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燃盡

老公組織公司團建，計劃帶公婆和兒子一起去，唯獨不帶我。
他向我解釋：
「我爸媽沒享過什麼福，理應多出去玩一玩。
「兒子還小，正是開拓眼界的好時候。
「你在家待了好幾年，家裏沒你看着，我們都不放心，你別去。」
可是，兒子是我一手帶大的，我不去的話，他會習慣嗎？
正要開口，卻聽到兒子小聲嘟囔着：
「耶～媽媽不去，可以和晶晶阿姨單獨玩咯。」

-1-
對於兒子的那句低語，我毫無心理準備。
他口中的晶晶阿姨，應該是指胡晶晶，叢景的初戀。
當年他們倆已經走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胡晶晶卻以叢景前途渺茫爲由，果斷提了分手。
此後，他們再無聯繫。
沒想到，兒子居然認識胡晶晶，而Ṭű₍且看樣子，似乎他們關係還不錯。
警鈴在腦中大作，我再也保持不了那份端莊冷靜，冷臉問道：
「小逸，你剛嘟嘟囔囔什麼呢？什麼晶晶阿姨？」
叢逸只看了我一眼，粉嫩的嘴角瞬間癟了下來，看着就要哭了似的。
「你幹什麼啊！？」叢景蹲下，將叢逸抱在了懷裏，朝我吼道，「孩子剛剛什麼也沒說啊，你是不是太敏感了？你這樣都嚇到他了！」
可是，我的聲音並不大啊，至於這麼大反應嗎？
也不知道是因爲我的疑問，還是因爲叢景對我的指責，叢逸突然嚎啕大哭了起來。
他一哭，我根本顧不上別的，伸手就想去抱他，安撫他，給他講道理。
可他躲在他爸爸的懷裏，很輕易地就避開了我的觸碰。
「嗚嗚，媽媽你走，我不要你！」
這，居然是我帶了五年的兒子？
就因爲一句疑問，而拒絕了我的靠近嗎？
明明之前不是這樣的啊。
我承認，我對於叢逸是嚴厲了一些。
但叢逸是個男孩子，不管是脾氣還是性格，都很歡快跳脫。
公婆二人對這個孫子十分溺愛，叢景又忙於工作無心教育。
我這個做媽媽的，和他相處時間最多，自然不能太軟弱。
平時叢景和公婆不在家時，我再嚴厲，叢逸都很聽話，也因此避免掉了許多安全上的意外。
但現在，叢逸卻不再像之前那樣聽話了。
內心的不安與疑慮如潮水般湧來。
我清晰地感覺到，我平靜的生活正在流逝。
而我就那樣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2-
夜深後，叢逸被叢景抱去了公婆的房間。
我躺在牀上，房間裏一片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叢景回來後，沒看到我在發呆，掀開被子就躺在了我身邊。
他把手伸過來，想要摟住我的腰。
我卻側過身，躲開了他的觸碰。
「怎麼了？」他問。
他嘆了口氣，又把手伸過來，這次是放在我的肩膀上，輕輕地揉捏着。
「語靜，今天Ţŭⁿ的事是我不好。」他的語氣軟了下來，「我不該對你吼，別生氣了，好不好？」
他的手，順着我的肩膀滑下來，想要解開我的睡衣釦子。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語氣冰冷：
「別碰我！叢逸的藥膏我都放在你行李箱旁邊了，記得帶上。
「千島湖蚊蟲多，病毒自然也多，要是叢逸有感冒發燒，記得先用裏面的退熱貼，不行的話再用物理降溫，物理降溫不行一定記得及時去醫院。」
我一口氣說完，感覺自己像個機器人，沒有一絲感情。
「要是喫壞東西拉肚子的話先用蒙脫石散試試看，然後……」
「你這個當媽的怎麼就不盼着自己兒子好？」
叢景半躺在牀上，打斷了我的話，語氣裏帶着明顯的不耐煩，「我就不信平時在家都沒事的，跟我出去玩就生病發燒……」
也是，叢逸在幼兒園裏面感染了什麼病毒，導致拉肚子發燒，都是我在處理。
叢景平時忙於公司事物，早出晚歸的，對於這些事情的記憶，壓根就不像我那樣清晰。
好心負責的提醒，在他眼裏卻成了陰陽怪氣。
我強忍着心中的委屈，語氣依舊冰冷：
「你如果覺得麻煩，那我也一起去好了。」
反正，叢逸的那些東西，從小到大都是我在準備的。
可我話音剛落，叢景便提高了音量：
「就這麼想去千島湖嗎？我安排你不去，是想要讓孩子適應沒你的時刻。」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你帶了叢逸太長時間，他會煩你。」
「真的是這樣嗎？該不會是不想讓我去，打擾到什麼吧？」
聽了我的話，叢景猛地坐起身：
「真是沒事找事，我爲你好還錯了？
「你在家當全職太太當久了，思維真的太敏感了！」
我也坐直了身子，伸手從牀頭櫃裏拿出了一個東西。

-3-
那是叢逸從幼兒園裏帶回來的畫。
畫上清楚地畫着一家三口。
只是，女主人被叢逸貼心地標註了「jj」兩個字。
我曾經一度以爲，這張畫像上的女人是我。
可今天再次看了下這張畫，才發現畫像上的女人是長卷發。
而我，因爲當全職太太的緣故，覺得捲髮打理起來麻煩，一直都是黑長直。
「jj 是什麼意思？」我將那副溫馨的畫送到了叢景面前，「要我提醒你嗎？」
叢景健碩的胸肌上下起伏着，原本還惱怒的表情，在我將畫送到他面前後，瞬間頓住。
看來我的猜想沒有錯。
他和胡晶晶早就重新聯繫上了，還帶着叢逸和胡晶晶玩過。
不止一次。
原來，張愛玲說的是真的。
我和胡晶晶，就像叢景的白玫瑰與紅玫瑰。
他娶了白玫瑰，白的就成了衣服上的飯粒子，紅的卻是心口硃砂痣。
我心亂如麻，一把將畫扔在了叢景的臉上，抱起被子去了客廳。

-4-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地板上。
我正在客廳做瑜伽，試圖舒緩緊繃的神經。
公婆倆牽着叢逸走衛生間走了過來，臉上帶着自然的微笑。
我就像沒看見他們一樣，繼續保持着我的動作。
婆婆輕咳一聲，打破了客廳的寧靜。
「語靜啊，」她把叢逸往前推了推，「逸逸，快跟媽媽道個歉，告個別。」
叢逸低着頭，一聲不吭。
我沒有理會他們，彷彿他們不存在一般。
這時，叢景拖着行李箱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語靜，」他走到我面前，語氣放得很軟，「這次真的只是團建，沒有別的事。
「你也趁着這個機會休息一下吧，回孃家，找朋友，都行，我知道這幾年你被孩子禁錮地太久了，受累了。」
他這番話聽起來像是關心，卻又像是在掩飾什麼。
他承諾了這次團建的純粹，卻沒有正面告訴我關於胡晶晶的問題。
我的心沉了下去。
公婆見狀，也沒再多說什麼，抱着叢逸跟着叢景離開了。
十二點剛過，叢景發來信息，說他們已經到達千島湖。
我懶於回覆，扔下一桌子殘羹冷炙，回了臥室。
收拾牀單時，卻意外發現給叢逸準備的藥箱還在牀頭。
這個怎麼居然忘了？！
我立刻打電話給叢景，沒想到，號碼被他拉黑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又試着給他打視頻語音，他那邊也立馬掛斷。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撥通了婆婆的電話。

-5-
電話接通，那頭卻依稀傳來叢逸咯咯的笑聲：
「晶晶阿姨你討厭～
「啊爸爸晶晶阿姨撓我咯吱窩！」
「晶晶阿姨別追我了～」
我的血液彷彿凝固了。
婆婆似乎拿着電話走遠了一些，那頭的聲音越來越安靜。
「語靜，什麼事啊？」
我定了定神，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
「叢逸的備用藥沒帶走，你們記得在美團上買一些。」
「怎麼了，媽？」叢景的聲音突然從電話那頭傳來。
「語靜說給逸逸的藥忘放了。」
「發個信息不就好了，」叢景的語氣有些不悅，「有這麼急嗎？」
他一把搶過電話：
「不是我說你，你看看你對孩子控制慾多強，這點小事用不着這麼急，我們幾個大人在呢，還能搞不好一個孩子嗎？」
電話那頭，靚麗的女聲和孩童的歡笑聲此起彼伏，像一把把尖刀刺痛着我的心臟。
我從沒有想到，我的生活會因爲團建而變得如此不堪。
更沒想到的是，我現在就要在這個十字路口做出決斷。
是忍氣吞身，佯裝不知。
還是揭竿而起，直接攤牌。
我想了很多，直到電話那頭，叢逸稚嫩的聲音傳來：
「媽媽你別打擾我們玩啦，我們玩得很開心哦～」
我不想吵，也不想鬧。
因爲以前看過太多這樣的事情，吵也吵不來想要的答案和生活。
除了讓自己更加內耗和難過，現實不會向好的地方改變。
我強忍下眼淚，緩緩開口道：
「媽媽沒想打擾你，但是你還記得嗎？前陣子你在幼兒園抓地上的蟲子喫，肚子劇痛還拉肚子，忘了嗎？這次記得讓你爸提前買好藥，你也別手欠亂拿東西喫，知道吧？」
叢逸嘴裏十分不耐煩，用着他爸爸的語氣對我怨道：
「知道了媽媽，你真囉嗦……」
我不知道他聽進去沒有，只讓他把手機給他爸爸。
「還有什麼要說嗎，沒事我掛了，正忙呢。」叢景不耐。
我明白，初戀就像乾製的紅玫瑰，永遠不會凋落。
她會在男人心裏留下揮之不去的香味，不管過了多少年都始終那麼美麗。
這是初戀這個詞賦予她們的濾鏡。
我呢，雖然只是男人衣襟上的飯粒子，可誰說飯粒子不能成爲自己的玫瑰？
「……有，等你回來，把離婚手續辦了吧。」

-6-
掛斷電話後，我無力地靠在牀頭。
腦海裏不斷浮現出當年叢景追求我的畫面。
那時的他，青澀真誠，可以在我的公寓下面一站就站一晚。
就算是下雪了，下雨了，也沒有一點退縮。
我快要接受他的時候，他坦誠地告訴了我他和胡晶晶的過去。
他說，他怕我也會瞧不起他。
「語靜，你要是心裏介意，那就不用勉強，我知道現在生活壓力大，女生應該考慮多點的，我都理解。」
他還說，如果我願意給他機會，他一定不會辜負我。
我沒有直接回復，他就以爲我介意，遂斷了和我的聯繫。
那時候的我，腦子就跟被什麼牽引着似的。
他越這樣趕我走，我越不想走。
最終決定先試試，反正我在經濟上是支持不了他的，唯有用精神陪他打拼了。
戀愛半年後，他送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件首飾，五萬的寶詩龍水滴項鍊。
那時的我們，早已過了熱戀期。
我記得很清楚，我還勸他多存點錢給自己做後盾，不用一賺錢就想着給我花。
他只是牽着我的手，笑得如沐春風：「虧妻者百財不入，你就是我的財星啊。」
做生意的人是會信一些玄學的，叢景就常說和我在一起後他的公司越做越大，我就是旺夫命。
聽他那樣說，我自信地以爲他不會再和胡晶晶有任何聯繫。
畢竟，胡晶晶曾經羞辱過他，也沒給他什麼實質性幫助。
一個男人，怎麼會回頭去找曾經傷害過自己的女人呢？
可我忽略了，男人和女人畢竟是不一樣的。
女人會遠離看不起自己的男人。
而男人，卻會拼了命地想要證明給拋棄他的女人看，彌補曾經的自卑。

-7-
我掛完電話後就關機了，開始專心收拾東西。
既然打定主意要離婚，勢必不能優柔寡斷。
拉開衣櫃，滿滿當當全是叢景的衣服。
大到幾千一套的商務正裝，小到幾十塊一條的內褲，全是我買的，我洗的，我熨的。
甚至衣櫃櫃面上，還放着我昨天給叢逸買的小書包，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在那。
一件件放好，放進了箱子。
過後，又去叢逸的小房間裏，將一地的玩具收起來，裝進紙箱。
萬事俱備，就等着他們回來後好聚好散。
結果第二天一大早，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我吵醒了。
我以爲是叢景，沒想到，卻是公婆。
他們老兩口竟然從千島湖趕回來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一股難以言喻的心情湧上了心頭。
「語靜啊，聽說你要離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婆婆一進門，就焦急地問道。
「夫妻之間哪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啊，好好過日子纔是正經事。」公公也在一旁勸說。
我看着他們，心裏一片冰涼，「叢景怎麼沒回來？還有叢逸呢？」
我要鬧離婚，主要的兩個人不回來，公婆單獨回來了，這算什麼。
一股怒火從心底升騰而起，我強壓着，再次問道：
「叢景呢？婚姻是我和他的，他就算帶着員工團建，真要談離婚也要他回來啊，現在這是什麼意思，是想讓你們二老回來警告我「見好就收」，還是間接告訴我他根本不在乎離婚？」
婆婆眼神閃爍，支支吾吾地說道：
「他……他這麼大一個公司旅遊，那麼多員工，哪裏走得開……」
走不開嗎？
很久以前，他出去陪客戶，我急性腸胃炎他都能立刻撂下酒局接我去醫院。
怎麼現在只是一個團建，就走不開了呢？
他的公司只有他一個老闆，沒有經理主管坐鎮嗎？
「工作忙？」我冷笑一聲，「恐怕是忙着做別的事吧。」
公婆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看着他們的反應，我的心裏更加確定，我的猜測是對的。

-8-
公婆倆人並排坐在沙發上，一臉焦急。
他們苦口婆心地勸我，說他們最怕的就是我和叢景離婚。
我看着他們，心裏只剩理智。
「你們怕什麼呢？」我反問道，「叢景和我離婚了，不是還有胡晶晶等着他嗎？叢景人又長得不差，現在又有錢，還擔心結不了二婚嗎？
「當年他和胡晶晶無奈分手，現在也是時候再續前緣了。」
別人都說自己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到我這，徹底反過來了，後人栽樹前人乘涼。
一想到這，我本來還平靜的心突然就蕩起了一絲漣漪。
難道善解人意就真的不配得到真誠的愛嗎？
婆婆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她不停抹着淚：
「你是小逸的媽媽啊，胡晶晶怎麼能和你比呢？」
公公走到陽臺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煙：
「你們現在年輕人真是咋咋呼呼的，一點小事就離婚，婚姻在你看來難道是兒戲嗎？」
聽到他的話，我沒好氣地笑出了聲：
「爸，您這話說錯對象了吧？是你兒子不想好好過，不是我拿婚姻當兒戲。不錯，在你看來確實可以忍忍就過了，那是因爲，忍的不是你，你當然覺得沒什麼。」
我話一頓，朝掩面而泣的婆婆看了幾眼，繼續補充道：
「如果現在，是媽像叢景這樣做事，你會忍嗎？忍的下去嗎？」
婆婆瞬間翻眼瞅我，眼裏情緒複雜，似是第一次看清我的性格。
戀愛時，我不是嫌貧愛富的傻姑娘。
結婚後，我是相夫教子的好兒媳。
在外面，我是樸素賢惠的全職太太，一心一意撲在家庭上。
婆婆也許從來沒有想過，我這樣一個善解人意的老實人乖乖女，會這麼清醒，這麼果斷。
她趕緊拉了拉公公的衣袖，示意他別再說了。
又拿出手機，撥通了叢景的電話。
「語靜，你來，你聽聽小逸多想你。」
我猜，這是她提前和叢逸說好了的。
想讓叢逸在電話裏哄哄我，讓我回心轉意。
我正要拒絕，婆婆卻按下了免提。
「喂，小逸，奶奶到家了，媽媽在旁邊呢，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奶奶，我們在划船呢。」
「小逸，奶奶走之前你是跟奶奶怎麼說的呀？快跟媽媽說～」
小孩子只要玩就好了，哪會記得大人的囑咐。
電話那頭，不合時宜地傳來了一陣歡聲笑語：
「奶奶，我不跟你說了，好多大人看着我呢，你給媽媽說，她脾氣太差了我不喜歡她，我就喜歡晶晶阿姨，嘻嘻。」
婆婆的臉色變得異常尷尬，頓時語塞。
我卻笑了：
「看吧，小逸不要我這個媽媽。你們還是走吧。」
公公的臉色變了，他梗着脖子道：
「走？走哪去，這是我兒子的家！你要真想離婚，那也是你走！」
哦，看來他們老兩口還不知道，要是我和叢景離婚，這個房子是屬於我一個人的。
因爲早在結婚前，叢景就給我寫了一份協議。
協議上說：若是有離婚那天，不管誰對誰錯，不管孩子歸誰，但這房子都歸我一人所有，叢景還會再另外給我 50 萬，算是我陪他打拼事業的回報。
當時我還覺得太多了，現在看來，真是太少了……
我一把關上了門，將公婆二人拒之門外。
不出所料，叢景的電話立刻打了進來。
我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拒接。

-9-
夜深後，一陣突兀的鈴聲打破了房間的寂靜，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猶豫片刻，還是接起了電話。
「我是胡晶晶。」對方自報家門，語氣裏帶着一絲莫名的笑意。
「有事嗎？」
「語靜姐啊，你的事叢景都告訴我了。其實吧，你現在的生活這麼美好，這麼令人羨慕，沒必要因爲這點小事鬧離婚，對吧」？」
她的聲音確實可以說是溫柔，卻像一根細針，刺痛着我的神經。
小三來勸原配，這又是唱哪一齣？
「你管這叫小事嗎？你還真是……大方啊。」
「不然呢？女人就該懂得珍惜，也要懂得得過且過。男人嘛，哪個不在外面沾花惹草。就算沒有我，也會有別人，況且叢景現在還這麼有錢……」
我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機，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
「雖然我不認識你，但我覺得你就是活得太夢幻了，像你追求的那種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婚姻，這個世界上是絕不多見的。」
怒火在我胸腔裏燃燒，我深吸一口氣，儘量平靜地問道：
「是誰告訴你我的號碼的？叢景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聲輕笑：
「是，叢景不想離婚，讓我給你打電話好好解釋一下。該說的話我說完了，你自己想想我說的對不對Ṱū₌吧。」
我坐在牀上，思緒萬千。
胡晶晶給我打這個電話幹什麼呢？
說是解釋，實際是在變相承認她和叢景之間的舊情難忘。
好讓我下定離婚的心。
我還在琢磨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收到一條彩信。
照片上，叢景半裸着，下半身只搭了條毛巾，正躺在溫泉邊閉目養神。
旁邊的胡晶晶，穿着浴衣，貼着面膜，粉嫩的脣令人垂涎欲滴。
她以自拍的姿勢，微微靠向叢景，姿態親暱。
【姐，你看看叢景這幾天因爲你的事多傷神，真的別再無理取鬧了。】
一股噁心感湧上喉嚨。
剛想拉黑胡晶晶的號碼，叢景的電話再次打了進來。

-10-
「語靜，我聽晶晶說她已經跟你解釋過了，你……」
「解釋什麼？解釋你們在溫泉裏鴛鴦戲水嗎？」
「什麼溫泉？？……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真的沒什麼！」叢景急切地辯解着，「晶晶沒說嗎？她是要結婚了，想婚前出來旅遊一趟，我正好組織團建來千島湖，就帶她出來了。」
所以，好像也沒解釋出什麼啊。
看我一直沒有鬆口，他沉默了片刻，語氣軟了下來：
「之前沒告訴你，是怕你想多，現在這情況真的是我始料未及，不然我也不會讓晶晶給你解釋了。」
可是，我之前不就已經想多了嗎？
在我已經想多了的情況下，他依然選擇對我隱瞞。
包括叢逸幼兒園畫的事情。
他嘴上說着不是我想的那樣，可是又做了什麼呢？
一邊說「不是那樣」，一邊做着「就是那樣」的事。
「你別說了，叢景，我真的不想把時間浪費在和你爭執誰對誰錯這件事țũₔ上。你知道我的，只要我認定了的事情，沒有迴旋的餘地。」
一如當年我選擇陪他白手起家，努力說服我爸媽接受他的時候。
「語靜，我不想和你離婚……」叢景的聲音低沉下來，帶着一絲哽咽。
我閉上眼睛，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你不就是想要外面彩旗飄飄，家裏紅旗不倒嗎？好，那我問你，你現在立刻讓胡晶晶離開千島湖，你會嗎？」
電話那頭，叢景的呼吸重了幾分：「語靜，現在都十一點了……不合適……明早，明早行不行？」
「叢景啊，人不可能既要又要的。當初我多義無反顧嫁給你，現在就多麼堅定地要離婚。」
我毫不留情地割裂着我們之間最後一絲殘存的溫情。
「離婚協議我讓律師發你郵箱了，確認一下，回來辦手續。」Ţũ̂⁽
手機屏幕上，叢景的名字還閃爍着，像是在嘲笑我的六年。
我起身走到窗邊，看着窗外漆黑深邃的夜空，腦中混沌一片。
曾經，我以爲自己擁有了童話般的愛情，擁有了一個幸福的家，一段令人豔羨的婚姻。
可是，這一切都只不過是幻想罷了。
終究還是輸給了男人心中的那個初戀，那個不曾凋落的白月光。

-11-
五分鐘，叢景再次打來電話。
「王語靜，你瘋了嗎？！房子你要，還要五十萬？你怎麼不去搶？！」
他聲音裏的憤怒，毫不掩飾，和五分鐘前那個哽咽的男人簡直毫不相干。
「還有，你找的律所，是顧淨深的吧？郵件是他發的！怪不得你這麼快就要離婚，怪我找胡晶晶是假的，你想離婚找初戀纔是真的吧？」
我和顧淨深，曾經是戀人。
但我們分得極其體面。
兩個像個太相似的人，註定無法碰撞出愛情的絢麗火花。
他當時說，想找個性格相反的女生。
對於他的坦誠，我毫無異議。
感情本來就該這樣，不合適就分開，好聚好散，而不是喫着碗裏的看着鍋裏的。
我沒有直接否認叢景的臆測。
「你覺得現在說這些還有意義嗎？叢景。」我的聲音很平淡，「我和你結婚六年，天天回家，從不外宿。你覺得我們之間，誰更有可能婚外情？真要調查起來，我奉陪到底。」
電話那頭沉默了。
叢景找不到發泄的出口，只能繼續嘴硬：
「我不離婚，實在不行你等我回家，我回家和你解釋清楚。我會盡快趕回來！」
解釋？
還有什麼好解釋的？
「不用，你就算現在閃現到我面前，我也是離婚兩個字送你。」

-12-
叢景正式確認回來的前一晚，叢逸發燒了。
我的手機上，也跳動着陌生的號碼。
「姐，叢逸發燒了，燒得厲害。」
是胡晶晶的聲音
「胡小姐，你找我幹什麼？我是醫生嗎？」
「你……你怎麼能這樣啊，叢逸是你的兒子！」那頭的聲音尖銳了起來。
我聽得出，電話那頭很嘈雜，隱約還有叢景哄孩子的聲音。
呵，她演戲給誰看呢？
「胡晶晶，你可以省省這套把戲了。想在叢景面前說我爲母不仁，好讓他生氣離婚，對吧？」
我頓了頓，語氣更加嘲諷，「不用費勁，這個男人和那個白眼狼兒子我都送你了。我和他離完婚，你直接拎 b 入住，孩子都不用生就可以無痛當媽。」
電話那頭，死一樣的寂靜。
然後，叢景的聲音傳來，帶着疲憊和無奈：
「小逸發燒了，你能不能不要再糾結離婚的事了？你兒子生病重要，還是離婚重要？」
我瞬間怒火中燒：
「走之前我說了帶藥你怎麼不聽？我讓你提前買藥你怎麼不聽？現在來給我潑髒水？你要麼最好快去死。」
按照原計劃，叢景第二天就要回來。
現在看來，要晚兩天。
也好。
我根本不想看到他。

-13-
叢景回來，是三天後。
三天裏，我沒有聯繫過他，也沒有問過兒子的事。
他回來時，站在門口，一臉憔悴，胡茬叢生，襯衣領口也皺巴巴的。
「這幾天你就一點也不擔心你自己兒子？」
我沒回答，剛要讓他進門商量離婚事宜，他一個欺身，巴掌狠狠甩在了我的臉上。
火辣辣的疼痛沒有讓我陷入痛苦，而是瞬間清醒。
毫不猶豫地，回敬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房間裏迴盪。
「你他媽有病吧？你搞出這麼多破事還有臉打我？」
還好，門口的監控設備我前兩天才檢查過，一點問題沒有。
他打我，只會讓他在離婚這件事上更加被動。
「門口的監控鏈接了我媽的手機，現在，我正式向你發起離婚！」
叢景眼神複雜，頹喪地看着我，最終什麼也沒說。
我們一路無言，到了民政局，他機械地簽署了離婚協議書。
只是在簽字之前，看向我的眼神裏充滿了輕蔑：
「你確定要離婚是吧？你有沒有想過你已經五年沒工作了，和我離婚誰給你穩定的生活？靠着這五十萬，你過一輩子嗎？
「不離婚，回到原樣，我不會再和胡晶晶聯繫。我可以當這事沒發生過，也不會跟你計較……」
可笑。
話裏話外居然還在說着無辜。
「閉上你那張臭嘴，簽字，一個月後過來領證！」
沒幾天，叢景像是故意的，特意帶了胡晶晶回來搬他和叢逸的東西。
這是我第一次見胡晶晶的真容。
她穿着香奈兒的套裝，愛馬仕的包包，渾身名牌，襯托得她天生麗質，光彩照人。
一頭捲髮如絲綢般披散在了肩頭，盡顯俏皮和嫵媚。
像故意炫耀一般。
她小步慢跑，像個小媳婦一樣跟在沉默的叢景身後。
一點沒有快要結婚之人的樣子。
我坐在沙發上，瀏覽着招聘網站，對他們的一言一行視若無睹。
比起生他們這對狗男女的氣，我更加需要儘快找一份工作。
雖然離婚得了房子和錢，但我不能坐喫山空。
我才 31 歲，不賺錢就沒有社交，沒有社交就會與社會脫節。
本來就已經和社會脫節了五年，不能再脫節下去了。
還好，很快我就找到了一份櫃檯銷售的工作。

-14-
叢景和叢逸的東西都搬完後，世界清淨了不少。
我全身心投入到新工作中，銷售的壓力很大，但也讓我充實起來，沒那麼多時間傷春悲秋。
不再圍着家庭和孩子轉，我彷彿一夕之間重拾了自己。
叢景總覺得我做了五年的全職太太，不會再適應社會的正常發展。
可是他不知道，他的初戀未曾凋落，我的行動力和性格也不曾凋落過。
我當年有多麼堅定、多麼果斷地投入到了和他的愛情中，現在就能同樣快速地抽離出來。
想要得到我的念念不忘，他不配。
只是偶爾午夜夢迴，還是會想起叢逸軟糯的聲音。
有天傍晚，幼兒園老師的電話打破了我的平靜。
「叢逸媽媽，最近叢逸放學好晚了你們纔來人接，以前都很準時的呀，今天還下雨了，現在還沒人來，叢逸一直哭着要找媽媽呢……」
「他爸爸呢？」
「不知道，電話打不通。」
電話那頭，叢逸的哭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一聲聲「媽媽」像針一樣紮在我的心上。
我幾乎咬碎了後槽牙：
「老師，麻煩你聯繫他爸爸，我和他爸爸已經離婚了，叢逸是跟他的。」
電話那頭，叢逸的哭聲更大了。
可我只能選擇無視。
若是之後我要搶回孩子的撫養權，現在就只能認真工作。
只有讓叢逸徹底體會到沒有我的呵護和關愛，會是怎樣的生活，他纔可能會在以後念我一點好。

-15-
一週後，我正在櫃檯幫客人結賬。
一個熟悉的身影挽着一個禿頂老男人的胳膊，親暱地走進了店裏。
胡晶晶。
她還是一身香奈兒，完全沒有照顧孩子的疲憊。
我沒有躲避，大大方方地迎了上去。
胡晶晶顯然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我，更沒想到我能如此平靜地接待她，臉色微微一變。
她想刁難我，不斷讓我找各種各樣的首飾給她佩戴。
一個下午過去，一點結賬的意思都沒有。
她的時間不值錢，可她旁邊那位老闆的時間可是金貴的很的。
我掐準了胡晶晶去洗手間的空檔，走到了那男人面前：
「先生，您剛剛挑的那款項鍊是我們意大利合作設計師的手工定製款，全球只有一條，您還真是很有眼光呢～」
其實，那條項鍊根本不是他挑的。
但那有什麼關係？
像他們這樣的有錢老男人，最聽不得銷售說些奉承的話。
果然，在我接二連三的恭維下，男人不得不買下那款項鍊。
胡晶晶從衛生間出來時，那男人已經付好了款。
十萬。
她氣得臉都綠了。
自己試了一下午這男人都沒說要付錢，結果她一不在他就付錢了。
說明什麼？
說明這條十萬的項鍊人家根本不是買給她的。
胡晶晶挽着老男人離開的時候，高跟鞋踩的噔噔響，恨不得把大理石地面踩出洞來。
我止不住笑。
對着他們的背影，拍下照片，發到朋友圈，僅叢景可見。
【感謝好友光臨本店！】
幾分鐘後，叢景的電話打爆了我的手機。
「王語靜，你發的是什麼？那不是胡晶晶嗎？那男的是誰？？？」
「是啊，是她啊，人家帶着老公來我這買首飾呢，她老公可真大方給她買了十萬的項鍊呢……」
沒給那頭繼續發問的機會，我笑着，掛斷了電話。

-16-
升職來得比預想的快。
因爲業績突出，我很快成了ṱŭ̀⁵店裏的主管。
老闆還特意給我辦了個小小的升職聚會。
但我喫完飯就回家了。
幹銷售，站一天實在太累。
恨不得回家倒頭就睡。
剛睡着沒多久，渾身溼透的叢逸，眼淚汪汪地找到了我
「媽媽……」
他哽咽着，站在門口，小身子止不住地顫抖。
我心裏一緊，下意識把他拉進了屋裏，「怎麼了？？」
叢逸緊緊抱着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阿姨和爸爸吵架了……他們還打架了……」
我媽今天來幫我打掃衛生，洗完澡出來，看到叢逸這副模樣，心疼得不行。
她一把將叢逸抱在懷裏，輕輕地拍着他的背：
「乖，不哭了，以後就跟着婆婆和媽媽，好不好？」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叢逸。
他抬起頭，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討好似的開口：
「晶晶阿姨……她好喫懶做，把我的零食都喫光了……一下雨，打傘也只遮她那邊，前幾天我還被淋溼了，發燒住了好幾天院……」
他吸了吸鼻子，繼續說道：
「今天外面又下雨……晶晶阿姨答應準時來接我的，也沒來……爸爸的電話打不通……好晚好晚我纔回家……
「結果回到家就看到晶晶阿姨和爸爸在吵架……我害怕……就走路來找你了……」
我媽幫他擦着溼漉漉的頭髮，顯然，是真的淋着雨走過來的。
他抱着我的腿，可憐巴巴地說：
「媽媽，我想你……
「我悄悄跟你說哦，晶晶阿姨好像要爸爸籤一個協議，但是爸爸不籤，所以晶晶阿姨就把氣撒在了我身上……她好恐怖的……」
叢景的爸媽能忍受他們的孫子被薄待？
聽到我問這個，叢逸更苦惱了：
「爺爺奶奶之前要來照顧我，被晶晶阿姨氣走了……」
他跪在地上，仰着頭看我，「媽媽，我錯了，我以前是被晶晶阿姨騙了。我以後要跟着你，就算你再囉嗦，我也要跟着你！」
我媽抱着他，輕輕地勸我：
「語靜，別再等了，可以搶撫養權了……」
看着可憐的兒子，我的心，還真有點軟了。
他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要做到完全不過問，確實很難。

-17-
叢逸在我這裏待了兩天，叢景終於在一個清晨找上門來。
他的臉色很差，鬍子拉碴，眼圈都有些發黑了。
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不堪，和以前意氣風發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和離婚前那個自信滿滿的男人相比，更像是老了十歲。
他看到我，眼神複雜。
我身後的叢逸探出頭來，脆生生地喊了我一聲「爸爸」。
「爸爸……你……給媽媽認個錯吧，媽媽溫柔善良，她給我說知錯能改就是好孩子呢，你也試試吧！」
叢景聽了，居然真的彎下腰，低聲下氣地說：
「對不起……之前的事……」
我有些驚訝。
他居然會向我低頭認錯？
「語靜，我鬼迷心竅了。」叢景抬起頭，眼裏滿是悔恨，「我一心只想在胡晶晶面前證明我現在多成功，卻忽略了你作爲老婆的感受……我們……」
我冷笑一聲打斷他：「算了吧，你後悔的不是你跟胡晶晶舊情復燃，你後悔的是胡晶晶爲什麼對你沒有真心。」
叢景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 再次問我：「語靜, 我們……還有沒有可能？」
「沒有。我當年喜歡的就是你的骨氣和坦誠，可當我發現你還和胡晶晶聯繫時，我就知道，你早就不是我喜歡的那個人了。或者說, 你從來都不是我喜歡的那個人。」
叢景的眼神黯淡了下來。
他轉身想帶走叢逸：「小逸，來跟爸爸回去吧。」
叢逸卻緊緊抱着我的腿，不肯走，「爸爸，你都破產了，我纔不要和你走，纔不要和你過苦日子呢！」
叢逸的話像一記重錘, 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破產了？
我這才知道，叢景因爲這一攤子事, 還有胡晶晶的無理取鬧，已經錯過了很多大的合作。
胡晶晶用舊情和身體禁錮住他，拖ŧŭ³累了他的事業。
最近又因爲他不籤婚前協議，和她分手, 而發大瘋。
他因爲被戴綠帽子，天天對胡晶晶大打出手。
胡晶晶呢, 就天天拿着家暴的證據去他的公司鬧, 還對外宣傳說他的產品有質量問題, 偷工減料。
有些合作伙伴知道了，立馬就和他取消了合作。
現在, 沒有公司願意和他合作，他的公司已經破產了。
怪不得肯低頭了, 原來不是真的低頭。
我看着狼狽不堪的叢景, 心裏竟然Ṭũ̂₊沒有一絲波瀾。
對着他笑了笑：
「看吧, 和你的紅玫瑰在一起, 紅玫瑰就成了牆上的蚊子血, 你又念着我這束牀前明月光了，你說說, 你這一生矛盾嗎？現在好了, 兩朵玫瑰都燃盡了，只剩下一堆灰燼。」
叢景只是低頭, 一絲一毫都不敢看我。
我再也沒有心情面對他。
「慢走不送，至於叢逸, 你想帶走就帶走，我沒想過跟你爭。」
叢景已經什麼都沒了，斷然不會再放棄叢逸。
而叢逸，我本來以爲他是因爲真心想我這個媽媽纔來找我的。
現在發現, 並不是。
他是想要跟着我過好日子。
既然如此, 那他更應該陪着他爸爸過過苦日子。
叢景拉着叢逸離開前，我特意警告他，這樓裏的監控又升級了，別再來打擾我。
叢逸聽完，哭喊聲響徹樓道。
我沒有一絲波瀾，照常穿衣穿鞋，揹着包下了樓梯。
晨光下, 叢景騎上一輛生鏽的電動車，載着叢逸從我眼前一閃而過。
他們父子倆的水深火熱開始了。
我的美好，也開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