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綜藝,我給妹妹煮泡麪,她非說我煮得不對。
「媽媽煮泡麪一直會放兩個雞蛋的。」
可我從小到大就沒有喫過有雞蛋的泡麪。
當場,我們打了電話。
媽媽承認了,「就是一件小事,你幹嘛這麼計較,姐姐也太小心眼了。」
那天一條討論悄然上了熱搜,標題名是:
【原來人心真是偏着長的,父母從來不會公平地愛。】
-1-
我給媽媽打電話時,我還很確信,是妹妹記錯了。
小時候,家裏窮。
只有我們生日的時候才能喫到泡麪。
我記得清清楚楚,泡麪裏是沒有雞蛋的。
妹妹也不服氣。
「就是有,媽媽就是喜歡在碗底窩兩顆雞蛋,是你記錯了。」
這次綜藝是直播模式,彈幕也在看熱鬧。
打賭是誰記錯了。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妹妹嘴快,一下子就把發生的事情說了出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承認了。
「是有給妹妹放兩顆雞蛋。」
見媽媽承認,妹妹一下子得意起來。
而我的心卻沉到了冰冷的水底。
我問:「那媽媽,爲什麼從小到大,我都沒有喫到過雞蛋?」
媽媽語氣毫不在意,甚至還有些指責:
「就是兩個雞蛋而已,你怎麼心眼這麼小,還要和你妹妹計較。」
我垂着眼瞼,沒有說話。
我不是在計較兩顆雞蛋。
我想問的是,爲什麼我沒有,妹妹有。
妹妹也意識到了不對,她收斂了笑容。
媽媽在電話那頭,還在笑:
「姐姐你不會因爲兩顆雞蛋生氣了吧?好了,別計較了,大不了你回來我給你煮十個雞蛋。」
她將我的沉默歸結於我沒有喫到雞蛋。
我知道,如果我現在繼續反駁。
媽媽肯定就會鑽牛角尖,然後惱羞成怒。
問我是不是要妹妹去死,我纔會滿意。
其實很多時候,我不是要爭個輸贏。
而是,我想要公平。
-2-
現在還在直播綜藝,我沒敢繼續聽媽媽說什麼。
直接掛斷了電話。
直播觀看人數也在這段時間變多了。
「感覺喬苑的媽媽完全不知道喬苑在意的是什麼吧,而且完全不覺得自己的做法有問題。」
「莫名有點心疼喬苑了,感覺她的父母對她不是很好。」
「如果真的對喬苑好的話,就不會讓喬苑十五歲就進娛樂圈了,你們看她妹妹,從小就在國外唸書。」
「真的好搞笑,一羣當丫鬟的開始心疼主子來了是吧。」
「又開始了,誰不知道啊,喬苑成績不好,還是條九漏魚。」
看得人多了,自然也會有不同的聲音出來。
導演組也速度很快開始控制評論。
並且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問我需不需要控制一下風向。
「沒關係,黑紅也是紅嘛。」
我不在乎有沒有人罵我。
導演有些糾結地看向我,告訴了我明天綜藝的țųₒ安排。
「導演組看到了原生家庭的痛點,想明天開一組討論會,是關於原生家庭的,喬老師,你可以參加嗎?」
我點點頭,表示明天能參加。
我的原生家庭背景在娛樂圈並不是什麼祕密。
但他們知道的都不是很詳細。
我出生在一個貧困的山區。
那個地方窮得連一座學校都沒有。
我也是因爲這個原因,九年義務教育都沒有唸完。
後來因爲一張照片,偶然走紅,因此我進入了娛樂圈。
父母用我賺的錢,將妹妹送出了國繼續唸書。
他們總說,我懂事,早早就會賺錢了,不需要他們擔心。
其實,我從來都不是主動懂事,而是被迫懂事。
家裏窮,他們要外出打工。
他們說,城裏打工開銷大,只能將我留在老家。
我沒有因爲這個怨過他們。
可他們後來生了妹妹,卻一直將妹妹帶在身邊。
我問他們爲什麼。
他們不是說,城裏開銷大,所以不能帶上我嗎?
可他們爲什麼能帶上妹妹。
他們說,我是姐姐,我要懂事,妹妹還小,所以他們要帶在身邊。
他們心疼妹妹小,不能沒有爸爸媽媽陪着。
看到我進娛樂圈被黑粉嘲笑九漏魚。
他們就拼了命地送妹妹出國唸書,獲得一個好學歷。
我一遍遍努力安慰自己。
我是姐姐,我要懂事。
爸爸媽媽不是不愛我,只是因爲,我小的時候沒有這些條件而已。
可聽到今天妹妹說,她的泡麪一直有兩顆雞蛋時。
謊言就像是肥皂泡泡被戳破了。
-3-
下午一點半,直播綜藝準時開始了。
妹妹也準時地過來了。
參加這次活動的還有幾位圈內的前輩。
妹妹很開朗,很會討長輩的歡心。
和我完全不一樣。
我當初進娛樂圈時,就像是陰暗角落裏的小蘑菇。
連普通話都還說不好,更別說是恭維別人了。
「茱莉亞音樂學院畢業的啊,這麼厲害。」
祁璟喻是圈內著名的音樂製作人。
他發出感慨,「喬苑,你妹妹真厲害啊。」
我含笑點點頭。
妹妹確實很厲害。
和我完全不一樣,她是閃閃發光的。
「茱莉亞音樂學院,我剛剛去搜了一下,世界第一音樂學院,怎麼這麼厲害啊。」
「不止,祁璟喻當年想考都沒考上呢,這個學院收的幾乎是天才中的天才。」
「喬苑妹妹和她完全不一樣,姐姐九漏魚,妹妹學霸大佬啊。」
彈幕中很快就把妹妹讀的學院給扒了出來。
妹妹試圖讓我加入他們的談話中。
我搖搖頭,並不是很想說話。
時間一到,主持人帶着今天下午圓桌談話的主題過來了。
今天的主題是:你父母送給你最好的禮物是什麼?
最先說話的是妹妹。
她似乎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總是自信滿滿。
是所有人都很喜歡的那種高能量小太陽類型。
一看就知道是在寵愛中成長起來的孩子。
我有些羨慕地看向她。
妹妹洋洋灑灑說了一大堆。
大部分都是我知道的,小部分是我不知道的。
她說:「家裏全部的房產寫的都是我的名字,在我出生起,他們就給我投了一個保險,只要我滿了二十五歲,我就能每個月領到五萬塊。」
她滿眼笑意,狡黠地笑了下:
「因爲媽媽說,不管怎麼通貨膨脹,紙幣如何貶值,我七八十歲了都還能拿到他們給我存的錢,到時候,還能在其他人羨慕的眼神里,說,這是我爸爸媽媽給我買的糖。」
彈幕飛快地滑動着:
【好羨慕,只有我現在才知道,有這種保險嗎?】
【別羨慕了,這種保險一年要二十幾萬,挺貴的,要從出生開始交,交到孩子二十五歲。】
【喬苑和喬姝不是親姐妹嗎?她不是說家裏很窮嗎?爲什麼她妹妹從出生起就有這種保險啊。】
在現場其他有些知道我家庭情況的人視線或明或暗落到了我身上。
主持人適時將話題拋給了我。
「喬苑和小姝是親姐妹,喬苑知不知道,自己有這種保險呢?」
他們以爲,我當初說家裏窮,只是立人設。
想從這件事上,在我身上挖到猛料。
可我啊了聲,不好意思道:
「我好像沒有這種保險。」
如果說,當初我有這種保險,我也不會因爲家裏窮輟學了。
現在的氣氛有些凝滯,主持人轉移話題。
「那喬苑能告訴我們,你父母送你最好的禮物是什麼嗎?」
「應該是銀鐲子。」
我不自覺轉了轉腕子上的鐲子。
這是我從出道起就戴在身上的。
是我十三歲時的ťû⁷生日禮物。
初中時,班裏流行起了戴銀鐲子,大多都是媽媽送的。
他們說,戴銀鐲子對身體好。
我也想要。
所以,我小心的問媽媽討要。
媽媽那時還在外地打工,她有些不耐煩。
說銀鐲子貴,讓我懂事些。
可我還是在十三歲生日時收到了銀鐲子。
我那時還以爲,媽媽只是嘴硬心軟。
結果我也是後來媽媽不小心漏嘴才知道。
原來突然出現的銀鐲子是因爲……
妹妹想要銀鐲子,可買到了,戴了幾天又不想要了。
她嫌棄銀鐲子土氣不好看。
所以那枚銀鐲子纔出現在了我的手腕上。
其實知道這件事時,我是生氣的。
媽媽卻只是笑笑毫不在意,讓我不要太小心眼。
後來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不過誰都沒有再提了。
我原以爲,這些事情,我都已經忘記了。
沒想到,只是幾個問題。
我就全都想了起來。
從前以爲已經好了的傷口,其實只是被隱藏了起來。
傷口並沒有因爲時間的流逝轉好,甚至紅腫流膿發出惡臭。
偶爾刺痛,經常難受。
-5-
彈幕也在我說出這句話時變得沉默了。
許久纔有彈幕重新出現。
「好不公平啊,妹妹可以有那麼多東西,可姐姐只有一個鐲子可以說。」
「你們嘲諷喬苑九漏魚,誇喬姝學霸,可喬苑一直沒有接受過良好的教育吧,甚至輟學了。」
「有些難受,感覺喬苑父母好偏心,他們給了妹妹這麼好的條件,卻一直沒把喬苑帶在身邊。」
一條討論,悄然衝上了熱搜。
標題名是:
「原來人心真是偏着長的,父母從來不會公平地愛。」
綜藝直播的在線觀看人數變得更多了。
我說完之後便是祁璟喻。
他思考了一瞬,似乎沒想到。
有些抱歉地說:「不好意思,我好像沒有過。」
其實圈內有許多人都有着不幸的童年。
祁璟喻是童星出身,父母都是圈內人。
所以他很小的時候就出現在了大衆視野中。
不過青春期時被全網黑,所以退圈了。
再重新回到大衆視野中時,他已經轉成了幕後音樂製作人。
很少人知道他那幾年經歷了什麼。
其他人談論到這個話題。
或多或少都有些迴避。
彈幕在我們討論的時候也在說着他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
「我感覺父母送給我最好的禮物,就是讓我出生起就是世界公民,能讓我選擇自己的國籍。」
「我的話,應該是父母沒讓我參加高考,直接送我去了國外吧。」
「真好,如果不是你們,我都不會知道什麼是世界公民,不過我也不差,我有很多很多愛,父母很愛很愛我。」
不過大多數都在沉默。
主持人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場圓桌會談有些過於壓抑。
他趕緊介紹了接下來的活動流程。
然後我們就被分別帶進了各個獨立的小房間。
牆上有許多問題。
「你覺得你的父母有愛過你嗎?」
「假如你有時光機,你想對小時候的自己說些什麼?」
導演組讓我根據牆上的問題,挑選幾個回答。
我看着牆上的問題,覺得導演可真會問啊。
全都是直戳人心的問題。
我沉默了瞬,第一次在公衆面前袒露了心聲。
「我覺得父母可能是愛我的吧。」
他們愛我,但是愛得不夠多。
愛的中間摻雜着一些別的東西。
我還記得,我剛進娛樂圈,拿到了第一筆三千元的工資。
我只給自己留了兩千元,其他的都寄了回去。
爸爸媽媽收到錢後,主動問我:
我在北平冷不冷,喫不喫得飽。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他們的關心。
他們也終於想起了我這個大女兒。
他們經常會給我寄一些喫的東西。
偶爾給我打電話關心我。
可我總是迷茫,我覺得這可能不是愛。
我說:
「他們愛我,可他們更愛妹妹。」
「他們對我的愛是有條件的愛,對妹妹的纔是無條件的愛。」
彈幕沉默良久也滾動起來。
【圓滿的家庭大多相似,痛苦的原生家庭各有各的痛苦。】
【父母的愛就是這樣子吧,給的不多也不少,但是剛好能把你完全困住,讓你不能狠心割捨,也不能忘記痛苦,不上不下一直難受。】
-6-
導演組最後問了我一個問題。
他們問我,我最感激的人是誰。
我沒有絲毫猶豫。
「我最感謝的是我自己。」
「感謝我自己沒有放棄自己。」
十五歲,最疼我的奶奶去世,我沒有因爲這個放棄生的希望。
正迷茫的時候,意外走紅,毅然決然進了娛樂圈。
十八歲,因爲九漏魚的過往被扒出來,全網黑的時候,我挺了過來。
一邊努力賺錢,一邊自學考上了成人大學。
一而再,再而三地拯救自己於水火之中。
我衝着鏡頭笑,鄭重地說:
「如果說,會有一臺時空機,能讓我和小時候的自己對話。
我會誇我自己。
喬苑,你真的很棒,你未來會成爲一個非常棒的大人。」
這個環節結束之後,我被蒙着眼睛帶去了另一個房間。
睜開眼,我看見房間內已經坐了另一個人。
是個短頭髮的女生。
導演組讓我和這個女生在這個房間內待半個小時。
期間,我們能談話。
主題是原生家庭的痛。
那個女生率先開口了,她說:
「我其實認識你很久了,喬苑,不過你可能不認識我。」
李昭看起來很開朗。
但我顯然沒有關於她的記憶。
她給我看了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重重大山,一個小姑娘拿着錄取通知書站在一棵大槐樹下拍的。
「五年前,你來過我們那裏做過慈善公益,我是被你捐助的小女孩。」
李昭說,她曾經是一個貧困山區的孩子。
因爲家裏太窮,下面還有三個妹妹一個弟弟。
所以她讀到初中畢業,父母就不打算讓她再念了。
想讓她下海賺錢。
讓她用賺來的錢,供全家生活,供弟弟妹妹們唸書。
父母的這個決定只是因爲她是最大的孩子。
所以她應該犧牲自己,這樣家裏的其他孩子纔能有更好的未來。
我聽得有些耳熟,模糊的記憶翻湧了上來。
五年前,我接了一檔綜藝,綜藝是去貧困山區扶貧。
在那個時候,我途經一個貧困地區。
那裏的校長讓我選擇一個小孩子進行捐助。
這樣的話,那些孩子就能繼續唸書了。
我剛開始選擇的其實並不是李昭。
是另一個瘦瘦小小的孩子。
李昭主動找上了我,和我說,她成績也很好,她不想輟學,她還想繼續唸書。
她眼中的光打動了我。
所以,我悄悄在節目結束後,給了她一筆足夠她唸完高中的錢。
五年時間過去,我早早就和李昭沒了聯繫。
沒想到我再次上綜藝,竟然和李昭又遇見了。
她笑着給我看了她的錄取通知書。
她說:「我現在已經是京師大的一名大一新生了,那時候你沒給我聯繫方式,我也聯繫不上你,我也是聽說節目組在招人,這才終於再次見到了你。」
她用力地抱了抱我。
她說:「謝謝你,謝謝你讓我改變了我的命運。」
彈幕也討論得激烈。
【其實在很多時候,父母都不公平,李昭成績那麼好,可因爲她是最大的孩子,所以她就要犧牲自己。】
【父母其實天生就是偏心的,只不過他們都沒有認識到自己偏心,只覺得自己是正確的。】
半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
我也跟着節目組去了另一個房間。
-6-
房間裏的人卻讓我感到有些意外。
竟然是祁璟喻,他似乎也沒想到來的人會是我。
我們都知道今天的談論主題。
有些沉默地相互看了幾瞬。
我並不知道祁璟喻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祁璟喻的父母在圈內屬於是真的相愛的夫妻。
他們生了三個孩子。
結婚二十多年,都沒有鬧出過緋聞。
而且還經常參加綜藝,三個孩子都會帶上綜藝。
他看了看我,脣邊帶着些苦笑。
「導演組可真會搞事情,我還以爲來的會是個素人,沒想到會是你。」
我也點了點頭。
我也以爲,我是會傾聽的一個角色。
導演組在攝像機後面舉起牌子。
讓我們兩個隨便聊聊原生家庭。
我其實有些好奇,祁璟喻的過往。
畢竟他很少在公衆面前說起自己的事情。
他嘆了口氣,「我家裏一共有三個孩子,我是中間的那個孩子,你們應該都知道的。」
我點了點頭。
他說,第二個孩子其實最容易被忽略。
不像是最大的孩子,享受過父母全部的愛。
也不像最小的孩子,能夠心安理得地接受所有的偏心。
他撐着下巴,彷彿在說着些事不關己的話題。
「其實,我還蠻ṱü₁討厭我父母的,我有時候甚至想過,他們既然不關心我,那爲什麼要把我生下來?」
他垂着眼瞼,睫毛不斷顫抖,如同脆弱的蝶翼。
「我青春期那幾年,不是因爲發胖被全網黑嗎?」
「那時候我很痛苦,想找父母傾訴,可他們那時候還在國外陪小妹唸書。
他們說,小妹唸書是關鍵的時候,讓我自己熬一熬就過去了。」
他們也經歷過這樣的全網黑,讓我別在意。」
祁璟喻深呼吸,蒼白的臉顯得有幾分脆弱:
「其實在我最難受的時候,我都想過要不乾脆死了算了。」
他帶着幾分自嘲:「我還想過,如果我死了,我爸媽他們是不是就會後悔,沒關心過我了。」
祁璟喻語氣輕鬆,彷彿只是在講笑話一樣。
「巧了,其實你這個問題,我也想過。」
我提起這些事,彷彿也沒有那麼難過了。
「不過,我現在已經不會這麼想了。」
用自己的死懲罰別人,是最愚蠢的事情。
祁璟喻開了頭,我也說起了自己的事情。
在我能賺錢之後,父母對我的關心也是直線上升。
他們開始關心我賺了錢要怎麼存。
關心我要在哪裏買房。
關心我什麼時候結婚。
他們總說,當演員喫的是年輕飯,讓我要快點賺錢,早點結婚。
他們的關心,就像是蛛網,讓我無所適從。
就好像,我十五歲之前不是他們的孩子。
十五歲後能賺錢了,纔是他們的孩子。
直播觀看人數直線上升,可彈幕卻是越來越少。
「其實如果能重來,我很希望,父母別生我,我不想被生下來。」
我爸媽對我很好,可很多時候,我也很痛苦,他們的掌控欲太強了,彷彿我只是他們手中的一個人偶。
【我很能理解喬苑,我父母對我從小就不好,我大學畢業第一年沒賺到錢,回家過年,我爸直接把我連夜趕走了,第二年我賺了十萬塊回家,我爸在火車站等了五小時,就爲了接我。】
【其實父母也很勢利眼的,他們對孩子的ṭü₃愛,更像是投資。】
-7-
直播綜藝的熱度越來越高。
無數條有關於綜藝的熱搜被頂了上去。
#原生家庭的不幸,原來會是所有人一生中的暴雨
#東亞家庭中的愛不多不少剛好睏住人的一生
一天節目組的直播結束。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媽媽打了電話過來。
她很生氣,語氣中的指責快瀰漫出來了,她說:
「喬苑,你要不要這麼小心眼,就是兩個雞蛋而已,你爲什麼要在節目上說這麼多?」
「你想喫雞蛋是吧,我現在就給你煮一百個雞蛋,你全給我喫下去!」
我掐着指尖,努力維持着冷靜。
「媽,不是雞蛋的問題。」
她鑽牛角尖,咄咄逼人:
「不是雞蛋的問題,那是什麼的問題?」
「兩個不夠,我給你煮一百個,行不行?你不就是因爲沒喫到雞蛋,你就難受嘛!」
「你是我生的,我還不知道你,你就是小心眼,你就是嫉妒你妹妹,是不是妹妹死了,你纔開心?」
我聽着電話那頭,媽媽尖銳的聲音。
突然覺得很累。
爲什麼,她總是這麼聽不懂我的意思。
從來都不是什麼雞蛋的問題。
也不是什麼嫉妒的問題。
是她和爸爸從來就沒有關心過我。
從來沒有公平對待過我們。
我冷不丁說了一句:
「媽,你還記得我是什麼時候出生的嗎?」
電話那頭的火焰立馬滅了。
她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哎呀,我年紀大了有些記不清楚,你不就是和村裏那個誰一起出生的嗎?你要是想知道,你回家的時候,問問那個誰不就好了?」
我無力嘆息。
我現在的生日,其實不是我真正的生日。
我出生不到三天,父母就去外地打工。
他們不記得我出生的日子,出生證明也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
等人口普查時,我去辦身份證。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工作人員就直接將我去辦身份證的日期當成了我的生日。
從小到大,我沒有過過一次真正的生日。
我聲音很冷靜,垂着眼瞼,認真道:
「媽媽,你和爸爸都清清楚楚記得妹妹的生日,但你們從來沒記清楚過我的生日。」
媽媽不知道說些什麼。
電話被我直接掛斷了。
我有些沉默,躺在牀上。
我想,人這輩子都要接受一個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承認,你的父母其實可能並不愛你。
我有很多時候都想過,要是我的妹妹不是妹妹就好了。
要是我的妹妹是弟弟的話。
我大可以覺得父母是重男輕女。
他們只愛弟弟。
不是不愛我。
可偏偏,他們生的就是妹妹。
他們沒有重男輕女,他們只是不愛我。
他們只是愛妹妹。
-8-
第二天綜藝,節目組說他們專門給我們準備了驚喜。
我現在沒有發現妹妹。
隱隱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果然,喫飯的時候,我爸爸媽媽突然出現在了節目現場。
媽媽煮了一桌子菜。
彈幕快速滾動着:
「不兒,節目組什麼意思啊,是準備來個大團圓劇本嗎?」
「國內綜藝通病了是吧,不管父母犯了什țú⁻麼錯,結尾還得是包餃子團圓嗎?」
我也有些不開心。
媽媽繫着圍裙,有些不自在地擦了擦手。
她說:「阿苑,以前都是爸爸媽媽錯了,你別生氣,好不好?」
看着她眼底明顯的討好,我心底有些酸澀。
Ťū́⁹甚至難受。
她們不是不知道自己以前做錯了,可她們從前就是不改。
現在我長大了,會賺錢了,也不需要她們的愛了。
她們卻後悔了,她們來討好我,試圖取得我的原諒。
媽媽獻寶一樣地給我看了一大筐雞蛋。
「媽媽給你煮了一百多個雞蛋,都是給你的,你妹沒得喫。」
我看着那些雞蛋,心底止不住地無力。
都到這個時候了,她還倔強地覺得,是因爲我沒喫到雞蛋,所以我生氣。
我擋住了她試圖拉我的手。
桌子上的菜色很豐富。
可惜沒有一樣是我愛喫的。
全都是妹妹愛喫的。
「我沒有胃口,你們三個人喫就好了。」
爸爸發飆了,他重重地放下碗。
「夠了,喬苑,你還有完沒完了,媽媽都這麼給你道歉了,你還要端着架子。」
「怎麼,要我們全家給你跪下,你才願意原諒是吧?」
我閉了閉眼,一字一頓地道。
「那你有本事,就跪啊!」
她們總是這樣,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彷彿她們稍微給我一點好處,我就要接受一樣。
爸爸氣得臉通紅。
妹妹死死抓住爸爸的手,不讓他起來打我。
她低聲警告道:「爸爸,現在是直播綜藝!」
我看着她們這副樣子。
覺得好沒意思。
沒有管她們,直接轉身就走了。
-9-
我剛到走廊,就看見祁璟喻也在這裏。
我們很有默契地沒有打擾對方。
都靜靜坐在走廊上。
「你怎麼也出來了?」
他的聲音打破了靜寂。
我撥弄着手機鏈,有些無所謂地道:
「我不是很想見到他們,他們的笑太虛僞了,你呢?」
他撓了撓腕骨,ťùₑ幾乎要把那塊皮膚撓出血了。
他有些落寞,「我覺得他們纔是一家,我加入進去好像有些多餘了。」
看直播綜藝的人越來越多,看得人多了,自然也就會有黑粉。
【只有我覺得喬苑和祁璟喻太過於冷血了嗎?父母和孩子之間哪有隔夜仇,弄成這樣子,有些過分了。】
【而且喬苑父母不也解釋了,她小時候家裏太窮,所以才把她留老家的嗎?別太矯情了。】
【當父母果然還是太難了,現在的年輕人完全不體諒父母,連明星都這個樣子。】
【祁璟喻更過分好吧,不喫就不喫,還把那碗餃子倒垃圾桶裏了,耍什麼大牌呢,我要是他父母我就抽死他了。】
身處節目中的我們看不見彈幕說的這些。
我只聽見祁璟喻的呼吸越來越重。
「你怎麼了?」
我立馬意識到了他的不對勁。
祁璟喻幾乎快呼吸不上來了,只能勉強地聽見些喘息不上來的倒氣聲。
節目組反應也很快,立馬弄來了車子。
直播出了意外,只能中斷。
我跟着節目組一起去了醫院。
醫生說,祁璟喻是嚴重的海鮮過敏。
嚴重的話,是會致命的。
祁璟喻父母也趕了過來。
他們有些自責,他們說:
「我們以爲璟喻喜歡喫海鮮的,我們才做了海鮮餃子,我不知道他過敏啊。」
「明明他小時候很愛喫的。」
我在一邊看着他們在節目組面前滿臉迷茫。
我好像更無奈了。
似乎大多數父母都這樣。
偏心了這個忽略了那個。
祁璟喻和我說,其實愛喫海鮮的不是他。
而是他的小妹。
他和小妹是龍鳳胎,每年過生日時,父母都會做一大桌海鮮。
他每次喫了都會過敏。
他只能一邊喫過敏藥,一邊喫海鮮。
「我是不是挺好笑的。」
他臉上扯出慘白的笑來。
「不會,因爲我也這樣過。」
我和祁璟喻的經歷實在是太過於相似了。
妹妹和我的口味剛好相反。
我因爲小時候喫了很多冷飯,所以胃一直不是很好。
只能喫清淡的食物。
而妹妹則喜歡重鹽重辣。
所以媽媽只會做妹妹愛喫的口味。
我經常會被辣得胃疼喫不下東西。
媽媽看我不喫東西,就會和親戚們說我挑食。
……
我坐在病房內,陪了祁璟喻幾分鐘。
我出去的時候,祁璟喻父母還在和節目組的人商量。
能不能把他們給祁璟喻做海鮮,導致祁璟喻海鮮過敏進醫院的事情瞞下去。
後來,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商量的。
這件事最終還是瞞了下來。
-10-
等祁璟喻病好出院後,節目才重新開拍。
節目組也知道他們好心辦了壞事,沒有再叫我們的父母過來。
我們沒有什麼波折地結束了節目最後的拍攝。
節目結束時,妹妹拉着我的手。
問我要不要和她一起回家。快中秋節了,應該一家人一起喫一頓飯。
「不了,我就不回去了,免得你們看見我不自在。」
我拒絕了。
我看得出,其實妹妹很多時候想要和我緩和關係。
可我始終邁不過去那個坎。
我清晰記得,我當初第一次見妹妹時。
她大喊大叫,哭着讓我滾。
她說,那是她的家,不是我的家。
媽媽爲了哄她,把我關在了門口四個小時。
小小的我,剛到一個陌生環境。
父母不保護我,妹妹排斥我。
彷彿全世界都站在了我的對立面。
雖然之後妹妹對我沒有那麼排斥了。
可我還是忘不了。
如果連我都把這些東西都給忘記了,那我是不是太欺負小時候的自己了。
……
妹妹還想再說些什麼。
可我沒有理她,直接坐上了經紀人派來的車子。
隔絕了和她接觸的空間。
節目結束後,爸爸媽媽其實也有給我打電話。
想讓我回家看看。
媽媽說:「你不要生氣了,你爸也知道錯了,說你回來了要給你道歉,之前是他的不對。」
「你也知道的,你小時候家裏實在是太窮了,喬苑你就原諒爸爸媽媽吧。」
我沒有回過她的消息。
新年的時候,妹妹又給我打了電話,她問我過年要不要回家。
爸爸媽媽都很想我。
我藉口我進了新劇組,沒有時間回家。
「你回去的話,替我對爸爸媽媽說聲新年快樂吧。」
我懶得和她說話。
每次和她說話, 我都會想起, 我曾經爲了博取一些爸爸媽媽的關心,都做過些什麼。
我每每想起,就很難受。
所以, 我選擇不和她說話。
過年時,我一個人留在了北平。
和我一樣沒有回家的還有祁璟喻。
從那次節目後, 我和他倒是成了好友。
他有空的時候, 時常會和我發一些消息。
時不時的還會給我分享他在外面旅遊的照片。
跨年那晚,他是在我家跨年的。
他和我說, 「我在那次節目後,就和自己和解了。」
「我已經想明白了, 父母不一定就會愛孩子, 我需要接受, 其實這輩子, 可能不會有一個人愛我。」
「但我會愛我自己。」
-11-
大年初一, 我收到了一個快遞。
是老家寄過來的快遞。
在我拿到快遞後,ṭū₅手機收到了一條來自妹妹的消息。
她說:「姐姐,包裹裏的餃子,是媽媽親手包的。」
「本來是想除夕那天寄到的, 但是快遞因爲天氣原因,晚了一天, 餃子到手你要快點煮着喫。」
「媽媽說, 過年了, 就是要喫餃子的, 她怕你沒時間包餃子。」
我打開了包裹。
裏面用餃子盒裝了滿滿三層五六十個餃子。
盒子外面用貼紙仔仔細細地寫了餃子的餡料。
我沒有喫。
而是把所有餃子都放進了冰箱。
如果說,這些餃子是在我十五歲那年的春節時到來。
十五歲的我會原諒所有的不公平。
然後哭着把餃子喫完。
可惜, 我現在已經是二十七歲了。
二十七歲的我,已經不需要這些虛假的愛了。
年節過後, 我馬不停蹄地進了新的劇組。
而我之前拍的那檔綜藝也精剪了出來,成了一期一期的節目。
我偶然在工作人員手機裏看見了有關於我妹妹的那期節目。
節目組問妹妹, 她小時候最愛的人是誰。
妹妹垂着腦袋想了會, 她說:
「我最愛的人其實是我的姐姐。」
節目組問妹妹, 那她最恨的人是誰。
她說:「最恨的也是我姐姐,在她出現之前, 我一直以爲我是獨生女來的。
她的出現,把我一切東西都分走了一半。」
我站了一會兒後, 面無表情地離開了。
手機剛好收到了來自妹妹的消息。
她問我,今年的清明節回不回家。
她現在已經是一名音樂老師了, 就在父母身邊工作。
日常也能照顧到她們。
她說:「姐姐, 爸爸得了老年癡呆, 他每天都很想你。」
她還發送了一個視頻給我。
裏面是父親大哭喊我名字的視頻。
我指尖猶豫了一會兒, 然後發了一條消息過去。
「不了, 我今年工作很忙,我不回家。」
「既然爸爸生病了, 就多找醫生看,我不學醫,不會治病。」
我想,我還是比他們好的。
至少, 我願意爲他們花錢。
只不過,不願意再給他們愛了而已。
冬日已經過去,我的春天已經到來。
我會愛我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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