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古稀

奶奶 70 歲生日宴這天，大螢幕上出現了爺爺和別的女人的合影。
一眾賓客哄堂大笑，笑駡爺爺老當益壯。
原以為奶奶會覺得面上過不去。
但是奶奶臉上帶著微笑，奪過了司儀的話筒。
「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我的先生傅淮生。
「以及和他相戀 50 年的愛人阮春景女士。」
01
爺爺聽後，面上浮現起了一抹憤怒，坐在後桌的阮春景面色也不太好。
宴會廳內的音樂驟然變成了婚禮進行曲。
螢幕大屏上也不斷重複著爺爺和阮春景的合照。
我爸見到這一幕，臉都氣紅了。
爺爺風光了一輩子，賺盡了榮譽，今日來的還有很多爺爺的門生和生意夥伴。
奶奶仍然在臺上，面上帶著溫和的笑容，仿佛這一場鬧劇和她沒有任何關係。
記憶中的奶奶，好像一直都是這樣，就算是遇到再大的事情，在她面前好像都沒有任何的威脅。
「自 20 歲嫁給傅淮生先生後，我好像從未有過自由。
「正所謂七十古稀，從心所欲，今日是我 70 歲的生日，也是我重獲新生的第一日。」
奶奶說完這話後，對著台下的賓客微微鞠了一躬。
「20 歲結婚，嫁給傅淮生先生，婚後一年生了兒子傅斯言，同一年，傅淮生先生開始做生意，我也正式丟掉了我的生活，做了全職太太。
「也是同一年，傅淮生先生結識了阮春景女士。
「50 年的婚姻生活恍若一場夢。
「正所謂，家醜不可外揚，但是如今，這個面子，我不想給傅淮生了。」
奶奶說完後，全場一陣寂靜，好似所有人都沉浸在奶奶剛才溫煦的話語中。
奶奶是從什麼時候發現的呢？
02
大概是 1 個月前，奶奶好像一夜之間老了許多，兩鬢間也多出了幾絲白髮。
我問奶奶發生了什麼，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但她只是默默地搖了搖頭，一言不發地走進了臥室。
當天夜晚，我接到了爺爺的電話。
「青青啊，給你奶奶說一聲，我今晚就不回家吃飯了。」
往日爺爺不回家吃飯，奶奶一定會為爺爺留上屬於他的飯菜，放在保溫盒裡，等著爺爺回家。
只為了爺爺回家後能吃上第一口熱飯。
但是那日，奶奶聽後，只是一言不發地倒掉了剩餘的飯菜，隨後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日落。
我從未見到過奶奶有如此神情，那面上，似是想哭，但是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那晚爺爺回來的時候，奶奶已經早早睡下。
見到桌上沒有他的飯菜，還驚訝了一下。
但也沒有說什麼，澡也不洗直接回屋睡覺了。
如今一想，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奶奶就已經發現了爺爺和阮春景的事情。
所以那時候才會倒掉爺爺的飯菜。
03
我看著臺上的奶奶，心裡泛起一層酸楚，奶奶就連反擊，也是那樣溫和，就好像所有的傷害到她身上都不痛不癢一般。
甚至，她還不願告訴別人，就連我，她都不想告訴。
她好像向來如此，所有的事情，都是一個人扛。
在我 6 歲那年，奶奶生病發了燒，爸媽不在，爺爺也不在。
我發現奶奶的時候，她已經暈倒在了地上。
廚房裡還有她給爺爺燉的雞湯。
那段時間正好碰上了爺爺公司遇到了瓶頸。
熬垮了身體，整日整日不回家，一直耗在公司。
我哭著跑出門，敲打鄰居的房門。
醫院病房內，護士姐姐問我家大人在不在，我明明已經背熟了爸媽和爺爺的電話，但是他們沒有一個人接聽。
我聯繫不到爸媽，我也聯繫不到爺爺。
我很無助，我只能哭著搖頭，求他們能不能先給奶奶治療。
見到爺爺的時候，我幾乎是哭著跑過去的。
「爺爺，奶奶暈倒了……」
記憶中的爺爺不耐煩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匆匆簽字交錢後。
小聲說了一句：
「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這個時候生病，家裡廚房都差點炸了，我還要浪費時間來醫院簽字，怎麼不直接死了算了。」
那是我第一次從爺爺口中聽到死這個字。
也是從那個時候起，我對生死有了模糊的認知。
在等待奶奶醒來的過程中，我討厭起了醫院，我討厭醫院的白色，也討厭醫院的消毒水味。
但唯獨，我不討厭點滴，因為我知道，那是在救奶奶的命。
04
奶奶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趴在她的床邊睡著了，液Ŧű̂₁體早就輸送完，鮮紅的血液倒流了很長一段。
我以為奶奶不行了，我很沒用，又哭了起來。
但是奶奶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奮力地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我的頭。
「青青乖啊，別怕，不是什麼大事。」
奶奶的聲音有氣無力的，虛弱得緊。
「青青你看見床頭的那個呼叫鈴了嗎？」
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狠狠地點了點頭。
「你按住那個鈴聲，說有人需要幫助。」
護士姐姐來的時候，眼神中出現著震驚，語氣中帶著責怪。
「小妹妹，你的爸爸媽媽呢？怎麼就讓你一個小孩子來了？」
我抿了抿嘴，不敢告訴奶奶。
不敢告訴她，爺爺其實來過，但是又走了。
也不敢告訴她，爸爸媽媽的電話打通了，但只是說了一個忙字。
小孩子的情緒藏得並不好，奶奶發現了我的失落，還輕聲安慰我：
「有青青陪著我就可以了。」
05
「夠了！」
最先開口的不是爺爺，而是我爸。
我爸看著臺上的奶奶，急得面紅耳赤，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家醜不可外揚，媽，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看著我爸的樣子，不知為何，嘴角溢出了一抹冷笑。
作為女兒，我設身處地想了想，要是我爸背叛了我媽 50 年，我是否還會像如今的他一樣，站在我媽面前，急赤白臉地怒斥我媽家醜不可外揚。
那是我媽啊，生我養我幾十年的生身母親。
而今，ţűₐ我看著我爸，我似乎，從未認識過他。
父親的形象，這一刻，在我心中不再偉岸，人的長大，真的就在一瞬間。
奶奶不急不慢地放下了話筒，嘴角邊依舊揚起了淡淡的微笑，正如當年在病床上一樣。
看向我的時候，還給了我一個安慰的眼神。
作為孫女，我再也忍不住。
正想站起身走向奶奶的時候。
阮春景卻站了起來。
阮春景要年輕一些，比奶奶要小 3 歲，因為沒有生過孩子，67 歲了，身段仍在。
奶奶和她一比，驀然多了幾分蒼茫。
阮春景一動，爺爺也忍不住了，看向阮春景的時候，眼神中透露著心虛。
而看向奶奶的時候，卻顯出了責備。
阮春景當著奶奶的面，挽上了爺爺的胳膊，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宴會廳。
爸媽面上也掛不住，跟在後面一起走了。
我心裡很想哭，但我已經不再是 6 歲，如今的我，已經 24 了。
6 歲的我，並不能為奶奶撐起一片天，但是 24 的我卻可以。
我站上高臺，拿起話筒，沉著嗓子叫住了朝夕相處 24 年的家人。
「爺爺……」
爺爺聽見我的聲音後，身形有一瞬的停頓。
我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機會，繼續說著。
「爺爺，奶奶的離婚協議我已經放你書桌上了，祝福您和阮婆婆長長久久。」
等到爺爺和爸媽離開後，我這才將話筒遞給了司儀。
宴會廳的眾人，面色五花八門，但是奶奶只是當作這場鬧劇不復存在似的，一點也不介意。
拉著我一起，坐在主桌上，慢條斯理地吃起飯來。
見到奶奶如此，我心裡泛起了一抹酸楚。
奶奶究竟經歷了什麼，才會像是無事人一樣。
「奶奶，離婚協議我會幫你擬好的，財產分割的問題你放心。」
奶奶抬了抬眸子：
「有青青在我放心。」
06
送完賓客後，我給奶奶推上了一個大蛋糕，原本這是準備的 5 人份。
但是如今，卻只有我和奶奶兩個人。
「奶奶，許個願吧。」
奶奶看著蛋糕上的蠟燭，語氣中似乎帶著一絲惋惜。
「都 70 歲了啊……」
奶奶閉上眼，許上一個心願，嘴裡念念有詞。
但是我卻親耳聽見，ṭů²奶奶說的，分明是：「唯願青青一生，平安喜樂。」
我再也忍不住，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奶奶這一生，明明都這麼苦了，到頭來，卻還要為我著想……
奶奶摸了摸我的頭：「青青你想去旅遊嗎？」
奶奶這一生，都被困在囚籠裡，年輕時忙著操持家務，老了還要帶我這個孫女。
後來我長大了，讓奶奶出去玩一玩，她卻說自己老了，走不動了。
但是如今，卻破天荒地問了我這麼一句。
我急忙點點頭：「想，想去的。」
那一日，Ŧũ₃我帶奶奶去逛了街，買了奶奶之前從未穿過的新款衣料，大包小包地拎著回了家。
原本以為家裡不會有人在，但是一推門，爺爺和爸媽正坐在客廳內，神情一臉嚴肅。
在奶奶剛進門的時候，一個喝完的水瓶子就朝著奶奶的腦門扔了過來。
我抬起手，給奶奶擋掉，奶奶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爺爺，什麼話都沒有說，自己換好了拖鞋。
「你還有臉回來！這還算是個家嗎！」
爺爺氣急敗壞的聲音響徹了整個客廳。
奶奶沒有說話，我也不想理會他們，拎起腳邊的購物袋，收攏整齊，東西沒有拿出來，畢竟也是要拿走的。
爸爸沉著嗓子，看向奶奶的時候，眼神中也透著埋怨。
「媽，你怎麼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不給阮姨面子。」
我媽在一旁，臉色也不好，想來也是，今日去參加生日宴的，大部分都摻雜著生意往來，今日的這一齣戲，肯定會對爸媽的生意造成影響。
「媽！我跟你說話呢！」
我爸見奶奶沒有理他，更是氣極了，站起身，直接攔住了奶奶。
奶奶抬眸看了一眼我爸。
「斯言，我累了。」
可能是奶奶的語氣太過悲涼，我爸一時間，甚至有些愣神。
奶奶緩緩走向客廳，拿出了下午列印完，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放在爺爺面前。
爺爺好面子了一輩子，在見到離婚協議的時候，看也不帶看，直接撕碎了撒了滿客廳。
我預判到了爺爺的反應。
從包裡拿出了另一份一模一樣的離婚協議。
這還是我下午拜託朋友，按照婚內出軌的最高判定擬的協議。
「爺爺，簽字吧，就算你撕了這一份，我包裡還有很多，只是衛生你得自己打掃了。」
「傅青青！」
爺爺其實從小不太喜歡我，因為我不是男孩，所以我對他，也算不上親厚。
礙于長輩的面子，他不好對我發作，反而把矛頭對準了我媽。
「這就是你教養出來的好女兒？
「沒用的東西！
「不會下蛋的母雞。」
我看著我媽，心裡甚至還期待著她會說些什麼。
但顯然沒有，她面對爺爺的責駡，只是用惡狠狠的眼神威脅著我。
好像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在這個以爺爺為尊的家裡，我媽好像一直都是順從的那一方。
一開始我也想不明白，但漸漸地，我就釋懷了。
改變一個人，是很難的，與其企圖讓別人改變，那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抱什麼期待。
07
奶奶回到房間，一言不發地整理著自己的東西，這房子奶奶住了大半輩子，到頭來，也不過是收拾了幾身衣物。
屬於她的東西，寥寥無幾。
「裴清麗我告訴你！你要是今天出了這個家，你就別回來！
「離婚是吧！老子滿足你！
「但是財產你別想分走一分！」
我看著爺爺和爸媽，我好像……又重新認識了他們一遍。
我問著媽媽：「媽，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她沒有說話，但是她的沉默，告訴了我一切。
從前我一直覺得沉默就是答案是不對的，但是如今，我卻真的懂了，原來沉默不說話，是真的就默認了。
我的東西也不多，一起收拾了幾身衣物後，也跟著奶奶走了。
屋子裡其他的東西，大部分都是回憶，但是最珍貴的，也莫過於和奶奶在一起的記憶。
搬出去後的幾天裡，奶奶好像是松了一口氣，人也看著年輕起來。
見她如此，我也高興。
一直到，阮春景找上我。
她沒有去找奶奶，反而是找上了我，這一點，倒是讓我很驚訝。
「青青啊，過來坐。」
我到的時候，阮春景已經坐在了酒店樓下，正精緻地喝著下午茶。
「你有什麼事嗎？」
我自認為不是一個心胸寬廣的人，更何況，這人和爺爺還一起隱瞞了我奶奶 50 年。
這口氣，我替我奶奶咽不下。
阮春景勾唇笑了笑，看向我的時候態度也是極好，挑不出一點錯處。
「青青，你勸勸你奶奶吧。」
我雙手抱著胸，並沒有回答阮春景的話。
我就想聽聽，這人，究竟能無恥到什麼程度。
「我們都一把歲數了，雖說叫你一個小輩出面不太好，但我向來知道你和ẗūₔ你奶奶的關係是最好的。
「我和你爺爺的事情，這麼多年都過去了，一開始我只是欣賞你爺爺，但我從來沒有想過破壞你們的家庭。
「這樣吧，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從阮春景的話中，我知道了，其實阮春景和爺爺認識得比奶奶更早，只不過因為阮春景年紀太小。
而且家裡比爺爺富裕，所以阮春景的父親不同意。
就這樣，爺爺娶了相親認識的奶奶。
可是爺爺結婚的那年，阮春景家裡就出了事，父親鋃鐺入獄。
阮春景從那時候起就變得無依無靠，想來找爺爺的時候，卻發現爺爺已經結婚。
阮春景說這話的時候，還特意強調了，她從來沒有想過破壞爺爺和奶奶的婚姻。
舊社會的時候本就實行一夫多妻，所以阮景春對爺爺提出了甘願做小的事情。
爺爺好面子，自然是不肯的，但是見到落魄的阮春景，還是起了惻隱之心。
我也是這個時候才知道，為什麼從小到大，爺爺一直都有不回來吃晚飯的習慣。
我一直以為是爺爺忙，卻沒想到，爺爺每一次不在家吃飯的時候，都是和阮春景在一起。
「你說這麼多，是想做什麼呢？
「是覺得我會同情你，同時感慨一下你和爺爺的情比金堅？
「還是覺得又當又立的人生對你來說是一種榮耀？」
阮春景在聽過我的話後，沒有發怒，反而是淡然一笑。
「青青啊，年輕人別那麼暴躁，我告訴你也只是闡述一個事實。」
我被氣笑了，果然還是老年人玩得花。
現在的年輕人的思想還是不夠開放，渣男渣女玩的都是老一輩玩剩下的。
「事實？事實就是你甘願做三 50 年，無名無分陪著一個老頭虛度了青春，到頭來連一個名分都沒有，說出去也不嫌丟人嗎？」
阮春景抿了一口茶水，微微攏了攏頭髮。
我能看得出，這阮春景也是被戳到了痛處，但是面上還是得裝。
「我這不是得到了你爺爺的愛嗎？有情飲水飽，無情食飯饑。」
我又笑了，不知道是在笑阮春景的戀愛腦，還是笑阮春景的可悲。
戀愛腦就算是老了也是老戀愛腦。
「你覺得爺爺，真的愛你嗎？」
我看著阮春景，問了這麼一句，或者說，阮春景，真的不是看上了我爺爺的錢嗎？
「如果爺爺真的愛你，那為什麼這麼多年都不敢給奶奶攤牌？
「如果爺爺真的愛你，他會不和奶奶離婚而娶你？
「阮婆婆，醒醒吧，蠢了一輩子，活到現在還沒有明白嗎？」
我看見阮春景保養精緻的臉上出現了幾絲皺紋。
不過我沒準備放過她，繼續揪著她最痛的點攻擊她。
「你口中所謂的愛就是爺爺長達 50 年來和你的地下戀情？
「而你就像一個見不得光的陰溝老鼠只能躲在暗處看見我們一家子的幸福合照。
「你不是不要名分，而是爺爺不可能給你名分。」
作為孫女，我也算是瞭解爺爺的德行，他這人生性自私，最愛的，就是他自己。
可能男人都是這樣，既要又要，一邊享受著糟糠妻的溫存，一邊又想要外面花蝴蝶的刺激。
我看著阮春景搖搖頭，說話點到為止，剩下沒有說的話，就讓她自己悟吧。
不過臨走前，我還是留下了一句話。
「一個糟老頭子，你要是想要，我奶奶現在可以扔給你，但至於你能不能得到，這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爺爺一直沒有簽離婚協議，不就是因為奶奶要分走他很多錢。
他作為婚姻的過錯方，讓他淨身出戶是應該的，但他不能忍受沒有錢的生活，這也是他為什麼遲遲不簽字。
而阮春景此時找上門來，正好可以作為其中一把刀。
而另一把刀，此時正在路上了。
08
和阮春景那兒走後，我轉頭掏出了手機。
「之前讓你搜集的我爸資料，現在可以送過去了。」
爺爺的公司利益和我爸的利益是掛鉤的，所以我爸如果出了事，按照我爺爺的性格是會立馬斷舍離的。
畢竟，他向來就是一個自私的性子。
我回到酒店房間後，奶奶正坐在沙發上，手裡劃拉著手機。
螢幕裡正播放著最新梗的短視頻。
「青青啊，這個臭貝貝是什麼意思啊？是你們年輕人現在說的寶寶的意思嗎？」
心裡的陰鬱在聽見奶奶這話的時候瞬間消散，我笑出了聲。
「差不多，就是一種親昵的稱呼。」
奶奶的眉頭微微皺了皺，眼神中露出了不解，可能她也在想，好端端的寶寶，怎麼就要加一個臭字？
夜晚時分，我的手機傳來瘋狂的振動，不用看也知道是爸媽他們打的。
我剛接起電話的時候，我媽的怒駡就鋪天蓋地地來了。
「傅青青，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非得搞得家裡雞犬不寧，你才開心是不是？
「你真是和你奶奶待久了，變得無法無天！」
我聽著我媽的話，陷入了沉思，正常情況來說，她在收到資料的時候，應該是憤怒的。
畢竟那資料上，有著我爸私生女的資料。
但是現在，我媽非但沒有指責我爸，反而把矛頭指向了我。
「媽，這件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我媽沉默了片刻，選擇了避而不談這件事。
「你到底想做什麼？」
聽著我媽的話，我也不再對他們抱有任何的期待。
「讓爺爺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現在爺爺淨身出戶，分走的只是爺爺的錢，公司不會受到影響，你們也不會。
「但只要我把這些事情捅出去，那到時候公司的股票可就危險了。」
傅家現在到我才是第三代，因為發展勢頭很猛，生意場上，原本就樹敵無數。
我ƭṻ₇媽那邊深吸了一口氣：「好。」
我走出房間，看了看奶奶，決定還是告訴奶奶這件事。
「奶奶，你想和爺爺離婚嗎？」
奶奶原本還在刷著短視頻，但是聽見我的話，就放下了手機。
「青青啊，我對你爺爺，已經沒什麼好留戀的了。
「我現在，只想一個人自由灑脫。」
我抿了抿唇：「好，交給我。」
爸媽出手的速度很快，也就 2 天的時間，爺爺就主動聯繫了奶奶。
奶奶在接到爺爺電話的時候很高興，去民政局離婚的那天，還特意穿了一件紅色旗袍。
整個人顯得格外精神。
爺爺在見到奶奶的時候，眼中透露出了一抹驚豔。
而反觀爺爺，卻顯得有些鬍子拉碴。
往日爺爺的衣食住行，都由奶奶照料，家裡從來沒有找過保姆。
但是如今，奶奶走了，爺爺面上雖然不說，但我也見到了他有些狼狽，就連外套，都有些不平整。
爺爺在見到奶奶的時候，面上冷哼了一句，連帶著正眼都沒有瞧奶奶。
奶奶對此也沒有做什麼，只不過是白了一眼爺爺罷了。
爺爺有些震驚，因為記憶中的奶奶，是從來不會對爺爺這樣的。
從民政局出來後，還有一個離婚冷靜期。
阮春景早就等在了民政局外，就等著爺爺從裡面出來。
我坐在跑車上，對奶奶招了招手。
上車的時候，奶奶戴上了墨鏡，臉上一陣春風得意。
側頭對我笑了笑：「青青，有你真好。」
我傲嬌地揚了揚頭，心裡想的卻是，有奶奶真好。
30 天的離婚冷靜期說快其實也快，這段日子，爺爺礙于面子，已經把錢全都轉給了奶奶。
畢竟有爸媽在，而且我還和他們做了交易，只要錢一到賬，我就立刻銷毀手裡所有的證據。
這些對我來說不痛不癢，留著也沒什麼用。
我對爸媽，對那個家，已經沒有什麼留戀的了。
我和奶奶一起賣掉了生活了多年的家。
爺爺被趕出來的時候，臉上還莫名其妙，甚至覺得奶奶只是在開玩笑，根本不可能賣掉房子。
但是顯然，爺爺還是低估了清醒過來的女人。
女人狠起來，就沒男人什麼事了。
阮春景見到爺爺的時候，也有些驚訝，原本她已經收拾好了東西，等到爺爺和她領了結婚證就搬進去的。
但是沒想到，爺爺卻是先被趕出來的那個。
保潔公司問我房子裡還有沒有需要留的東西。
奶奶率先一步答話：「沒有了，全扔了。」
09
這 30 天裡，我和奶奶去了大理旅居。
大理的慢生活和年輕人的氛圍，奶奶非常喜歡。
甚至融入年輕人的時候也沒有任何的違和感。
她和我一起漫步在大理古城夜晚的街頭，隨地坐下來就和陌生人一起交談。
偶爾遇見迷茫的小姑娘，奶奶也會語重心長地說讓她好好愛自己的話。
奶奶的改變是非常明顯的，在 30 天期限到了，回去領離婚證的時候還有些捨不得大理。
而我坐在私人飛機內，端著香檳勸誡道：「奶奶，離了婚再來，咱們去開個民宿天天住在那裡都行。
「不然分了那麼多錢怎麼花？」
從前的奶奶節儉習慣了，就算是有錢，也捨不得花多了，一直體諒著爺爺創業的辛苦。
不知不覺間竟不知道爺爺已經賺了那麼多錢。
再一次見到爺爺的時候，爺爺面上出現了一絲滄桑。
「清麗，我錯了，不離婚行不行？」
我挑了挑眉，看向爺爺。
爺爺這段時間的動靜我是一直都知道的。
在爺爺住進了阮春景家後，阮春景才知道爺爺沒錢了。
找到我爸去要錢，卻被我爸趕了出來。
我爸對阮春景的態度再也不像之前那麼和善，心裡只覺得是這個女人才讓他白白沒了一筆鉅款。
對阮春景很是厭惡。
一開始，我爺爺絲毫不慌張，因為覺得阮春景愛他愛得緊。
就算是他沒錢了，阮春景也不會嫌棄他。
但是搬進阮春景家的第 3 天就被趕出來了。
阮春景也裝不下去，指著爺爺的鼻子臭駡：「什麼傻逼老頭？
「離婚了淨身出戶這種事情也幹得出來，澡也不洗，還得讓我伺候你！
「滾吧你！
「那麼多年了，不給我一個名分，現在沒錢了，又來求我？把我當什麼了？收破爛的嗎？」
我雇傭的人給我看這個視頻的時候，我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
我給奶奶看的時候，奶奶也只是淡淡一笑，沒有發表什麼看法。
但是從她微微聳動的肩膀，卻能知道，奶奶憋笑憋得很嚴重。
爺爺去找過爸媽，雖說是讓爺爺住下了。
但是爺爺現在在公司沒了實權，也就對爸媽沒有用處。
爸媽對他的態度自然也算不上好，再加上爺爺自己做的事，讓他的錢也沒了，公司股票還有所下滑。
所以心裡更是不高興。
對爺爺的態度算不上好，只是餓不死。
但是別的就沒了。
爸媽家裡雖說有保姆，但是保姆也是個見人下菜的，經常趁著爸媽不在欺負爺爺。
爺爺跟爸媽說過，但是爸媽只是用工作忙，沒時間管為由，搪塞了爺爺。
所以再次見到爺爺的時候，他的眼眶中，甚至有了紅血絲。
見到奶奶的時候，直直地就要撲上來，卻被奶奶明晃晃地嫌棄了。
「離我遠點，領了證就趕緊走，看見你晦氣。」
奶奶這一個月的改變也很大，對爺爺說話的時候，底氣都強了不少。
也是，畢竟爺爺現在是個窮光蛋，有的只有年齡。
奶奶還圖他什麼呢？
真的圖他不洗澡嗎？
爺爺像是聽不懂奶奶的話似的，嘴裡仍然在念念有詞：
「清麗我錯了，我不該做那樣的事情，沒有你的日子，我吃不好也睡不著，斯言他們還嫌棄我。
「清麗，我錯了……」
我擋在奶奶面前：「你不是覺得你錯了，你只是害怕沒錢。」
我看了爸媽一眼，爸媽眼中閃過了不耐煩，推搡著爺爺，讓他快一點。
從民政局走出來後，奶奶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又年輕了幾分。
整個人都容光煥發的，果然是映襯了那句，人逢喜事精神爽。
10
可是，爸媽卻並沒有高興多久。
當我和奶奶在馬爾地夫曬太陽的時候，奶奶看著手機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青青啊，你爸媽怎麼上新聞了？」
我挑了挑眉，接過奶奶的手機，屬於老年人獨有的特大字出現在我眼前。
我立馬換還給了奶奶，手機這個東西，還是用自己的舒服。
#傅氏集團驚現私生女#
#70 老頭老當益壯#
#50 年的愛情長跑終成三#
我剛打開手機，就看見螢幕上的推送新聞。
我發誓，這可不是我做的，畢竟我爸倒了對我也沒什麼好處，說不定之後還要分我錢的。
我點進去一看，手機螢幕中赫然出現了一個約莫 20 歲的女孩子。
手中舉著橫幅站在我爸媽公司門口。
紅色橫幅上赫然寫著。
【傅斯言狼心狗肺，薄情寡義！】
我一時間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畢竟這一個月，我和奶奶在海邊看腹肌。
根本就沒有心思管國內的事情。
在網上流覽了一圈後，我才摸清楚Ťû₇了事情的原貌。
我爸有個私生女是真的，他害怕被曝光也是真的。
因為那私生女的母親見不得光。
一直都是用錢打發的私生女和她母親。
連帶著，私生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父親竟是傅斯言。
但好巧不巧，私生女母親離世後，那女孩子，也就是我妹妹發現了她母親的日記本。
裡面赫然記錄著這 20 年來，她母親對傅斯言的愛意和思戀。
就連我妹妹母親去世的時候，嘴裡念著的，都是我爸的名字。
我心裡泛起了一層酸楚。
這女人也是傻得可憐，被一個男人生生磋磨了幾十Ţű̂⁹年，生了女兒後，也不認。
就因為是女兒，要是兒子，我想，現在說不定都沒我的位置了。
我一時間也突然知道我媽為什麼就算是知道了，也選擇幫著我爸隱瞞。
因為我媽自己都認為，她沒有生兒子，心裡對我爸有愧疚。
網路上的新聞蔓延得非常猛烈。
特別是 red 書上，全是鋪天蓋地的行銷新聞，網友一個個罵得義憤填膺。
【果然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老頭什麼樣，兒子就是什麼樣。】
【頭爛爛一窩啊，不僅情人不認，就連女兒也不認？怎麼？就因為沒有帶把？】
【聽說，他家的老太太，壽宴當天當眾揭穿老頭的真面目，氣得他拉起三的手就走啊！】
【天啊，這都是什麼一家子。】
手機振動不斷傳來，滿滿的全是我媽的消息。
我接起電話後，我媽的辱駡聲格外刺耳。
「傅青青，是不是你撒播的消息？
「你知道，現在公司的股價跌了多少了嗎？」
我將手機聽筒拿得遠了些，心裡莫名覺得有些想笑。
這人都找上門了，不反思自己的問題，反而跑來責備我。
「我沒做過。」
我說完後就掛掉了電話。
惡人自有惡人磨，我的物欲不重，就算爸媽的公司破產了, 我也不害怕。
畢竟奶奶分了很多錢。
我有奶奶就夠了。
11
我和奶奶相視一笑，彼此都從對方的眼裡看見了笑意。
後續的事情發展也很簡單。
就算我爸花再多的錢，輿論已經發酵了。
公司的股東紛紛撤資。
我爸公司的對家在此時也出了手。
最激烈的商戰，往往只需要最簡單的攻擊方式。
光是我家的一攤子糟糕事情，就在輿論首頁掛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的時間，已經足夠讓一個公司走向破滅。
我爸媽遇到事情的時候, 找過奶奶借錢，也找過爺爺出手。
爺爺記恨著之前爸媽不管他的仇, 看著自己一手經營起來的公司沒了, 心裡雖然心痛。
但是也無所謂, 老年失去了老伴, 兒子還背刺他。
爺爺現在早就放飛了自我，不回家的時候就和公園裡的流浪漢擠在一起。
或者到之前和奶奶住過的房子，坐在那裡緬懷過去。
至於阮春景，過得也不好。
因為身份被人肉了, 家裡的窗戶經常破，一把年紀了，除了從爺爺那裡騙來的錢外, 什麼都沒有。
現在連個門都不願意出。
因為一出門就會被人砸爛雞蛋。
聽說我爸也找過阮春景，讓她借點錢。
畢竟也是我爸一直幫爺爺瞞著阮春景的事情。
但是聽說阮春景甚至連我爸的電話都沒接。
奶奶接到我爸的電話時, 我爸的聲音帶著疲憊：「媽, 你幫幫我。」
奶奶躺在沙灘上，嘬了一口飲料：「花完了，沒錢，你都 49 了，早就不需要我這個媽了。」
12
電話那頭的我爸, 哭得像個孩子。
也不知道我爸究竟知不知道, 在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 是奶奶陪在他身邊，教他說話, 教他長大。
等到他長大，翅膀硬了的時候, 卻覺得奶奶對他沒有任何幫助了。
都說養兒防老,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那個防老的福氣。
在我爸當著眾人的面，沒有選擇奶奶的時候。
奶奶就知道，她不僅花了 50 年認清枕邊人, 還花了 49 年認清自己的兒子。
後來我媽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說她現在過得很辛苦。
我割捨不掉母親生我的血脈親情，但我也忍受不了她對奶奶事情的態度。
當事情落到了她身上的時候, 我想不通，為什麼她能像是個沒事人一樣，甚至還幫著我爸隱瞞。
難道, 沒了錢, 就什麼事情都做不了了嗎？
我定時每個月給我媽匯去了生活費，但，至於這生活費她怎麼用, 給誰用，這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13
奶奶後來拉著我的手：
「青青人，我算是想明白了, 以前總是希望你能找個好歸宿。
「但是人這一輩子，最好的歸宿，其實是自己。」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