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之預言

古籍有云，司空一族，若出預言，必能成真。
但無人知曉，這話還有後半句。
預言成真，需抵消相同氣運。
若不相抵，必遭反噬。
而我，已是世間僅存的司空氏。

-1-
司空家的人一生可以說出三句預言。
預言一出，話中內容必將實現。
我曾祖父，以預言求來了如花美眷。
我祖父，以預言獲得了萬貫家財。
我父親，更是一朝青雲路，得遂凌雲志。
可他們，都死得很慘。
老祖宗說過，我們的這份異能，需以氣運相抵。
因預言而成真的事，需要司空家的人付出相應的代價。
若想平安一世，最好是將這能力忘到狗肚子裏去，老實本分過日子。
但貪慾無籠，功名利祿，實在是誘惑太大。
老傢伙們一個都沒聽老祖宗的話，一個個栽到預言的反噬之中。
過了上百年，司空一脈就後代凋零了。
如今，快只剩我這根獨苗了。
可我，也差點被我爹玩沒咯。

-2-
我爹靠着第一條預言一路高歌猛進，成了那一年的狀元郎。
而後他又靠着第二條預言升官發財，一路幾級跳，成了兵部尚書。
步子邁太大，風險也就越大。
好日子沒過多久，我爹被捲進一樁謀逆案。
府上一百二十多人，全被送上斷頭臺。
快要行刑那日，我爹盯着我Ŧṻ⁾，目光幽深。
「我絕不能讓司空家在我手裏絕後！」
我抱着阿孃落淚。
都這會兒了，我爹還是這麼自信。
但他成功了。
他說出了最後一條預言。
「吾兒司空羽，會從獄卒手下逃出生天。」
司空家的預言只能用在異族人身上。
在預言說出的那一刻，外界的人和事都會在冥冥之中按照預言內容一一實現。
而我爹已窮途末路。
他僅剩的氣運也只能影響到獄卒。
「孩兒，做個平凡人，活下去！」
在說出這最後一句話後，我爹七竅流血而亡。
這就是預言的代價。
之後，看管我們的獄卒果然鬼迷心竅。
他將我放了出來。
還沒等我高興多久。
我被他轉手賣給了青樓。

-3-
我成了花魁娘子如煙的貼身丫鬟。
被賣到青樓那日，秦媽媽本是想將我送去收夜香的。
但等我洗乾淨臉上在牢裏沾染的泥污，她便改了主意。
「未曾想倒是個好苗子，這三十兩銀子值！」
「如煙，好好調教這妹妹，將來興許要接你的班的。」
如煙姑娘扭着細腰，風情萬種地抬起我的下巴。
「果真是又俊俏又年輕，秦媽媽放心，我會好好待她的。」
如煙騙人。
她不喜歡我。
還會在秦媽媽看不見的地方折磨我。
寒冬料峭，她讓我去河邊採梅，用來沐浴清洗。
且每株梅花都要完整漂亮，一旦有壓壞的花蕊，她就會用梅枝抽打我的後背。
如煙有個常客是個舉人，平日喜歡舞文弄墨。
她知道我會寫字，便讓我一晚上把那客人作的詩抄錄下來，以此討他歡心。
但凡有一字寫錯，便需要喝下一口墨汁。
也有其他姑娘看不下去，爲我鳴不平。
「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丫頭，你倒是下得去狠手。」
「等她長到能接客了，你都二十好幾了，還指望自己當一輩子花魁呢！」
如煙冷哼一聲進了屋。
次日，那爲我說話的芸兒姑娘卻被秦媽媽罰了。
如煙是花魁娘子，是搖錢樹。
搖錢樹要什麼，秦媽媽就可以爲她做什麼。
芸兒被人打腫了臉，跪在如煙面前磕頭。
「如煙姑娘我錯了，我給您磕頭，求您讓他們別打了，我疼啊……」
我站在邊上，腦子嗡嗡的。
她是因爲我被打的。
我不能見死不救。
可秦媽媽卻讓人死死按住我，我只能眼睜睜看着芸兒的頭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地上。
地上漸漸被染紅。
芸兒的聲音也越來越低。
我終於懂了。
秦媽媽是在規訓我。
她一早就知道如煙會如何待我。
她要我在這青樓的一日日中，磨掉心氣，卸下尊嚴。
做一個會逢迎，會接客的女子。
不然，下一個芸兒就是我。

-4-
我再也沒有見過芸兒。
據說她被一卷席子送了出去。
秦媽媽給她做主了一門婚事，收了兩百兩銀子。
對方是個財主兒子，儀表堂堂，爲人和氣，是十里八鄉都認證的好男子。
可惜，是個死的。
迎親那天，所有姑娘都躲了起來，她們害怕。
我不怕。
我想去送送芸兒。
可我被如煙關在房裏，她最喜歡的一件衣服被我洗壞了，她要罰我將衣服修補完才能出門。
我聽着外面喧鬧的鑼鼓聲，眼淚一顆一顆落下來。
我甚至沒有跟芸兒道過一聲謝。
可到了晚上，我就悲傷不起來了。
我太餓了。
我才十三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我兩天沒喫飯了。
胃裏就像有蟲子在咬，難受得我抓心撓肺。
夜涼如水，景月樓開張了。
醉酒的客人，嬌羞的女子，這裏熱鬧的不像晚上，也虛無的不像人間。
如煙今晚的客人是個大官，戌時剛過兩人就進屋了。
我ţū́ₒ這才被放了出來，也得了機會溜到竈房。
自從芸兒因爲幫我掉了性命，景月樓裏一個人都不願意與我說話。
如煙讓我餓着肚子，就沒人敢給我一口飯喫。
我縮在角落裏，趁人不注意抓走碗裏的一隻饅頭。
還沒等咬上一口，就有人進來端菜了。
我急忙閃身爬進柴房，咬着饅頭，屏住了呼吸。
身後奚奚索索的聲音讓我汗毛直立。
不會被發現了吧?
我回過頭，一雙明亮的眼睛盯Ṫũ⁷着我。
此刻的我並沒想過。
我的第一個預言對象出現了。

-5-
連成自小在青樓長大。
他爹原是景月樓的一名龜公，老實本分的男人卻愛上了墮入風塵的女子。
女子是當時的花魁。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偏偏那女子也動了真情。
這是青樓，最見不得真心的地方。
出逃的兩人最終還是被抓了回來。
連成的爹被活活打死，他娘在生下他後也生病離去。
秦媽媽養大了這個孩子。
倒不是她有多好心，她只是恨，恨她的搖錢樹不告而別，恨她的辛苦栽培付之東流。
所以在連成五歲生辰那日，秦媽媽給他灌下了一碗啞藥。
她的恨意終於塵埃落定，得到了圓滿。
而小小的連成卻成了景月樓最沒有存在感，最低賤卑微的下人。
就連喫飯都是有一頓沒一頓，經常藏在這柴房偷喫。
但他比我膽子大一點。
連成咿咿呀呀地比劃，把手裏肥碩的雞腿遞給我。
我看了看手裏的饅頭，情不自禁給他豎起了大拇指。
還是你優秀！
連成比誰都熟悉景月樓，他讓我去給姑娘們寫信。
青樓女子大多命途多舛，但即便身陷煙花之地，心裏也總有些放不下的人。
有些姑娘目不識丁，這輩子幾乎再也不能聯繫到外面了。
可我能將她們的口述寫下來，並幫她們把信送出去。
姑娘們終於願意跟我說話，我也能得到一點銀子。
秦媽媽不是不知道，她只是視而不見。
我的信能撫平姑娘們不安的內心，這對她並無害處。
如煙也曾讓我寫過信。
她說要寄給自己的爹孃。
我問她要寫什麼內容，如煙摸了摸髮間的珍珠，神情倨傲卻複雜。
「就寫姜小梅我如今有的是錢，但我一分都不會施捨給你們！」
我斂下雙目，寫下她的話。
可等我要幫她將信送出去時，如煙卻三兩步衝了上來，將信一把撕了。
「他們也配收到我的信！」
如煙怒氣衝衝地看着我，將我拉進了屋裏。
那一晚，我和連成又在柴房見面了。
他掀開我的衣袖，上面是明顯的紅痕。
是的，我又被打了。
我拉開他的褲腿，上面是觸目驚心的淤青。
是的，他也被打了。
我倆對視一眼，彼此都嘆了口氣。
真是兩個小苦瓜。
連成摸了摸衣服，從裏面掏出一瓶藥。
他手裏動作着，讓我塗在身上。
這是一瓶跌打膏藥，並不貴重，但卻幾乎掏空了連成的積蓄。
我鼻子有點酸，倒了藥出來就要往連成身上塗。
他本想躲開，卻見我要哭了，只能僵着身子讓我給他塗藥。
離開時，他站在月光下，鄭重而又認真。
我努力分辨着他的手語Ṫů₎。
【我要帶你離開這！】
我笑着點頭，只因少年此刻的純良真摯分外動人。
可我們都並不知道，我們很快會離開這裏。
以一種從未設想過的方式。

-6-
那日秦媽媽領了一個男人到如煙的彩悅閣。
男子身材高大，器宇不凡，臉上雖有一道疤痕，卻更顯得英氣俊朗。
如煙本在看話本子，見到來人，眼中閃過喜悅。
她高興地起身迎接，還沒近了那人的身，就被秦媽媽讓人拉了出去。
秦媽媽笑容滿面地指着我。
「貴人，那獄卒那天賣給我的就是小羽兒，絕不會錯。」
「你們聊，我就不打擾了！」
男人盯着我，就像看着一隻獵物。
明明眼底都是嗜血的興奮，面上卻仍裝出幾分謙遜。
「你就是司空羽？」
我心中慌亂，只看着他不做聲。
被買進青樓後我並未向任何人交代過自己的真名。
這個人有古怪。
見我遲遲不回應，男子身後的僕從出聲呵斥。
「大膽賤民，大將軍問話爲何不跪下應答！」
大將軍？
那個本朝唯一一個因赫赫軍功被皇帝親封的沈南信？
他來找我做什麼？
「十七，不許放肆！」沈南信上前幾步，坐到桌邊，看着我開口道：「司空小姐，沈某有事相求。」
「據說司空一脈，能預言成真，可是真的？」
我聽着沈南信的話，臉色一點點變白。
他知道司空家的異能！
許是我的反應太過直白，沈南信笑了出來。
「竟然真有這種離奇之事！」
「司空小姐，沈某有鴻鵠之志，此番前來是希望你能入我沈府做門客，助我一臂之力。」
這話未免過於大膽。
當今天子尚在，且身體康健，即便早就立了太子，但在國事上仍親力親爲。
沈南信怎麼敢的！
「我知道這番話有些許唐突，但沈某是有誠意的。」
「不然，此番來的該是朝廷的官兵，而非沈某，畢竟司空一家早該在地底下團聚了。」
「你說是不是？」
他在威脅我。
我穩下心緒，按住自己發抖的指尖。
「能被大將軍賞識，是小女的福分，但小女畢竟是戴罪之人，若被人發現我的存在，對您對我都是危險。」
「且司空家雖能預言，但對預言之事ţū⁰要求甚多，絕非平白就能成真，需要深思熟慮。」
「如果大將軍願意迎我進府，以姨娘的身份做掩護，護我一生平安，我自當忠於您，忠於沈府，好好爲您謀劃。」
沈南信摩挲着手上的茶杯。
半晌後才笑着說：「這有何不可，半月後府上的人會來迎小姐進門。」
「別騙我，我可不是好人。」

-7-
送走了沈南信，我癱坐在地上，手心早已沁出了冷汗。
可門突然被用力打開。
如煙衝了過來，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小賤蹄子，什麼時候勾搭上的大將軍？」
「大將軍也是你這種人配沾染的？」
我捂着臉，突然想起一樁舊事。
如煙極愛桂花。
買的胭脂水粉也多是桂花香味的。
我給一個姑娘寫信時，那姑娘聊起這事，偷偷告訴我，如煙是在懷念一個將軍。
如煙前年曾經差點被馬踩傷，是一個將軍將她救下，並抱至一顆桂花樹下。
自那以後，如煙便愛上了這個男人。
想來如煙如此激動，是見到這位將軍了。
她還要再打我，我握住她的手，委屈道：「姑娘怎能不聽我解釋，將軍是來找你的！」
如煙停了手：「你說什麼？」
「將軍問我可是兩年前桂花樹下的女子，我告知將軍認錯了人，那人原是你纔對。」
「你說將軍是來找我的？」
如煙激動了起來，卻還是有幾分不信：「那找錯人了，爲何沒有再叫我？」
我扶住牆壁站了起來：「自然是因爲將軍心中忐忑，貿然相見本已不妥，如今又認錯了人，又有何臉面見你。」
「但姑娘放心，將軍同我說了，半月後他會將你迎進沈府，姑娘可以去享福了。」
「只是姑娘身份特殊，將軍同我說不可張揚，你只管等着就行。」
如煙雙頰紅了起來。
被心上人惦念的喜悅已將她衝昏了頭腦。
我的話並非沒有漏洞。
可她與沈南信的這段過往在她心中留下的印記太深了。
她能想出足夠多的理由將這一切合理化。
我要離開這裏。
我早打定主意此生不用預言。
沈南信想拿我當爭權的墊腳石。
做夢去吧！

-8-
半月後，一頂紅轎停在了景月樓前。
而屋裏喜帕下卻早已換了人。
趁着所有人都在忙，我從後院溜了出去。
原以爲我能順利出城，可如煙還沒上轎，就被沈南信發現了。
最初發現的人是秦媽媽。
她太熟悉如煙了，熟悉到只要看到如煙走路，她就能認出人。
如煙今日很美。
真摯的愛慕會讓女人更有風韻。
可她的美貌沒有讓沈南信動容。
沈南信對於我的欺騙大爲光火，直接遷怒了頂替我的如煙。
如煙這兩天就已經知道我在騙她。
可她仍願意頂替我成爲沈南信的妾室。
她在賭，賭當初的驚鴻一瞥不只是她一個人的一廂情願。
可她賭輸了。
當被沈南信一劍封喉時，她甚至沒有來得及說自己就是那個被他救過的姑娘。
她心中的美好愛情，在沈南信眼裏連回憶都稱不上。
如煙死了。
就像當初的芸兒一樣，萬般眷戀地離開了人世。
這世間因果，總是捉摸不透的。
沈南信沒有再看如煙一眼，他只想抓住我。
城門處已經開始有人盤查，我躲在附近的小巷子裏進退兩難。
直到一隻手抓住了我。

-9-
連成拉着我進了一處院子，示意我鑽進車上的木桶裏。
他要帶我出城。
我搖了搖頭。
我不能連累他。
可連成看着我，眼裏好似有星光閃爍。
他飛快地做着手勢。
【我說過會帶你離開的。】
【快點，再遲就真出不去了。】
【小羽兒要幫我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啊。】
連成在笑，他是真的在爲我能離開而高興。
我擦了擦眼淚，爬進木桶中。
連成每日都會將景月樓的穢污送到城外處理，城門守衛早就習慣了他的進出。
我們沒有受到攔截，而是順利地出了城。
可我們沒想到，危險反而在出了城門之後。
沈南信的僕從十七早已帶人等在郊外的必經之處。
甫一露頭，我就被發現了。
兩三個人衝了上來，連成張開雙臂撲了上去，任由拳腳落在身上。
我彷彿又看到了那日額頭都是鮮血的芸兒。
胸口的濁氣再次湧了上來。
我不能再讓人爲我死。
心念轉動間，我看着連成，說出了此生的第一句預言。
「連成，你會一輩子平安無憂。」
連成被按在地上，卻還執着地讓我逃。
我對他揚起嘴角：「好好活下去。」
說罷，從山崖上跳了下去。
預言之能是禍非福，這一生，我寧死也不要受制於它。
我以爲我會死。
可當我睜開雙眼，我彷彿看到一個身着白衣的小神仙。
小神仙對我伸出手，聲音好聽又溫柔。
「姑娘，你終於醒了。」

-10-
我進了宮。
那日救我的人是三皇子。
我告訴他我無父無母，是過不下去了才尋的短見。
三皇子想了想，便讓我進了他的重華宮做了一名打掃宮女。
梅香告訴我，三皇子的母妃很早就被打入了冷宮，他也跟着在冷宮長到了七歲。
直到那年太后生辰，偶然想起了這個孫子，三皇子才被放了出來。
可冷宮的幾年生活讓他傷了身體，直到如今也時常發咳疾。
「小羽兒你還年輕，以後跟管事嬤嬤混熟了，讓她將你分到別的主子那去。」
我擦着花瓶，問道：「這是爲何？三皇子對下人不好嗎？」
梅香手裏的動作頓了頓：「好有什麼用，人總要往高處走的，咱們主子自己都顧不上自己。」
我本不理解梅香的話，直到我在水池裏看到掉落的三皇子。
推他的人是長公主，皇上第一個孩子，也是宮裏最受寵的公主。
「在這宮裏，你最好別讓我看到你！」
「你和你那個噁心的母妃一樣，都該在冷宮待一輩子！」
長公主說完就走了，所有僕人都跟着他離開，沒人關心池子裏的三皇子。
我聽梅香說過，當初三皇子的母妃之所以被打入冷宮，就是因爲謀害了皇后的孩子。
那個未成形的孩子本來會是長公主的親妹妹。
她恨屋及烏，記恨着三皇子。
我等人走遠了，便跳了下去將三皇子拉了出來。
受過傷的腿在冷水的浸泡下傳來劇烈的疼痛。
我咬着牙，硬撐着拉着三皇子到了岸邊。
我的腿在跳崖那日就瘸了。
但我並不怨誰。
這是第一條預言的代價。
能換取連成平安，值。
三皇子坐在地上劇烈地咳嗽，好半晌才停了動靜。
「要是被長公主看到你幫我，你不會有好果子喫的。」
「不過是多泡會兒冷水，我自己能爬出來的，死不了。」
聽着三皇子的話，我心中酸楚。
大人的錯誤卻要孩子來承受，這不公平。
「殿下救過我，便是這果子再壞，我也得嚐嚐。」

-11-
我是個瘸子，照理是不能在皇子寢殿侍奉的。
三皇子心性純良，破例將我入了宮冊。
在他看來，一個走到絕路的女子，能在宮中謀一份差事，也算是好的歸處了。
他見我腿不方便，還去幫我找了御醫診治。
只是氣運受損帶來的疾病又豈是能治好的。
能保住這條命我已經知足。
「殿下的好意我心領了，如若您真想謝我，可否帶我出一趟宮，我想去找一位故人。」
三皇子平日會去刑部上值，今日我便跟着一起出去了。
我找人去了景月樓打聽連成的消息。
可那人回來，卻說景月樓的啞巴已經失蹤許久了。
算算日子，正是我逃走那天。
我心中雖有擔憂，但卻還算鎮定。
預言一旦說出，便不會有錯。
興許連成只是離開了。
只是待我回到三皇子身邊，卻遇到了最不想見到的人。
沈南信與三皇子打了招呼後，便陰惻惻地盯着我。
「三殿下，您身邊這位宮女長得與我一位心愛的妾室極其相似，那愛妾因病去世，我心中無比惦念，可否請殿下將她賜給我。」
我面色一瞬間變白。
沈南信這話不可謂不囂張。
一個臣子對皇子這般說話，不過是因爲知道三皇子不受寵罷了。
我心中發冷。
三皇子犯不着爲我得罪沈南信。
他或許會將我送給沈南信。
可身前的男人側身將我護在身後，溫聲開口：「大將軍對愛妾情誼深厚，令人敬佩，只我用慣了這宮女，實在不捨得送人。」
沈南信冷哼一聲：「三殿下可知你身後這位宮女是何人？又會爲你帶來何等禍事？」
三皇子回：「我只知她是我的宮女就行了。」
沈南信見三皇子不爲所動，只能揮袖離去。
待他的身影走出視線，我的呼吸才平穩下來，我這才發現掌心早已溼透。
「殿下，大將軍的話……」
三皇子打斷了我：「人人皆有祕密苦楚，你不必自揭傷疤。」
「沈南信既然不敢鬧到父皇那去，就說明他並不清白，你大可放心。」
「爲了你的安全着想，你還是先在宮中待着吧。」
複雜的情緒充斥在鼻尖。
好半天我才憋出一句話。
「三殿下，您真是個好人！」

-12-
秋去春來，我也在宮裏待了快一個年頭。
三皇子對我很好。
冬日裏見我手上發紅，他會去太醫院拿了凍瘡膏送給我。
見我腿腳不便，就特意招呼嬤嬤別累着我。
還會詢問我的生辰，在生辰那日讓竈房爲我煮長壽麪。
皇子的好意，令我這個宮女十分惶恐。
可三皇子卻告訴我，我救過他。
是除他生母外第一個真心對他好的人。
他理應多多照拂我。
我心裏是高興的。
只能更加用心伺候他，來報答三皇子。
沒多久，梅香要被調到尚宮局了。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夢想，如今總算是如願以償了。
我也爲她感到欣慰。
離開前，梅香還打趣我：「早知殿下對你這麼好，當日我就不說些讓你往上爬的話了。」
「但小羽兒，有句話我還是要交代，主子就是主子，再不受寵也是與我們不同的，你可不能迷了心智。」
「你可不能犯糊塗。」
我沒有言語。
三皇子救我於水火，這一年來，更是彼此照顧。
我深知我們倆身份懸殊，萬不敢褻瀆於他。
但我對他，真的沒有絲毫別的想法嗎？
而三皇子，他當真看不出我的心思嗎？

-13-
兩個月後，太子的生辰到了。
皇上準備爲太子辦一場生辰宴，這是喜事，宮裏早就開始熱鬧起來了。
我被三皇子叫到了書房。
梅香走後，重華宮沒再另外補上其他宮女。
三皇子日常的一些雜事便交給了我。
「羽兒，幫我把這幅畫送給太子殿下。」
「太子有萬千寵愛，想必是沒有什麼缺的，我這個做弟弟的，只能親手給他畫一幅畫了。」
我接過字畫盒子，道出心中不滿。
「皇上也真是的，明明您與太子同一日生辰，怎麼就只給太子一人辦生辰宴。」
三皇子苦笑了一聲，咳嗽了起來。
「羽兒莫要胡言，快將東西送去東宮吧。」
「我怎麼能與太子殿下相提並論，想必父皇心中，我都算不得是他的兒子吧。」
話音剛落，三皇子咳得更劇烈了。
我心中焦急，急忙上前幫他拍背。
「無事，老毛病了，快去吧。」
「若是送晚了，怕是又給人添了口舌。」
他口中說着不在乎，但臉上卻並非真的瀟灑。
可多說無益。
我只能拿起盒子，心裏堵着一口氣到了東宮。
東宮的管事聽到我的來意，並沒有拿了東西讓我離開，反倒是將我領到了太子面前。
太子正與長公主一起品茶。
我對太子並不熟悉。
在宮中的一年多時間，也只見過他幾次。
他長得與長公主很像，兩人同爲皇后的孩子，說不定都厭惡三皇子。
我有點不安。
叫我過來，不會是要羞辱三皇子送的禮吧。
但未料太子從宮人手中接過字畫，語氣竟有幾分欣喜。
「三弟有心了，孤很喜歡這幅畫，來人，賞這位宮女。」
長公主在一旁冷哼一聲：「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太子皺了皺眉：「安月！你不能總對三弟這般任性，他那時只是個孩子，一切糾Ŧü₊葛都與他無關。」
「與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要爲難三弟，你爲何不聽？」
長公主的脾氣一如既往的壞，她站起來一把將字畫扔到地上。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我纔不信歹竹能出什麼好筍！」
三皇子作的字畫落在地上，畫中山水果然栩栩如生。
可我盯着上面的落筆，心上彷彿砸下一個大洞。
怎麼可能？

-14-
等我回到三皇子處，他正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空氣裏有濃郁的酒香味。
他喝酒了。
我上前伺候，卻被三皇子抓住了手。
「羽兒，你回來了？太子那是不是很熱鬧，父皇疼他惜他，每年生辰都會給他辦生辰宴，可我呢，同樣是兒子，爲何要這樣厚此薄彼！」
三皇子似乎是醉了。
這些話在他清醒的時候斷然不會說出來。
「殿下，我去幫你煮碗醒酒湯。」
三皇子將我拉近了幾分，漆黑的眼眸裏倒映出我的影子。
「這宮裏只有你對我是真心的。」
「不，還有母妃，只可惜我空有皇子之名，卻無權無勢，只能在宮中受人欺辱，我幫不了自己，更幫不了母妃！」
「若是我能爬到高位，又何至於讓人這麼欺辱！」
他聲音破碎，句句血淚，控訴着自己遭受的痛苦。
我看着他：「殿下，你知道司空家的預言之能，對嗎？」
他這才似乎清醒了幾分。
「我確實知道，沈南信想與我結盟，爲利誘我說了你的事。」
是嗎？
「那你想讓我幫你嗎？」
接下來是長久的沉默。
他沒有回答我，但沉默也是一種回答。
周遭似乎都安靜了下來，我聽到自己乾澀的聲音響起。
「殿下，你要什麼，我都會幫你。」
「等月圓那日，預言開啓，你就會如願。」
深夜，我躺在牀上，月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
我想起兒時窩在孃親懷裏的情景。
看着日漸圓滿的月亮，我的心裏趨於平靜。
爹孃，你們在天上，也會幫的我吧。

-15-
三月十五，三皇子去法華寺爲皇上祈福。
這是我提前與他商量的。
預言需要在空曠無人之地進行。
我們坐在蒲團上，木魚聲環繞在耳邊，我整個人似乎都得到了安撫。
可我身旁的Ťŭⁿ人卻似乎心神不寧。
等廟中和尚做完晚課，我與三皇子去了後山。
「羽兒，今日就是月圓之日，你會怎麼做？」
眼前人聲音輕柔，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我似乎從未見過這樣的三皇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說出了自己的祕密。
「殿下，司馬一脈一生能說出三句預言，如今我唯餘兩次機會，我會將第二句預言贈與你。」
三皇子的臉上泛起潮紅。
「此話當真？羽兒能讓我替代太子嗎？」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道：「殿下，您與沈南信關係匪淺，對嗎？」
我去找了梅香。
她自小就在三皇子殿中伺候，自是知道他與何人親近。
明明熟識，卻在我面前裝作不熟。
這盤棋，原來爲我早就準備好了。
三皇子皺起眉，下意識辯駁：「自然不是，你可是聽誰說了胡話。」
我沒有解釋。
而是盯着他，說出第二句預言。
「三皇子蕭慕聲，此生與皇位無緣。」
三皇子愣住了，在意識到我說了什麼後臉色大變。
他目眥欲裂，幾步上前掐住我的脖子。
「你敢耍我！」
我掙扎着吐出幾個字。
「讓我幫害死我全家之人，做你的春秋大夢！」

-16-
家裏出事前，我並不是在閨閣之中萬事不知的千金小姐。
我是我爹唯一的孩子，一些重要的事情他都會告訴我。
可在謀逆案發生前一個多月，父親經常早出晚歸。
問他，他也總是語焉不詳。
那段日子，總有一個名爲「柳生」的人與父親書信往來。
我心中不安，偷偷看了哪些信，但卻並沒有找到古怪。
直到官兵將司馬府包圍，我爹才仰天長嘯，說是着了他人的道。
謀逆之事確有其人。
但並不是我爹。
我爹不過是成了他人的替罪羔羊。
這或許是預言之術反噬的結果。
但這也是人心算計下的一樁冤案。
這個仇，我豈能不報。
三皇子藏的很好，他日常寫字的筆法都與「柳生」不同。
可偏偏他送給太子的那副字畫上他忘了掩蓋。
那個落筆上的每一個筆觸我都分外熟悉。
有了懷疑，各種漏洞就會很容易發現。
也是三皇子太過自信，將我放到身邊，讓我有機會接觸他的書房。
早在我被獄卒放走那時，這場算計就已經開始了。
如果我沒有發現異常, 或許我真的會被他的假象迷惑, 或許真的會沉浸在這不堪的情感之中。
萬幸，一切還來得及。
三皇子此時已經完全沒有以往溫和的樣子，他掐着我, 臉上是詭異的笑容。
「知道了？那你就去下面見你爹孃吧！」
「一顆用不了的棋子, 沒資格活在這個世上。」
脖子上的手一點點收緊。
正當我幾乎無法呼吸時, 一支利箭從遠處射來, 射穿了三皇子的手臂。
我當然不做沒有準備的事。
太子騎着馬過來, 看着三皇子, 眼裏是濃濃的失望。
「三弟, 爲何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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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我的線索，當初的謀逆案重新開啓調查。
太子作爲案件的負責人, 最終查到了所有真相。
三皇子勾結大將軍，早在邊疆囤積兵馬，兩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皇上震怒, 沈南信被革職問斬。
三皇子則被貶爲庶民，關押在莊子裏, 一輩子不能邁出門一步。
再加上我的預言。
他一輩子翻不了身了。
而司馬一家的謀逆案也重審翻案，我心中的大石也終於落下。
離開皇宮那日, 太子送我出宮。
這個男人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文爾雅。
也許只有在愛裏長大的人, 才能永遠這樣正直吧。
我看着他, 問：「太子殿下，您真的不需要我幫你什麼嗎？」
「你知道的，我還有一次預言的機會。」
太子卻哈哈大笑：「預言之事, 本王可不信。」
「你幫我們發現了三弟謀逆之事，已是立了大功了。」
「大膽離開吧，本王向你保證, 絕不會再把你抓回來。」
我也笑了起來。
即便他真要我做什麼, 我也辦不到。
我的氣運還不足以影響到一個王朝的權力歸屬。
我對三皇子的預言並不需要付出代價，不過是因爲這是他活該。
至於剩下的那個預言, 將會被我帶到棺材裏啦。
夕陽快要落山。
我背起行囊走向宮外, 並沒有聽到太子與旁人的對話。
「殿下, 若司馬羽真能預言, 何不將她留下。」
太子晃了晃手Ŧû₀中摺扇，聲音爽朗。
「你怎麼也這麼想不開？」
「人的貪慾無窮無盡, 本王絕不會被慾望牽着鼻子走，本王只知道，人定勝天。」

-18-
司馬家的案子翻案後, 家裏的宅子又還給了我。
我順着日落，再一次回到了家。
只這一次, 沒有家人在門口等我了。
我將眼淚擦乾，鼓起勇氣推開了門。
門裏卻有個少年微笑地看着我。
【我們還活着，真好！】
連成黑了，也瘦了。
他說那日見我掉下山崖後去找了好幾天, 因爲沒看到我的屍體, 他便覺得我一定沒有死。
於是就順着山下的河流一個村落一個村落地找。
可過了一年多，他都沒有找到我。
眼看着都要絕望了，有人找到了他。
連成將一封信遞給我, 說是太子要他轉交給我的。
我展開信紙，幾個字映入眼簾。
【這份謝禮，可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