚飯基本就睡覺了。
我心中不安,總覺得我睡着時發了什麼不好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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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浴室,想洗把臉清醒一下。
可水龍頭卻像鏽住般,怎麼都擰不開。
我彎下腰用力拍了兩下。
水龍頭直接壞了,一道水柱沖天而起噴了我一臉。
我狼狽地後退一步擦臉,一腳踩在一個圓滾滾的東西上。
我失去平衡,伸出手徒勞地在空中揮舞幾下以後直挺挺朝後摔去。
「噗通!」
整個人砸進浴缸中,濺起一大片水花。
浴缸,爲什麼會出現在我身後?
帶着重重疑問,我仰面跌入水中。
這水又腥又臭,嗆得我眼淚直流。
我掙扎着抓住浴缸側緣想站起身,腳腕上一股大力傳來。
有什麼東西拖着我,不停往浴缸底下沉去。
我從來都不知道,我家的浴缸有這麼深。
深到沒有盡頭。
胸腔憋得生疼,似乎下一秒就要爆炸。
腳腕上似乎被什麼黏膩溼滑的東西纏住了,冰涼刺骨。
我臉憋得通紅,感覺眼珠子都快爆出來了。
我可能要死了。
我不能死!
在快失去意識前,我突然想到自己衣服口袋還裝着一把五帝錢。
這是那天去買糯米時在古董街順手買的。
也就花了幾十塊錢,當時覺得肯定是假貨。
這種時候,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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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蝦米一樣弓起身,掏出銅錢狠狠拍在自己腳腕上。
觸手猛然一收,身體不再像陷在泥潭中,手腳瞬間輕快許多。
我掙扎了一下朝上游去,手一抬,竟然直接碰到了浴缸邊緣。
「嘩啦!」
我茫然地拖着溼漉漉的衣服站起身,這才發現自己站在廁所的浴缸中。
浴缸裏放滿了水,潔白的瓷磚上放着一隻紅色的皮球。
草!
這小鬼!
不但人要欺負我,鬼也來欺負我!
怒火燃燒着我的理智,也讓我忘記了恐懼。
我殺氣騰騰地抱着球衝到院子裏,狠狠朝外一丟。
院子裏很安靜。
朱衛軍好像切完肉已經回屋睡覺了。
只剩下嗚嗚的風聲在寂靜的小院中迴盪。
「啪啪啪~」
紅色的皮球無人自動,在青石板上,上上下下蹦躂。
「嘻嘻!
「姐姐,游泳好玩嗎?」
小女孩咧着血盆大口走上前,摘下自己眼珠子放進嘴裏當糖喫。
「好玩你媽!」
小女孩吐出眼珠子安在臉上,開心地笑。
嘴巴咧得更大了。
「嘻嘻,姐姐,你的護身符呢?
「沒有護身符,你還敢這麼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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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她的,是一把糯米紅豆。
「老孃沒護身符也能弄死你個小鬼頭!」
人善不但被人欺,還要被鬼欺。
我瘋了一樣朝她砸着糯米,東西灑在她身上,爆起一陣火光。
小鬼一邊慘叫一邊朝西廂房跑去,我緊跟着她一腳踏進房中。
這是我第一次進西廂房。
屋內落滿了灰,卻並不顯髒。
陳舊的傢俱,簡陋的佈置,看着卻有幾分溫馨。
看得出來,這家女主人的品位非常好。
「你剛剛,是打了我女兒嗎?」
女人從牆角一人高的鏡子中走出,臉色半明半暗。
明亮的那邊美得像仙女,暗的那側宛若地獄中爬出的惡鬼。
我的膽量突然就泄了一半。
半夜子時,凶宅女鬼。
可,來都來了。
大不了死在這!
我拍了拍胸口的護身符,心中有些忐忑。
它不會真的見死不救吧?
我整整磕了一下午頭啊!
小鬼躲在自己老媽身後,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
我上前兩步朝女鬼九十度鞠躬;
「對不住!
「我不是故意——」
話還沒說完,我已經像炮彈一樣衝了出去。
嗚嗚嗚近距離看這女鬼實在是太恐怖太嚇人了!
我得儘快搞死她,免得受驚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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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沒有防備,被我兜頭澆了一把糯米。
她慘叫一聲連連退後,白嫩光滑的肌膚迅速腐爛流膿,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惡臭。
見自己媽媽受傷,小鬼也狂化了。
紅色的皮球變成一顆小男孩的人頭,尖嘯着朝我撲來。
我嚇得魂飛魄散,一邊哭一邊在屋裏繞圈跑。
這也太嚇人了!
抓鬼這活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幹的,我以後再也不抓了。
屋裏的傢俱被我撞得東倒西歪。
我哭着砸出五帝錢和糯米;
「別過來啊!
「你們別過來啊!」
太難了,聽說玄門內還有茅山一派。
他們每天的日常就是降妖除魔,抓各種惡鬼厲鬼。
幸虧我當初沒拜在茅山門下,不然早晚嚇成精神病。
屋子並不大,傢俱又多。
繞了沒幾圈,小鬼掉頭換了個方向,和她媽一起包抄我。
我邊哭邊跑,根本沒看清眼前的路,和她撞了個滿懷。
「啊!」
我爆發出一陣極爲淒厲的慘叫聲。
「啊!」
小鬼叫得更慘。
我慌亂中扯破袋子,一整袋糯米朝她兜頭澆下。
小鬼身上泛起陣陣白煙,原本凝實的鬼體變成了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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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這鬼還挺脆弱。
在小鬼媽媽殺人的眼神中,我步步後退。
「是她自己撞我的!
「她先動的手!
「你別過來啊!」
女鬼的頭髮無風自動,她尖嘯着朝我一步一步走近。
每走一步,模樣就更嚇人幾分。
皮肉分離,眼珠子爆出,舌頭掛在地上。
整個身體氣球一樣膨脹成巨人觀。
我看得魂飛魄散,差點控制不住膀胱。
袋子中的糯米早就撒乾淨了。
五帝錢在我的奔跑中也不知去向。
一步,兩步,三步。
在女鬼的手掐住我脖子之前,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姑奶奶饒命!
「你女兒還有救!我認識鬼醫, 我能救她!」
女鬼停下手,將信將疑地看着我。
「我來自玄門, 是個命醫,你看出來了吧?
「鬼醫和我們命醫同出一脈,我和現在這一代鬼醫傳人關係好得很。
「他現在出國旅遊去了, 等他回國我就帶來給你女兒看病。
「包她鬼體恢復如初!」
女鬼並不太相信我的話。
但她沒有選擇。
人死了還能當鬼,鬼死了,就會徹底消亡於這個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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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不傻,爲了證明我沒騙人。
她讓我抵押了自己的護身符。
形勢比人強。
我只能在她屋裏找了張桌子擦乾淨後,戀戀不捨地將護身符放在上頭。
忙完這一切, 我才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屋裏, 倒頭就睡。
第二天一早, 我是被人喊醒的。
我睜開眼睛, 好一會纔回過神來。
屋裏站着好多身穿制服的警察。
房東見我醒來, 忙和警察打招呼;
「警察同志,就是她!」
我茫然地揉了揉眼睛, 心中又是驚訝又是迷茫。
怎麼了,打鬼也犯法嗎?
房東手舞足蹈和我說了半天,我才明白過來。
有人在朱衛軍家的早餐攤子上買肉包子, 結果喫到一根女人的手指。
我猛然想起昨晚的Ŧŭ⁼剁肉聲。
原來昨天那小鬼來我屋裏找我麻煩,就是爲了讓她媽有機會對朱家人動手。
警察在朱衛軍家裏找到了一具屍體。
屍體被人削得只剩下了骷髏, 當場看吐好幾個人。
朱衛軍被帶走了。
他殺妻並將其做成肉餡, 證據確鑿,在這座城市掀起了軒然大波。
朱老太哭喊着兒子是冤枉的, 抱着孫子滿地打滾,看得人心裏難受。
原本, 我是有機會救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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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朱小寶偷了我的護身符, 讓我自顧不暇。
只能說, 自作孽, 不可活。
朱老太彷彿剎那間老了二十歲。
身形佝僂, 神情絕望。
做完筆錄出來, 她帶着朱小寶不肯離開。
看到我, 她眼睛一亮。
「警察同志!我要舉報!人是她殺的!她纔是兇手!
「我們都看到了西廂房的小女孩,就她說沒看見, 那人肯定是她的同夥!」
聽到西廂房的小女孩和女人, 其他人臉色大變。
她還想撲過來撓我,卻被衆人按在地上。
房東皺着眉頭扯住她的手臂;
「朱老太, 你別發瘋了。
「西廂房根本沒人住。」
朱老太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不可能!
「西廂房住着一對母女,女孩七八歲大, 那女人成天穿着個旗袍, 走起路來一扭一扭的。」
房東聽到這話,嚇得臉都白了。
「可不敢胡說!
「那對母女二十年前就死了!」
朱老太三魂丟掉兩魂半,連屋子都不敢回。
當天晚上, 她就買好車票帶着孫子逃也似的回了老家,甚至顧不上朱衛軍。
這座院子再次只剩下我一人。
只是我並不覺得開心。
天大地大,我到哪去找個鬼醫出來啊?
【本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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