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我從窗臺目睹兇殺。
我嚇的想縮起身子,家裏的燈卻突然亮了起來。
兇犯抬起頭。
對着樓層開始數。
「一,二,三,四,五……」
數到「五」後,他裂開嘴。
拎着滴血的斧頭,徑直朝我家樓道走去。
-1-
燈光再次暗了起來。
我全身的汗毛瞬間豎起。
八歲的我在極度的驚嚇中,尖叫出來。
可我的聲音還沒從我的喉嚨裏擠出,一雙手已經從背後死死捂住了我的嘴巴。
我扭動掙扎。
卻聽到耳後那熟悉的聲音。
「噓!」
「囡囡,別出聲,他來了!」
-2-
樓道口傳來刻意壓低的腳步聲。
我媽對我做出「噓」的動作。
躡手躡腳的把門鎖死。
她開始給我爸打電話,沒有打通。
只好焦急的,打電話報警。
「喂,110 嗎?我這邊是寧國路世紀家園 1 棟 501。」
「我和女兒剛看到有人在樓下殺人,那兇犯發現了我們,正朝我們家這邊過來。」
110 那邊安撫我媽千萬鎮定,他們十分鐘內一定趕到。
我媽冷靜下來,推着沙發去抵住門。
我抹掉了臉上的眼淚。
小小的身體去幫媽媽使勁。
媽媽一手握住菜刀,一手摟着我。
後背已經全部溼透。
「囡囡別怕,有媽媽在!」
「等警察叔叔和爸爸來了,我們就安全了。」
我媽叫我別怕,可她自己的聲音都在顫抖。
門鎖開始瘋狂轉動。
我媽給我爸電話,始終沒有打通。
門外兇犯似乎失去了最後的耐性。
只聽到一聲,「嘭」。
兇犯的斧頭直接砍斷了門鎖。
一切只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那人高大的身影,就破門而入。
他推翻沙發,一腳踢飛我媽,掄起斧頭就開始砸。
我媽不țū́ₔ動後。
他朝我走去,劈下一斧。
這時候,昏死的我媽竟睜開了眼,翻身扔來菜刀砍傷那人。
大喊:「囡囡,我的孩子!」
那兇犯喫痛狂怒,瘋了一樣砸向我媽。
一下,兩下,三下……
我媽始終死死抱住那人的腿。
到氣絕也沒有放手。
她整整捱了二十錘。
已經沒有人模樣。
動靜吵醒了樓道很多鄰居,很多人家的燈都亮了。
警察鳴聲遠遠傳來。
兇犯翻窗逃走。
這一逃就是十年。
我留下了一條命,但代價卻是再也無法站起來。
-3-
我們被送到醫院後,我爸終於來了。
他看到我媽時,天崩地裂。
話都不會說了。
我被送去手術室前,隔着殷紅的紗布,問還在恍惚的我爸。
「爸,你咋不接我媽電話?」
「你接了,我媽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可我不知道。
後來,我的話像一句咒語,把我爸永遠困在了我媽遇害的那一天。
他一夜白了頭。
整日拿着手機,打自己耳光。
「你爲什麼不接電話?」
「你爲什麼不接電話?」
直到我出院,他才終於清醒過來。
可他第一件事卻是賣掉了賴以謀生的出租車。
我爸買了一輛摩托,背上捆着殘疾的我。
他打印了無數張兇手的照片。
散盡家財,線上重金求線索。
線下他橫跨二十二省,跑遍 290 個市區和縣區,村鎮。
爲妻追兇,整整十年。
我也在他背上,活了十年。
可最後那次,2020 年 7 月 10 日,他卻沒能活着回來。
而也就在這一天,我重生了。
我重生到了 2010 年的 7 月 10 日。
我媽遇害之前。
-4-
我睜開眼,一片黑暗。
下一秒,燈光亮起。
樓下的男人正抬起頭,數着樓層。
「一,二,三,四,五……」
數到「五」後,他裂開嘴衝我笑。
拎着滴血的斧頭,徑直朝我家樓道走去。
那張就是燒成灰,我都不會忘的可怖臉孔,讓我止不住的戰慄。
燈光驟滅。
我媽從背後捂住我的嘴巴,貓起身。
「噓!」
「囡囡,別出聲,他來了!」
我回過頭,看到月光下,那張魂牽夢繞的清麗臉龐。
我失控的抱住她,頭埋在她脖頸處,熱淚滾滾。
「媽媽,媽媽。」
我媽是半夜起來上廁所,卻發現我站在窗臺邊朝下看,就去開了燈。
如果不是我,一切都不會發生。
是我害了她。
我媽撫摸着我的頭髮:「傻囡囡,別怕,媽媽會保護你!」
我媽迅速行動,給我爸打電話。
可我爸的電話和前世一樣,始終沒有打通。
她趕緊去落鎖,報警,推沙發堵門。
她邊繼續給我爸打電話,邊去廚房找菜刀。
可我知道,那兇犯的武力值對八歲的我和瘦弱的我媽來說,是碾壓級別的。
菜刀,沙發,都是沒用的。
他從上樓到殺人逃走,就發生在幾分鐘之內。
警察根本無法這麼快趕來。
我渾身冒汗,我絕不能讓悲劇重演。
可我該如何自救?!
-5-
「媽!大聲喊!」
兇犯殺人是爲了滅口。
上一世,兇犯在我家動靜太大,很多鄰居都被吵醒,紛紛開燈後,立馬逃竄。
說明他最怕的就是被人看見。
這個時候,攝像頭還沒有全面普及。
只要不被人看見,就有可能逃脫。
我開始瘋狂的砸東西,製造噪音。
嘴巴里還在不停喊:「媽,和我一起喊!救命啊!救命啊!」
我媽被我驚呆,急的跳腳。
「囡囡,你別喊,別喊!」
「把那人招來怎麼辦?」
我趕緊說:「媽,他一定會來殺我們。可他怕被人看到臉!越多人聽到我們的呼救,我們就越安全!」
「警察會很快趕到!我們只要能拖延時間,就能活下去!」
我媽趴在門邊,果然外面的腳步聲聽不見了。
我媽表情鬆了鬆。
果然!我心中一陣狂喜。
我媽不放心的再確認了一會後,幾乎是癱坐在地,捂着自己心口,臉上露出一絲欣喜。
「囡囡,你小小的娃,怎麼什麼都懂!」
可我媽話音還沒有落,下一秒,突然看向我的身後,面容驚恐的尖叫起來。
我感覺一個重物狠狠地撞擊到我的腦袋。
伴隨着一聲巨大的「轟」響,我彷佛聽到顱骨碎裂的聲音。
我的眼前只剩一片猩紅。
直接栽倒在地。
我不可置信的噴着血沫。
看着那兇犯高大的背影,拎Ṭûₜ着錘子走向了我媽。
這是我的第一次重生。
-6-
再睜開眼,燈光亮起。
樓下男人數完樓層,開始往我家樓道走去。
燈光熄滅。
我再次重生了,竟然是無限循環!
那兇犯聽到我們的動靜,改變了策略。
他是順着排水管從陽臺爬進來的!
我大口喘着氣,轉過身對我媽說:「媽,他也可能會從陽臺爬進來,把推拉門鎖上!」
爲了方便曬被子,我們這邊很多人家都沒有在陽臺安裝防盜窗。
陽臺到客廳,只有一個推拉的花玻璃做的門。
剛把燈關上的我媽表情有些驚訝。
我順手把燈打開。
我們躲不掉了,摸黑只會加大我們佈局防衛的難度。
不如直接打開。
我媽打我爸爸電話,沒通。
就鎖上推拉門,開始報警。
這次她把沙發拖到了推拉門的位置。
她佈置完又去打爸爸的電話。
「媽,別給我爸打了,打不通的!」
我把家裏的易碎物品砸在地上。
「媽,製作噪音,喊救命,都行!越大聲越好!」
「那惡徒怕別人看到他,不敢從樓梯走,就會從陽臺翻進來。」
「我們抓住機會從門這邊逃跑!」
「離開這裏,我們就有機會活下來!」
我媽愣了一秒,但是還是決定聽我的,開始砸東西,開始喊。
這次我沒有和她一起,我跑到廚房。
搬着板凳站在竈臺前開火,把桶裏的油全部倒進了鍋裏。
可是我高估了我的身體,我現在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差點把油打翻。
不過這也提醒了我。
我大喊:「媽!快來幫我!」
藍色的火焰開始燃燒。
溫度不斷上升。
我趴在門上,心臟開始不斷狂跳。
果然,腳步聲聽不見了。
很快,陽臺上出現了一道地獄幽靈一樣的黑影!
一聲巨響,「嘭!」
推拉門,出現了第一道捶痕。
-7-
我媽覺得家裏傢俱都是要用很多年的。
所以買的都是最耐用ţûₘ的。
所以陽臺門當時選的也是鋼化玻璃。
不會裂,受到多次重擊就會慢慢分裂,即使是碎了,也是粘連在一起,以免傷人。
堅硬的玻璃拖延了他破門進來的時間。
玻璃在連續幾次捶擊後,整個被他一腳踢散。
而就在那人身體鑽進屋的那一刻。
我關上了室內的燈。
屋內瞬間陷入黑暗,可他背光,看不清我們,我們卻能看清他。
我媽在我關燈那一瞬,端着那鍋滾燙的油,往陽臺方向穩準狠的潑去。
一股皮肉的焦糊味瞬間在空氣裏炸開。
那人發出淒厲恐怖的哀嚎,抱着頭,在地上打滾。
我推開門,迅速把門從外面鎖死。
然後拉着我媽的手就往下跑。
「噔噔噔」
「噔噔噔」
有些黴味的樓道里,迴響着我和我媽急速下樓的腳步聲。
我們粗重的喘息聲。
以及擂鼓一樣的心跳聲。
快到樓道口的時候,我看着那花了半生都夢想帶我媽逃離的出口,我激動的差點哭出來。
卻沒注意角落黑暗裏,一個影子,突然伸出了手。
-8-
那手裏的刮魚刀從背後直接刺入了我媽的背部。
我媽不可置信的轉過身。
那影子拔出刀,又瘋狂的猛刺。
我媽叫的淒厲,整個樓道的聲控燈,一層一層,全都亮了。
三樓住戶終於有人忍不住開了門。
在我媽的又一聲絕望的慘叫中,又瞬間關上。
我瘋了一樣,跳到那影子身上,猛地咬下去。
影子喫痛,想拿刀刺死我,卻被我媽死死抱住了刀柄。
竟一時拔不出。
他喘着粗氣,猛地把我摔在地上。
我感覺我的脊背「咔嚓」被摔成了兩段。
那影子隨手扯斷一根電瓶車充電線,在瀕死的我媽面前,活活的勒死了我。
而我也終於看清那影子的臉。
不管是我前世還是重生,我都是第一次見到這張臉。
他是誰?
他和那個兇犯長得很像,只是年紀要大的多。
半鬢髮白。
看起來,應該有五十多了。
怪不得前世兇手可以這麼迅速又毫無痕跡的逃離。
原來所有人都搞錯了,那天竟還有另一個人在接應他。
他並非一個人。
在嚥下最後一口氣前,我看到我媽掉出來的手機亮了。
我的大腦極度缺氧,意識已經模糊。
可我還是聽到,那裏面有個聲音。
只是「呲呲啦啦」的聽着不真切。
就像老式的收音機信號不好時,發出的噪音。
那聲音,似乎是誰在急切的喊着我媽和我的名字。
「淑……敏……」
「囡……囡……」
這是我的第二次重生。
-9-
再睜開眼,樓下的兇犯數完樓層,拎着斧子,開始朝我家樓道走去。
我的大腦迅速運轉。
感覺 CPU 都快燒起來了。
那個人是誰?
那個電話裏的聲音又是誰?
我媽把我抱在懷裏:「囡囡別怕,有媽媽在!」
我媽的話,終於把我拉回了現實。
沒有時間了!
先把第一個兇犯解決掉!
當我媽像上次一樣,把滾油潑去之後,我拉着我媽奪門而出。
我把剛纔藏起來的菜刀遞給我媽,自己則握着更適合我體型的水果刀。
我極力控制着聲音裏的顫抖。
「媽,一樓拐角,還藏着一個男人。」
「和剛纔那個兇犯,是一夥的!」
黑暗中,我媽的表情很微妙。
「囡囡,你怎麼知道的?」
瞬息,她強行露出笑容:「沒關係,囡囡別怕,有媽媽在!」
她把我護在身後。
步伐已經沒有那麼輕快。
這時,媽媽的手機亮了。
我媽媽表情瞬間閃過驚喜。
可接通,卻只有「呲呲啦啦」的聲音。
「淑……敏……」
「囡……囡……」
是我爸!!
怎麼會,我記得出事時,我媽一直在給我爸打電話。
可到死,也一直沒有打通。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天我爸接了一個長途的單子。
他開的是城區出租車,一般不接長途。
但是那個客人加了不少錢,我爸想多掙錢給我媽買裙子,給我買蛋糕,還是咬牙接了。
送完客人,他太累了,就給我媽發了短信。
然後關掉聲音,在回來的半路上靠邊,在車上睡着了。
沒想到,那天晚上,我媽和我就出了事。
等他醒來打過去,接聽的已經是警察。
爲什麼現在我爸卻打通了電話。
我媽對着電話都快急哭了:「大成,你在哪?」
可電話那頭,一直還是隻有一個「呲呲啦啦」的聲音。
「淑……敏……」
「囡……囡……」
然後電話就中斷了。
-10-
我媽對着電話,極力壓着哭腔:「喂喂!大成!」
我看着下面幽黑的一樓樓梯口。
好像看着恐怖的地獄深淵。
我不管不顧的拍打着三樓的門。
țú₄我知道里面住着一個喜歡熬夜的網遊少年。
上一次重生,那個開門聲又關上的就是他。
「開門,開門!」
「讓我們進去好不好?」
「救救我們!救救我們!」
可回答我的,只有我自己聲音的迴響。
正當我決心殊死一搏,大不了再死一次的時候。
樓下居然遠遠的傳來打鬥聲。
我媽迅速把我摟在懷裏,我倆驚疑的看着樓下,卻都沒有勇氣走下去。
聲控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
很快,隨着幾聲痛苦的悶哼。
一切歸於死寂。
樓道的聲控燈,似乎陷入了永恆的黑暗。
黑暗。
死一樣的黑暗。
-11-
我和我媽互相不說話,看向對方。
我去拉她的手,才發現她抖的像篩糠。
剛纔在樓上面對兇犯時。
出事時,她爲給我爭取一線生機,死死抱住兇犯大腿,被錘成肉泥時。
她死死握着刮魚刀,不讓那人拔出刺到我身上時。
我都從未見她露出那樣害怕膽怯的表情。
我和我媽被一種無言的不安和預感逼的快瘋。
世界的聲音好像停止。
一直到警車的鳴叫聲,打破了一切。
一羣穿着制服的叔叔衝向樓道。
光明降臨。
我和我媽終於鼓足勇氣,走下臺階。
我們也終於看清了樓梯口的場景。
滿地是血。
那個影子一樣的惡徒,渾身窟窿,奄奄一息,抽搐着喘氣。
而血泊裏躺着的,那個一動不動的。
是我爸。
雙目圓睜,茂密黝黑的頭髮被浸潤在紅色液體中。
怎麼會這樣?
-12-
我媽強撐着一口氣,一直到我爸從搶救室推出來。
被宣告傷重過度,確認死亡。
我媽終於昏死了過去。
她的脊樑一夜間,塌了。
兩個兇犯,一個在重症監護室,沒熬幾天就死了。
一個全身百分之六十的特重度燙傷,生不如死,還要面臨法律制裁。
這兩人是一對父子。
爸爸開着冷凍車,每天往菜市場送魚。
在我家樓下殺人的兇犯,是兒子。
是天生超雄。
被殺的女人,是他的親生媽媽。
他爸知道自己兒子大錯已鑄,不但沒有選擇報警,還在兒子選擇殺人滅口時,選擇協助。
他原本準備在兒子殺了目擊者後,就開Ṫů₃着停在小區的冷凍車,直接把兒子藏起來。
這也是重生前,爲什麼兇犯可以原地消失,警方十年都沒找到人的原因。
可後來發現,我和我媽居然安然無恙的下了樓。
猜測自己兒子出了事,就決定,替兒子滅口。
他在 ICU 時,警察曾經問過他爲什麼要助紂爲虐。
他哭着說:「我是他爸啊,我不能看着他死。」
「我沒辦法啊,我沒辦法。」
那我爸呢,我的爸爸,誰來還給我。
-13-
無限循環停止了。
整整半年,我每天晚上,坐在窗臺,同一個位置。
不同閉上眼睛,再默唸祈禱,睜眼。
可是,渴望的重生,再也沒有來。
我出現了強烈的自殺傾向。
嘴巴里,卻不斷嚷嚷着,我要重生。
心理醫生診斷我得了創傷應激。
建議我就診精神科,住țū́⁷院治療。
我一次次嘗試割腕,又被救活。
那半年,我媽老了十歲,她的頭髮開始變得花白。
我絮絮叨叨和我媽說,我重生過,重生過很多次。
我還說,重生前,我爸沒死。
我要救活我媽。
也要救活我爸。
可我又好怕,怕我真死了,如果沒有重生,沒有啓動。
那我媽一下失去我爸和我,她該怎麼辦!
我爸的離世,彷佛抽走了她的魂魄。
我媽每次只是抱着我哭。
又過了半年的一天,當我咬着牙決心面對一切,不讓我媽再擔心時。
卻發現,我媽竟失神的坐在了陽臺上,雙腿放在外面,隨時都可能掉下去。
我徹底慌了。
-14-
「媽,你爲什麼坐在那裏!」
我驚慌大喊:「你快下來,那裏好危險!」
我媽卻回過頭,對着我笑了一下。
她眼角溼漉漉的,嘴角的梨渦勾勒起來。
可卻露出了這一年來,第一次開心的笑意。
我媽手裏拿着手機。
手機是接聽狀態,電話對面居然是我爸。
還是那個「呲呲啦啦」的聲音。
「淑……敏……」
「囡……囡……」
我媽獻寶一樣讓我聽:「囡囡,你看,你爸的電話!」
「他在找我!他沒有離開!」
「我問過電信局,他們說,這是信號故障。」
「可我不信。」
「我知道,這就是你爸爸的聲音,他在找我。」
一大顆晶瑩的淚珠,在我媽的臉上滑落。
她看着我,說:「囡囡啊,媽媽再也不能保護你了。」
「媽媽,真的撐不住了。」
「媽媽想去找你爸。」
我崩潰的跪在地上。
曾幾何時,不知道多少個無眠的夜裏。
我爸也曾看着我媽的照片,哭的不能自己。
他反覆的給我媽打着電話。
嘴裏呢喃。
「淑敏……你能聽到嗎?我和囡囡好想你……」
可電話那頭的聲波,永遠沒有給他回覆。
他緊緊抱着我,白慘慘的絡腮鬍子紮在我的肉裏。
「囡囡啊,爸爸真的快撐不住了……」
「如果可以,爸爸命不要,也想回到過去救你媽和你。」
我媽扭過頭:「囡囡,你說這個世界真有奇蹟嗎?」
不等我回答,她就毫不猶豫的跳了下去。
我瘋了一樣爬過去,一切都晚了。
再睜眼,我又回到了 2010 年的 7 月 10 日。
我媽遇害之前。
-15-
樓下的兇犯正掄起斧子,不斷擊打着一個女子。
我猛地後退,渾身震顫。
我再次重生了。
原來如此,我重生的契機不是我的死亡。
而是我媽的。
一雙手從我身後死死捂住我的嘴巴,口鼻的鼻息重重的噴在我的脖頸上。
那雙手又大又粗糲,不是我媽!
我驚恐的「唔唔」掙扎。
那人在突然在我耳邊說。
「囡囡,別出聲!」
「是我!」
我不可置信的回頭,嗓子裏,壓抑着哭腔。
「爸!」
-16-
「爸,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爸摸摸我的頭:「囡囡,能再見你站起來,真是太好了!」
可我很快就發現,我爸的樣子有點不對勁。
大晚上的,我爸爲什麼要戴着帽子。
還有,他的臉……
我爸說:「我去叫醒你媽,她一會開燈,就麻煩了!」
我爸去了主臥,我抬頭看看鐘,這才發現,這次重生的時間竟提前了一分鐘!
我媽沒有開燈。
兇犯沒有發現我和我媽。
我們,是安全的!
-17-
我推開門。
我爸正抱着我媽。
「大成,你不是發短信和我說,接了長途,會回來的很晚嗎?」
「怎麼提前就回來了。」
我爸不肯放開我媽,聲音裏濃濃的都是眷戀。
「淑敏,我好想你,想的快發瘋。」
我媽有點不好意思:「怎麼突然這麼肉麻,囡囡看着呢。」
「不對,你身上怎麼有股煙味?」
我媽伸手想開燈,我爸趕緊制止。
「淑敏,你聽我說。」
「樓下有個窮兇極惡的殺人犯,如果開燈,他發現有目擊者,就會殺人滅口。」
我媽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
「那怎麼辦,咱們報警吧。」
我爸說:「好。報完警,我們就在家裏等着警察來,不要發出聲音,不要開燈。」
「熬過這十分鐘,我們就安全了。」
我媽點頭:「好。」
-18-
我媽壓着聲音開始報警。
我爸不放心的手持菜刀,站在門口,往用貓眼往外看。
等待警察的時間一秒一秒,如此煎熬。
這時,我突然看見,對面鄰居家的燈亮了。
鄰居是一對老教師夫婦,退休後,帶着兒子家的三歲龍鳳胎。
他們都是善良的老人,經常幫我輔導作業。
那對龍鳳胎,穿的不一樣,但長得卻一模一樣,芭比一樣的大眼睛。
見到人就咯咯笑。
很快,燈又被迅速關上。
現在從旁觀的視角,我才突然意識到,這一閃而過的燈光,在這暗夜裏。
簡直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兇犯停下手裏的動作,抬起頭,看向鄰居家的方向。
開始數數:「一,二,三,四。」
他裂開嘴笑:「五……」
-19-
糟了!
我一身冷汗,跑到客廳,趕緊小聲把這個情況和我爸說。
黑暗中,我看不見我爸的神情。
但依稀看到他的後槽牙,已經咬出了形狀。
這時,我才突然意識到我爸哪裏不對勁。
他藏在帽子裏的頭髮露出了一角!
那分明是白色的。
-20-
我爸拿起我媽的手機,開始撥一個電話。
「喂,你什麼時候能到?」
「好,加快速度。」
「記得我的話,還有一個人躲在樓梯口拐角,手裏有一把刮魚刀。」
「你進小區,第一件事是把停在北門的那個冷凍車四個輪子給捅了。」
「不要讓這兩人有機會逃跑!」
「好,注意安全。」
「她們娘倆再出什麼事,我一定不會放過你!」
門外傳來聲音。
我爸把手機塞到我懷裏。
深深看了我一眼:「照顧好你媽!」
「我出去後,你把門反鎖上!」
我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點頭:「好。」
我媽焦急的想阻攔:「大成,你不是說外面有殺人犯嗎?你怎麼還出去啊!」
我爸笑着晃晃菜刀:「沒事,我拖一陣,警察馬上就到了。」
「你還不相信你老公我啊!」
光線依然很黯,可我媽也終於看出我爸的異常了。
她震驚的說:「大成,你怎麼,怎麼突然這麼老啊……」
我媽正要上前仔細看我爸的臉。
我打斷,裝作不知,拽住我媽的衣角。
「媽,咱們就在屋裏。現在出去,只能拖後腿。」
「我們要相信爸爸!」
我爸摸摸我的頭。
門被關上那一霎,我點開我媽的手機。
我必須求證一件事,也是我爸想告訴我的一件事。
我點開我爸剛纔的通話記錄。
對方那邊顯示的名字,是「大成」。
那是我爸自己的名字。
他剛纔果然,在和十年前的自己通話。
-21-
我按我爸說的,把門反鎖。
從貓眼裏看過去,我爸緊隨那兇犯踹開了鄰居家的門。
對面傳來鄰居老夫婦的驚恐的喊叫,兩個孩子撕心裂肺哭聲。
以及劇烈的打鬥聲。
在騎着摩托,萬里追兇的十年裏,親手爲我媽和我報仇,是支撐他活下去唯一的信念。
爲了這個信念,他十年如一日的鍛鍊身體。
他的腦海裏,一直有一個窮兇極惡的殺妻仇人,在和他搏鬥。
一招一式,每一個動作,如何應對。
在他的幻想裏,腦子裏,汗水裏。
他一定要手刃這個虐殺他妻子,毀了他女兒一生的仇人!
外面的打鬥聲越來越激烈。
嘶吼,慘叫,撞擊,分不清到底是誰是誰。
我媽滿臉焦急的從貓眼裏看。
她來回搓着雙手。
「怎麼辦,怎麼辦?」
忽而,她的聲音裏,又彈跳出一絲喜悅。
「啊啊,囡囡,你爸爸把那人打倒了!」
「你爸怎麼這麼厲害!」
「哎呀!門怎麼被關上了,看不見了!」
我邊哭邊笑:「當然,我爸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22-
樓道口傳來我爸的怒吼。
「來人啊,來人啊!」
「有人偷小孩啦!」ƭũ̂⁽
「快來幫我抓人販子啊!」
我爸這幾聲吼的中氣十足,倒我把媽給吼懵了。
我爸的聲音,她不可能認錯。
可我爸不是在對面嗎?
可這聲音怎麼聽着在樓下?
「囡囡,你爸什麼時候下樓的,你看到了嗎?」
果然,小區亮起來的燈越來越多。
我明白了我爸的意思,趕緊瘋狂的拍着瓷盆,對着陽臺空曠的地方,扯着嗓子喊起來。
「抓人販子了!」
「叔叔阿姨,爺爺奶奶,快來救我,有人販子要搶小孩!」
一家,兩家,三家……
很快,整個小區的燈全亮了起來。
樓下,我爸拎着鐵鍬和兇犯爸,也就是那個藏在樓道口的影子,打的不可開交。
好多鄰居紛紛開門去助戰。
我順着聲音,跑到陽臺上。
看到大部分衆人都穿着睡衣。
大家已經把那驚慌失措的兇犯爸和我爸圍在了一個圈裏。
衆人手裏大部分拿着笤帚,馬桶刷,鍋鏟,板凳。
那人手持刮魚刀,如困獸一般,不斷嘗試突破人羣,都沒有成功。
我在人羣裏,看到三樓那個網遊少年,手裏的武器,是一個鍵盤。
很快,警車呼嘯的聲音到來。
我媽歡呼着開門往樓下跑。
我緊跟我媽身後,但是卻沒有下樓。
因爲我知道,樓下那個爸爸,是我爸。
可我那個滿頭白頭的爸,那個來自十年後的我爸,還在鄰居家裏。
-23-
我推開鄰居家的門。
滿地猩紅。
安全躲在裏屋的鄰居四口,隔着門縫看向客廳。
鄰居爺爺奶奶瑟瑟發抖的捂着龍鳳胎的眼睛,不讓孩子看。
那個兇犯,倒在血泊裏,被錘的不成人樣。
我爸滿身是血的坐在他屍體旁邊,默默抽着煙。
他已經摘掉了帽子,露出一頭白髮。
看到我來,他慘白的臉,笑了一聲。
「囡囡,你來了。」
「我想你已經知道了,爸爸也重生了。」
-24-
我爸猛吸了一口煙。
「爸錘了這狗日的二十錘子,替你媽報了仇。」
我邊哭邊笑:「爸,可你那時候不是手機靜音睡着了嗎?」
「爲什麼這次可以聯繫上?」
我爸笑的有些狡黠:「這個世界,估計我知道他睡覺的具體位置。」
「所以我重生後第一件事,就是找電話舉報他酒駕。讓警察替我去把他叫醒的。」
「他來了,我也就該走了。」
我不爭氣的眼淚開始嘩嘩流。
曾經失去我爸的痛苦啃噬着我的心頭。
「爸,你能留下來嗎?」
此時,樓下傳開歡呼聲,樓下年輕的我爸終於制住了兇犯爸。
我爸知道我的意思,他笑了。
「你看,加上樓下那個狗日的他爹,咱家這個仇纔算真的報完。」
他摸摸我的頭,手指帶着菸草味。
他的煙癮是我媽出事後開始的。
「爸和你不一樣,爸已經死了。」
「沒法留在這裏。」
「那天,網上有人給我提供了這狗日的確切線索,我孤身前去。」
「結果,後來才知道,是這狗日的父子倆設置的陷阱,就等着我送死呢。」
我爸掀開肚子上的衣服。
上面赫然六個黑洞。
「那天,你爸就死了。」
「不過你爸剛纔也捅了這個狗日的六個窟窿,不虧了。」
「後來,我也不知道我爲什麼就回來了這裏。」
「我一共回來了十七次。」
「我嘗試了十七次,只有這一次,把你們母女倆, 毫髮未傷的從他們手裏救了出來。」
「爸能再抱一次你媽,能看到你站起來,好好的走路。」
「爸,知足了……」
我爸抽完最後一口煙,身體逐漸開始透明起來。
我哭成了淚人。
死死抓住我爸不放。
我多想再感受一下他的體溫。
就好像那十年,他無數個日日夜夜,把我捆在背上時騎行時, 我感受到的體溫。
可他的身體卻越來越涼。
我Ťůₚ爸摸摸我的頭, 手指卻從我身體憑空穿過。
不禁苦笑。
他這個七尺男兒,聲音竟變得哽咽。
「爸這次是真走了。」
「囡囡, 原諒爸, 爸再也不會不接電話了。」
「囡囡,和你媽說, 我真的好想她, 想的快發瘋。」
我崩潰的佝僂起身子。
「爸,你再揹我一次好不好。我求你!」
「別走, 我求你別走!」
可已經沒有人在回應我,徒留我絕望的抓着半空散落的影子。
喉嚨裏發出悲傷的嘶吼。
「爸!!!爸!!!」
-25-
我大病了一場,出院後, 一切已經歸於平靜。
一切回到了原點。
我還是那個圓乎乎的八歲小女孩, 我沒有殘疾。
爸爸媽媽都恩愛的守護在我身邊。
壞人得到了應有的制裁。
我媽和從前一樣溫柔,愛笑。
那個滿臉老態,身上有煙味, 殊死搏鬥的我爸,在她記憶裏, 越回憶越像錯覺。
我爸記不清到底誰在給他打電話,教他救人。
他依然樂呵呵的開着出租車。
路過我媽最喜歡的裙子店時, 就多看一眼有沒有打折。
八點之後的蛋糕店,有的打半價。
可他的電話,再也沒有靜音過。
隔壁鄰居的爺爺奶奶記不清闖進家裏的殺人犯, 是怎麼被錘成一團泥的。
他們說, 他們老糊塗了。
超雄殺人犯怎麼死的,變成了無法解釋的懸案。
那個白髮的男人, 像一滴墨汁, 滴在大海里。
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個世界, 好像只有我, 一直無法忘卻我那個一夜白首的爸爸。
十年來,趴在他背上,萬里追兇的記憶。
還有他的一點一滴。
但我知道,如果我把人們對他的遺忘都說給他聽。
他一定會摸摸我的頭。
說:「囡囡啊, 這樣纔好。」
-26-
十年後。
高考成績出來, 我以優異的成績被名校錄取。
那時候因爲疫情,街道上幾乎沒人。
我帶着口罩從學校辦事回來,被耽擱的很晚。
獨自一人走在街上。
絲毫沒有感知到危險的逼近。
我依然沉浸在被理想大學錄取的喜悅裏。
腦海裏只有疫情下大學上課怎麼處理的小煩惱。
可下一秒,卻被一個黑影捂住嘴巴拖進了無邊黑暗的小巷中。
他扭折我的胳膊, 尖刀抵住我的脖子。
把我越拖越遠,我陷入了無盡的絕望。
這時,我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那邊傳來「呲呲啦啦」的聲音。
就像老式的收音機信號不好時,發出的噪音。
「囡……囡……」
「囡……囡……」
那黑影一腳把我手機踢在地上。
屏幕碎裂。
聲音驟停。
遠處, 卻逆光走來了一個高大健碩的身影。
一個滿頭白髮的男人嘴角叼着點燃的煙。
在黑暗中像一隻猩紅的螢火蟲。
他猛吸一口,暴怒狂吼。
「狗日的,放開我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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