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一週和同事約好要換班。
到了日子她卻直接曠工。
「不好意思啊,男朋友突然來找我。」
「異地戀,你知道的,聚少離多。」
「你應該可以體諒我的吧?」
我不體諒,並追問她,爲什麼不能在昨天和我說一聲?
但凡我早知道她臨時有事,我就自己去上班了,也不會被扣三倍工資!
可她卻只是俏皮的吐了吐舌頭。
「忘了唄。」
所以後來,她的家裏人去世,想找我換班。
被我冷冷的拒絕了。
還口吐芬芳:
「我不理解,你爲什麼非要換這個班?」
「去參加葬禮,你爺爺就能活過來?」
-1-
換班日,我正窩在沙發裏,享受着難得的休息時光。
突然,手機響了一聲。
我懶洋洋地伸出手,以爲是垃圾短信,劃開屏幕,一行加粗的黑體字撞入眼簾。
【考勤通知:劉清,您於 X 月 X 日無故曠工,按部門規定扣除三倍當日工資,並計入年度績效考覈。】
曠工?
我懵了,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怎麼會是曠工?
我明明上週就和同事李雪說好了,我幫她值上週的夜班,她替我上今天的白班。
我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心裏的那點閒適和安逸被這則通知攪得粉碎。
我翻出通訊錄,找到李雪的名字,撥了過去。
聽筒裏傳來單調而漫長的「嘟——嘟——」聲。
沒人接。
我不死心,又打了一遍,第三遍,第四遍……
結果都一樣。
電話的另一端是無盡的沉默,這沉默比直接掛斷更讓人心慌。
一個可怕的念頭鑽進腦海——
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如果她沒遇到棘手的事情,那她爲什麼不接電話?爲什麼沒去上班?
我盯着手機屏幕,每一次亮起都讓我心頭一緊,但每一次都不是李雪的回信。
那筆三倍工資的罰款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壓在我的心口。
我雖然在這家公司待了好幾年,但依舊是每一分錢都掰成兩半花。
這筆錢對我來說不是小數目,更何況還有那種被欺騙和被辜負的感覺,堵在喉嚨裏,吐不出也咽不下。
第二天,我頂着一夜未眠的疲憊和滿腔的疑問踏進公司。
辦公室裏和往常一樣,鍵盤敲擊聲和打印機工作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同事們各自忙碌着,沒人注意到我陰沉的臉色。
我一眼就看到了李雪,她正對着電腦屏幕,嘴角掛着一絲甜笑,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打着,像是在和誰聊天。
她看起來好端端的,沒有半點出事的跡象。
我胸口那團火「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我快步走到她的工位旁,儘量壓着聲音,不想讓事情鬧得人盡皆知。
「小雪,昨天怎麼回事?」
她聞聲抬頭,看到是我,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但她並沒有我預想中的愧疚或慌亂,反而帶着點被打擾的不悅。
「哦,清姐,是你啊。」
「什麼怎麼回事?」
「我問你昨天爲什麼沒來上班?」
我的聲音不由得提高了一點,帶着質問的意味。
她這才放下手裏的鼠標,身體往椅背上一靠,雙手環胸,臉上浮現出一種理所當然的表情。
「不好意思啊,我男朋友突然來找我了。」
她看我沒說話,繼續解釋道:
「異地戀,你知道的,聚少離多。」
「他大老遠跑來看我,我總不能把他一個人扔在酒店,自己跑來上班吧?」
她攤了攤手,語氣裏帶着一種「你應該懂我」的熟稔。
最後,她甚至還歪着頭,用一種近乎天真的眼神看着我。
「清姐,你應該可以體諒我的吧?」
-2-
那一瞬間,我幾乎要懷疑是不是自己的世界觀出了問題。
體諒?我體諒她,那誰來體諒我憑空消失的工資和績效考覈中那筆不光彩的記錄?
我搖了搖頭。
「我不能體諒。」
我的聲音很冷。
「就算你男朋友來了,你抽出一分鐘時間給我打個電話,或者回條微信,很難嗎?」
「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消息嗎?」
我的追問似乎讓她覺得有些難堪,但那份不耐煩也愈發明顯。
她撇了撇嘴,然後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像個做錯事卻希望被原諒的小女孩。
「忘了唄。」
這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輕鬆得不行。
那種輕描淡寫,那種全然沒把我的損失放在心上的態度,徹底點燃了我壓抑了一天一夜的怒火。
我氣得笑出了聲,那笑聲短促又幹澀,聽起來一定難聽極了。
她被我的反應弄得一怔,隨即皺起了眉頭,語氣裏帶上了幾分指責。
「哎呀,清姐,你怎麼這麼斤斤計較啊?」
「不就是一天工資嘛,至於這麼不依不饒的?」
她頓了頓,拋出了她的殺手鐧。
「我們女孩子之間,不是應該相互多包容一點嗎?你這麼計較,以後還怎麼相處?」
「包容?」
我重複着這個詞,感覺荒謬到了極點。
我看着她那張故作委屈的臉,心裏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
我包容她,誰來包容我?
我們公司的規定有多嚴苛,領導有多不近人情,她不是不知道。
正因爲請假難於登天,大家才形成了這種私下換班的默契。
這是一種建立在相互信任基礎上的規則,只要保證崗位上有人,工作不出紕漏,領導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我就這樣,成了全部門、乃至全公司第一個因爲替人頂班而被記曠工的傻子。
她還在說着什麼,大概是她和她男朋友有多不容易,有多愛她之類的話。
可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我只是看着她那副嬉皮笑臉、毫無歉意的樣子。
看着她因爲說到甜蜜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
一股無名火從胸口燒到喉嚨,又從喉嚨頂上天靈蓋。
那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一種混雜着失望、屈辱和寒心的複雜情緒。
我沒有再和她爭辯下去,因爲我知道,和一個活在自己邏輯裏的人是講不通道理的。
我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3-
那之後,辦公室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我和李雪之間,隔着一條無形的楚河漢界。
我們不再打招呼,眼神交匯時也只是漠然地移開,彷彿對方是一團透明的空氣。
我把那筆罰款當成一筆昂貴的學費,它教會我的,遠比金錢本身更重要。
我開始重新審視李雪這個人,以及我們之間那段短暫的交集。
李雪剛來公司的時候,確實是另一副模樣。
她被分到我們組,由我這個小組長負責帶。
我第一次在會議室見到她,她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職業裝,緊張地絞着衣角,自我介紹時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她就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對周圍的一切都充滿了畏懼和不安。
那時候,我們組裏的老員工,包括我在內,都對她格外關照。
大家都是從新人階段過來的,懂得那種初入職場的惶恐。
我作爲她的直屬上司和帶教人,更是盡心盡責。
公司的流程文件厚得像磚頭,我怕她看不懂,就自己熬夜梳理出一份精簡版的思維導圖給她。她做的第一份報表,數據格式亂七八糟。
我沒有直接批ţųⁱ評,而是陪她一起加班,手把手地教她用函數,調整每一個單元格。
她不敢和客戶打電話,我就在旁邊一句一句地教她話術,甚至幫她提前演練。
中午喫飯,我們總是叫上她一起,怕她一個人孤單。
組裏誰買了零食,也總會分她一份。
那段日子,她嘴邊最常掛着的就是「謝謝清姐」、「麻煩清姐了」。
她跟在我身後,像個小尾巴。
我們都以爲,這只是個內向、膽小,但本質善良的姑娘。
我們耐心地澆灌着這棵「幼苗」,盼着她早日成長,能獨當一面。
好不容易,三個月的試用期結束,她順利轉正了。
我們還特地聚餐爲她慶祝,她那天很高興,喝了點酒,紅着臉說了很多感謝的話。
我們都爲她感到開心。
可也正是從那天起,一切都悄悄變了。
她不再主動和我們打招呼。
早上到了公司,她會目不斜視地從我們身邊走過,徑直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然後戴上耳機,彷彿進入了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
中午喫飯的邀約,她也開始用各種理由推脫,「我帶了飯」、「我約了朋友」、「我想減肥」。
幾次之後,大家也就不再自討沒趣。
她像一隻蚌,在我們面前「啪」地一下,關上了自己堅硬的殼。
起初,我真的沒往心裏去。
我告訴自己,職場就是這樣,人際關係本就淡漠。
她剛轉正,或許是想把更多精力投入到工作中,不想被太多人情世故分心。
她有自己的生活和節奏,我應該尊重。
我甚至還爲她找了許多借口,覺得她或許只是不善交際,等工作穩定下來就好了。
直到曠工事件發生,我才幡然醒悟。
那些我爲她找的藉口,瞬間變得可笑至極。
她的冷漠不是不善交際,而是過河拆橋。
她的疏遠不是專注工作,而是覺得我們這些「老員工」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
-4-
她只在一種情況下會主動靠近我——當工作上遇到她自己解決不了的難題時。
那張曾經寫滿怯懦的臉,會立刻切換成一副恰到好處的、帶着點討好的笑容,聲音也恢復了當初的甜糯。
「清姐,這個報表的數據邏輯我有點想不通,你能不能幫我看看?」
在曠工事件之前,我還會幫她。
但那之後,我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懶得再爲她看。
所以,當她又一次拿着一份棘手的客戶投訴處理方案,湊到我桌前時,我甚至沒有抬頭。
我的目光依然停留在自己的電腦屏幕上,手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彷彿沒聽見她的話。
辦公室裏很安靜,她的存在顯得格外突兀。
她站在那兒,等了幾秒,見我沒有反應,只好又叫了一聲。
「清姐?」
我這才停下手中的動作,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平淡無波。
「什麼事?」
她把手裏的文件夾往前遞了遞,臉上是那種我再熟悉不過的、需要幫助時纔會露出的表情。
「這個投訴,客戶那邊態度很強硬,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沒有去接那個文件夾。
「不好意思,我手頭還有好幾個項目要跟,沒時間。」
我的拒絕乾脆利落,不帶一絲轉圜的餘地。
李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大概沒想到我會拒絕得這麼徹底。
她愣在那裏,眼神里流露出一絲不可置信和委屈。
「爲什麼?」
她脫口而出,聲音裏帶着一絲被拋棄的怨氣。
「你以前……」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我打斷了她的話,語氣依舊平淡,但每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小石子。
「我現在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忙。」
「你也知道,我的職位比你高,負責的事情自然也更多、更重要。」
「你應該可以體諒我的,對吧?」
我幾乎是原封不動地,將她當初那句輕飄飄的話還給了她。
她的臉色瞬間漲紅,嘴脣翕動了幾下,似乎想反駁什麼。
「可是……可是以前都是你帶我的啊!」
她不甘心地說,試圖用過去的情分來綁架我。
我看着她這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翹了一下,形成一個俏皮的弧度。
「是啊,」
我輕快地說:
「可我現在,更忙了唄。」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着,眼睛裏燃燒着怒火,卻又不敢真的對我發作。
畢竟,在公司的層級裏,我確實是她的上級。
她可以不尊重我,但不敢公然得罪我。
最終,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抓着她的文件夾,氣鼓鼓地轉身走了。
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每一下都帶着泄憤的力道。
我以爲事情到此就結束了。
但我顯然低估了她的心胸和手段。
-5-
從那以後,公司裏開始流傳一些關於我的閒言碎語。
有人說我仗着自己是小組長,打壓新人。
有人說我嫉賢妒能,不肯教東西。
還有人說我心胸狹隘,因爲一點小事就給人穿小鞋。
這些話傳得有鼻子有眼,雖然沒人敢當着我的面說。
但那些躲閃的眼神和竊竊私語,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我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在背後搗鬼。
除了散播謠言,她還開始給我使一些上不了檯面的小絆子。
比如,有一次部門開會需要一份關鍵數據。
她明明前一天就已經整理好,卻故意拖到會議開始前一分鐘才發給我,害我差點來不及打印分發。
再比如,客戶那邊更新了需求,她接到電話後,隻字不提。
直到我向客戶確認進度時,才發現信息出現了斷層,不得不帶着整個小組熬夜修改方案。
這些事情雖然沒有造成實質性的重大損失,但就像鞋子裏進了一粒沙,走起路來硌得慌,讓人煩不勝煩。
每一次,我都憑藉着自己的經驗和謹慎,一一化解了危機。
但那種被人從背後盯着,時刻提防着被捅一刀的感覺,真的非常不爽。
我一手帶出來的人,如今卻成了我在職場上最大的麻煩製造者。
這出農夫與蛇的故事,被我親身演繹了一遍,真是諷刺。
那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時候,空氣裏還瀰漫着咖啡機運作的低吼和打印機吐出紙張的清香。
我剛在座位上放下包,就注意到辦公室裏不尋常的騷動。
李雪像一隻沒頭的蒼蠅,在工位之間穿梭。
她的頭髮有些凌亂,平日裏精緻的妝容也花了。
眼眶紅腫,一看就是哭過很久,而且沒睡好。
她壓低了聲音,但那股焦灼和懇求的意味卻穿透了辦公室的背景噪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裏。
她先是湊到小張那裏,說了幾句。
小張爲難地搖着頭,指了指自己排得滿滿當當的日程表。
她又轉向隔壁組的老王,老王聽了沒幾句,就藉口要去抽菸,匆匆溜了出去。
她像是在溺水,拼命想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漂過的浮木。
每一個被她問到的人,都用一種摻雜着同情和疏遠的眼神看着她,然後用各種無可挑剔的理由拒絕了她。
大家或許會同情她的遭遇,但沒人願意拿自己的工資去爲她冒險。
終於,她的目光掃到了我。
那一刻,她的眼睛裏迸發出一線希望的光,彷彿我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
她幾乎是踉蹌着衝到我面前,雙手撐在我的辦公桌隔板上,身體因爲急促的呼吸而微微顫抖。
「清姐。」
她的聲音沙啞,帶着哭腔。
「你幫幫我,求你了。」
我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着她。
我沒說話,等着她繼續。
「我爺爺……我爺爺昨天晚上走了。」
她說着,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順着她蒼白的臉頰滑下,在她花了的粉底上衝出兩道狼狽的溝壑。
「家裏人剛打的電話,讓我趕緊回去。」
「我……我得回去。」
我心裏沒什麼波瀾。
「我去找了孫經理請假,」
她哽咽着,斷斷續續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
「他……他不批。」
她的敘述很混亂,但我還是拼湊出了全貌。
-6-
孫經理就是我們部門那個以刻薄和不近人情著稱的領導。
他先是官僚氣十足地質問她:
「你怎麼證明你爺爺是你爺爺?」
等李雪把手機裏存着的戶口本照片翻出來給他看,他又換了另一套說辭。
「現在請假太臨時了,公司規定,請假至少要提前一週申請。」
「你這一下子要走這麼多天,你手頭上的項目怎麼辦?耽誤了工作誰負責?」
「你要是就這麼走了,那就按自動離職處理,直接開除。」
孫經理的話,我一點也不意外。
這就是他的風格,冷酷,沒有人情味,一切以規章制度和他的業績爲準繩。
「我沒辦法了,」
李雪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伸手抹了一把,卻把妝容弄得更花了。
「我只能找人換班。可是他們……他們都不願意。」
她抬起頭,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裏充滿了哀求,直勾勾地盯着我。
「清姐,我知道我以前不對,但這次不一樣,這是我爺爺……」
「就這一次,你幫我頂幾天班,行不行?」
「等我回來,我加倍還給你,我幫你上半個月的班都行!」
她的話語很懇切,姿態也放得很低。
如果換作任何一個和我沒有過節的同事,或許在這一刻,我真的會心軟。
畢竟,死者爲大,親人離世的悲痛,是人之常情。
可是,我ƭűₐ看着她這張梨花Ťŭ̀⁼帶雨的臉,腦海裏浮現出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是她爲了和男朋友約會,心安理得地讓我被記曠工、扣掉三倍工資後,那副俏皮地吐着舌頭說「忘了唄」的無所謂。
是她轉正後,那張迅速冷下來的、寫滿過河拆橋的臉。
是她在我拒絕幫忙後,在背後散播的那些關於我心胸狹隘、打壓新人的謠言。
是她爲了給我使絆子,故意拖延提交重要數據,故意隱瞞客戶更新的需求,害得我們整個小組跟着一起熬夜加班的那些夜晚。
那些被她輕描淡寫抹去的傷害,那些被她當成理所當然的自私行爲,此刻都變成了我心頭一層堅硬的冰。
她的眼淚再熱,也融化不了這層冰。
我沉默着,沒有立刻回答。
我的猶豫,在她看來,大概是又要拒絕的意思。
她急了,那份剛剛還卑微到塵埃裏的姿態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口不擇言。
「劉清,你到底什麼意思?你還在記恨以前那點小事嗎?」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絲尖銳的質問。
「當初我是你帶進公司的,我所有的東西都是你教的!」
「現在我家裏出了這麼大的事,你作爲帶我的師傅,難道不應該負起責任來嗎?」
「負責?」
我終於開了口,重複着這個詞,感覺荒謬得像在聽一個笑話。
辦公室裏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同事們,因爲她這聲拔高的質問,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們這裏,空氣彷彿凝固了。
那團被我壓下去許久的火,又一次躥了起來。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張因爲激動和委屈而扭曲的臉。
看着她眼睛裏那種「我弱我有理,你強你活該」的邏輯。
心底最後一點可能存在的憐憫,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笑了笑。
「李雪,」
我叫了她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辦公室裏,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我拒絕,我不會幫你的。」
-7-
她的表情僵住了,像是沒聽清我的話。
我身體微微前傾,雙手的手肘撐在桌面上,用一種平穩到近乎殘忍的語調對她說:
「我不理解,你爲什麼非要換這個班?」
她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懵了,愣在那裏,說不出話來。
周圍的同事們也都屏住了呼吸,誰也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沒有給她任何喘息的機會,繼續說:
「去參加葬禮,你爺爺就能活過來?」
李雪難以置信地看着我。
「劉清……」
「你……你怎麼能這麼惡毒?」
緊接着,她像是被人點燃了引線的炸藥桶,猛地爆發了。
「你還有沒有良心!我爺爺去世了!你竟然說這種話!你是不是人!」
她嘶吼着,眼淚和着花了的妝,在臉上衝刷出痕跡。
那聲音不再是哀求,而是憤怒和控訴。
我沒有動,也沒有被她這副癲狂的模樣嚇到。
我只是平靜地看着她,看着這個我曾經手把手教導,如今卻視我爲仇寇的人。
她的悲痛是真的,但她的自私也是真的。
當這兩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就成了一種極其醜陋的綁架。
「我爲什麼不能這麼說?」
我開口。
「我也有我自己的事情,有我自己的工作要處理。」
「你能體諒我一下嗎?」
我頓了頓,看着她那雙因憤怒而充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補充道:
「就像當初,你男朋友來找你的時候,你曠工害得我被扣三倍工資,還讓我強行體諒你一樣。」
「還有,你最近不是一直在給我使絆子嗎?」
「我體諒你已經體諒得夠多了。」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在她燃燒的怒火上。
她愣住了,那股囂張的氣焰瞬間矮了半截。
但她很快就找到了新的攻擊點,那是一種本能的、不講道理的ẗū́ₑ自我辯護。
「那怎麼能一樣!」
她尖叫起來,聲音愈發刺耳。
「那點小事你也要記恨到現在?」
「劉清,我沒想到你這麼小氣,這麼斤斤計較!」
她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爐火純青。
辦公室裏開始有了些微的騷動,一些同事的眼神里流露出幾分對她的不贊同。
「ẗű₂小氣?斤斤計較?」
我重複着這兩個詞,氣得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卻讓李雪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李雪,你沒聽過一句話,叫斷人錢財,猶如殺人父母嗎?」
我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以爲我賺錢很容易嗎?你以爲我坐在這裏,錢就會從天上掉下來?」
「當初帶你的那段時間,爲了幫你改方案、理數據,我花了多少額外的時間去處理我自己的工作?我加了多少個沒工資的班?」
「我以爲我帶出來的是個能並肩作戰的同事,沒想到,是一隻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將她眼底的慌亂和心虛盡收眼底。
「我怕你這次請假回去,半個月不回來。」
「等我再去找你的時候,你又俏皮地吐吐舌頭,說一句『忘了唄』。」
「我怕孫經理再扣我三倍工資的時候,我上哪兒說理去?」
「我怕你什麼時候,又會在我背後捅我一刀,咬我一口。」
「所以,對不起,這個班,我換不了。」
「你自己想辦法。」
-8-
我說完,辦公室裏鴉雀無聲。
李雪張着嘴,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最終,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眼神空洞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混雜着怨毒、不甘和徹底的絕望。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轉過身,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辦公室。
那背影,狼狽得像一隻鬥敗了的野狗。
她還是回老家了。
我後來聽別的同事說,她家是那種典型的、把兒子當太子養,把女兒當驢使的家庭。
她要是不回去,她那個被寵壞的弟弟和重男輕女的父母,能把她家的屋頂給掀了。
她是被親情這根無形的繩索,死死拴住的提線木偶,無論走到哪裏,都逃不掉。
而孫經理也「不負衆望」地,在她離開的第三天,就以無故連續曠工爲由,直接發郵件解除了她的勞動合同。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就像處理掉一件不再合用的辦公用品。
李雪這個名字,很快就在辦公室裏被淡忘了。
她的工位空了幾天,然後被新來的實習生填上。
工作依舊繁忙,項目一個接一個,沒有人有時間去緬懷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
我偶爾會想起她,想起她當初怯生生的模樣,想起她後來理直氣壯的嘴臉。
但那感覺就像是想起一部情節狗血的電視劇,看過,罵過,也就翻篇了。
……
半個月後,一個尋常的下班時間,我收拾好東西,拎着包走出公司大門。
初冬的冷風迎面吹來,帶着一股蕭瑟的味道。
我裹緊了外套,正準備走向地鐵站,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毫無徵兆地撞入了我的視線。
是李雪。
她就站在公司大樓門口的臺階下,像一尊望夫石。
半個月不見,她整個人都脫了相。
原來那點職場白領的精緻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憔悴和落魄。
她穿着一件洗得發灰的舊外套,頭髮枯黃,隨意地紮在腦後,露出一張蠟黃的、未經修飾的臉。
她的眼神不再有昔日的光彩,只剩下被生活反覆捶打後的疲憊和麻木。
我看到她的時候,她也看到了我。
但她的目標顯然不是我。
她正緊張地盯着大門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麼重要人物。
很快,孫經理那微胖的身影出現了,他一邊走一邊打着電話,滿臉不耐煩。
李雪像看到了救星,立刻衝了上去,攔在了孫經理面前。
「孫經理,孫經理,您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她的聲音帶着哭腔,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裏。
「我家裏事情都處理好了,我以後一定好好工作,再也不請假了,求求您讓我回來吧!」
孫經理被她嚇了一跳,看清是她後,臉上的不耐煩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厭惡。
他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和她的距離。
「你誰啊?哦,李雪是吧。」
他敷衍地應着。
「公司已經跟你解除合同了,你還來幹什麼?」
「你的崗位已經有新人了,一個本地的應屆生。」
「工資比你低,做事比你踏實,還不用操心她會不會動不動就老家有事。」
「行了行了,我還有事,你趕緊走吧。」
他揮了揮手,像在驅趕一隻煩人的蒼蠅,繞開她,頭也不回地快步走掉了。
李雪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孫經理絕情的背影,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去了。
那是一種被世界徹底拋棄的絕望。
她僵硬地轉過身,目光在人羣中掃了一圈,然後,死死地定格在了我的身上。
那一瞬間,她眼中的麻木和絕望,迅速被怨恨所取代。
那是一種將所有不幸都歸咎於他人的怨恨。
-9-
「劉清!」
她咬牙切齒地叫着我的名字,口水幾乎要噴到我的臉上。
「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當初不肯幫我,我也不會被開除!」
「你爲什麼不肯幫我?爲什麼見死不救!」
她的質問荒謬得可笑。
周圍路過的人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我皺起眉頭,試圖掙開她的手。
「放開。」
我的聲音很冷。
「我不放!」
她抓得更緊了,整個人都貼了上來,胡攪蠻纏。
「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我當初那麼信任你,把你當師傅,你就是這麼對我的?」
「你毀了我的工作,你毀了我的人生!你滿意了?你高興了?」
她的指責像一盆髒水,劈頭蓋臉地潑過來。
我看着她這張因憤怒和ƭũ₀不甘而扭曲的臉,心裏沒有半分波瀾,只覺得無比厭煩。
跟一個失去理智的人,是沒有任何道理可講的。
我不再試圖跟她理論,只是猛地一甩胳膊,用盡力氣掙脫了她的鉗制。
她沒站穩,踉蹌着後退了兩步,險些摔倒。
「李雪,」
我看着她。
「你的工作,你的人生,都是你自己的選擇造成的,與我無關。」
「從你和我換班卻放我鴿子還死不悔改的那天起,你就該想到會有今天。」
說完,我不再看她一眼,轉身就走。
「劉清!你站住!你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你不得好死!」
她的咒罵聲像一條黏膩的毒蛇,從背後追了上來。
我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
晚高峯的人流像潮水般湧來,很快,我就匯入了那片行色匆匆的人海,將她的身影和聲音,都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冷風吹在臉上,有點疼,但頭腦卻異常清醒。
我走進了地鐵站溫暖的燈光裏,身後那片關於李雪的陰影,被徹底隔絕在了冰冷的冬夜中。
那天之後,李雪像一道陰魂,纏上了我。
她沒有工作了,時間便成了她最充裕的武器。
每天早上,我到公司樓下,都能看到她像一尊雕塑般杵在不遠處的花壇邊。
她不走近,也不說話,只是用那雙空洞又充滿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從我下車,到我走進大廈門口,那目光像兩道冰冷的射線,黏在我的背上。
晚上我下班,她又會準時出現,遠遠地綴在我身後,直到我走進地鐵站的閘口。
她不吵不鬧,這種如影隨形的騷擾,比歇斯底里的咒罵更讓人毛骨悚然。
那是一種無聲的示威,一種精神上的凌遲。
同事們也漸漸發現了這個詭異的「風景」。
他們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和憐憫,但更多的是避之不及。
沒有人願意沾染上這種黏膩的、甩不掉的麻煩。
我心裏那根名爲「離職」的弦,被她每天這樣一撥,繃得越來越緊。
李雪固然可恨,但孫經理那種將員工當成可隨時替換的零件、毫無半分人情味的做派,纔是真正讓我感到心寒的根源。
這個地方,不值得我再耗費任何心力。
我開始不動聲色地準備。
我更新了簡歷,投向了幾個心儀已久的公司。
同時,我用手機,將李雪每天蹲守我的畫面,一張張拍了下來。
照片裏的她,身影單薄,眼神執拗,像一個偏執的信徒。
一個星期後,她終於按捺不住了。
-10-
那天我下班走出大門,她第一次衝了上來,攔住我的去路。
她的樣子比上次更加憔悴,眼底佈滿血絲。
「劉清,你必須對我負責!」
她張口就是這句荒唐的指控,聲音尖利,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我工作沒了,房租也快交不起了!都是因爲你!因爲你見死不救!」
她試圖抓住我的手臂,被我側身躲開。
我看着她這張因激動而扭曲的臉,心中最後一絲不耐也țų⁶被耗盡。
我沒有和她爭辯,只是平靜地拿出手機,當着她的面,按下了報警電話的快捷鍵。
「喂,警察同志嗎?我在 XX 大廈門口,有人持續騷擾我,嚴重影響了我的正常生活。」
我的聲音清晰而冷靜,沒有一絲波瀾。
李雪愣住了,她大概沒想到我會如此乾脆。
她的手還僵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從癲狂的憤怒,變成不可置信的錯愕。
警察來得很快。
當兩個穿着制服的身影出現在我們面前時,李雪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
她呆呆地看着警察,又看看我,眼神里充滿了茫然和被背叛的屈辱。
「你……你爲什麼要這樣?ẗŭ⁼」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乾澀沙啞,像兩片砂紙在摩擦。
我看着她,感覺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一個笑話。
「這很難看出來嗎?你一直騷擾我,我當然要報警。」
我的直白似乎徹底擊潰了她最後的心理防線。
她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那份茫然瞬間被一種扭曲的理直氣壯所取代。
「我騷擾你?」
她拔高了音量,指着自己的鼻子,對警察,也對我嘶吼。
「是她害我的!警察同志,你們要爲我做主啊!」
「就是因爲她不願意跟我換班,我纔會被公司開除,我才丟了工作!」
「我丟了工作,我當然要找她負責!這有錯嗎?」
她這番顛倒黑白的邏輯,讓在場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連那兩位見多識廣的警察,臉上都露出了無語的複雜表情。
其中一位年長些的警察嘆了口氣,走上前,公事公辦地對她說:
「女士,不管你們之前有什麼糾紛,你現在的行爲已經構成了騷擾。」
「請你跟我們回所裏一趟,配合調查。」
李雪被帶走了。
她被兩個警察架着胳膊,還在不甘心地回頭衝我嘶吼,咒罵着各種惡毒的字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警車閃爍的燈光消失在車流中。
她被拘留了幾天。
這幾天,對我來說卻是效率最高的一段日子。
我拿到了隔壁城市一家業內知名公司的正式 Offer,薪資和崗位都比現在高出一大截。
我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打印了辭職報告,走進了孫經理的辦公室。
他看到辭職信時,臉上沒什麼意外,只是習慣性地擺出領導的架子,敲着桌子教訓我。
「劉清啊,現在的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遇到一點小挫折就想跑。」
「你走了,去哪裏能找到我們公司這麼好的平臺?」
我看着他那張油膩的臉,聽着他言不由衷的屁話,心裏只覺得好笑。
我沒有反駁,只是微笑着聽他說完,然後把簽好字的報告放在他桌上。
「孫經理,謝謝您這段時間的『栽培』。」
「離職手續,還請您儘快幫我辦一下。」
走出他辦公室的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11-
在辦理離職交接的最後一天,我做完了最後一件事。
我將這兩年裏,悄悄收集的所有證據,整理成一個文件包。
裏面有我們部門常態化的、沒有加班費的強制加班記錄。
有孫經理爲了逼走老員工而制定的不合理 KPI,有他濫用職權剋扣員工獎金的郵件截圖。
還有那條「曠工扣除三倍工資」的、明顯違法的公司內部規定……
我將這份文件,連同一封實名舉報信,通過匿名郵箱,分別發給了集團總部的紀檢部門和市勞動監察大隊。
做完這一切,我刪除了郵件,格式化了 U 盤。
抱着裝滿個人物品的紙箱,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奮鬥了兩年的地方。
然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離開了這座城市,去往新的地方,開啓新的生活。
關於舊公司的一切,我都沒有再去打聽。
直到一個月後,一個關係還不錯的舊同事,給我發來一條微信。
「清清,告訴你幾個大快人心的消息!」
「孫胖子下崗了!總部紀檢委和勞動監察的人下來查,把他那些爛事全翻出來了,直接被辭退,聽說還在行業黑名單上掛了名。」
「然後我們部門新來了一個總監,是個雷厲風行的女領導,一來就把孫胖子那些亂七八糟的規定全廢了,現在大家準點下班,沒人敢強制加班,簡直是人間天堂!」
「還有那個李雪!聽說她被拘留了幾天,留了案底。」
「出來後想再找工作,好一點的公司一做背景調查就不要她了。」
「前幾天聽人說,她實在混不下去,灰溜溜地買票回老家了。」
我看着那幾行文字,在異鄉公寓溫暖的燈光下,慢慢地、無聲地笑了起來。
窗外,是隔壁城市璀璨的夜景,萬家燈火,車流如織,充滿了陌生而鮮活的生命力。
我的新工作已經步入正軌,新的同事友善而專業,新的環境充滿了挑戰和機遇。
我關掉手機,走到窗邊,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清涼的空氣。
過去那些人和事,像一場冗長而壓抑的噩夢,終於被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徹底驅散。
一切,都從頭開始了。
而這一次,天朗氣清,前路開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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