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馬孜孜不倦地攻略我的同桌。
直到任務失敗,進行死亡倒計時那晚。
他在磅礴大雨中牢牢地抓住我,問:「你有沒有喜歡過我?」
我知道,只要我回答喜歡,他就能活下來。
因爲,我纔是他真正的攻略對象。
-1-
週一,天晴。
頭頂的風扇年久失修,轉動時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盛夏的熱浪在空氣裏翻騰,教室裏聽課的學生精神萎靡。
我轉動着手裏的圓珠筆,盯着隔壁組第三排的空位。
又少了一個人。
我看向正在記筆記的同桌紀伽。
她精緻的臉蛋上冒着熱汗,原本扎高的馬尾被她繞成一個丸子頭。
似有所覺,她突然望向我。
眨眼,小聲說:「看我幹嘛?」
「昨天 34 號同學和你告白了嗎?」
我把這句話寫在空白紙上,給她看。
「你怎麼知道?」
對上紀伽疑惑的目光,我笑着回:「猜的。」
將寫着悄悄話的紙張揉成一團,我望着外面的烈日。
爲什麼週一永遠是晴天呢。
-2-
我的同桌紀伽是校花,公認的女神。
每天收到的情書不計其數,隔三岔五就有一場告白。
無一例外,他們都失敗了。
因爲,紀伽一直處於單身狀態。
作爲紀伽的同桌,我每天都在欣賞「告白場面」。
只是,從某個時刻起,我意識到了不對勁。
紀伽的告白者,都會在表白的第二天消失一天。
那些空出來的座位會在隔天再次被填滿,那些告白者好像被替換了。
可,沒有一個同學或者老師覺得不對勁,就連我都記不清那些人的長相。
我問過紀伽,她也只是搖頭:「不記得,我又不關注他們。」
「不過聽你這一問,我好像有臉盲症吧,我對他們的長相很模糊。」
紀伽撐着下巴若有所思:「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最近那些人很煩。」
「你不覺得嗎?小槿。」
小槿是我,我的名字叫蘇槿夕。
我沒有回紀伽的話,只是露出困惑的模樣。
因爲,我還在解密。
-3-
三個月前,校草在開學典禮上唸了藏頭詩示愛紀伽,每天吟詩作詞寫信。
兩個月前,校霸在廣播站宣誓要追紀伽,趕跑了其他追求者。
一個月前,有一個校外的混混對紀伽英雄救美,每天護送她上下學。
……
紀伽口中煩人的追求者,我想大概就是這幾位了。
他們是堅持得最久的人,至今還在追求中。
這幾個人有一個共同點,都還沒有當面告白紀伽。
34 號昨天和紀伽告白失敗,今天就消失缺席了。
真的是巧合嗎?
如果那幾個人也和紀伽告白失敗的話,會不會也在第二天消失……
「叮ţű⁴———」
刺耳的下課鈴在耳邊炸起,拉回我的思緒。
慢吞吞的收拾好課本,我背上書包跟隨人羣走出教室。
突然,有人拉住我的手臂。
我回頭對上一張陌生的面孔,一個笑起來非常好看的男生。
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你是蘇槿夕嗎?」他的聲音陽光乾淨,眉眼看着有些熟悉。
但我想不起來有認識這個人。
「你是誰?有事嗎?」
我沒有承認自己是蘇槿夕,而是反問回去。
他抓了抓頭髮,有些抱歉:「啊,忘記說了,我是姜塵啊!」
「你記起來了嗎?」
-4-
姜塵?
見我迷惑,他扯了扯領口,露出一道抓痕傷疤。
「這是小時候我逗你家狗被抓的。」
我盯着他,空白的大腦慢慢多了一條記憶。
好一會我才反應過來,我有個兒時的玩伴叫姜塵。
小時候他和爺爺奶奶住一起,後來被父母接到大城市去了。
長期的分離空白,我幾乎忘了這號人物。
我面露意外,驚訝他突然出現在這裏。
我露出微笑:「我想起來了,好久不見。」
他舒了一口氣:「太好了,你還記得我。」
故人重逢,總要寒暄幾句。
姜塵請我在奶茶店喝飲料,他話很多,滔滔不絕。
讓我有點……煩躁。
「你在大城市讀得好好的,爲什麼轉學來這小城鎮。」
「唉,還不是戶口的事,我成績一般戶口在這呢,就回來啦。」
原來如此,我點了點頭。
他還有話說,被我打斷了。
「我還有作業沒寫,也要趕着回家喫晚飯。走吧。」
我收拾東西離開,姜塵連忙趕上。
看他跟着我,我才意識到我們就隔了兩條巷子,回家同路。
這個認知讓我有點不開心。
因爲,短短的重逢,他話多得我想把他的嘴縫上。
長得好好一張帥臉,卻跟個嗩吶一樣。
-5-
週二,多雲。
今早上學的路上,我遇見在路口等我的姜塵。
一見我,他就衝我拼命揮手喊我名字。
一整個顯眼包,想裝看不到都很難。
姜塵和我一個班,昨天他就告訴我了。
昨日辦手續晚了,所以今天才正式入學就讀。
到了學校他就和我分開,他需要先去教務室報道。
早讀時,班主任就領着姜塵進來了。
班裏女生的歡呼聲很高,他大方自信的介紹完畢就落座到老師安排的空位上。
我一直平靜的臉色在姜塵落座時,有了變化。
我盯着他的後背,握着筆的指尖無意識繃緊。
姜塵,坐的位置是 34 號。
-6-
我難以形容姜塵成爲 34 號那一刻我內心的荒誕感。
會是巧合嗎?
又或者我之前的猜測只是臆想?
按部就班的一堂課在時間的流逝中結束,鈴聲一響姜塵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他轉身視線落在我的方向,朝着我走來。
果然,他也會像以往的那些男生一樣。
靠近紀伽,如孔雀開屏奮力展現自己的「愛意」。
我盯着他離我越來越近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卻在姜塵開口的瞬間化爲錯愕。
「小槿!」
姜塵大嗓門地叫出我的名字,引得班上的同學皆側目而視。
大大咧咧地往我面前空出的座位一坐,眼睛閃亮亮的看着我。
「我本來和老師說認識你想和你坐在一起的,結果給回絕了。」
他露出懊惱地情緒:「我Ṫű̂⁴要是和你同桌就好了。」
我聽完倒是幾分慶幸,老師沒自作主張答應可真的太好了。
不然,我會被吵死。
「這位新同學你說話好歹看看場合吧,我還在呢你就當着我的面挖牆腳!」
好脾氣的紀伽炸毛,接着問我:「你們怎麼認識的阿?」
姜塵得意地回答:「我和小槿那可是青梅竹馬的關係!」
姜塵的回答令紀伽十分意外。
她的表情怎麼說呢,震驚中夾雜着八卦的味道。
我無奈地笑笑,目光卻一直在觀察姜塵。
他看見紀伽時沒有過多驚豔,相反態度很平淡。
眼神也沒有打量,就像看一個毫不相干的普通的同學。
姜塵話很多,還好被休息回來的前桌客氣的趕走。
我的世界一下子清靜了下來。
第二節課開始了,我望着姜塵的背影。
他支着腦袋,低頭記着筆記。
也許,是我多慮了。
-7-
姜塵的性格,自來熟,熱情話嘮。
加上一副不錯的皮囊,不到一週就在新學校裏混開了。
他有了自己的交友圈,但依舊雷打不動的每天早上等我一起來校。
我曾委婉地提醒他不需要這麼做,他一根筋壓根沒聽出我話裏潛藏的拒絕。
我不知他是裝傻,還是心大。
他會低頭湊到我面前,委屈問:「小槿,你討厭我嗎?」
姜塵的髮絲偏軟,髮色在光線裏閃着棕調。
毛茸茸的,配上那雙偏圓且眼尾微微下垂的眼睛,很像一隻大型犬。
我心軟默許了。
姜塵對我有着超乎常人的熱情,儘管是出於幼年時的情誼對我有濾鏡有好感,但他的熱情顯得有點「過界」了。
學校已經有緋聞,說他喜歡我。
紀伽說過這事,我自己也不是不懷疑。
在我琢磨如何打消他這份熱情的時候,我撞見了校草和紀伽告白的場面。
第二天,校草不見了。
不僅如此,除了我沒有人記得他。
就連當事人紀伽都在我的詢問中露出迷惘的臉色。
校草曾堅持不懈寫給紀伽的曖昧信件都消失了。
他被抹去了痕跡。
我的猜想沒有錯,和紀伽告白失敗的人會消失不見。
-8-
週三,陰天。
我抬頭盯着灰沉沉的天空,在人來人往的街道駐足。
「看什麼呢?」
視線被早餐擋住,我的目光落到姜塵身上。
這一瞬間陽光撕破雲層,爬上他的發,他的臉,整個人明媚又張揚。
他和往日並沒有不同,總是一副快樂小狗的模樣。
咧着俏皮的虎牙問我:「喫不喫,這家包子賊好喫!」
我搖頭,邁動腳步朝着學校的方向走。
姜塵走在我身旁,邊喫着早餐邊和我聊天。
臨近校門口,我瞧見有個女生忘記帶校牌被攔下。
不知怎麼,我腦海閃過Ťŭ⁴她掉眼淚的畫面。
腳步越來越近,我和那女孩擦肩而過。
就在這時我聽見一聲抽泣。
下意識回頭,我看見她臉上的眼淚。
我怔住,一時分不清自己在現實還是夢境。
直到姜塵催促我:「快走,一會要遲到了。」
我回過神,仰頭望着天空。
上個週三,也是陰天。
「顧宇。」
我突兀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同時,我捕捉到姜塵眼裏一閃而過的驚慌。
顧宇航,是校草名字。
一個被抹去的人,甚至是名字。
我不知道爲什麼突然間我會想起來,但我知道姜塵不該知道的。
他的反應坐實了我一開始的懷疑,他成爲 34 號並不是偶然。
姜塵和那些消失的人一樣,都會是紀伽的「告白者」。
可是爲什麼,那些人的目的是什麼?
從哪來,又消失去了哪?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姜塵是我的竹馬。
是我記憶中存在的人。
姜塵爲什麼偏偏是 34 號?
-9-
週四,有雨。
昨日我突兀說出校草的名字,姜塵反應異常。
我沒有打破沙鍋問到底,他也沒有反問我爲何提到這個名字。
換作往日,他定會纏着我問到底。
我們之間,無形中有了一層隔膜。
那份異樣一直維持到今早。
熟悉的巷口,他將黑色雨傘擱在肩膀上,陰雨綿綿,傘蓋上是細密的水珠。
姜塵仰着頭望着天空,露出的半邊側臉像那灰沉低壓的天色,裹着不明心事。
他在人前永遠都是快樂的,充滿生氣的。
我第一次瞧見他這般冷寂的模樣,像看到一個毫不相識的人。
很陌生。
我站在原地沒動,我在搜索小時候有關姜塵的記憶。
除了他被狗抓傷那一幕,其他的記憶蒙着一層霧。
濃霧之中,看不清真相。
-10-
我往前走了幾步,姜塵聽到聲音測過臉。
「小槿。」
他露出笑臉,朝我揮手。
一如既往。
似乎昨日隔閡和剛纔的陌生感都只是我一個人的迷障。
走到他身邊,姜塵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毛茸茸的物件。
一個墜着白色尾巴的鑰匙扣。
「幹什麼?」我面露困惑。
「昨天在教室你同桌不是收到一個類似的禮物嘛。」
「我看你一直盯着很喜歡的樣子,也給你買了一個。」
「開心嗎?驚喜嗎?」
眼前少年歡喜期待的眼睛,隨着那半空中晃動白色的毛絨短尾在我心頭輕輕撓過,微癢。
見我沒動,他有些沮喪:「啊,你不喜歡嗎?」
我接過他送的鑰匙扣,語氣平靜:「喜歡的,謝謝。」
一句話,姜塵開心了。
我們一起走向學校的路,離學校越近學生越多。
整條馬路都是朝氣滿滿的學生,我在人羣中看見紀伽。
她身邊跟着校霸,看見校霸的瞬間我下意識轉頭瞅了姜塵一眼。
他沒什麼反應。
-11-
教室裏,老師手裏的粉筆將黑板敲得「噠噠」作響。
我卻在走神。
十分鐘前,老師手心的粉筆砸向體委。
我盯着粉筆劃過空中的軌跡,大腦閃過被砸中的體委因爲驚慌手機摔落在地的畫面。
現實中,我看見體委懊惱地將手機交給老師,嘴裏說着求情的話。
第二次,這種「預知」又出現了。
爲什麼?
我會有這種「預知」?
「小槿。」紀伽貼着我的身體湊過來,神祕兮兮地。
我回過神,才發現已經是下課時間了。
我問她:「怎麼了?」
「校霸約了我放學後在操場旁邊的林坡見面,他說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我,」
「我有點害怕他,你到時候跟着我行不行?」
我精神一緊,校霸是不是要和紀伽告白了。
看紀伽的態度,她不喜歡他。
如果他失敗的話,是不是也會消失?
-12-
一放學,我就來了圖書館。
校霸和紀伽約定見面的地方,就在圖書館後面。
我和紀伽約好了,在圖書館二樓的窗口守着她。
如果她需要幫忙的話,我能第一時間發現。
大概有五分鐘,我看見校霸的人影了。
緊接着,一個意料之外的人跟着出現。
是姜塵。
「找我什麼事?」姜塵開口第一句話語氣疏離冷漠。
校霸:「我打算和紀伽告白了。」
姜塵:「所以呢?」
校霸:「你好像一點也不擔心,我觀察過了,你一直跟在紀伽那個同桌身邊。」
「你是想通過紀伽同桌接近她吧,用這種費勁的方式說明你有很多時間吧?」
姜塵不耐煩地回:「想說什麼就說,不要拐彎抹角。」
校霸苦笑:「我今天大概不會成功了,我知道你是排行榜的第一名,也許你會是成功的那一個。」
校霸從書包裏拿出一封信:「如果你成功了,能不能幫我把這封信送出去,信封有地址,做爲回報我離開後身家全部給你。」
姜塵默了幾秒才伸手接過。
接着,我看見校霸變魔術一樣拿出一份書卷,攤開畫押,給了姜塵。
圖書館靜得只剩下我的呼吸聲,我攤開自己的掌心,指甲在上面留下紅痕。
姜塵接近我只是爲了紀伽嗎?
對紀伽表現的不在意也是他的障眼法嗎?
校霸說的那些奇怪的話又是什麼意思?
視線裏,姜塵轉身離開。
望着那道背影,我徒生煩躁。
我討厭欺騙。
-13-
姜塵離開後不到五分鐘,紀伽赴約了。
熟悉的告白場面,大差不差的告白語錄。
紀伽一臉苦惱,她後退幾步說了拒絕的話。
那一瞬間,校霸的臉色全無,彷彿失去了生的希望。
紀伽說着對不起,迅速轉身跑掉了。
已經停的雨又落,轉眼就打溼了校霸的身體,他依舊站在原地不動。
圖書館的窗戶也漸漸被雨水模糊了視線,我拿着傘轉身離開。
走出圖書館那一刻,校霸的身影從我面前走過。
我盯着他,遲疑幾秒後,踏進雨幕跟了上去。
告白失敗的人會消失,我想知道他們去哪了,又或者如何消失的。
我一路走在校霸後面,看着他回了家。
平常,無異樣。
雨下得越來越大,暴雨來臨。
我的鞋溼透了,涼意從腳底一直蔓延爬上頭皮。
耳道,視線,所有感官都被雨入侵。
後面,我不記得自己如何回去的。
記憶裏只有那下不盡的磅礴大雨。
我陷在雨的世界,它沖刷掉了一切。
-14-
週五,陽光。
睡醒時,我大腦遲鈍的重啓。
我慣常行動,出門。
地上的泥土還溼潤着,清早的陽光卻刺目得很。
今天會是個大晴天。
我走到巷口,卻意外的停下腳步。
每天早上都在等我的姜塵不見了,我望着空蕩蕩的巷口發呆。
不知何時,我已習慣了每天有他等我上學的早上。
我往前走,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幾乎是條件反射,我瞬間回頭。
陽光下,穿着藍白校服的姜塵乘風朝我奔跑而來。
發亂了,汗水滑過臉頰,他撩起衣服下襬胡亂擦拭。
「好險好險,睡過頭了!」
我盯着着他的臉, 陷入迷惘,有一瞬間我的心臟怪怪的。
我沒說話,轉身朝前走。
姜塵跟上嘴裏叨叨:「今天天氣真好阿!」
「我好餓阿,一會校門口買點早餐,你有想喫的嗎小槿?」
「昨天傍晚突然大暴雨,我被淋成了落湯雞。」
「我這身體真的倍兒棒,本來還想生病有藉口逃課,我居然有點小失望。」
「……」
「姜塵。」一直沉默的我突然開口叫他。
這兩個字,我帶了重音。
從他出現,我就一直回想昨日之事。
迷霧般的大腦,在他說出那句暴雨時,所有事物都有了蹤跡。
他和校霸的對話湧上我的心頭,憤怒毫無預兆的讓我叫出姜塵的名字。
「咋啦,小槿?」
姜塵繞到我面前,低頭與我平視。
「你不舒服嗎?」
「你今天有點不開心。」
「你喜歡紀伽嗎?」我毫不避諱,直接發問。
姜塵沒有絲毫遲疑,立馬否認:「我纔不喜歡她。」
我細細觀察他的眼神,沒有躲閃和遊離。
看不出撒謊的痕跡。
-15-
姜塵否認喜歡紀伽,可我無法完全相信,
因爲,他是 34 號。
校霸果然不見了,紀伽不記ṱû₈得他。
昨日在校霸家樓下的我是如何回去的,我也忘了。
我甚至想不起來,他家的地址。
活生生的人怎麼會無緣無故消失呢?
又是什麼樣的力量可以讓所有人的記憶都隨之篡改?
爲什麼向紀伽告白失敗的人就會不見?
外面陽光很烈,風扇搖出來的都是熱風,我感覺腦袋發脹。
太多的謎題我找不到答案,我想姜塵一定知道。
校霸說的排行榜是什麼東西?
還有那封信……
我騰起一個念頭,我想要拿到那封信,
總覺得裏面有我要的答案。
「小槿,下午的體育課自由活動我們去打羽毛球吧?」
紀伽向我提議,我想都沒想就拒絕:「別打了,你腳受傷了。」
「嗯?我沒受傷啊?」
紀伽低頭晃了晃腿,奇怪地看着我。
我不舒服地捂住腦袋,紀伽面露擔憂:「小槿,你還好嗎?」
第三次「預知」來了。
我出了很多汗水,整個人有些虛脫。
紀伽慌慌張張跑出去,找來了教室外的姜塵。
姜塵想揹我去醫務室,被我制止了。
「我沒事。」我撥開他搭在我手臂的手,喝了些水緩過來了。
「你真的沒事嗎?」
「不要逞強。」
姜塵依舊不放心,我平緩道:「只是突然有點貧血,現在好了。」
見我真的沒事,姜塵回去自己座位。
喝着杯中的水,我眼角的餘光落在紀伽腿上。
爲什麼這一次「預知」,我的身體反應如此不舒服?
好像,有什麼在阻止我。
-16-
下午,體育課自由活動。
紀伽打羽毛球的熱情高漲,我看着她從笑臉到哭臉。
果不其然,她的腳自己扭傷了。
扶着她去醫務室時,她淚眼朦朧:「小槿,你屬烏鴉的嗎?」
我配合地發出一聲:「鴉—」
把她逗笑了。
體育課後直接放學,我想送紀伽回家卻被她婉拒了。
她支支吾吾。
大概意思是不想麻煩我,有人接她。
我沒多問,直接離開。
回去時我叫住姜塵放學一起走,他樂顛顛地向我跑來。
他剛打完球,一身汗臭。
我嫌棄的退後幾步,得到他哀怨的目光:「小槿,你這樣我真的會傷心的。」
「那你傷心吧。」
「唉,真冷酷呢。」
我和姜ṱû₉塵走出校門時,看到了紀伽。
還有一個被我忽略很久的人。
那個紀伽曾提起的,經常送她回家的混混。
視線裏,紀伽看着他笑得很甜。
我皺起眉,紀伽不會喜歡上他吧?
在我打量那個混混的時候,他忽然看了過來。
目光快速從我身上掠過後,落在姜塵身上。
姜塵似忽沒有察覺,盯着遠處賣糖葫蘆的攤主朝我說:「我去買糖葫蘆你等我一下。」
話一說完,立馬跑開。
這一打岔,我再看時紀伽和那人都不見了。
-17-
姜塵的糖葫蘆排隊了好一會纔買到。
他將其中一隻遞給我:「吶,你最愛的冰糖小蘋果!」
「真難得,平時都只有山楂之類的小果子。」
眼前紅豔清透的顏色令我心生迷惑,我有和姜塵說過我最喜歡冰糖小蘋果嗎?
我接過蘋果,咬了一口。
久違的味道。
姜塵給了我蘋果就走,沒走兩步又後退。
對站在原地的我開口:「怎麼不走?」
我咬了咬脣,開口懇求姜塵:「我手機忘在教室了,你去幫我拿好嗎?」
「我有點不舒服。」
姜塵很爽快,笑着說:「我去給你拿,很快就回來。」
他立馬轉身要走,我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我抬眼,對姜塵說:「你把揹包給我吧,我在這裏等你。」
姜塵沒多說直接把揹包給我,我接過他的揹包。
看着他消失在我的視線時,我的目光一下子沉了下來。
我拉開了揹包拉鍊,找到了校霸給他的那封信。
我打開那封信一字一句的看完。
我盯着上面的文字,它們像一個個漩渦吸住我的精神體。
好長時我才緩緩抬頭。
我望着周圍每一個路過的學生。盯着他們的臉,聽着他們的聲音。
每一張臉都是獨一無二的。
每一個聲音都是真實的。
可我看到的,聽到的,都是虛構的呀。
水缸裏的金魚,它以爲的世界不過是人爲佈置的水缸。
我低頭,一隻螞蟻在我眼前爬過。
憤怒,戾氣,像一陣勢不可擋的龍捲風席捲了我每一根神經。
我碾死了那隻螞蟻。
-18-
「小槿。」
背後傳來姜塵的聲音。
我轉身一臉平靜的問:「找到了嗎?」
姜塵把手機遞給我。
我勉強地扯出笑意,說:「謝謝。「
他自然而然地接過我手裏的揹包,突然開玩笑問:「你沒偷看我的書包吧?」
我面上冷漠:「看你 37 分的化學試卷還是 57 分的歷史考卷。」
「嘶!」姜塵捂住心口:「誅心啊,我開個玩笑嘛,你嘴下留情呀。」
我沒搭話,回家。
姜塵跟在我身旁,吐槽:「這學校真缺德,排名有你們這些好學生就好了倒數的分數也貼上去。」
「夠傷自尊心的。」
「小槿,你不會喜歡那種書呆子類型的吧?」
「不行的,你是悶葫蘆再找一個悶葫蘆會悶死的。」
耳旁的聲音跟夏日不止的蟬鳴般,平日無所覺,可心情不好時就跟一根根柴火似的添得心頭的火越燒越旺。
煩躁,想毀掉一切的心情。
我的步伐越走越快。
「小槿,走慢點,幹嘛突然走那麼快?」
「閉嘴。」
「什麼?」
「閉嘴。」我猛然剎住腳步,目光冷冷地盯着姜塵。
姜塵面上錯愕,似乎被我冷漠的模樣嚇到。
眼神帶着幾分受傷和擔憂:「你怎麼了?」
「我想一個人安靜,不要跟着我。」拋下這句話,我徑直朝前走。
背後沒有聲響,姜塵沒有跟上來。
拐角時,我朝他在的方向側目。
他站在原地,逆着光看不清神色。
-19-
回到家,我第一時間拿出筆記本記錄整理。
我擔心,明天的我是否能清晰記得信件的內容。
校霸的信,說是信更像一封遺書或是日記。
根據內容,我得知我所在的世界是一個遊戲世界。
而他們是現實世界裏被抓來通關的攻略者,也可稱呼爲玩家。
一旦有一環節通關失敗就會被抹殺。
這個遊戲世界有主線任務和副本任務,而我所在的是一個隱藏副本。
又稱之爲「女神的告白」
被列爲最高難度任務,因爲沒有一個玩家能活着出去。
但豐厚的生存獎勵依舊引得諸多人趨之若鶩,收集線索想進來。
因爲,如果能通關成功即可脫離遊戲世界。
「女神的告白」是一個七日世界。
只有七天,繼而無限循環重置。
玩家任務:向女神告白,得到女神回應便成功。
玩家在這裏需要消耗自身的生存天數,所以攻略者必須在倒計時的最後一天前成功得到女神的告白。
否側,也會被抹殺。
簡單來說有兩個死亡條件:第一,生存天數爲零時抹殺。
第二,告白失敗被抹殺。
除了玩家,我們這些原住民只是協助遊戲世界運行的 npc。
只是一組數據。
-20-
原來我只是一組數據,情緒也是設定的。
可我爲何如此憤怒?
憤怒於世界的真相,自身的存在完全被否定。
七日循環世界,難怪我覺得每一天是如此重複。
週日到週一的天氣都是設定好的。
除了玩家干擾外,每一天發生的事也是設定好的。
所以,我那些所謂的「預知」不過是因爲它們發生過,且重複發生。
而我想起來了。
我掙脫了世界規則的限制,意識覺醒中。
我的憤怒也涵蓋了姜塵別有用心的接近。
之前,他和校霸的對話中透露出他的強大不凡。
排行榜第一,這是什麼水平和概念。
除了能力和運氣,沒有心機和城府的人怎麼可能在生存遊戲裏爬到第一的位置。
他闖進我的世界,不過只是他的算計。
對我的熱情,親暱,專注,都是人設謊言。
可笑的是,我好像有一點點心動了。
我討厭欺騙。
-21-
週六,霧天。
一大早,外面霧氣瀰漫,無風無陽。
我站在窗戶前,望着白茫茫的世界。
又一週要過去了,又到了終點。
昨夜,我收到紀伽的信息。
11 點 50 分,我已經入睡。
消息是:「小槿,我談戀愛了!」
「你是我第一個分享的人哦,可不能生氣。」
「明天我想把他介紹給你認識,週六中午 12 點女神廣場不見不散。」
距離見面時間,還有三個小時。
那個混混居然成功了,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離開遊戲世界了?
那姜塵呢?
他要等下一次世界重置,繼續尋找時機和紀伽告白嗎?
-22-
12 點,女神廣場。
我見到了紀伽和她的男友,也得知了這個攻略者的名字。
李航。
和所有陷入愛情的女孩一樣,紀伽滿心都是李航。
分別時,我問紀伽:「你真的喜歡他嗎?」
他們是玩家,我們是 NPC。
他們是虛情假意的攻略,我們是被程序操控的數據罷了。
所謂的喜歡,是不是玩家觸發到關鍵點才產生的劇情需要呢?
「當然啦!」
「和他在一起我很開心,我每天都期待和他見面呢。」
紀伽很肯定的告訴我,夾帶着羞澀。
我皺着眉,不懂:「可是追你的人那麼多,爲什麼是他?」
無數攻略着前仆後繼,都不能打動她。
一個李航,憑得是什麼?
就算是最外在的皮囊,他也不是最出色的那個。
紀伽望着我,目光多了幾分認真;「大概是因爲他對我說過的一句話,我就對他卸下心防了。」
「後面他就輕而易舉地走進我的心裏了。」
「我說我不懂愛也不會愛人,他說他喜歡我就夠了。」
「他會給我很多很多愛,會教我。」
「我說我塊空心木頭呢?」
「他說被愛澆灌的事物會生出生命會懂得愛。」
最後這句話,紀伽眼裏蒙上一層溼漉的霧氣:「小槿,我好喜歡那句話啊。」
紀伽抹了抹眼睛,朝我露出笑臉,我卻看到了向來天真的她眼底深處的蒼涼。
心臟如同被蟄了一口,密密麻麻的疼。
數據也會生出愛嗎?
紀伽,是Ṱŭ₆不是也察覺到自己的身份了?
「你是不是知道……」
我話沒完,紀伽突然捂住我嘴巴。
「小槿,你會知道答案的。」
說完這一句,紀伽和我分別了。
霧氣很快隱匿了她的身影。
-23-
回去的路上,我心情雜亂。
快走到家門口的時候,我碰見了姜塵。
他沒有看見我,一個拐角就消失了。
我本想回家,卻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
是不久前才見過面的李航。
我腳步換了方向,在靠近拐角處的巷子時停住。
李航:「好久不見啊,姜塵。」
姜塵:「你一直都沒來找我,這時候卻打電話說要見我。」
「想必,你和紀伽告白成功了吧。」
李航笑了聲:「對,你向來聰明,一下子猜到。」
「那你應該也能猜到我來的目的。」
姜塵:「你想用情報換我得到的寶貝。」
李航:「沒錯,進入遊戲的ṭüₜ時候規則說過,只要能離開,遊戲裏得到的東西也能一起帶走。」
「排行榜第一的你寶貝很多吧,換情報成功攻略遊戲很值不是嗎?」
「生命和自由,比這些財物值錢得多對吧?」
姜塵沒有直接回復,而是說:「今天是你最後的生存天數了,過了今天就會被抹殺。」
「所以你提前一天和紀伽告白了,成功了就能在七天循環裏的最後一天結束後離開對吧。」
李航:「沒錯,我的生存天數過了今天就耗光了。」
「你說這些又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不願意和我交換情報?」
姜塵冷笑:「當然不願意。」
李航:「你對自己就那麼有信心?」
姜塵:「廢話說完就滾吧。」
李航惱羞成怒:「姜塵你別太自負了!」
姜塵:「友情提示,你進入這個副本的時間是下午 5 點吧。」
「現在是 4 點 58 分,你只有兩分鐘了。」
李航:「你什麼意思?」
不安的情緒驟然湧上心頭,姜塵的話外音讓他有了可怕的猜測。
不,不可能的。
他明明成功了,紀伽說喜歡他的。
可姜塵篤定的態度,和看小丑的眼神讓他的心不斷下沉。
李航少了先前的自傲,語氣慌亂:「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難到……」
後面的話湮滅在口,化爲一聲慘叫。
秒針已到數字 12,五點了。
我不再躲藏, 直接將自己暴露在他們面前。
我看見李航面色驚懼,神情痛苦。
身體一點點的消失在視線裏。
也終於知曉,過往無數失敗的攻略者如何被滅殺。
短短一瞬,活生生的人不見了。
死亡的奏樂猝然而停,留下一片死寂。
白色的霧氣越來越濃,我和姜塵對立而望。
-24-
在漫長的沉默後,我先發出聲音:「你想好怎麼和我解釋這一切了嗎?”
一直靜立不動的姜塵朝我走來,在距我一步之遙時停下。
他用很平靜的聲音告訴我:「就是你知道的那樣。」
「那封信你不是看了嗎?」
我瞳孔微縮,手攥住揹包帶子。
原來,他早就知道了。
卻和我一樣選擇不動聲色。
「所以你一直都騙我,用你自己的計劃接近我再去攻略紀伽對嗎?」
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演戲,什麼天真小狗,都是手段。
「我沒有騙你,我不喜歡紀伽。」
「我承認最開始接近你是爲了任務。」
「可是小槿,我是真情還是假意,這些日子的相處你沒有一點判斷嗎?」
「你不能完全否定我。」
我已經看不清姜塵的眼神了,也無法得知他話裏的虛實。
他和這霧氣一樣,難以捉摸,難以分辨。
霧氣溼了我的髮絲,黏在臉頰上叫人不適。
真真假假,我已經不想去追究了。
其實,看見校霸那封信後我是心生憤恨的。
被否定的人生。
自己原來不過是一個虛擬世界的提線木偶。
被欺騙的感情。
所有的示好都只是人家的計劃一環。
我想要報復懲罰姜塵的,例如,讓他完成不了任務。
可是,看見李航被痛苦抹殺的畫面後。
我心中戾氣消散了。
一旦失敗就會死的遊戲,玩家其實也是可悲的籠中鳥。
「到此爲止,今後你我陌路。」我扯下揹包上那個毛絨掛件,扔給姜塵。
他沒接住,掛件掉落在他腳邊。
「小槿。」姜塵着急開口。
他伸手想抓住我,我後退了幾步。
我不斷的後退,與他拉開距離。
姜塵想靠近我,卻被我冷漠的口氣定住腳步。
「打住,我不想聽你的故事或是苦衷還是試圖博取同情的語言,都與我無關。」
「你做你的任務,我做我的 npc,別來招惹我。」
說完的瞬間,我轉身離去。
-25-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紀伽來電。
我接通,電話裏紀伽說:「小槿,我在你家。」
我穿過兩條巷子,看見紀伽站在我家院子裏。
霧天,天也暗得快,院子裏的石榴樹上吊着的燈亮着。
打在紀伽臉上,泛着暖暖的柔光。
「你不是回去了嗎?」
「怎麼來我家了?」
紀伽的眼眶泛紅,我感覺不太對。
電光一閃,我想到某種可能:「你跟着李航來的?」
紀伽苦笑:「對。」
她的肯定讓我明白,她也是有意識的。
「你從什麼時候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
「你不是答應了李航的告白嗎?」
紀伽沉默地盯着我,半響纔開口:「小槿,我累了。」
紀伽答非所問,我覺得此刻的她和以往都不一樣。
紀伽抓住我的手,流下眼淚:「我不想當這個主角了。」
「那麼多人喜歡我,卻沒有一個是真心的。」
「我現在聽到那句告白,就跟喫了髒東西一樣噁心。」
「我厭倦了,我後悔了。」
我聽不懂紀伽的話,看着她難過的表情我想安慰她。
可下一刻,我震驚失聲。
紀伽將自己的心臟掏了出來,卻沒有一滴血。
「當初,是我求你給我機會,我說我要當最耀眼的主角。」
「我真的太天真了,話本看多了以爲真心是輕而易舉可以得到的東西。」
「 我輸了,也得到懲罰。」
「每一次被告白後我就會覺醒意識,又會在七天世界結束後被封印記憶,進行下一次循環。」
「 對我而言,這就是一個詛咒。」
「我寧願永遠不當這個主角,永遠沒有覺醒意識。」
那顆心臟從紀伽手裏飄向我,轉瞬消失不見。
紀伽笑中帶淚,眼裏是解脫。
燈光下,我腳下影子扭曲着,又拉長。
-26-
我盯着腳下的影子,良久才抬起頭。
我看到了紀伽的記憶,也感受到她的痛苦和麻木。
還知道了李航爲什麼會失敗的原因。
因爲他和其他玩家一樣,從一開始就攻略錯了人。
紀伽是我的影子,是這個副本的障眼法。
每一玩家都順着慣性思維,認爲「女神的告白」就是找到學校最漂亮的那位女神。
紀伽是校花,最惹眼的女生。
他們自然而然地選擇攻略她,沒有人會在乎她身邊那個普通沒有存在感的同桌。
更加想不到,我纔是真正的目標人物。
最初,紀伽並不存在,我也不知何時她有了自己的意識。
她羨慕我有出衆的外貌,羨慕我得到很多的「愛」
她也想和我一樣,求我給她體驗的機會。
這個遊戲世界的「神」真的很惡趣味,它覺得這讓這個副本變得很有意思。
但即便是祂,也不能隨意更改固有的規則。
便想出一個不破壞規則的想法。
女神可以有假的,但真女神不能是個影子,得是個人。
於是,我變換了另外的外貌,紀伽用了我的心扮作我。
而現在,一切又迴歸原位。
-27-
週日,大雨。
從昨夜起,雨聲擾到天亮。
我一夜無眠。
從紀伽消失那一刻,我就完全覺醒了。
我記起在這個副本的每一天,重複又麻木地度過每一次日ẗü₆夜交替。
這種日子若是一直保存記憶,真的會叫人發瘋。
可失去記憶,像傀儡一樣活動也很可悲。
我伸出手,雨水淌過指尖。
涼意順着指尖爬滿每一寸皮膚,這令人厭倦的方寸世界真是一刻也不想呆。
我望着窗外的雨,放空思緒靜靜的觀雨。
不知過了多久,一成不變的雨幕之下多了一把天青色的傘。
那一抹色彩拉回我的思緒。
桌邊的手機震動,我看一眼,是姜塵的信息。
「我有話想當面和你說。」
「我沒有時間了,兩個小時後我會被抹殺。」
他不是排行榜第一名嗎?
爲什麼生存天數和李航差不多?
不,是更少。
李航在這個世界的時間比他長。
我將目光從手機屏幕移到雨幕下那把傘。
傘緩緩向後壓下,露出了姜塵的面容。
我收回目光,離開窗邊。
指針在一點一點的遊走,我坐在牀邊打開了一旁的櫃子。
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推擠在一起,這些都是姜塵送給我的。
從那條毛絨掛件開始,後來的每一天他都會送我一個小禮物。
循環重複的七天世界,他的禮物是額外的也是例外的驚喜。
排行榜第一,真不簡單啊。
-28-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樓下那把傘還在。
姜塵執拗地望着我,被涼氣凍得發白的脣翕動。
雨聲掩蓋了他的聲音,但我知道他說了什麼。
他說的是:「蘇槿夕。」
我下了樓,去見他。
看見我出現,姜塵眼神顫動:「小槿。」
我不爲所動,語氣淡淡:「你想說什麼?說吧。」
姜塵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你真冷漠啊。」
他朝我走近,兩把傘挨着了。
「我任務失敗了,我從沒想過要攻略紀伽。」
「因爲我喜歡的是你,在我意識到自己的心意後我只想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可惜我的生存天數耗光了,以後都不能再見你。」
姜塵眼眶泛紅,他抓住我的手。
問我:「你有沒有一點喜歡我?」
大雨滂沱,雨水順着緊挨的傘面邊緣落下,濺起的水珠跳落在我臉上,眼角處。
睫羽親顫,我笑出聲:「到最後一刻,你還要演戲。」
「你不攻略紀伽,是因爲你知道我纔是真正的攻略目標。」
「我只是好奇,你是怎麼從最初就知道紀伽不是女神的」
姜塵抽回手,他有些意外。
視線仔細的打量着我,眼底卻是失望。
他嘆了一口氣:「我比較辛運,來到這個副本前見過類似的障眼法。」
「我有特殊且稀珍的道具,可以看到真相。」
原來如此,難怪他在最初就選擇接近我。
對我好,想讓我喜歡上他。
只是沒想到,我居然覺醒了意識。
死亡倒計時還有五分鐘。
姜塵突然扔掉了手裏的傘,大雨瞬間吞噬了他。
他嘆息:「哎呀,最後一道大題還是丟分了。」
他張開雙臂,笑得肆意。「就算是死,也想在你面前帥氣點死。」
姜塵閉上眼,微微揚起下顎。
等待着死亡。
我沉默地看着他,回憶走馬觀燈。
倒計時最後十秒。
剩最後一秒時。
「我喜歡你。」
我說出了這四個字。
姜塵睜開眼,滿是驚詫。
雨停了,副本世界開始瓦解。
這個生存遊戲除開主線任務,所有的副本世界都是一次性的。
一旦被通關,就會消失。
姜塵問:「爲什麼?」
我回他:「我累了。」
我不想帶着意識被困在這個重複的七天世界裏。
更不想被抹掉記憶繼續扮演幕後 boss。
我想解脫。
第一次,我發現死亡也並不可怕。
世界在加速毀滅,姜塵卻衝向我。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銀光一閃,我的指尖刺痛,血沫湧出。
他着急的變出一張寫滿晦澀難懂的文字的紙,壓着我的指腹蓋上。
剎那間,我的靈魂被狠狠地撞擊。
大腦多出了很多記憶。
那是真正的我的記憶。
-29-
我和姜塵在很早以前就認識了。
我和他是陌生的同班同學。
某一天,我們倒黴地進入這個生存遊戲世界。
多次巧合,一起做任務一起合作。
慢慢地,默契地成爲合作伙伴,隊友。
在這個殺戮世界,僅有的信任給了彼此。
一次偶然,我們在一個差點團滅的副本里發現一個祕密。
原來任務失敗的玩家被抹殺後會被抽去記憶。
再轉生「成 NPC。」
只有作爲 NPC「再一次死亡,才能真正的安息。
我們不約而同地唾棄厭惡這種「玩弄」別人生命的遊戲機制。
死後還得壓榨你。
令人髮指。
我們約定如果某一天誰先死了,另外一個人要去解救另外一個人。
後面的任務中,我們養成了一個習慣。
用道具將記憶儲存起來,也就是那張紙。
我們可不想變成 NPC 後被遊戲愚弄着,不明不白的死去。
因爲規則之力,姜塵無法告知我過去的事,也無法使用這張道具。
「女神的告白」任務成功後,規則之力消失才能不被約束。
姜塵真實的性格是能動手就不廢話的類型。
沉穩,心狠。
我和他差不多,不愛說話。
長着一張甜妹臉,刀人的時候眼睛都不眨。
兩個冷心冷情的人聚在一起,信任彼此,又防備彼此。
很多時候, 我們都是互相簽訂契約。
只有這個約定是口頭一說。
他卻真的來了。
他識破我和紀伽的障眼法,纔不是因爲什麼道具。
而是因爲, 影子紀伽是我曾經的一個技能。
他的生存天數少了那麼多, 是因爲他花費了很多在主線任務上。
他原本已經完成最後的主線任務了,隨時可以脫離遊戲世界。
但爲了約定, 他放棄了機會來到這個副本。
爲了攻略我, 用起了天真小狗的人設, 真是難爲他了。
曾經某個深夜, 無聊的對話裏。
我問他會對什麼女生心動,他說沒遇見過不知道。
又反問了我,我順手一指,他看向了路邊的一條犬。
神情怪異。
「別誤會, 我的意思是忠犬型。」
「會逗我開心的。」
-30-
記憶讀取完畢, 再次看向姜塵時我笑了一下。
「你這天真小狗人設可以拿獎了,出去了可以演戲。」
面對我的調侃, 姜塵面上不自在。
「謝謝你, 姜塵。」我走上前,給了他一個擁抱。
他僵了一下。
這個擁抱很短暫,道謝完我立即退開。
世界快要消失了, 周圍漸漸地變成一片墨色。
包括我, 也被這墨染上,從腳部一點點往上伸延。
我露出笑意, 眼睛微酸:「也不知道,我課桌上的灰有多厚。」
姜塵眼眶發紅, 欲言又止。
意識被徹底吞噬的瞬間我聽到一個聲音。
「蘇槿夕, 你真的很難追。」
「我沒騙你, 我真的有點喜歡你。」
我知道啊。
我一直都知道。
再見, 姜塵。
完。
彩蛋:循環的七天世界裏的某一天。
週一, 天晴。
頭頂的風扇裹着一層厚厚的灰塵,搖出來的風帶着熱氣。
午間的睏意讓我昏昏欲睡,紀伽白淨的小臉上佈滿細密的汗。
她擰開一瓶涼水喝了幾口,又遞給我。
我搖了搖頭, 強行打起精神看向黑板。
順着老師移動的方向, 姜塵的背影出現在我的視線裏。
我望着他,大腦突然一片白霧。
白茫茫的, 精神像迷路的小孩陷入發呆。
直到下課的鈴聲響起,我才找回意識。
我打了個哈欠, 趴在桌子上小憩。
直到手臂某處皮膚被凍了一下,我一下睜開眼睛。
姜塵拎着一瓶冰可樂在我眼前晃:「喝一口,提提精神。」
我自然而然地接過,沒有絲毫不好意思。
從姜塵轉學回來後,我們的關係就越來越好。
多年不見的生疏, 被他的熱情完全打消。
他對我很好, 也很粘我。
我又不傻,看得出來他是在討好我。
他給我的不是普通包裝的可樂。
而是一款戀愛乙遊的聯名款,粉藍色外殼。
廣告語是:「想和喜歡的你,每天一起喝可樂。」
我知道, 他喜歡我。
可他又沒有過告白,我纔不會讓他知道。
其實,我有點喜歡他。
(全文完)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