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醃的一手好肉。
卻不許我喫肉。
直到我及笄這年,娘將一大盤白肉推到我面前,允我大快朵頤。
自此,來我家中的男人,絡繹不絕。
-1-
我娘是全村最漂亮,最高挑的女人。
我爹卻是個跛腳,個矮的老鰥夫。
一碗肉,就將我娘給娶了來。
娘是外地逃荒而來的,來時穿着一身尼姑的衣袍。
餓的昏厥在我爺家門口,她求爺奶給一口米湯喝。
結果,我爺瞧她生的好,便動了心思。
我爹前年死了老婆,家裏窮困,也娶不上第二個了。
我娘這麼漂亮,要是願意嫁給我爹,那就再好不過了。
於是,爺讓阿奶好好勸說娘。
待娘醒轉,還給娘端了一碗醃肉。不由分說,就往孃的嘴裏塞。
那年月,肉可是過年都不一定能見着的葷腥兒。
照村裏的舊俗,婆子喂肉,嚥下了,便是要做一家人。
娘就這樣,成了我爹的媳婦。
娘很高挑,留了長髮後,更是俊的讓人移不開眼。
每每娘出門挑水,村裏的男人,個個都盯着她瞧。
阿奶見狀,不許她再出去了。
將她鎖在屋裏,日日等着我爹幹農活回來,生孩子。
我爹精瘦,身子骨不好。
兩年了,我孃的肚子,依舊沒有動靜。
村裏的叔伯都笑他,說是白瞎了,那麼塊肥沃的好地。
後來,去了府城的大伯回來了,我孃的肚子終於有了動靜。
來年開春,急產生下了我。
生下我那日,大伯一聲不吭,就消失不見了。
而窮的揭不開鍋的家中,開始醃上了肉。
爹說是,山豬肉。
「哎!是個女娃子!」
爺看着喫肉極兇的娘,連連搖頭。
他磕着菸袋鍋子,吐出一陣陣菸圈。
「這娃足足九斤八兩!」
我一出生,阿奶就將我約了秤。
「十斤也沒用!」
爺依舊愁容滿面。
「她還年輕,你看看屁股大,好生養,這才第一個,生個女娃子好,將來有了弟兒,好給弟換親,或者嫁人,也能換一筆彩禮。」
阿奶早就做好了盤算。
爹的第一個婆娘,也是拿小姑姑換的。
「哎,富貴那不中用的,還把喜財給趕跑了,這接下來……」
爺的話才說了一半,爹就進來了。
話也戛然而止。
-2-
娘給我起名「唐靜亭」,跟她姓。
這「靜亭」,是她當小尼時的法號。
阿奶也將娘門前的大鎖取下了,她說生了娃的婦人,心纔算定了。
娘時常抱着我,給我哼唱歌謠,哄我入睡。
入村貨郎挑的糖葫蘆、龍鬚糖,村間山野的果子,也都可着我喫。
但唯獨,從我記事起,我就沒有喫過一塊肉。
根本就不知道,肉是啥滋味兒。
可娘自己卻偏偏無肉不歡,最愛喫的便是醃肉。
爺說娘養好了身子,好再生個帶把的。
只要能生個男娃,多少肉都緊着娘喫。
阿奶讓娘幹活,爺也不許。
說是娘身子纖細,絕不能累着,會影響以後生孩子。
比起爹來,爺更像孃的丈夫,處處維護她。
讓阿奶,都不敢輕易使喚娘。
「爹,我也要喫肉。」
我望向醃肉,對埋頭喫飯的爹說。
爹剛抬起筷子,娘便撇了他一眼,狠狠的瞪着。
阿奶氣惱。
可爹只是順從的,將手放下。
我看着娘,喫的滿嘴流油。
我只能在一旁,一個勁兒吞嚥口水。
阿奶與阿孃慪氣,故意給我夾了小半塊,擱在我碗裏。
阿孃見狀,直接連我的碗都砸了。
我嚇得大哭着,縮在阿奶身後。
「我說過多少次,不許給小亭喫肉!你們已經害了我,還想害小亭!」
娘說這話時,眸子都變得猩紅,模樣很是兇狠。
「阿繁說的對,你這死老婆子!一個女娃兒,喫啥子肉!」
爺幫着娘,呵斥阿奶。
阿奶氣的手發顫。
「慣吧,她現在,說啥,你都順着,你啥子心思,別以爲我不曉得!」
阿爺憤然出門。
阿奶就拽着阿爹哭,說自己當初看走了眼,怎娶了這麼個妖精悍婦回來。
-3-
娘雖然不給我喫肉,但是,我的個頭也是村子裏最高的。
不過四歲,比六七歲的男娃兒,還要高上一頭。
不知曉的,都以爲我七八歲了。
而這一年,村裏就有人來家中訂親。
來訂親的是村長趙良頌。
其實,這村子也就十來戶人家。
有出息的,都出村謀生了。
他是爲十歲的兒子趙學文,來訂下這門親的。
一進門,他就給我剝了一顆糖喫。
是酥油糖,我含在嘴裏甜滋滋的。
「村長,我們家小亭雖然才四歲,但個子高,幹活麻利,做童養媳是再好不過了!但,這彩禮可不能少。」
阿奶笑着,眼裏滿是算計。
「那是自然的,小亭盤靚條順,我打心眼裏喜歡!」
村長笑呵呵的,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指着帶來的東西。
有花生酥,還有一牀被褥,外加半扇生豬,和裹在紅布里的十兩銀子。
十兩銀,我爹需苦哈哈幹上一兩年。
可阿奶卻不滿的搖了搖頭:「這村裏,可沒幾個女娃子了,十兩太少了,至少二十兩!」
村長一愣,面露難色,顯然是不願讓步。
可阿奶卻不等他還價,直接讓他回去同孫婆子,商量好了再來。
孫婆子是村長的婆娘,出了名的蠻橫。
嘴損,招人煩,所以提親也沒帶她一道過來。
村長蹙着眉頭,只能先走了。
「丫頭,你可有福咯,瞧見豬肉了麼?嫁過去,你一輩子有肉喫!」
阿奶見村長走了,立刻笑的滿臉老褶。
她伸手,摸了摸肉,滿手油。
我也高興,有肉喫了。
我太饞肉了!
可娘從地裏回來,瞧見了,就知曉是怎麼一回事兒。
村裏早些年,生女娃子要麼送人,要麼溺死,活下來的女娃少的可憐。
所以,哪怕我還這麼小,這幾年也有人來訂親。
娘立刻,一手扛起生豬,一手抓起被褥。
就連阿奶揣兜裏的十兩銀,都搶了去。
不顧阿奶坐在地上哭嚎,就命我爹,跟着她一起去村長家還東西。
爹聽孃的,乖乖照做。
「誒呦喂!我怎麼就這麼命苦啊!誒呦喂!」
阿奶是真傷心了,無論我怎麼拉她,她也不肯起。
「就是個喪門星啊!連個帶把兒的都沒給我們老趙家生,還一日日的作踐東西!」
阿奶說的作踐東西,是喫肉。
娘日日都得喫肉,爹偷着去山裏打野豬,兔子。
爲了孃的那張嘴,可謂是想盡了法子。
可娘總是喊,自己沒喫夠。
-4-
娘回來後,也同阿奶把話說明了。
她要我及笄後,就去庵子裏,做小尼。
所以,就別想着嫁人了。
「我不做小尼!我不剃頭,我要喫肉!我要嫁人!」
我雖然才四歲,但是,我知道,庵子裏的小尼,都是要剔光頭的。
現在我這頭髮,又黑又長,都能扎小辮兒了。
而且,阿奶說了,嫁個好人家,一輩子有肉喫。
「沒出息的東西!」
娘盯着我的麻花辮,眼裏冒出了火星子。
她朝着四周環顧一圈,轉而,抓起了木櫃上的剪子。
「誒呦喂,你要做什麼!你要做什麼!」
阿奶驚呼連連,大抵這一刻,她和我țŭ̀₊一樣,誤以爲娘要殺我。
因爲,娘此刻的眼神,太過可怖了。
「咔嚓!」
一剪子下去,我的麻花辮,從髮根斷開了。
紅繩子掉落在地上,我的頭髮散開。
娘還不停手。
「咔嚓!咔嚓!」
剪子的聲響清脆極了,不斷的在我的耳畔響着。
我驚恐的縮着脖子,許久之後娘才停了手。
而我,已經被剪成了比男娃還要短的寸兒頭。
對着鏡子,我哇哇大哭。
「誒呦喂!好好一個女娃子,被你弄的!」
阿奶也嚷了起來。
這聲音,將爺給招來了。
爺爺今天跟着村裏的屠戶殺豬去了,爲的就是能分一小塊肉。
累了一整日,進屋,就見這雞犬不寧的。
他上前,將巴掌大的豬肉朝桌上一丟,踮起腳,狠狠的抽了我娘一記耳光。
「反了你了!敢跟自家婆子,嚷嚷!」
爺爺忍娘許久了。
爹夜裏上山捕野味兒,爺就會讓我去和阿奶睡。
他則偷摸出去,但不多時,便又罵罵咧咧的回來。
「不成麼?」
阿奶問。
「啥子個東西!養不熟的白眼狼!」
爺啐了一口痰,爬上了牀榻。
阿奶瞧了我一眼,以爲我睡了。
「她爺,這也不是個事兒,以後家裏沒個帶把的,咱們家不就成絕戶了?」
阿奶憂心忡忡。
「啥子絕戶!老子遲早辦了她!」
爺怒叱着。
娘被爺爺打了耳光,不怒反笑,樣子怪瘮人的。
「你夜夜到我屋裏,不就是想讓我給你們家生個帶把的,好,我應你,但,從此之後,你們就別妨礙小亭做小尼!」
娘突然收斂了笑,當着我爹的面,開了口。
爺和奶當即對視了一眼。
爺爺那雙渾濁的眸子裏,閃過了光。
阿奶則是望向了爹。
-5-
爹平日裏,是個悶葫蘆。
用阿奶的話說,就是十棍子,都打不出一個屁來。
今天,自然也一樣。
爹如鵪鶉一般縮着脖子,不吭聲。
娘則冷哼了一聲:「從現在開始,我日日都要喫一大鍋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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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的大鍋,能放下一大個豬腿。
「好!只要生個帶把的,想喫多少,喫多少!」
爺心情大好,立刻從兜裏摸出了十文錢,讓爹現在就去買豬肉。
晚飯,大鍋裏果然燉着肉。
可我卻瞧見,爹分明將那十文錢,收到了房裏的木箱中。
肉味兒實在是太香了,我饞的哈喇子都流了出來。
立在竈臺前,不肯走。
「阿奶,我只喫一塊,就一塊。」
我抓着阿奶的手腕,一個勁兒搖晃着。
「誒呦,給你娘瞧見了,還指不定鬧成什麼樣兒!」
阿奶Ťùₓ不敢給我喫。
「她去溪邊洗衣裳了,我就喫一小塊!」
我苦苦哀求。
心裏想着,就嚐嚐味兒,娘不會知曉的。
阿奶做賊般,朝着外頭瞧了又瞧。
最後,給我夾了拇指蓋一般大的肉。
肉塊放入我嘴裏時,我當即覺得,這是我從小到大,喫到的最好的東西,比糖都香。
因爲肉燉的爛糊,我還沒來得及咀嚼,它就化在我的嘴裏了。
我還想喫第二塊,外頭就傳來了腳步聲。
「你娘回來了!」
阿奶迅速伸出手,抹去我嘴上的油,還讓我去漱漱口。
我慌忙去漱口,可哪怕是這樣,娘還是發現了。
她暴怒着,抓起我,將我放在她的膝上,伸手就朝着我的嗓子眼摳。
我的喉嚨口被摳出血來,吐了一地亂七八糟的黏液。
「你瘋了!」
阿奶叫嚷着,將我從孃的懷中奪過。
娘卻半點不示弱,衝向竈臺,抓了一把刀,高高舉着。
「你再敢給小亭喫肉,我就剁了你!」
孃的呵斥,讓阿奶又氣又怕。
晚飯,娘將一整鍋肉都喫了。
我立在一旁,嗓子疼,就連米湯兒都咽不下。
-6-
入夜,爹又上山抓山豬。
爺嘴裏哼唱着歌兒,心情很是不錯。
「老不羞!」
阿奶一邊納鞋底,一邊瞪着爺爺。
「這不都是爲了香火麼!」
爺爺用力咳嗽了一聲,收斂了臉上的笑。
阿奶狠狠朝着鞋底子戳去:「那女人,太彪悍,生了帶把的,就把她趕出去。」
爺沒有啃聲,目光卻朝着爹孃的房間望,似乎着急想出屋。
「聽到沒有!趁着她還能生養,賣出去,還能得幾個錢!」
阿奶的聲音陰沉下來。
爺爺敷衍着點頭,迫不及待的要出屋。
「等等!」阿奶突然開口喚住他:「不許沒完沒了的!」
「哎呀,我這身子骨了,還能咋的。」
爺說着,已經出了屋。
阿奶將那鞋底子丟到一旁,摟着我,氣鼓鼓的躺下睡了。
半夜,我被尿憋醒,出屋到院子裏的茅坑方便。
結果,卻聽到了孃的屋裏傳來了「吧唧,吧唧」的聲響。
娘這是半夜裏在偷喫麼?
我好奇的朝着那屋門靠近,整張臉貼在門上,朝着門縫往裏張望。
結果便見,爺爺趴在孃的肚皮上。
娘則通身都泛着綠,活像一隻螳螂。
她雙手捧着爺的腦袋,正啃着爺的後腦勺。
我驚愕的瞪大了眼,娘也猛的回過頭來。
那圓圓的大眼睛,毫無防備的與我對視。
「啊!」
我發出一聲尖叫,嚇昏了過去。
-7-
「這麼大孩子了,還尿牀!」
阿奶將我拽起,我睜開眼,發現自己還躺在牀上。
並且,尿了褲子!
整個人混混沌沌,昨夜那些畫面,也變得模糊了。
爺爺是早上天快亮,纔回來的。
「怎麼不死那屋裏!」
阿奶咒罵着。
這本是句無意的嗔怒,結果,爺真的死了。
噗咚倒地,沒了聲息。
爺爺的葬禮,爹只簡單操辦。
阿奶哭的涕淚橫流,氣惱的指着我娘。
說是我娘放蕩,纏了我爺一夜。
把我爺,活生生給折騰死了。
爹坐在角落不吭聲,摩挲着爺爺的煙槍。
他早就想抽上一口了。
-8-
葬禮後的第二天,爹又在後院裏醃肉。
那肉不似之前看到的那樣白,有不少褶皺和斑點。
爹將粗鹽細細塗抹在每一塊肉上,再塞入罈子裏。
娘從屋裏走出來,目光望向了坐在門檻前的我。
「別看了,出去玩兒。」
我怕她,立刻起身朝着家門外跑去。
中午回來,娘讓我端一碗麪條給阿奶送去。
「娘,給我奶一塊肉喫吧。」
我望着娘面前的大肉,移不開眼。
「不行,年紀大了,喫了肉,也不消化,麪條就好。」
娘一邊說,一邊夾肉,朝着自己的嘴裏塞。
我捧着素面,到了阿奶屋裏。
阿奶躺在牀榻上,撇了一眼素面,又嗅了嗅,院子裏的肉香味兒。
阿奶立刻下牀,怒氣衝衝的到了飯桌前。
我本想着,阿奶指定又要跟我娘爭吵。
可沒想到,娘一個捂嘴欲嘔的動作,就讓阿奶眼裏的怒氣頃刻之間,都消退了。
「這是?」
阿奶愣怔的望着娘。
「許是,有了。」
娘說完,又朝着自己的嘴裏塞肉。
「這麼快?」
阿奶磕巴着問道。
娘沒有回答,只是看着見底的肉碗,頗有些不高興。
「我有了身子,這山豬肉,不能斷!」
娘看向坐在一旁,大口大口吃素面的爹。
爹的動作一頓,臉上露出了難色。
「阿繁,你曉得的,最近,平山上的山豬,越來越少了……」
爹的話還沒說完,娘便狠狠剜了他一眼。
「平山上的沒了,就去其它山上找!」
娘如今看爹的眼神中,只有鄙夷。
-9-
正如爹說的,山豬肉越來越難弄了。
娘才懷孕兩個月,家裏裝肉的罈子,就徹底見了底。
娘已經兩頓沒有喫肉了,她的臉頰凹陷,顯得眼珠子又大又圓。
而且,臉色有些發青,看着怪瘮人的。
爹盯着娘乾癟的肚子,瞧了半晌。
夜裏就帶着柱子叔,到家裏喝酒。
柱子叔是住在村尾的外來戶,靠着幫村裏的人收莊稼,幹苦活兒謀生。
一進我家門,那雙賊溜溜的眼珠子,就好像長在了我娘身上。
「哎呀,貴哥啊,還是你有福氣,嫂子這身段……」
柱子叔說到娘,也咽口水,跟我饞肉時一模一樣。
爹只是陪着笑,給柱子叔倒酒。
阿奶心疼酒,一個勁兒朝着爹使眼色。
一向溫和的爹,直接讓阿奶帶着我回屋睡覺。
深夜,我聽到了「嘭嘭嘭」的剁骨聲。
天一亮,我就看到了爹,又在後院裏醃肉了。
這肉明顯比之前的白ṭűₐ,也沒有褶子。
娘就站在一旁,蹙眉盯着爹。
爹則親自抓起一塊生肉,放到孃的嘴裏。
而柱子叔,再也沒有出現過,聽說是回自己的故鄉了。
娘喫的越來越多,可孕肚卻小的可憐。
轉眼就要十個月了,卻還不及別人家六七個月大。
「肉都喫狗肚子裏去了!」
阿奶常常私下裏,偷偷罵娘。
不過好在,娘這一次,確實給我生了個弟弟。
-10-
弟弟是足月出生的,但卻小的如貓兒一般,就連啼哭聲都很弱。
阿奶日日小心抱着哄着,時常給爹塞些碎銀,讓他去買些肉來。
熬肉湯喝,娘喫的好了,奶水纔有營養。
爹愁眉不展,一言不發。
當天夜裏,他又去了山中。
等他再回來,已經是第二天夜裏了,不過好在又有了收穫。
醃肉的罈子,裝的滿滿當當。
娘喫肉,喝湯,一整個月子,都緊着弟弟喫奶。
可是,弟弟還是小小的。
阿奶求了不少偏方來,她的心思都放在了大孫身上,再也沒有管過我。
這倒是讓娘跟我親近了起來,開始教我學習寫字,抄寫經文。
我不懂經文的意思,但娘說,抄多了自然就懂了。
弟弟兩歲時,阿奶開始喂弟弟喫肉。
阿奶說,男娃就該多喫肉,才能長的高大。
我立刻看向娘,娘卻毫無反應。
「娘,阿奶給弟弟喫肉了!」
我索性大聲對娘說。
「嗯,天保多喫些。」
娘非但沒有阻止,居然還主動給弟弟夾了兩塊肉。
見此情形,我也抓起筷子,要夾肉。
「啪!」
孃的筷子,狠狠抽打在我的手背上。
我疼的「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娘說過多少次了,你不能喫肉!」
娘惡狠狠的瞪着我。
「爲什麼弟弟能喫,我不能喫?」
我不服氣。
「你跟他比啥?你阿弟可是個男娃!」
阿奶斥責我。
無人替我說話。
而阿孃,見我不服,拽過我的手。
用筷子狠狠打我的手心,紅了,青了。
筷子打斷,我仍倔強的咬着脣,沒有哭。
但,自此之後,我在家中變得愈發沉默。
村裏的孩子,除了學文哥待我好,給我糖喫。
其他孩子都因爲我個頭太高,取笑我,罵我傻大個。
娘聽了,非但不幫我教訓他們。
反而斥責我,不該和男娃兒混在一起。
她不許我亂跑,終日將我鎖在屋裏抄經。
十二歲那年,我突然身下淌血。
並且,皮膚乾裂。
一大塊,一大塊,往下掉淺綠色的皮屑。
娘瞧見了,忙將阿弟抱到了別屋。
阿弟都八歲了,肉沒少喫,卻和隔壁嬸子家,剛四周歲的女娃娃一般高。
哪怕是這樣,阿奶也寵着他。
阿奶同娘說,我只怕是得了什麼皮膚病,趕緊帶出去請人瞧瞧。
別在家待着了,省的傳染了阿弟。
娘卻好像沒有聽見,開始日日衣不解帶的照顧我。
看着我掉下的皮,她告訴我,不用怕,我這是要長高。
「長高!」
我現在已經是村子裏,除娘之外,最高的了,我不想再長高了。
「等身子好了,就去庵子裏吧。」
娘不是在跟我商量,而是決定好了,不想拖到及笄。
-11-
「我不去!」
我自小,就反感娘這麼說。
也因爲她常常如此說,村裏的那些孩子,都叫我「小尼姑」「小禿驢」。
一個姑娘家,個頭高大已經夠惹眼了,娘卻執意給我留着寸兒頭。
「你不去,我就打死你!」
娘猛的站起,她向來是說到做到的,打我從不手軟。
我不再說話,靜靜躺着。
皮從臉上,一直蛻到了腳踝。
就如娘說的,我長高了,足足高了半個頭。
如今我已經超過娘,是村裏最高的女人,出家門都要低頭躬身。
我的身子好了,孃親自送我去了極遠的天靈山上的庵堂。
那裏,住着她曾經的師姐。
娘不敢入庵堂,而是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這庵堂裏,就只有一個約莫十六七歲,清麗脫俗的女尼。
她看到娘,神情變得極爲凝重。
「師妹當年既走了,爲何如今又回來?」
她竟稱呼我娘爲師妹。
可她瞧着,也就比我大幾歲罷了。
「我……」
孃的脣顫着,似有苦衷,只是如今再言,已無用了。
一絲風,將我與阿孃的氣息送到她的鼻端。
「師妹啊,你變的好臭!」
她的眉一蹙,已不再正眼看娘。
臭?我娘怎會臭?
我娘最是愛乾淨,日日都洗澡的,還塗香膏。
「師姐,今日我來……」
娘見師太說完那句話,就要掩上庵門,立刻湊上前去。
「此地,已不是你能來的了。」
師太往後又退了一步,似乎是怕沾染上我娘身上的氣息。
「師姐,我知道,自己髒了,可我家小亭,自幼就沒有喫過白肉,清心寡慾,還請你,收她入庵堂!」
娘說完,跪下「嘭嘭嘭」直磕頭。
師太面色凝重,目光卻望向了我。
將我細細打量一番,眼裏的肅穆,稍稍變得柔和。
「你願意入庵堂麼?進來了,這輩子,可就出不去了。」
師太一字一頓,問的認真。
我想說不願意,可娘抬起頭,直勾勾的盯着我。
見我不吭聲,師太便道:「她還未及笄吧?待過了及笄,若心無旁騖,再來不遲!」
「師太!師太!」
師太話音落,直接將庵堂的門,給閉上了。
我鬆了一大口氣,娘卻跪着不起。
往常,一頓不喫山豬肉,她便受不了。
可這一次,她居然倔的在庵堂前,跪了足足三天。
最後,昏厥,被我背下了山。
驅着牛車回了村子,我讓爹給娘喫些醃肉。
在我記憶中,娘只要喫了醃肉,就能精神奕奕。
可爹卻遲遲不去,還讓我出屋,說是娘睡一覺就好了。
我放心不下,在家中翻找許久,卻沒有找到醃肉。
阿奶哄着弟弟睡覺,見我翻箱倒櫃,呵斥我,大半夜作死,回自己屋去。
我的屋子極小,之前是堆放雜物的。
自從有了天保,阿奶就將我趕到了這。
說我起夜,吵的天保睡不好。
天色確實是暗了,爹端着一碗湯出來,告訴我娘沒事了。
「丫頭把這喝了,是補湯,你娘喝不下了,別浪費。」
爹笑着,將湯遞給我。
我自然的接過,一口飲下,然後回屋歇息。
這幾日,想必是累壞了,躺下沒一會兒,就昏睡了過去。
但,半夜隱約覺得一雙手,在我的身上摩挲着。
我迷濛睜眼,昏暗之中好似瞧見了爹。
他那瘦小的身軀,趴在我的身上,口中呢喃着:「時候總算到了。」
「我趙富貴,可不是不行,而是,對那些彪悍的婦人,沒興致。」
「你就不同了,是剛長成的小苞米啊,鮮嫩着嘞。」
「爹!爹!」
我想推開他,可卻無力抬手。
衣領子被解開,他那張凹陷的瘦臉,湊到了我的面前。
當他的嘴,觸碰到我的脣時,我的眼前一抹黑,沒了意識。
次日一早,我醒來時,只覺口中有一股甜甜的腥味兒。
屋裏也有好香好香的氣息。
-12-
爹出事的消息,是正午時傳來的。
村子裏的幾個叔伯,上山時發現了他。
「估計是遇上了野狼,被野狼給咬了,面目全非的,你們還是別看了。」
他們的話音剛落,阿奶便直接癱倒在地。
被衆人扶起後,阿奶就開始哭天搶地。
而娘面色紅潤,一語不發。
爹的葬禮是村裏人,幫着我們孤兒寡母置辦的。
我望着爹爹的棺材,腦子裏,還混沌的想着那夜的「噩夢」。
娘則在葬禮結束的當夜,將我喚到了她的屋中。
「村裏,你有看中的人麼?」
她的面色晦暗無比,目光帶着倦意。
「娘……」
我一時之間,沒明白孃的意思。
「選個喜歡的,及笄後就成婚吧。」
娘淡漠的說着。
我驚愕,一直都想讓我做小尼的娘,怎麼突然鬆了口。
「時也,命也。」
「各有各的命數。」
「破戒了,無用了,都無用了!」
娘說着,眼眶通紅。
我從小到大,從未見她這般難過。
「趙學文,你喜歡他吧?」
娘什麼都知曉。
只是,娘是許了,可阿奶卻愈發惱了。
說娘是掃把星,剋死了爺和爹,如今還要禍害她的大孫兒。
趙學文是獨子,沒有姐妹可換親。
阿奶已經看好了,村中趙四家的小閨女翠翠。
翠翠年紀比天保大三歲,但生的還算標緻。
她私下裏,早就已經同趙四夫婦說好。
我嫁給他們的兒子趙全,他們就將女兒嫁給天保。
「阿奶,趙全是個憨傻的!」
我愕然的望着阿奶。
-13-
「憨傻的有啥不好?傻子還不打婆娘!你嫁過去,更享福!」
阿奶百般勸說我。
我眼裏含着淚,那趙全屎尿都拉在褲兜子裏,阿奶居然說我嫁過去享福。
「她是我女兒,我說的算。」
娘冷着一張臉,一字一頓,似乎就怕阿奶聽不清。
「那,那,那你收了多少聘,五十兩?」
阿奶是怕孃的,娘站起身,俯視着她。
那氣勢,讓她往後退了兩步。
娘給天保夾了大肉塊,不緊不慢的搖頭。
「三十兩?」
阿奶又問。
「一文錢,都沒要。」
娘淡淡的回了一句,阿奶卻是眼皮子一翻,氣昏了過去。
阿奶經此打擊,一病不起。
纏綿病榻之上,還拉着我的手,勸我嫁給傻子。
「你娘從來都不喜歡你,她給你選的哪能好?裏頭肯定有事兒!說不定是趙良頌夫婦給了你娘不少銀錢,買你!否則,你娘怎麼會突然順了你的意?小亭啊,你可不能自私,要爲你弟弟着想!」
阿奶攥着我的手,說的很是篤定。
可我,是真的喜歡學文哥的。
村裏的孩子都喜歡戲耍我,只有他護着我,幫我將那些人趕走。
他進了府城,當木匠學徒。
賺了銀錢,還給我買頭花,手帕,螺黛。
他的手極巧,爲我畫細細的眉。
還教我城裏閨秀,都是如何簪花的。
他自己,也穿得愈發講究。
有幾身衣裳,還是綢緞的。
我問起,他說是做工的主家賞的。
被主家賞識,有好也有壞。自那之後,我與學文哥已經數月未見。
去信問他,便是忙。
可當知曉我娘主動去提訂親的事兒。
他立刻拿着兩個月的工錢,買了一瓶香膏給我送來。
「小亭,你真好看。」
他看我的眼神亮晶晶的。
我只覺臉頰緋紅,不好意思再看他。
他卻飛快在我的臉上親了一口,然後笑着跑開了。
想到那時的畫面,我便不由抿嘴一笑。
「你還笑的出來,你如願了,你弟弟怎麼辦?村裏人怎麼叫他的,你不知曉麼?」
阿奶氣的面色都青了。
村裏人都叫天保「侏儒」,每每聽到有人這麼喊他,我就拿掃帚和那人拼命。
娘則是一臉無所謂,說阿弟這個頭,在她們家族裏算是正常的。
娘從來沒有回過孃家,所以,她說的話,是真是假沒人知曉。
阿奶卻因此,愈發擔心弟弟找不到婆娘。
「要是你阿弟娶不到媳婦,我死也不瞑目!」
阿奶說完這話沒多久,寒冬未過,就去世了。
原因是,娘扯了塊紅布,開始縫製我的嫁衣。
-14-
家裏變得無比冷清,娘也不願多說話。
村裏的叔伯,殷勤的幫着家裏挑水,種地。
我知曉他們想娶娘。
娘願意讓他們幹活,但是,連口水也不給他們喝。
久而久之,村裏人開始嚼舌根。
說娘戲耍這些老漢兒,喫着碗裏,看着鍋裏,都想要。
娘不在乎這些流言,喫飯時,給天保夾了肉。
又破天荒的,朝着我的碗裏,夾了好幾塊。
讓我敞開肚皮喫,想喫多少,便喫多少。
娘竟然不管我喫肉了?
直到我及笄,村長選好了日子。
喜日就在這一年,年末。
學文哥回來過一趟,是給家裏送些銀錢,好置辦婚事的。
並且,也邀了我去他家喫飯。
娘卻提前給我做了一大鍋肉,讓我喫的飽飽的再去。
姑娘家,頭一次去婆家喫飯,要有規矩,別貪嘴露怯。
可她說話時,眼裏卻帶着一絲我瞧不懂的憂慮。
直到我喫的打飽嗝,她才放我出門。
學文哥的爹孃,待我很好,一個勁兒給我夾菜。
我也聽話,葷菜一律不喫,都夾到學文哥的碗裏。
晚飯後,天都黑了,
送我回去的路上,經過了玉米地。
Ţų⁸學文哥突然攬住了,我的腰。
臉也湊到了過來,親我的耳垂,脖頸。
我害怕想躲,他則不住的說:「小亭,我們都訂親了,再過半年,就要成婚了。」
「可,畢竟,還未成婚……不都說,女子大婚前,不能失了貞潔……我想等到了新婚夜,再……」
我抿脣,不知是不是今夜喝了高粱酒的緣故,臉頰滾燙。
學文哥一把將我按在了玉米地裏,柔聲對我說:「小亭,我是真的喜歡你,什麼都願意給你。你不是想同我一道進城麼?以後我們就是夫妻,我帶你走!」
我想離開村子,想隨學文哥到府城裏去,見見學文哥口中所說的繁華。
「小亭,你難道,不喜歡我麼?」
學文哥一臉落寞的凝視着我。
我忙搖頭:「學文哥,我喜歡你。」
他聞言,嫺熟的脫了我的衣裳。
我的身子和臉越來越燙,喉嚨口乾的厲害。
莫名的想張嘴,可肚子卻飽飽的,並無進食的慾望。
學文哥大汗淋漓,我則是隱約聽到了孃的召喚。
「小亭!回家!」
我的身子不由一顫,慌忙要起。
學文哥則是牢牢掐着我的腰:「小亭,你的腰真細,我喜歡的很。」
他柔聲說着,玉米地裏,又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天亮,學文哥送我回了家。
娘瞧見我們,只打量了一眼,似已將我們看穿。
但她一句也未多問,只是微微搖頭。
學文哥在村裏只待了十日,這些日子,我們都在一起。
只是,每次去尋學文哥時,娘都會讓我敞開肚皮,大快朵頤的喫夠了醃肉,再出門。
「呃呃呃!」
一個月後,我開始頻繁嘔吐,昏昏沉沉,身上也沒有力氣。
娘湊到我的身上,嗅了嗅。
「娘……」
我瞧着她古怪的舉動,喚了一聲。
她抬起手,撫在我的肚子上。
原本纖細的腰肢,如今,已經微微隆起。
我只當是,這些日子,喫多了些。
「你有孕了,已經一個月了。」
娘開口說道。
我有些錯愕,沒想到,現在就懷上了。
「歇着吧,明個兒,我就去同你公爹說,婚事提前幾個月。」
可不等娘去學文哥家中,我的準公爹便來了。
客客氣氣提了兩隻大公雞,還有其他喫食。
說是他請人算過了,我同學文哥的八字不合。
所以,這婚事,還是算了。
-15-
我詫異。
之前,是合過八字,才訂下的年底喜日。
怎的現在,又說不合了?
娘瞪着村長,冷聲道:「你覺得我們孤兒寡母好欺負?這事兒,你說了不算,讓你兒子來!」
「學文沒那空閒,我是他爹,說的就算數!」
村長冷冷呵斥一聲,不由分說,起身離去。
我愣怔的望着村長背影,不知這短短一個月,究竟發生了什麼。
娘半點不慌,讓我照顧好天保,她自己去了一趟府城。
回來時,面色有些蒼白,胳膊處還有傷。
我問起原由時,她卻只是岔開了話,說我馬上就能成婚。
果真,學文哥幾日後就回村了。
娘給我置辦了被褥,衣裳,還有首飾,把積蓄都掏光了。
與娘不同,村長家只辦了三桌酒宴,十分潦草的就將我給娶進了門。
「大着肚子成婚,是什麼要臉面的事兒?還想大操大辦?」
我聽到自己的婆子,和村長公爹談論着。
這嬸子原本對我不錯,可現在瞧我的眼神,卻很是嫌棄。
「晦氣啊!」
公爹亦是長長的嘆息了一聲。
學文哥當夜喝了很多酒,吐了新房一地。
我望着一地狼藉,委屈瞬間襲上心頭。
他竟一句安慰的話,都未給我。
錯,難道是我一人犯下的麼?
他本該是我的光,可如今卻變成一個黑洞,將我的希望和憧憬都吞噬了。
我紅着眼眶,坐在牀榻邊上。
看着學文哥的睡顏,肚子竟咕嚕嚕的叫喚起來。嘴角亦是口水直流。
幸好,娘給我帶了一罈子醃肉。
昨夜,娘就急匆匆的給我醃了一小壇肉。
同我說,今後若餓的燒心,就喫這個肉。
我打開罈子,一股子肉香,就飄了出來。
伸手捏起一塊,肉上只裹着一層薄薄的細鹽。
而且,鹽已經被肉上的血,浸的通紅。
我迫不及待的放入嘴裏,頓覺腥香無比。
這種美味兒,很是勾人。
讓我不知不覺,喫完了一小壇肉。
就連罈子裏那一點點血水,也沒有放過,悉數喝盡。
喫飽喝足,我躺在牀上,很快就睡了過去。
可天還沒亮,婆子就將我拽了起來。
「還在睡,快去燒飯!劈柴!都做人媳婦兒了,這些事兒,你娘沒教你?」
婆子陰沉着一張臉。
「我……」
我側目看向還在睡熟的學文哥。
「快些,別吵醒了學文!」
婆子壓低了聲音。
我只好點頭下了牀,劈柴燒飯,還要漿洗一大盆的衣裳。
現在是深秋,溪水冰涼涼的。
洗完衣裳回去,就瞧見,婆子和村裏幾個嬸子,在長舌。
「我們家學文老實,她太不要臉了,勾搭學文,還懷了孩子,你說咋個辦?咱也不是那不要臉面的人。」
婆子瞧見我,非但沒有收斂,還說的越發大聲了。
我裝作沒有聽到,俯身進了家門。
「傻大個!」
婆子在身後嘲諷的罵了一聲,引來一羣嬸子哈哈大笑。
-16-
我覺得委屈,將洗好的衣裳放在院子裏,紅着眼眶就進屋了。
結果,卻看到學文哥在收拾包袱。
他昨日成婚前一個時辰才匆匆趕回來,如今這是要去哪兒?
「學文哥,你收拾包袱作甚?」
我看着學文哥,他已經將自己的衣裳,都收拾好了。
「回府城,一會兒就走。」
他淡淡的說了一句。
「那我也……」
我心中鬆了一口氣,想着回府城,就不用瞧婆子臉色。
結果,學文哥卻蹙起了眉頭。
「我住東家那,你去住在哪兒?」
他的一句話,讓我的心涼了一大半。
「都有身子了,還不知羞,沒男人活不了麼?」
婆子不知道什麼時ẗṻ⁹候,已經到了房門口,聽到了我和學文哥的對話。
我只覺鼻子發酸,一隻手拉着學文哥的衣角,不願鬆開。
馬車來了,學文哥還是自己走了。
娘說學文哥是獨子,我成婚後沒有難纏的姑子小叔。
夫妻同心,日子應當能好過些。
可如今看來是錯了,公爹是村長,習慣了擺架子。
至於婆子,斤斤計較,爲人刻薄。
只是,這路既是我自己的選的,無論如何也得走下去。
人心總是肉做的,我想自己對他們好,他們遲早也會對我好。
可不曾想,學文哥走後,婆子越發刁難。
灑掃院子,劈柴做飯,終日忙的團團轉。
娘每隔半月,給我送醃肉,她也不許,甚是覺得礙眼。
說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沒必要總是來她們家打擾。
娘並不想同婆子打交道,每次來都很匆忙。
「你記得多喫些,懷胎不易,現在還偏偏要入冬了,你肚子裏的小娃,是要吸乾你的,拿去好好喫!」
娘將醃肉塞到我的懷裏,便走了。
婆子見我懷中的罈子,立刻湊了過來。
不由分說,直接奪了去。
「還想喫獨食!」
婆子掀開罈子,嗅了嗅。
轉而抱着罈子便走,待我端飯菜上桌,就見那罈子空了。
肉被悉數倒在了簸箕裏,已經裹上了髒灰。
「又臭又酸,這種東西也好意思拿着送親家?」
婆子鄙夷冷哼。
「我娘本就只是拿來給我喫的。」
我心疼的看着那醃肉。
「哼,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寒酸東西。」
婆子說着,開始大口大口吃飯。
我不想同她發生爭執,不再接話。
「你少喫些,才三個月,你瞧瞧你的肚子,都多大了!」
婆子見我夾菜,便用筷子擋住菜碗。
「我娘說了,我這一胎,肯定是雙生胎。」
想到這,我心中總算是暢快了些。
三月脈穩,娘告訴我時,我既喫驚,又高興。
-17-
公爹和婆子對視了一眼,微微咳嗽了一聲。
對我的態度,略好了些許。
甚至,婆子開始關心我。
「這是安胎藥,既是雙生胎,那就多補補。」
婆子端着黑漆漆的湯藥,遞到我面前。
我本不想喝,可她卻直勾的盯着我。
避無可避,我只能喝下。
我懷的是學文的骨肉,他們再討厭我,應該也不可能傷害孩子。
但,兩日後,我就覺得,腹中不妥,肚皮有些發緊。
婆子說,有孕都如此,正常。
可到了夜裏,燒膛般難受。
肚子墜痛,出了一身虛汗。
次日一早,婆子推開了我的屋門。
她並非是關心我,而是讓我抱着一大盆髒衣,被褥,到溪邊去洗。
「我是爲了你好,不多動動,胎太大,可不好生!」
她說的頭頭是道。
但我纔剛一起身,就發覺,身下溼漉漉的。
掀開被褥一瞧,已猩紅一片。
婆子見了,十分平靜的讓公爹去外頭請大夫來。
我們村沒有大夫,要去鄰村請。
我腹痛難忍,讓婆子去喊我娘過來。
她卻充耳不聞,自顧自的去燒了熱水。
傍晚,公爹帶着老大夫來了。
對方搖搖頭,便說沒了喜脈,孩子死了。
開了一副藥,讓我喝了,趕緊把孩子落下。
否則,我也會有危險。
婆子這纔去熬了湯藥,不多時,血流不止。
孩子出來後,我強撐着瞧了一眼。
那是兩個蜷縮擁抱在一起,已經成了型的龍鳳雙胎。
我來不及傷心,就聽到大夫說,胞衣碎在了腹中。
老大夫本是要開些草藥,試試喝了能不能排出。
可一說,藥價十文。
婆子立馬撩起了衣袖,伸手便探到我的身下去掏。
「哪個女人不喫苦,疼些,又死不了人,忍着吧!」
婆子冷聲說着,手中力道大的,似有些不管不顧!
我疼的昏死過去。
昏厥前,隱約聽到大夫說:「這是喝過什麼傷胎的草藥麼?否則,胞衣怎會碎了還發黑?」
-18-
甦醒後,婆子說我是喫了娘給的臭肉,才保不住娃娃。
如今,我體虛動彈不得,她則看都不看我一眼,自顧自喫肉喝湯。
而我這小產的第一日,滴水未進,意識愈發混沌。
「給她口水,明日就送她孃家去,別死咱屋裏,晦氣!」
我迷瞪着眼,瞧見公爹進來了。
「這傻大個死了一了百了,王大小姐喜歡學文,到時候我們就進府城住大宅去!」
婆子很是得意的嘀咕着。
我渾身發冷,眼皮子沉甸甸的,再一次昏睡了過去。
當天夜裏,婆子便做了噩夢。
婆子說夢到一隻通體綠色的大蟲子,咬了她的腿。
結果醒來後,發現自己的腿肚子上,竟真的少了一塊肉。
她嚇壞了,開始和公爹神神叨叨的說着什麼,看我的眼神也極怪。
公爹和村裏老人說,婆子受了驚。
他去村外尋個能看事兒的,來收驚。
我想着待自己能起身,就立刻離開這。
回家,回到娘和弟弟身邊。
可公爹不出兩日就回來了,身側還帶着個遊醫。
這遊醫瞧着,應當有六七十歲了。
一雙三角眼,不看婆子,卻時不時的朝着我這打量。
「我這兒媳,剛小產,您替她把把脈,瞧一瞧,將養好了沒有?」
公爹立在那遊醫身後,竟破天荒的關心起了我來。
「嗯。」
遊醫順勢,讓我伸出手,要替我把脈。
他的指尖在我的腕處一搭,又迅速按在了我的細腰上。
原本臉上帶着興奮的笑,但很快,那笑容就斂去了。
不消片刻,又開口問:「你孃親,在何處?」
「你問我娘,做什麼?」
我覺着,這遊醫,不對勁兒。
「哦,別瞧你個子高挑,其實,身子極弱,要麼是極少開葷,要麼是孃胎裏就帶着的體弱。」
遊醫想親口問問我娘。
「我確實極少食葷,不過,自我有孕起,我娘便給我喫了醃肉。」
知曉他是要詢問這個,我才如實說。
遊醫聞言,連連點頭。
轉而,就站起身,說是要去給婆子配藥。
但一出屋,就和家公在院子裏竊竊私語良久。
入夜,家公端來了一碗腥臭的湯藥。
因爲味道難聞,我直反胃。
他卻看着我,嘆息着說道:「小亭啊,你可不能怕苦不喝,學文是我們家的獨苗,你身子落下病,今後要是生不了男娃兒,學文肯定不能跟你過!」
我咬着脣,一語不發。
懷胎時,不見他們半分體恤。
學文哥亦不曾回來看過我與孩子一眼。
如今孩子沒了,反倒是怪起了我來。
「你也別怪學文,他忙,沒法時刻顧着你,再者說,你連個娃兒都揣不住,怪的了誰?」
公爹見軟的不行,便沉下臉。
他一把掐住了我的下巴,將湯藥猛的灌入我嘴裏。
我劇烈掙扎,吐出大半,卻依舊覺得喉嚨燒的慌。
且,頭暈目眩。
不多時,眼前便陷入了一片漆黑。
我是被腿上的劇痛,疼醒的。
睜開眼,我發現,自己已經被吊在了村口的枯井上。
村裏人,舉着火把,圍着我。
公爹和婆子,還有那遊醫,就站在人羣前。
我張口想問,這是做什麼。
結果,嘴裏被塞了布塊,只能發出哼哼聲。
-19-
「陸老,這能引的出麼?」
家公望向身側的遊醫,一臉惴惴不安。
「放心,我有的是法子!」
陸姓遊醫冷哼一聲,轉而,抬起眼眸看向我。
我茫然的與他對視着。
「你娘沒有告訴你,你們是妖!」
陸游醫笑望着我,那笑容之中,帶着貪婪。
「很可惜,你只是個半妖,甚少喫『白肉』,所以,妖氣淡薄,妖丹自也小的可憐!」
陸游醫搖着腦袋,惋惜的長嘆一口氣。
「呃呃呃!」
我拼命掙扎,目光則是掠過了他,望向了自己的公婆。
他們則是一臉憎惡的,盯着我。
「早就瞧出她們娘倆不對勁兒,勾人放蕩的很!」
村裏的叔伯們,開始談論了起來。
說我娘放蕩,日日都在勾搭他們。
陸游醫走到我的面前,一把扯下我嘴裏的布塊,讓我大聲喊「娘」。
好將躲在暗處的娘,給引出來。
「我不是妖,我娘也不是!」
我則瞪着那陸游醫。
遊醫聽了,冷冷一笑:「我與你娘,可是極有緣的,十八年前就差點抓住她,剖了她那顆大妖丹!可惜,叫她跑了。」
「但命中註定,她得落到我的手中。前幾月,在府城裏,竟又瞧見了她!」
我聽的混沌,可卻想起,娘確實是爲了我的婚事,進城找過學文哥。
那次回來,身上還帶了傷,神情亦有些不對勁兒。
遊醫說着,直接從他的藥箱裏,取出一張拼湊好的皮囊。
「這是你蛻的皮吧?我可是在你家尋出來的,自己瞧瞧!」
我來月事後,確實蛻過皮。
那時候,是一片片往下掉。
如今,這個陸游醫攤開在我眼前的,是拼湊好的完整蟲蛻。
「這是何物,你必然見過!」
陸游醫說着,還將這蟲蛻,給村子裏的人瞧。
「誒呦!是螳螂!」
人羣發出一陣驚呼。
我渾身僵硬,我認出那蟲蛻是我的。
因爲皮囊上,胳膊處還有一塊傷痕,那是兒時偷喫肉,被娘打的。
「快,大聲喊!讓那妖出來!」
陸游醫瞪視着我。
見我不喊,立刻拿過一個火把,朝着我身下的井裏照去。
只見,那枯井底,居然爬滿了蛇。
這些蛇纏繞在一起,看的我頭皮發麻,身子好似動彈不得了。
「大聲叫!只要你娘出現,我就放了你,絕不傷你分毫!」
遊醫頓了頓:「否則,我切斷這繩子,送你下去喂蛇!這蛇已經餓了足足兩日了,它們最是愛喫你們的肉。」
陸游醫威逼利誘,可都無濟於事。
「不給點顏色,她是不會怕的。」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我看到學文哥,從人羣之中走了出來。
他的身上,穿着我替他縫製的新衣裳。
可看我的眼神,卻很是漠然。
「哦,她還不成氣候,稍不注意,便可能會被弄死!」
陸游醫說着,目光朝着四周掃過。
夜依舊平靜,陸游醫便示意學文哥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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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文哥舉着火把,走到我的面前,將火把放在我的腳下。
用火焰燒灼我的腳,鑽心的疼傳來,我死咬着牙,望着學文哥。
他依舊漠然,好似從來都不認識我一般。
我終是忍不住,沒出息的落下淚來。
一股股焦味兒,很快飄入我的鼻腔。
「哼,你個小妖兒,算是個硬骨頭。」
陸游醫不緊不慢,從一旁的藥箱裏,掏出一把僅巴掌大的銅鉗。
「都說十指連心,現在我就拔了你的指甲,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我的銅鉗硬。」
陸游醫命人將我先放下。
因手是被反綁着的,他便繞到了我的身後。
「快叫你娘來救你!」
他命令着。
見我還是不吭聲,他的銅鉗,十分利落的,拔下了我的一片手指甲。
我疼的渾身一抽,脣角也開始哆嗦。
其實,我想嫁人,是爲了逃離我娘。
從小到大,她總是管着我,事事爲我做主。
讓我剃寸兒頭,不讓我喫肉,惹她不高興,便要動手。
她的力氣大,經常不小心,就將我打到骨折。
我想,她從未愛過我,至少,不似愛天保那般愛我。
所以,當她鬆口,願意讓我嫁人,我便迫不及待的應下。
可如今,卻又要讓她來救我?實在諷刺。
「我娘不會來的。」
我喫力的仰起臉來,扯出一個笑容。
「哼,好啊,我看你能忍耐到什麼時候。」
他開始不緊不慢,將我一片片指甲拔下。
我只覺得手上溼乎乎的一片,疼的無法呼吸,索性終是拔完了。
「她剛剛,小產!」
學文哥突然開了口。
我側目望向他,這是想起,我爲他懷過骨肉,良心發現了麼?
正想着,腹部受到了猛烈的痛擊。
學文哥一腳狠狠踹在我的肚子上,我能感覺到有血從身下流淌而出。
他用了十足的力道,連踹了五次。
我躬身,疼的涕淚橫流,將脣都咬破了。
心中想的卻是,還好,還好我娘她不愛我。
她不會爲了我……
「鈴鈴鈴!鈴鈴鈴!」
突然,四周響起了銅鈴聲。
緊接着,夜風捲起,樹都好似要被連根拔起一般。
一個深綠色的巨大影子,出現在人羣外。
我先是愕然,轉而,喉嚨發酸,放聲大喊:「娘!快跑!」
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那綠色的身影,已經自投羅網,躍到了我的面前。
捆住我手腕的繩子掉落,不等我反應過來,一條綠色的長腿,將我蹬飛老遠。
耳畔還傳來孃的聲音:「去老地方尋你阿弟,照顧好他,別回頭,立刻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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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眯眼望向娘時,她已被舉着火把的星點人羣包圍。
淒厲的妖鳴聲傳來,我啞然喊道:「娘!」
回應我的,只有呼嘯的寒風。
我踉蹌爬起,瘸着腿,立馬去尋阿弟。
娘說的老地方,是村外平山腳下。
她似乎早就預料到,可能會有這麼一日。
故而,小時候,便常說:「以後要是走散了,就在這平山腳下Ŧûⁱ等着。」
爲了不讓別人知曉,便說那是老地方。
阿弟此刻,就窩在此處。
他渾身發顫,驚恐異常。
我牽着他,朝着小路跑。
他則三步一哆嗦,比我跑的還慢許多。
「快些,不要命了!」
我朝他喊道。
這麼一喊,他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我當即愧疚不已,一把擁住他。
「對不起,都是姐姐的錯!」
只是事到如今,我的腦子依舊暈眩。
一夜之間,我竟成了人人喊打的妖!
娘爲了救我,如今,只怕九死一生。
「天保,這裏離村子很遠了,你繼續順着這條道跑,我很快就會和你匯合。」
我要回去,救娘。
「姐我害怕,我害怕!」
天保啜泣着,不肯鬆開我的手。
「你是男子漢,別怕,姐姐找到了娘,立馬就來找你!」
我伸出手,撫摸着天保的頭。
天保的眼裏含着淚。
我也無暇再安撫,轉身,往村子的方向跑。
待我偷摸入村,到了村中枯井邊上,人羣已經散去。
方纔吊着我的樹下,有一大灘血。
「娘……」
我的心,當即咯噔一沉。
順着血跡,到了枯井邊。
月光照在井底的蛇身上,它們纏繞着,吐着信。
裏頭沒有我孃的蹤影,也沒有血腥氣。
若是巨蟒,我便揣測娘是不是被整個吞了。
可這些蛇,並不大。
「哎呀,便宜老趙頭,那螂妖的妖丹,居然賣了足足一百兩啊!」
遠處,幾個人影在晃動,他們過來的方向,是我那公爹家!
「還村長呢,那妖,既是在我們村子出現的,銀兩就該平分啊!」
他們憤憤不平。
而我則是立刻去了那再熟悉不過的小院。
院子裏,亮着燭火。
朝着院子裏張望,我發現,那陸游醫正往外走。
「誒,陸老,您別走啊!這萬一那倆小的,再回來報復……」
村長死死拉住那陸游醫的袖子。
「小的,還不成氣候,這螂妖之中,螂母兇悍,可那小丫頭,身上沒有半分戾氣,幾條蛇,就能收服她,到時候,我再出三十兩收丹。」
陸游醫說罷,便揹着自己的醫箱離開了。
新剖的妖丹,需在妖氣散去之前研磨成粉,入藥,藥效纔是最好的。
-22-
「下一次,得多要些!」
村長開始有些後悔,覺着一百兩似乎是太少了。
而我那前婆子,此刻,攥着一百兩的銀票精神奕奕。
但很快,又嘆息一聲:「誒,雙生胎,落了真是可惜,其中還有個男娃,那是咱家的長孫!」
「娘,孫子沒了可以再生,娉婷也說了,若是麻煩,落胎時,下手狠些,大出血後便可一了百了,你留了她一條命,就是留了後患。」
趙學文還嫌棄自己的娘下手輕了,畢竟我還活着。
但如今說這些都晚了,他又看向村長:「爹,讓大家好好在村裏找,那兩個小妖兒,咱們也賣一百兩!」
「學文,那陸老說這螳螂妖泡酒,有啥子用來着?」
村長的注意力,則都在桌上的酒罈上,他撓了撓頭,似乎記不起來了。
「母螳螂兇悍,易孕,多子,男人喝了用她泡的酒,自然是補腎扶陽,理虛益氣,至於女人喝了,可復元氣,多子。」
趙學文說罷,已坐不住了,決定還是一起出去尋。
再拖下去,我和天保,只怕真的逃遠了。
村長他們也連連點頭,一家三口,提着燈籠,拎着個竹籠子就出去了。
那竹籠子裏有「嘶嘶」蛇吐信的聲音,那種聲音讓我渾身發僵。
待他們走遠,我立刻入了院子。
打開放在桌上的酒罈,發現裏頭果真泡着一隻巴掌大的螳螂。
這螳螂,腹部還有傷。
「娘……」
我哆嗦着脣,喚了一聲,將其從酒中撈了出來。
螳螂微動,似乎是在告訴我,她還活着。
我捧着她,心中的怒意徹底被點燃。
遂毫不猶豫劃破自己的手掌,將血滴在村中每一戶人家的門口。
轉而,又到了滿是蛇的枯井邊上,費力的拖了幾根長衣杆子。
這些杆子是用來晾衣裳的,如今,蛇盤旋着,一條條往上爬。
蛇是螳螂的天敵,它們如今,飢腸轆轆。
應當會馬上順着我的血腥味兒,尋到家家戶戶去……
我見它們已經爬出井口,這才離去。
在去往府城的小道上,我瞧見了蹲在樹下,無助痛哭的弟弟。
我快步走上前去,將他拉起。
「姐,娘呢?」
他的鼻涕泡兒都顧不上擦,立馬開口詢問。
我將娘遞給天保瞧,天保哭的愈發難過了。
「都怪我!都怪我!」
他哭喊着。
「不怪你,怪阿姐,是阿姐無用。」
一切都是我的錯!
「姐,那孫婆子腿上的肉,是我咬的……」
天保含着淚。
-23-
原是那日,他照孃的吩咐,去給我送醃肉。
見我被欺負,氣不過。
所以,入夜後狠狠的咬了孫婆子的腿肚肉。
結果,孫婆子竟半夢半醒間瞧清了他的臉,才惹來今日的禍端。
我抱着天保,就算不是他,趙學文他們,也遲早會對我下手,這是我的命!
「姐,這是娘,留給你的信。」
天保被我安撫好,乖乖從口袋裏取出一封信來。
我打開一瞧,心口更是絞痛。
「愛女小亭。
阿孃早恐會有今日,但,仍癡心希望你能走阿孃曾想走,卻沒能走的路。
阿孃本是螳螂一族下一任族母。
族母的責任便是繁衍後嗣,直至死亡。
這實非我所願,我想見更遼闊的天地。
故而選擇入庵堂,做小尼靜修。
可卻被那姓陸的剖丹人,識破了妖身。
他裝作香客來到天靈山,以驅妖粉設陷,想要抓住我。
爲了不連累師父師姐,我只能帶傷,將他引往庵堂相反的方向,一路奔逃。
這才虛弱的昏厥在你爺奶家門前。
之後,陰差陽錯,喫了一塊白肉,自此破戒。
你那看似老實本分的阿爹趙富貴,實則是你的叔兒。
他性子陰戾,有一異食癖。
殺了前妻醃肉,家中壇裏,皆爲白肉。
雖天大地大,可食白肉者,便徹底墮了邪妖道。
也只能,與那般陰戾的人爲伍。
後來有了你,我便好似看見了從前的自己。
我不願你做族母,也不願你一輩子待在村中,只希望你能靜修得道。
可惜,終是不成。
趙富貴對你生了歹意,本能驅使着你,喫了他……
這些年,娘對你非打即罵,苦了你了。
你是阿姐,今後,要好好待天保。
天保是公螳,此生若遇同族,交媾時,必死無疑,此乃螂母天性。
從前想着,待他好些,畢竟,他此生只怕福薄命淺。
但如今想來,一切皆有天命。」
我拿着信的手,顫抖着。
她明知那姓陸的剖丹人,能要了她的命,卻還是抱着必死的心,去救我。
……
兩年後。
我在府城東邊,開了家罈子白肉館。
來喫肉的客,絡繹不絕。
只是,來我這的大都是精瘦矮小的男人。
但今日,來了個遮擋嚴實的夫人。
她攜着個丫鬟,鬼祟的入了店門。
我正倚着圈椅,百無聊賴的,在沒有指甲的手指上,染蔻丹。
「我要一罈,祕方肉。」
那夫人開口,我染指的動作,也不由一頓。終於來了。
祕方肉,也叫生子肉。
喫了之後,不消一月,那腹中便能有消息。
我抬起頭來,打量了她片刻,不由勾起了脣角。
城中王員外家的獨女,王娉婷。
成婚兩載,膝下卻無一兒半女。
入贅的夫婿,如今提出要納妾,她心急不已。
不願眼睜睜瞧着,爹爹留下的家財,將來給一個不相干的孩子。
「祕方肉……」
我輕輕垂眸,繼續染着蔻丹。
-24-
「這個給你!」
一側的小丫鬟,掏出一沓銀票。
我輕撇一眼,應當有五百兩。
「我們家的罈子白肉,肥而不膩,湯濃肉香,價格也公道,你們坐下喫便是。」
我輕吹了吹指尖。
「我們要的不是罈子白肉,而是祕方肉!」
那丫鬟再度開口。
「那可是要預定的,而且……」
我不屑的看了一眼桌上的銀票,身子壓根不動。
「我給你一千兩!」
王娉婷直接拿出一千兩銀票,拍在了我的面前。
我笑着拿起銀票,收入袖中,便讓她在樓上包廂裏候着。
自己去後廚,爲她做祕方肉。
「我想親自瞧一瞧,你這祕方肉,是如何做的。」
她卻凝視我,半步不動。
我含笑點頭:「開門做生意的,我可不是黑店,不怕你瞧。」
說着,我領着她去了後廚。
「這後廚裏,怎的沒有竈臺?」
小丫鬟疑惑的問着。
後廚裏,確實沒有竈臺,只有一個個大罈子。
壇中的,便是罈子肉。
醃製的時間越長,越是香。
「祕方肉呢?」
這王娉婷,不在乎這些尋常肉,只想要祕方肉。
「祕方肉在這呢。」
我笑吟吟的從木櫃內,取出巴掌大的一小罈子肉。
丫鬟將脖頸探的長長的。
「這肉怎的發綠?是什麼肉?」
小丫鬟先開了口。
我的眼眸一眯,轉而,朝着那王娉婷意味深長的瞧了一眼。
王娉婷立刻會意:「紅玉,你出去。」
她支走了丫鬟紅玉。
「此爲何肉,夫人不必在意,夫人只需記着,喫了這肉,與丈夫好生雲雨,便能立刻成孕。」
我說罷,將那小罈子遞給了王娉婷。
她垂着眼眸,凝視着肉良久:「若是不成……」
「夫人自可來砸我這的招牌。」
我笑吟吟的對她說。
她聽罷,脣角也勾起了一抹笑。
轉而,小心翼翼的抱着那肉,便要朝外走。
「咚咚!」
一側的大罈子,發出聲響。
她狐疑的回過頭。
我則是轉過身,掀開罈子蓋,擋住王娉婷的視線。
惡狠狠的瞪了一眼,壇中塞着布塊的頭顱。
「這罈子,都是些老壇了,開裂了,看來要換新的了!」
我獰笑着,將蓋子蓋上。
王娉婷側着腦袋,想瞧一眼,我則岔開話:「夫人記住,一定要生喫,否則,便失了效用!」
王娉婷點頭,這才離去。
「姐,這肉,滴了你的生血,凡人喫着,腥臭,她真能喫的下?」
天保從我的身後,探出頭來。
兩年過去,天保已經勉勉強強長到了我的肩頭。
-25-
我因分了一半妖丹給娘,所以,比從前矮了一截。
不過,面容卻是愈發嫵媚了,完全脫胎換骨。
「別小看了人的慾望。」
我有十足的把握。
天保聽罷,也點了點頭。
不到一月,那王娉婷便又來了我的肉館。
此時的她,面色紅潤無比,挺着還未顯懷的肚子,還扶着腰。
生怕別人不知,她懷上了。
「唐姨,那肉確有奇效,如今,我也信不着別的大夫,你替我再把把脈,幫我瞧一瞧這胎穩不穩!」
王娉婷說着,就伸出了手。
「那些庸醫,都說我們家小姐胎脈弱呢!可我們家小姐明明康健得很!」
小丫鬟在一旁,補了一句。
我將染着紅蔻丹的指尖,搭在她的脈搏之上。
「嗯,確實胎弱。」
我蹙眉,垂眸。
「什麼?」
王娉婷臉上的紅,漸漸褪去,面色蒼白無比。
「應是,喫食上出了紕漏,寒涼之物,少喫些,化血的湯藥,更是不能沾染半分。」
我叮囑着。
王娉婷立刻看向,身後的丫鬟紅玉。
她的喫食,想必都是紅玉張羅的。
紅玉忙搖頭:「小姐,您有孕後,這喫食,老夫人攬了去,不叫奴婢管了。」
「什麼老夫人,就是個老村婦,她知曉什麼!」
王娉婷怒斥着。
「夫人,您還是尋個信得過的大夫,去您府上,好生爲您察看一番,否則,這胎只怕是保不住。」
我凝眉,露出一副擔憂之色。
王娉婷也急了,但很快目光就落在了我的臉上。
我立刻做出爲難狀,連連搖頭:「夫人,我這肉館子,可離不了人啊。」
「這些銀子,先給你,待我兒順利出生,再給你一千兩。」
她將兩千兩銀票,拍在了桌上。
世道艱難,我們雖是妖,可也不會點石成金啊!
哪怕只是爲了這些票子,我也該好好走一遭了。
於是,半推半就,將銀票收入袖中。
坐着軟轎,隨王娉婷回府。
王家的宅子氣派的很,前後院子加起來,可住上百號人。
府內飛檐青瓦,水榭亭臺,精緻雅氣。
這般的宅邸,從前,我是夢都夢不出的。
王娉婷帶着我,繞過迴廊,到了正廳。
廳中,有一老婦,正坐在主位上,悠閒喝茶。
「小婷!」
對方一開口,我的步子一頓。
以爲,對方認出了我。
結果,她的目光望向的卻是我身側的王娉婷。
「她是……」
老婦人將我上下打量着。
目光甚至與我的相撞。
可她沒有認出我來。
-26-
兩年了,我確實有了變化。
個頭矮了,容貌豔麗了。
可細看,還是能瞧出從前的影子。
但她,根本沒有認出我來。
「老夫人,我是個廚娘,姓唐,大家都叫我唐姨,您喚我小唐便好。」
我含笑,望着她。
「廚娘……」
孫婆子,呢喃着,看我的穿着,眉頭擰緊。
我穿着的是一襲窄身裙褂,胸口處,恰到好處的剪裁,讓這身材凸顯無疑。
「小婷,你無端端的,請個廚娘來做什麼?難道,我做的飯菜不合你的胃口?」
孫婆子開口問王娉婷。
「確實,不合口味!」
沒想到,王娉婷就連場面話也不肯說。
一句話,直接打臉孫婆子。
孫婆子的臉色當即,一陣青一陣白。
「請廚娘的事兒,你問過學文了麼?」
孫婆子良久,又開口,拿自己的兒子壓制對方。
「這是王府,府裏的一切,我說了,便算!」
王娉婷說罷,一拂袖帶着我,朝着後院走去。
一邊走,還一邊惡狠狠的說着:「待我生完孩子,便讓那老東西,滾出府去。」
「小姐,姑爺……」
紅玉開了口。
「別提他!當初一聲不吭,就帶着那老東西來投奔我,這些年,我無所出,那老東西整日喪着個臉,還敢攛掇學文納妾!別忘了,她兒子只是個木匠!是王府的贅婿!」
王娉婷惱怒的將心中不滿說出,卻沒有發現,她的相公就在前方的廊口處。
兩年了,趙學文依舊俊朗。
且身上還添了幾分儒雅,若是不知他的真面目,我會誤以爲,他是個謙謙君子。
王娉婷這般聲量,他自然聽清了每一個字。
可臉上,卻依舊帶着溫柔的笑意。
「娘子,可是我娘又惹得你不悅了?」
他明知故問,上前扶住了王娉婷。
目光掃過我的臉,眸色明顯一滯。上下打量,滿是貪慾。
但因看到王娉婷,竟硬生生收斂了目光,就像是沒有看到我一般。
他貼心的替王娉婷攏好外褂,王娉婷依舊不給好臉色。
「娘子你本就體弱,莫要受涼。」
他滿眼疼惜的望着王娉婷。
我瞧着都有些懷疑,眼前的男人,是我要尋的那個負心漢趙學文麼?
「待我生下孩子,你娘……」
王娉婷沒有被他的示好蒙了眼。
「娘子,你知道的,村子鬧了蛇災已經回不去了,而且,我娘留下都是爲了你和孩子啊!我娘到底是生養過的,知曉如何伺候你,照顧孩子,待孩子落地,你什麼都無需管。」
趙學文打算糊弄王娉婷。
「哼,我有的是銀兩,孩子請奶孃照顧便是!到時候,你要是再不請她出府,我便直接將她轟出去!」
王娉婷止住了步子,目光之中露出了兇狠之色。
-27-
趙學文先是一怔,轉而又立刻岔開了話。
「娘子這幾日,想喫酸的,方纔我去了蜜餞鋪子,買了山楂糕回來。」
趙學文貼心的說着。
「夫人,山楂最好少食,它有活血化瘀之效,喫了只怕……」
我故意將聲音拖長。
王娉婷聽罷,抬起手,一巴掌甩在了趙學文的臉上。
趙學文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耳光,給打懵了。
但很快,又回過神來。
目光迅速的朝着我這撇了一眼,轉而便開始哄王娉婷。
他告訴王娉婷,自己並不知曉,山楂有活血化瘀之效。
「不知曉!你和你那蠢頓的娘,又有何區別!我當初真真是瞎了眼,纔會看上你,招你入贅!」
王娉婷氣的拂袖而去。
趙學文快步追上她,結果,入屋時,被轟了出來。
「你是誰?」
趙學文的神情,迅速切換,一臉怒意的瞪着我。
「姑爺,她就是個廚娘而已。」
紅玉抿脣,望着趙學文。
那眼神,都快拉出絲來了。
「今後,少多嘴!」
他的眼神惡毒,這是在威脅我。
我故作害怕,順從垂眸,應了一聲「是」。
心中卻覺剛剛王娉婷那一巴掌,屬實有些輕了。
晚膳時,我在後廚忙活。
給每一個人都準備了罈子肉,和一盅湯。
王娉婷大快朵頤,喫的津津有味。
而趙學文和孫婆子,只聞了聞,便覺得極腥,毫無胃口。
「怎麼,這些年,在我們王家,好喫好喝的供着,嘴都養叼了?」
王娉婷瞪視着他們。
趙學文的眉頭蹙了蹙,明顯這句話,讓他感到十分不悅。
但如今,也只能是露出討好的笑容。
「娘子想多了。」
他說罷,主動拿起湯勺喝湯。
孫婆子,也夾起了面前的肉。
「這是生的?」
孫婆子看着肉塊上的血絲,那渾濁的眸中,露出一抹嫌棄。
但看着自己的兒子,一口又一口的喝湯喫肉,也不好再說什麼。
乖乖將生肉和湯,都喫了。
不過三個月,王娉婷的肚子就奇大無比。
她摸着高隆的肚子,很是得意的問我:「我這腹中,莫不是雙生胎?」
「雙生胎?」
我脣角勾起,是似而非的應着:「許是呢,夫人福澤深厚,沒準老天爺真的賜您雙生胎。」
「若真是如此,我可要好生賞你!」
她很是高興。
此刻,趙學文正如同婢女一般,在給王娉婷捏肩。
這幾日,我在後廚切罈子肉,他便會進來與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28-
我原以爲,他是疑心我,故而來查看。
結果,他說着話,就開始有意無意的伸出手,撫一撫我的手背。
見我不抗拒,有攬一攬我的腰。
「唐唐,你可真美,身材亦是玲瓏。」
他的手,放在我的細腰上,捨不得移開。
我只覺噁心無比,但,臉上還是帶着媚笑。
「唐唐,等王娉婷生下孩兒,我就娶你過門如何?」
他的話,直白大膽。
想必是覺得,這些日子,我沒有拒絕他的鹹豬手。
所以,認爲我也對他,也有意。
「夫人,不會同意的。」
我故意輕搖着頭,顯出怯弱嬌羞的樣子。
「到時候,有了孩子,我就可以接管王家的一切,她們的宗族長老也沒有資格,再指手畫腳!」
趙學文說着,脣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來,這入贅的相公,若無所出,待妻子死後,只能得到一筆遣散費。
而王家的絕大部分家財,是要被王家的宗族收回的。
趙學文爲此,本想納妾。
將妾生子,養在王娉婷膝下,可王娉婷不允。
如今,好了,王娉婷有孕。
有了孩子,無論男女,趙學文都可以名正言順的接手全部家產。
「聽聞,婦人生子時,都是要從鬼門關走一遭的,很是兇險。」
趙學文將他的手,輕撫在我的臉頰上。
我則微微側目,紅脣微啓:「你,好狠的心啊!」
「無毒不丈夫!」
趙學文言語間,手順着臉頰,滑到我的脖頸。
緊接着,就要探入我的衣襟裏。
「姑爺!」
紅玉的聲音,陡然從身後響起。
趙學文不由的一驚,緊接着劍眉一揚,側過臉看向紅玉。
「夫人有請。」
紅玉抿着脣,傻子也能瞧出,她在喫醋。
趙學文和紅玉之間,應是早就不清不楚了。
我來這府上短短兩個月,就已經是隔三差五,見趙學文深更半夜,偷摸進紅玉的屋子。
有時候,是天將亮時去。
待天明,就一前一後出屋。
我手中捏着肉,小口小口將滴血的肉,送入嘴裏。
王娉婷知曉此事時,她已懷胎八月。
並非我告的祕,而是,紅玉也有孕了。
她應當知曉,趙學文會去母留子。
所以,悄悄也留下腹中的孩子。
想着自家小姐死了,她就能帶着自己的骨肉,登堂入室了。Ṫùₕ
可這頭三月,噁心嘔吐的太過頻繁,叫王娉婷瞧出來了。
命家奴,短棍擊腹,直到小產後,發賣給花樓。
「你以爲,我不知這些年,你們勾勾搭搭,都做了什麼嗎?」
王娉婷一臉陰惻。
-29-
「小姐……」
紅玉還想爲自己求情。
「我只是想着,與其讓他在外頭尋花問柳,得了髒病,還不如就玩玩身側的人,可沒想到,你竟敢有孕!」
王娉婷惡狠狠的瞪紅玉。
紅玉知曉,以王娉婷心性,定是不會放過她了。
「姑爺,救救我!」
「小姐當年,已經害死過你的骨肉了!她若真心喜歡你,就不會殺母也不留子,他們可都是你的骨肉啊!」
紅玉跪在地上,淚眼盈盈的望向趙學文。
「閉嘴!」
王娉婷呵斥道。
「我說錯了麼?你當年可是盤算着,要那位懷了雙胎的女子,落胎時血崩而死。如今,你又害我的孩兒,你何其歹毒!」
紅玉說罷,爬到了趙學文的腳邊,抱住趙學文的腿。
「趙郎,她只愛自己,這王府裏的一切,都不會輕易給你的,她是要一輩子壓在你的頭上,只有我,我是真心愛你的!哪怕你什麼都沒有,我還是願意跟你在一起!」
紅玉含淚,說的動情。
王娉婷卻已然暴怒,一揮手,紅玉就被拖了出去。
趙學文則從始至終,不敢吭一聲。
孫婆子知曉紅玉的孩子是趙學文的,嘴裏連聲說着王娉婷「歹毒」。
王娉婷倒是心情好了許多,摸着肚子,看向趙學文。
「你捨不得麼?」
她的眸光,極爲陰冷。
趙學文連連搖頭:「娘子,紅玉放蕩,就該賣入花樓!」
他說這話時,目光恰好落在地上,那一大灘血跡上。
那也是他的骨肉,可他的臉上,卻毫無波瀾。
王娉婷見狀,則冷哼一聲:「記住,今後若再敢犯這毛病,我就將你……」
王娉婷抓起一旁的剪子,目光垂在趙學文的身下。
趙學文忙過去,百般討好。
又是老一套,捏肩捶腿。
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但一入夜,他便摸到了我的屋裏。
「你不怕,你那娘子發現?」
我欲拒還迎,笑的嫵媚。
「你不說,我不說,她自是發現不了!」
趙學文說着,就要解開我的衣帶。
只是這情到濃處,我卻嬌柔的,一把將其推出了屋。
他在屋外,壓低了聲音,喚我「唐唐」。
我只覺得喉嚨處,好似堵着什麼東西,噁心欲嘔。
「誒呦,要死了!你那母夜叉要是聽到了……」
孫婆子的聲音,越來越低。
她們是不敢得罪王娉婷的,不多時,我就聽到了遠去的腳步聲。
王娉婷是懷胎九月後,開始腹痛不止。
那被撐的極薄的肚皮之下,有東西在蠕動。
「大夫,穩婆,還沒到麼?」
王娉婷此刻,早已滿臉是汗
因爲太過疼痛,那臉上的神情,都變得無比扭曲。
趙學文連聲敷衍,說是已經派人去請了。
我則立在一旁,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哎,你一個男人,守在這做什麼?快出去,見了這血,是要倒黴的!」
孫婆子端了熱水進來,摸了摸王娉婷的肚子,轉而點了點頭。
照她的經驗,這王娉婷馬上就要將她的大孫兒,生出來了。
「大夫!穩婆!」
王娉婷口中呢喃。
趙學文這一次,就好似沒有聽到。
當着王娉婷的面,牽着我的手,就要朝着屋外走。
「她留下,幫我!」
孫婆子不滿的瞪了一眼自己的兒子。
-30-
「那辛苦唐唐了。」
他鬆開我的手,走到了屋外候着。
孫婆子麻利的分開王娉婷的腿,將手探了進去。
我則走到一側的圓桌旁坐下,爲自己倒了一杯水。
「啊,這……」
孫婆子突然驚恐的將手給縮了回來。
她的手上,裹着厚厚的黏液。
「怎麼了,老夫人?」
我抿了一口茶水,明知故問。
「蟲?好似腹中有蟲!」
孫婆子瞪着那雙有些渾濁的眸子,驚愕的對我說。
「怎會呢!」我亦是做出喫驚狀:「您瞧仔細了麼?」
孫婆子一愣,再一次,將腰彎的極低。
整個腦袋,都探到了薄被下。
「啊!」
這叫喊聲,是王娉婷發出的。
緊接着,她那高高隆起的肚子。
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平坦。
而孫婆子身子一顫,猛的往後退了數步。
一條手腕粗的白色肥蟲,半條身子,已經到了孫婆子的嘴裏。
孫婆子瞪着眼,嗚咽着。
臉憋的發青,喉嚨好似都變得粗大了。
她艱難的將蟲嚥下,用極爲嘶啞的聲音喊着:「救,救,救命!」
這聲音,屋外的趙學文,自是聽不見的。
「噗噗噗!」
此刻,王娉婷已經虛脫昏厥。
身下掉落了一條,又一條,肥糯糯的白色蟲子。
而孫婆子被這些蟲子糾纏,摔在了地上。
她張嘴想尖叫,卻反倒是給了蟲子可乘之機。
通通朝着她的嘴裏,蠕動而去。
我抿着茶水,脣角上揚,心中甚是暢快。
那些蟲,就好似一把把鈍刀。
啃食內臟,每一口,都會讓孫婆子生不如死的。
她抱着肚子,向我求救。
「哪個女人不喫苦,疼些,又死不了人,忍着吧!」
我面無表情的凝視着她。
她亦瞪着我,良久之後,恍然大悟,這是終於認出了我。
半個時辰後,我推開了房門。
「還沒有生下麼?」趙學文有些焦急。
這孩子,對他而言,就是一座金山。
我滿臉驚恐,顫抖着,伸手指向屋中。
趙學文的目光,也朝着屋裏望去。
轉而,他的腿下一軟,差點就跌坐在地。
還是我好心的扶住了他,帶他入屋,察看情況。
「是難產,老夫人用力過猛,將那孩子給跩的血肉模糊。」
我指着王娉婷身下的血塊,驚恐哽咽。
-31-
其實,那些血塊,只是蟲咬碎,還來不及喫的內臟。
「娘,你……」
趙學文惱怒,他的金山,這下子可塌了。
「嗚嗚嗚,嗚嗚嗚!」
孫婆子癱坐在地上,雙手按着自己的肚子。
她的肚子隆起,只是裙褂寬鬆,不仔細瞧,根本就瞧不出。
趙學文只顧着怪她,怒叱幾聲,便快步出屋。
他是去請大夫,如今孩子沒了,王娉婷絕不能出事。
否則,這王家的家財,自是與他無關了。
但等趙學文請大夫回來,王家的族長已經到了。
察看之後,發現王娉婷已經斷氣。
於是,趙學文和他的孃親,連夜被趕出了王家大宅。
莫說是遣散費落了空,就連穿着的綢緞衣裳,也被扒了下來。
「娉婷產子,連個穩婆都未請,你們這是要謀財害命!再不滾,我們便報官!」
王家族長厲聲呵斥。
趙學文氣極,恨不得將自己的孃親,踹下馬車。
孫婆子嗚嗚咽咽,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們若是無家可歸,那就去我的罈子肉館吧。」
我拋出了橄欖枝。
「嗚嗚嗚!」
孫婆子連連搖頭。
她既認出了我,自是知曉,我不會放過她和趙學文。
只可惜啊,如今趙學文還在氣頭上。
對於她的反對,根本就不予理會。
攜着趙學文到了罈子肉館,一入館,所有食客都在望着趙學文。
有些還忍不住,吧唧起了嘴來。
弟弟天保迎上前來,幫着趙學文拎包袱。
我則帶着他們去了後院主屋,這是我住的地方。
「嗚嗚嗚!」
孫婆子拽着趙學文的胳膊,不讓他隨我進屋。
趙學文則是一把推開她的手。
我俯身,在孫婆子耳畔低語道:「別擔心,我會好生照顧學文哥的!」
說罷,朝着天保使了個眼色。
天保會意,立刻將那孫婆子給拖走了。
「學文哥,時候不早了,你便在這歇息吧。」
我嬌柔的說着,故意俯身,爲他倒茶水。
他的目光,則是落在了我若隱若現的胸前。
只見他乾嚥了一口口水,就抱住了我。
「唐唐,現在我就只有你了,你從了我,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他滿臉誠懇,我瞧着,卻覺噁心異常。
但,還是嬌羞的點了點頭。
「學文哥。」
我溫柔的喚了他一聲。
他的手不由一顫,但,很快又恢復正常。
「你不喜歡,我這麼叫你?」
我滿眼疑惑的凝視着他。
「不,你想如何叫我都成!」
他只遲疑了片刻,那脣就迫不及待的,貼上了我的臉頰。
「慢着。」
我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
-32-
「我曾經發過誓,只嫁給真心愛我,能爲了我,豁出性命的人!」
我說罷,凝視着他的眼眸。
趙學文立刻賭咒發誓,他是真心喜歡我。
「唐唐,我愛你,只要你開口,我隨時都願意爲了你去死。」
他的眼神變得迷離,伸手迫不及待,要解開我的衣襟帶。
「你的妻子,剛剛亡故……」
我按住他的手。
他則蹙着劍眉:「那種霸道蠻橫的女人,我對她早就沒有半分感情了。」
說罷,又深情的望向我:「唐唐,你出現的太遲了,我們本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對不對?」
趙學文此言一出,我當即露出一抹冷笑。
他嫺熟的褪去我的裙褂,要將我抱到牀榻上。
那熱烈的吻,落在我的臉上,脖頸上,慢慢下移。
「你真的願意,爲了我,豁出性命?」
我面無表情的問着,目光落在他的顱頂。
螳螂一族,習慣從顱頂,開始啃食獵物。
但,我覺得他的頭髮,實在礙事兒。
故而,一把捧住了他的臉。
他以爲我要親吻他,於是,也極爲配合的將臉湊了上來。
結果,下一刻,便疼的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啊,啊!」
趙學文此刻,拼命的想要掙脫。
可我的手,鉗住了他的腰,使他動彈不得。
「學文哥啊,你怎麼了?」
我揚起脣角,笑望着他。
此刻的他,大喊着:「放開我,我,我,我可以給你銀兩,不要殺我!」
他竟還不如他的娘,直到現在,都沒有認出我來。
「學文哥,我被吊在樹上時,也求過你們,放過我……」
我的手,緩緩鬆開。
他的雙眸,瞬間瞪大。
如此明示,他自然是想起了。
「小亭,是你?」
趙學文的眼中有震驚,有恐懼。
「小亭,當年,我是出於無奈,我不想傷害你。」
趙學文一邊說,一邊悄悄的往牀下退。
我沒有立刻抓住他,而是饒有興致的凝視着他。
「不想傷害我,難道當年你是被逼無奈不成?」
我冷聲問道。
他連連點頭:「對,對,當年,我是被逼無奈的,我爹孃想讓我另娶,我實在是沒有法子,所以……」
趙學文說話間,已經捂着臉,退到了門邊。
「小亭啊,你我好歹夫妻一場,我欠你的,下輩子,再做牛做馬還你!」
他猛的推門,拔腿就跑。
-33-
我緩緩起身,跟在他身後。
去往前頭肉館的門,已經閉上了,這後院的牆極高。
趙學文逃無可逃,最後竟跑進了後廚。
我緩步,走到後廚門前。
就看到,他伸出手,要推開後廚的側窗。
可試了幾次,都無果。
「假的,只是雕了個窗沿罷了。」
我不緊不慢的開了口。
他一驚,撞到了一側的大罈子。
罈子裏頓時發出一陣,嗚嗚咽咽的聲響。
「對了,有個老熟人,你應當想見見吧?」
我笑吟吟的,將那壇上的蓋子掀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高高仰起下巴的人頭。
趙學文嚇的驚叫,但很快就認出。
壇中人,是陸游醫!
陸游醫兩年前,就被我給抓住了。
喫掉了他的四肢,種在這大罈子裏,用黏液浸泡,還能再活幾年。
「這兩年,你也孤獨,你瞧,我給你尋了個伴兒!」
話音落,我一把拽過趙學文的胳膊,啃掉他的手。
他疼的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最後,四肢皆無,可同陸游醫一般,泡在壇中。
「你這歹毒戾妖,死後必定要下地獄,入畜生道!」
陸游醫還有氣力罵我。
「我們原不想做戾妖的,是你們逼我上的絕路,你們所做之事,又比妖好的到哪去?」
我鄙夷的,撇了他一眼。
「你這妖女,要殺便殺,不要磨磨蹭蹭!」
他熬的着實辛苦。
他的肉,每日都要被割下一塊。
但我又日日爲他渡氣,以至於,遭受了這麼多痛苦,卻死不了。
我不打算搭理他,只是將趙學文所在的罈子,蓋上蓋兒,轉身就要走。
「你們螂母的職責便是繁衍,你更名爲唐衍,爲的也是,替自己的種族盡一分力吧?可惜啊!哈哈哈!你這輩子,再也生不了孩子了!孫婆子給你下的絕子湯,可使胞宮萎縮,從此無緣產子!」
陸老大笑着,將此事說出。
其實,我已經知曉了。
這些年,身子雖大好,可癸水,一直不曾再來。
「那湯藥,就是我調製的!」
陸游醫露出一抹獰笑。
這陸游醫表面上是遊醫,其實是剖丹人。
大妖對付不了,就專門剖小妖兒的妖丹變賣。
早前,入平山抓過妖。
他最善拿小妖的天敵,制服對方。
比如,我們螳螂,最怕的就是蛇等天敵。
他便引來了不少蛇,讓我們生出畏懼。
且,在村中灑了妖最怕的驅妖粉。
這種粉,妖聞之必覺暈眩。
對付百年道行的妖物,綽綽有餘。
故而,娘有三百年道行,可依舊着了道,被剖妖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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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逼我殺了你?」
我知曉,他的用意。
「罷了,你一心求死,我便滿足了你,天保啊!」
我開口,喚了一聲。
天保很快,出現在我的眼前。
他的脣角,還帶着血。
「那婆子,你喫了?」
我問道。
他立馬搖頭:「姐,我只咬了她一口,可她滿臉滿身的褶子,肉太老,我便吐了,如今已被寄生蟲,喫光了。」
「嗯,把娘接過來,今日就讓她老人家,喫個鮮亮的。」
我開口對天保說,眸光卻是直勾勾的,盯着陸游醫。
天保聞言,也望向了陸游醫,口舌不由生津。
我娘當年被剖了妖丹,並未死去。
我將自己的妖丹剖出,分了一半給她。
如此,她才得以存活。
天保扶着娘,走入後廚。
娘如今,人的身子,螳螂腦袋。
靈識不全,喜樂皆無,更不會同我們說話。
想要修成人,還需百年。
她白日裏頭蓋紗巾,端坐廂房裏修習。
夜裏進食時,纔會揭開紗巾,露出真容來。
她那渾圓漆黑的眼,空洞的望向陸游醫。
隨着娘入後廚,陸游醫的慘叫聲,也響了起來。
這一口一口,被活活啃咬,那滋味兒,自不必說了。
次日,這罈子肉館,便關張了。
我駕着馬車,馬車之中是天保,阿孃,還有一個裝着趙學文的罈子。
從前的村子,如今早已空無一人。
當初我將計就計,拖着殘軀,將血滴在村中每一戶人家門口。
蛇被螳螂血吸引,分散爬到了家家戶戶。
如此,引來了「蛇禍」。
只是,最該死的孫婆子,和趙學文,當時跑到了我的家中,尋找我,逃過一劫。
因爲,我獨獨漏掉了自己家。
那趙良頌被蛇纏着,拍門求救。
他們母子,愣是硬生生抵着門,誰也沒心軟。
我本想親自下殺手,可懷中的娘,已經氣息奄奄。
我只好帶着她,去追天保。
這些年,我一直沒有放棄復仇。
最先被我抓住的便是陸游醫,他的家中,有不少妖丹。
可惜,都磨成了粉末。
我本想悄悄入屋,卻被屋門前的驅妖粉所阻。
於是,只好假意,在街上與他相遇。
他是剖丹人,瞬間就聞到了小妖氣息。
於是,立刻前來追趕。
結果,追入窄巷,看到的,卻是一大羣小妖兒。
陸游醫雖帶着驅妖粉,可我們並未給他取藥粉的機會,羣起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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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保啊,給你姐夫喂些水。」
我一邊駕車,一邊貼心的望了一眼嘴脣乾裂的趙學文。
「小亭,你還是愛我的對不對?我求求你,放過我,當初,我真的是逼不得已的,真的!」
趙學文眼中含淚,模樣很是憔悴。
「是我爹孃豬油蒙心,他們知曉,王家千金看上了我,便不許我與你在一起,後來你有孕,你娘到府城與我明說厲害,又鬧到了我家,他們鬆口讓你入門,可王娉婷霸道,不許我有妾室,更別說有別的子嗣了,是他們逼我的,我真的不忍傷你分毫。」
趙學文紅着眼眶,很是無辜的望着我。
「是麼?可你娘說,雙生胎,落了真是可惜,其中還有個男娃,那是你們家的長孫!」
我幫着趙學文回憶。
趙學文的瞳孔放大,他沒有想到,那一夜,他們的對話,我都聽到了。
「娘,孫子沒了可以再生,娉婷也說了,若是麻煩,落胎時,下手狠些,大出血後便可一了百了,你留了她一條命, 就是留了後患。」
趙學文責怪他娘時的神情,哪怕過了十年, 我依舊是記的清清楚楚。
能一字不落的,將他的話複述出來。
「學文哥,從哪開始的,我們就從哪兒結束吧!」
我將馬車, 停在了那片玉米地前。
此處, 已經成了荒地。
我將趙學文連人帶壇, 埋在此處。
他的頭顱露在外頭,一個勁兒哭喊:「小亭!饒了我, 饒了我!」
「噓!」
我俯身, 抬起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這村子, 已經成了蛇窩,如今天黑, 可別把蛇給招來了!」
我笑着伸出手, 撫了撫趙學文的臉頰,將自己的血, 抹在他的臉上。
四周,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他發出淒厲的叫聲, 我決絕的轉身離去……
-36-
大仇已報, 如今,我攜一家人,要入平山靜修。
娘之前, 一直執着於庵堂。
其實, 想要修習, 又何必拘束於在何處呢?
心若靜, 鬧市都可清修。
我還無那般境界,故而, 才需入山林。
見我立於這片玉米荒地前, 娘那滾圓的眸子, 起了波瀾。
「小亭!」
她開口,喚了我一聲。
我和天保皆驚愕的瞪大眼。
「小亭, 回家!」
她的眸光,落在我的臉上。
讓我想起,成婚前, 趙學文將我按在這玉米地中, 耳畔傳來的那聲呼喚。
娘一直在守護着我, 哪怕將自己置於黑暗,也要把我拉出深淵。
而娘自己的生命中, 卻沒有護佑她的人。
從前沒有,那今後,就由我來做那個人!
「姐, 娘醒了!」
天保喜極而泣,一把將我拉上馬車。
我和他一左一右,緊緊握着孃的手。
天微亮,晨光泛起, 落在阿孃的臉上。
這纔是我一直苦尋的,光的模樣。
原來,它一直都在……
作者:潛心夢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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