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是武將,我全家都長得高高壯壯,用死對頭宋家的話說,我們全家都是屬牛的。
而我爹最看不上的便是宋家,說他們全家都喫不飽飯,風一吹就倒。
「閨女,多喫,千萬別學宋家,看把那閨女兒養得跟小雞仔一樣。」
直到某一天無意間發現,我跟宋家小姐竟然是被抱錯了。
我纔是真正的宋家小姐,而宋家那風一吹就倒的二小姐,纔是我爹的親生女兒。
我爹:「……快,扶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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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帶兵打仗的將領都會跟戶部官員打好關係,畢竟就算是鐵打的兵也得喫飯,而戶部卡着錢糧呢。
偏我爹跟戶部尚書宋文風是死對頭,每天日常就是喫飯帶兵睡覺,罵宋文風。
「宋文風那個書呆子,竟然說我們家都喫太飽,浪費糧食。他們家那幾個孩子養得像小雞仔一樣,纔是浪費。
「宋文風在背地裏說老子壞話,被我抓住了,哈,還君子呢,丟人。
「宋文風全家喫素,他還以爲孩子們多聽話,哈哈,我抓到他兒子揹着他在外面偷喫烤雞,陽奉陰違。」
宋文風宋文風,整天都是宋文風。
娘常說,我爹惦記宋文風比惦記她還多。
大概也是因爲如此,我娘跟宋夫人只算是點頭之交,我跟宋家二小姐宋清安更是沒什麼交情。
可我看到她在宴席間被人推下湖,還是義無反顧跳了下去。
爹說人命最珍貴,我們姜家沒有見死不救的孬種。
可這一救便救出問題來。
「所以,宋清安小姐纔是我爹的親生女兒,我是宋家的女兒?」
我跟宋清安在一個房間換衣服,娘看到了她背後的狼形胎記,驚覺那跟姜家家傳的狼形胎記一模一樣,有所懷疑,便問了問宋清安的生辰。
她竟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且都是在淮陽城外觀音廟出生。
而我,打小就是家裏唯一沒有狼形胎記的孩子。
這一下,沒跑了。
「當天在觀音廟裏出生的就兩個女嬰,正是你們,手忙腳亂的,許是被人動了手腳。」
娘緊緊抓着我的手,生怕我丟了似的。
我也是一頭霧水。
「所以,宋清安是我爹的女兒?」
我問道。
娘有些傷懷看我:「秀兒,你別多想,不管到什麼時候,你也都是你爹的女兒。」
我跟着點頭:「我是我爹的女兒,宋清安也是我爹的女兒,那我們豈不是姐妹?」
我娘:「……你要非得這麼論,倒也沒毛病。」
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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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帶着我迅速回家,將爹和三個哥哥都叫回來,關起門商議此事。
爹聽完,仔細看我,還使勁拍拍我肩膀:「秀兒跟我一樣勇武,怎麼可能不是我女兒?」
三個兄長也說不可能。
「前些日子,秀兒一刀砍死那匪首,正是我姜家風範。」
「對啊,宋家那文弱風氣,哪兒生得出這樣好的女兒?宋文風還怪秀兒殺了匪首是莽撞,她若是去了宋家,鐵定會被爲難。」
爹又問:「夫人,這事兒,宋家也知道ťù⁾啦?」
娘有些不好意思:「事情發生得緊急,我不小心說了出來,宋夫人應當也是回去跟宋大人商議去了。」
爹頓時黑了臉:「那老賊,指不定有什麼壞心眼。」
他一時不相信我非親生,一時又擔心不已。
夜裏,他跟娘商議半宿,也不知道說了什麼,第二天一早起來,看我的眼睛都是紅的。
「女兒,你放心,無論何時,你都是爹的好女兒。」
我大口嚼着饃,讓他別矯情。
爹哈哈大笑而去。
看他那樣子,看來我不是親生的事兒,板上釘釘了。
過了些天,兩家都相安無事,是宋夫人打破了僵局。
她上門來,說起當年事。
「原是當年我院裏的婆子,嫉恨我沒把貼身伺候的大丫鬟嫁給她孃家侄子,便懷恨在心,將我兩家的孩子換了。我回去細細琢磨,仔細審問,這才把事情問明白。
「她那侄子喫喝嫖賭,不是個好的,翠瑩打小跟着我,我哪兒捨得她進火坑。誰承想,竟害了兩個孩子。」
她羞愧不已,拿了許多禮品來。
「是我管教下人不當,讓兩家出了這樣的誤會,如今這事情,我們也沒個章法,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紅着眼看我,仔仔細細,像是要將我刻在心中帶回去。
我也看她,仔細看來,我的眉眼跟她確實是有那麼點像。
只是,讓我直接叫娘,我卻是叫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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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家陷入僵局,誰也沒再打破。
我爹捨不得我,想要宋清安回來,又怕宋家將我要去,一時間不敢去宋家要人。
宋家那邊興許也是這般想,更沒個動靜來。
爹就喜歡去宋家門外溜達,恰巧遇見宋文風,又是吵了一架,氣得半宿睡不着。
正氣哼哼,三哥姜無畏從外面神神祕祕回來。
「爹,宋家出事兒了。」
我們全家湊在一起:「出什麼事兒了?」
三哥小聲說:「我一個兄弟在巡防營當差,聽他說,宋大人尋了人,想要派些兵在府外巡邏,防賊人來偷宋家小姐。」
我們全家不由得都凝重起來。
娘說:「莫不是,宋家的小姐被哪個賊惦記上了?」
爹更是冷了臉,渾身殺意。
「前些日子,宋文風那老匹夫揪出來幾個貪官,得罪了人,許是人家要來報復。真是無恥,禍不及妻兒,這種無膽小人竟想禍害人家閨女,啊呸。」
那可不光是宋家的閨女,也是姜家的女兒。
大哥說:「既如此,怎麼沒見動靜反而偷偷摸摸的?」
娘給他個白眼:「女子名聲何其要緊,宋家又是讀書人,更在意這些,若是張揚出去,壞了清安的名聲可如何是好?這世人的嘴啊,最壞了。」
大家一塊兒點頭,覺得娘說得對。
但既然賊人惦記上了我姐妹宋清安,我們便不能不管。
爹乾脆說:「我帶兵去守着宋家,保管讓賊人有來無回。」
三個哥哥說一同去,我也舉手說一定要去。
「你們是男子,多有不便,萬一賊人太多,我作爲女子還能靠近清安貼身保護。」
爹覺得可行,娘卻覺得不妥當。
「宋家一向跟咱們不對付,他們還不願意張揚,你們大張旗鼓地去,豈不是讓世人都知道清安被賊人惦記上了?」
這樣便是違背了宋家想低調的初衷。
娘說得也有道理,最終,我們決定喬裝打扮,混在宋大人請的兵裏,暗中保護。
我們的計劃很好,裝扮得也很好,但宋大人第一眼就把我們認出來了。
「姜成雄?姜去寒、姜無病、姜無畏,還有你,姜秀兒?你們,這是做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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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好心,可宋大人認出我們一家五口,嚇得哆嗦起來。
接着,瘋了一樣大喊大叫。
「來人啊,我要見皇上,姜成雄這個莽夫來搶我女兒啦!」
我們幾個一頭霧水,被宋文風揪到了御前。
他說這件事兒沒完,他管不了我們一家,只有讓皇上給定個明白。
我爹本想揍他,但沒敢動手。
「畢竟是清安的爹,也是你爹,不好動手。還有你看他那風一吹就倒的樣子,可別打出個好歹來。」
可他也不明白,宋文風這是鬧得哪門子的邪。
我也不明白,宋大人真是我爹嗎?
我跟他真是半點也不像。
看我多穩重。
皇上正喫晚飯,被宋大人找出來,一腦門的不耐煩。
「宋文風,你這是做甚?朕說了,證據不足,不要隨便攀扯官員,別看哪個都是貪官,還有那些銀兩……」
宋文風撲通跪下了:「皇上,求您做主,這姜成雄竟喬裝打扮來搶奪微臣的女兒,微臣就這一……微臣養了十六年的女兒啊。」
他大概是想說就這一個女兒,但想到什麼,看了我一眼,把話收回去了。
皇上被說得滿臉疑惑,瞪我們,可我們也不明白。
我爹本想說話,但皇上指了指我,讓我說。
我只好上前行禮,一五一十把我們的打算說了。
「我們真的是好心,又不想張揚,才喬裝打扮來的。」
宋文風卻說:「什麼守護?我請人來守着院子,防備的就是姜成雄。而他果然來了,還拖家帶口,還帶着……」
他看我一眼,滿臉的痛心疾首。
我爹大喊冤枉:「我好心好意,你真是小人之心,我搶你女兒做甚,我自己也有女兒。」
宋文風冷哼:「前些日子,你可是親口指責本官不會教養女兒,要將我女兒搶回去養上半年養得膘肥體壯再放回來。這話你可承認?」
我們一塊兒看爹,爹回想了一番,還真說過這話。
「那是因爲你指責我女兒只有匹夫之勇,殺了那匪首耽誤你查案,我才罵你不會教養女兒。
「明明是你,把好好的孩子養得小雞仔一樣瘦弱,我只是想幫你把孩子養胖點。」
宋文風冷哼:「你承認了吧,你就是想搶我家清安。」
我爹也重重一哼:「你才胡說,清安也是我女兒,我心疼還來不及,怎會爭搶?」
兩人又你來我往吵起來,皇上氣得差點打人,又把我叫出來,才把我兩家複雜的事問清楚。
「竟有這種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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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兩家的事兒皇上也覺得稀奇,看吵鬧得厲害,勒令兩家的爹儘快商議出個對策來,免得總是吵吵嚷嚷。
最後,他還做了和事佬。
「你兩家女兒互換,倒也是緣分,剛好藉機多走動,化解誤會,也免得總在朝堂上吵吵嚷嚷,看得朕頭疼。」
皇上都這麼說了,兩個爹只能做出個和氣樣子,說一定儘早商量出個章程來。
只是一出了宮門口,爹就擋住宋家馬車。
「老匹夫,跟秀兒道歉。」
宋文風怒道:「我爲何道歉?」
我爹:「你之前指責秀兒匹夫之勇,就是不對。你可知當時那匪首劫持了一個孕婦,若不是秀兒眼疾手快殺了他,便又是兩條人命。」
他拍着我的肩膀滿臉驕傲。
宋文風也看過來,神色複雜。
「你救了人確實是勇武,但你可知那匪首是此案的關鍵,他死了,線索斷了,之前貪污的那六十萬兩白銀沒了着落,冬日裏雪災便少了賑災銀兩?
「而且此案只是一個引子,還有更多蛀蟲藏在後面,線索斷了,後面的事怎麼查?」
這麼一說,我好像真的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兒。
我爹卻擋在前面說:「找不到銀兩說明你們戶部無能。銀子被人貪污了,這麼多年才察覺,如今銀子找不到還怪到我女兒頭上,宋文風,你真是無能又無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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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能又無恥的宋文風被罵走了。
爹說他對我有偏見,堅決不肯我回宋家去。
「宋文風行事偏頗,清安在宋家恐怕也不好受,不行,我們得把兩個女兒都留在姜家。」
娘叫他別心急,也別太想當然。
「人家宋家養了孩子一場,怎麼可能都舍了?宋大人也是清正之人,不會虧待孩子。」
爹急得上火,紅着眼問我可願意回宋家。
我琢磨了一下:「我想去看看,可也捨不得爹孃。」
爹孃爲難,我也爲難,宋家想必也是如此。
娘想去跟宋夫人商議,爹卻急着找了宋文風,喊話若他把那六十萬兩白銀找回來,兩個女兒就都歸姜家。
宋文風氣得又罵了他一通,說他拿着國家大事當兒戲。
娘嘆着氣,帶我去跟宋夫人商議。
見面的地點約在了城隍廟。
本地城隍廟香火還不錯,不算熱鬧但也不算冷清。
許多日子不見,宋夫人和宋清安都顯得清減了許多。
問了問才知道,是爲這件事發愁,宋清安病了一場,宋夫人跟着憂心,也是食不下咽。
「不瞞姜夫人,我捨不得清安,畢竟是養了十六年的孩子,而秀兒,我……」
她們也是,兩個女兒都想要。
我和宋清安大眼瞪小眼,聽着兩個娘商議。
孃的意思是,不如先兩家都住一住。
就是我去宋家跟宋清安一同住,瞭解宋家,宋清安來姜家跟我住,瞭解姜家。
「兩個姑娘有緣分,多相處,以後也當姐妹處着。」
宋夫人覺得這主意不錯,又問先去誰家住的問題。
兩人都想先去自家住,便有來有回地爭起來。
我聽得無聊,跟宋清安使眼色,帶着她出去玩。
兩個娘也想我們多相處,只叫我們別走遠了。
很快,我們便看到了秦家和李家的人。
找的就是她們。
「看見了嗎?就是秦三姑娘和李五姑娘在郡主府的宴席上將你推下湖,你去給她們兩巴掌。」
當天在安陽郡主家的宴席上,我親耳聽到這兩人在背地裏說宋清安的壞話。
宴席上背地裏說人壞話的事兒常見,我本也沒在意。
誰知道她們這般惡毒,在初春的時節把人推下湖。
宋清安這小身板,瘦弱還易生病,下去泡一回,鬧不好命都沒了。
她們這分明是在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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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總說,宋文風嗓門大、精明、愛計較,曾經因爲一批棉衣的去向跟他爭得面紅耳赤,就像是個精細鬼投胎,宋家人肯定都一樣德行。
可宋清安就是個膽子小的,不敢打秦三和李五,還說算了吧。
算了吧?
怎麼能算了?
我上前給那兩人各兩巴掌,又逮住她叮囑。
「若是以前,咱倆只是點頭之交,斷不能幫她教訓你們。可如今我們倆是姐妹,你的事便是我的事,姐妹被人欺負了,我自然要幫你打回來。」
宋清安詫異地看我,呆愣點頭說好。
而秦三和李五更是要氣死了:「明明是她自己勾引澤善公子,她活該受教訓。姜秀兒,你跟她狼狽爲奸,莫不是也惦記澤善公子,想去王府做妾?」
澤善公子?
蕭澤善?
皇上最小的侄子,未來的宣平王爺?
宣平王爺是皇上最小的弟弟,跟皇上是一母所出,前些年還手握重兵,在邊境立下不少軍功。
只是這些年退下來,住在京城。
就算有人覺得宣平王是功高震主,被皇上猜忌,可也擋不住他一人之下的身份。
蕭澤善確實是女子嫁人最好的選擇。
原來是爲了爭風喫醋ṱū₅?
一直安靜的宋清安卻說:「你們胡說,我跟澤善公子並無交情,何來勾引?」
她極力解釋,因爲着急,氣得臉都紅了。
但她不知道,一旦人們想往你身上潑髒水,自證也不過是徒勞罷了。
我按住她,讓她少安毋躁。
「別說了,她們聽不懂的,看我的。」
我上前,轉了轉手腕:「兩位,要不要收回剛纔的話?」
她們害怕我的拳頭,捂着臉閉上嘴,再不敢胡說八道。
只是,她們叫了自家孃親來做幫手。
「姜秀兒,你憑什麼打我們的女兒?」
「姜家真是沒家教,竟在外打人。」
我把宋清安往身後一擋,叉着腰準備跟她們吵。
可她們有娘我們也有,我娘和宋夫人將我們擋在後面,都像是奓了毛的老虎。
宋夫人怒瞪秦三和李五:「就是你們將我兒推下水。上京城皆知我兒自小體弱,初春時節湖水冷得刺骨,你們將我兒推下水,不是要謀害她的性命又是什麼?」
她扶着宋清安的胳膊:「我兒回去後已經大病一場,若她有個三長兩短,我宋家必然跟你們不死不休。」
我娘豎起大拇指:「宋夫人說得對,誰家孩子都是寶貝,你們秦李兩家寶貝自己的孩子,人家宋家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就該由着你們欺負嗎?」
秦李兩位夫人被說得臉色難看,又說我們沒證據。
「誰知道姜秀兒是不是污衊?」
秦三和李五也耍賴不肯承認了。
「我們往日無冤今日無仇,幹嘛要推她?」
我嘿嘿一笑,高聲道:「兩位姑娘,我前日進城的時候,在匯賢樓外看到你們跟在一輛馬車後面。」
剩下的話我沒說,她們兩人也明白了,一塊兒漲紅了臉。
我喊着讓她們道歉,兩人雖咬牙切齒,但也還是小聲說:「對不住,我們不是故意的。」
「就是,你這不是沒事兒嗎?我們只是不小心把你碰下去了而已。」
這哪裏是道歉的態度?
秦李兩家卻還不依不饒。
「我們兩家女兒都道了歉,姜小姐動手打人,是不是也該道歉?」
真是,得寸進尺!
我娘要理論,宋夫人上前說:「秀兒是爲清安出頭,我來……」
我擋住了她:「宋夫人,不用說了,我道歉便是。」
她不想我道歉,但我自有想法。
我又上前,趁着衆人不注意,啪啪給了秦三和李五各一巴掌。
「你怎麼……欺人太甚。」
在秦夫人跳腳喊的時候,我立刻行禮:「抱歉,我不小心碰了兩位姑娘的臉,還請小人不計小人過,原諒這個。」
看我道歉多有誠意?
兩人被氣得面紅耳赤,秦李兩家夫人更是冷哼一聲,放了幾句狠話才走。
宋夫人也不甘示弱:「這件事,我家夫君必然會找秦大人和李大人問個清楚明白。」
我也豎起大拇指,宋夫人跟我想得不一樣,有點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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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夫人轉身笑着看我,跟我娘說:「姜夫人,就讓清安先去姜家住一個月吧,後天我們將人送去,下個月再派人將清安和秀兒都接回來。」
我娘驚喜不已:「好好,我這就回去讓人灑掃院子,給清安準備住處。宋夫人放心,姜家上下都盼着清安來呢。」
宋夫人又看了看我,才帶着宋清安回去。
娘回去纔跟我笑道:「宋夫人堅持要你先去宋家居住,我跟她爭執許久也沒爭出個先來,都是因爲你今日舉動,她才改口。」
就是因爲看我護着清安,宋夫人放心,才肯鬆口。
我娘回去後,便叫了管家來,連夜將整個家裏都清理乾淨,就連後院的狗、門前的石獅子都得擦得乾乾淨淨。
「還有隔壁劉家的馬廄,靠着後院,氣味太重了,你們去劉家讓他們將馬廄清理乾淨,若是不肯,你們就親自動手。
「還有外面早市叫賣的小販,你們去給些銀錢,讓他們小聲點,清安身子弱,睡眠淺,不能受驚擾。
「管家,還有……」
我娘各種吩咐,全家正忙活呢,我爹興奮地回來了。
「夫人啊,我想到一個好主意,我們搬家吧。」
我孃的手一頓:「啊?」
原來,我爹覺得兩家這麼僵持着也不是個事兒,只能看到一個女兒的日子也實在受不了。
「所以,我去打聽了一番,你猜怎麼ṱũ₌着,宋家隔壁的那個宅子空出來了,院子夠大夠寬敞,我怕被人搶了先,直接買下來了。」
他大手一揮,讓管家準備搬家。
我娘、管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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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覺得搬家這個主意,倒是也不錯。
她也受不了只能看到一個女兒的日子。
「只是搬家也不是說搬就搬,家裏各處都要收拾。而且我剛跟宋夫人說好了,後天清安就要來家裏住一個月,下個月是秀兒去宋家住。
「不如我們先讓清安來家裏住着,下個月秀兒去宋家住的時候,咱們再搬家。趁着這一個月,先把那邊新買的宅子收拾收拾,傢俱什麼的也置辦好。」
爹覺得娘說得對,那就這麼辦。
雖然他是急着恨不得明天就搬家,但娘說得都對,也是打算最好的。
一家子商量好,娘又狠狠瞪爹。
「這一次搬家,要花多少銀子,姜將軍你想過嗎?」
我爹低頭:「夫人,對不起。」
我娘捶了他兩拳,讓他這個月睡書房,她要操持搬家的事兒,累。
我爹很委屈,也不好說什麼。
管家還是把家裏收拾乾淨,我也把自己的院子整理出來,爭取讓清安住得舒舒服服。
我還把自己的房間讓出來,擺上很多正常女孩子喜歡的東西,又把壓箱底的布料都拿出來,準備給清安做衣裳。
跟着我的春紅說:「小姐,您這樣好像在養閨女。」
我笑道:「胡說八道什麼,那可是我的好姐妹。只是不知道,我們倆到底誰先出生。」
我覺得,我應該是姐姐。
很快,到了日子,宋清安來了。
我們沒想到,宋家全家送了她過來。
宋大人特地請假一天,帶着人過來。
他們也沒想到,我們全家在門口站成一排迎接。
宋大人忍不住看門口的石獅子。
沒辦法,管家怕不乾淨,早上又給潑了一盆水清洗,現在石獅子還在滴水呢。
兩家人第一次全部一塊兒見面,愣在當場。
我爹哼了一聲:「宋大人,不放心啊?這可是我親閨女,你有什麼不放心?」
宋文風看我一眼,才說:「你這種莽夫,我這是禮數,懂嗎?」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兩邊的娘趕緊過來打圓場。
雙方見面很混亂,三個哥哥盯着宋清安看,很難想象有這樣一個柔弱的妹妹。
我還聽見三哥想拍宋清安的肩膀,但被大哥一巴掌打斷了。
「你要拍死新妹妹嗎?」
三哥拍着胸口後怕不已:「嚇死了,幸好大哥你阻止我。」
宋家的是一個哥哥一個弟弟,也盯着我看。
只是他們看起來比我還瘦弱,總覺得一拳就能打翻。
宋家大哥宋哲安過來行禮:「秀兒妹妹。」
三弟宋思安也來行禮:「秀兒姐姐。」
我抱拳行禮:「大哥,三弟。」
這一刻,我感覺自己是關二爺。
我們三個互相笑了笑,這麼近距離一看,眉眼間確實是有些像的,以前怎麼沒發現呢。
宋家當天下午纔回去,還說好了一個月後就來接人,順便把我接過去。
我爹大手一揮:「不用不用,一個月後我們會搬到你們隔壁,不用來接,咱們以後就是鄰居啦,想見面便能見到。」
宋大人一聽這話,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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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成雄,你是三歲孩子嗎,想一出是一出?」
宋大人氣得很想打人。
宋夫人則是給了我娘一個厚厚的食譜,上面寫明瞭宋清安能喫不能喫的東西。
「這孩子的身體打小就不好,月子裏就開始生病,我們也是用了各種辦法,還找了御醫來。但御醫說她這是胎裏帶的底子不好,只能一生小心養着。」
宋大人對我爹怒目而視:「本官還以爲是夫人跟着我被貶,逃難時累着了,才導致孩子底子差,內疚了許多年。誰承想,原來是你。」
我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心虛的樣子來,很愧疚地看宋清安。
「女兒,對不起。」
我娘看了看兩家人,嘆氣,想說點什麼,但被我爹按住了。
我們也都沒說話。
宋夫人卻是忍不住問:「姜將軍和夫人身子都很好,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會讓清安從胎裏就有不足?」
我爹只說是自己不好,別的卻不肯多解釋,見他不肯說,我們幾個也都低頭不敢說什麼了。
就連宋大人指責我爹連妻兒都護不好,他也罕見地沒反駁。
宋大人和宋夫人走的時候,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嘴巴張了張,想說點什麼,卻始終沒說出口。
那一聲爹孃,實在不知道怎麼叫,總覺得一旦叫了,我跟姜家便會漸行漸遠。
我捨不得。
晚上,我跟宋清安一起睡。
我倆躺在牀上,順着年齡,講我們小時候的事。
「我三歲的時候就開始摸棍子,把隔壁那個欺負人的小胖子給揍了。七歲就跟着去校場,十三歲就上戰場了,那時候個頭不高,只能騎騾子。」
「我三歲的時候大病一場,娘守了我許久,從此不能喫肉,爹就不許家裏人在我面前喫肉了。大哥和三弟饞了,只能在外面偷偷喫。」
我一下子覺得心裏悶悶的。
我最喜歡喫肉,她卻打小都不能喫。
我總覺得自己似乎把她那份兒肉都喫光了。
宋清安卻握住我的手:「爹孃、大哥和三弟對我的關切,原本都是你的,是我佔了你家人對你的關心和愛護,是我對不住你。」
我趕緊說:「不不不,姜家的一切原本也都是你的,是我佔了你的。你該在姜家習武騎馬纔是。」
我們都佔了對方原本該有的家人和愛。
她笑道:「那咱們就不論這些了,誰也沒佔誰便宜,一切不過是陰差陽錯罷了。」
我趕緊點頭說是,正是如此。
雖然我們互相都是假的女兒,但家人對我們的愛卻是真真切切的,一點也不摻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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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安問起我說的秦三姑娘和李五姑娘的事兒。
「怎麼你一說,她們便肯道歉了?」
我笑道:「那是因爲我看到她們假裝跟澤善公子偶遇,她們怕被拆穿,自然就慫了。
「不過,我本也沒打算說出來的,雖然我們姜家不在意這些,但我也知道,其他人家的姑娘有多在意名聲。」
就算我看那兩人不順眼,但也沒打算毀她們名聲,影響她們以後說親事。
宋清安抓緊了我的手,感慨道:「秀兒,你心思通透,愛恨分明,我喜歡你的性子。」
她誇得我怪不好意思:「我知道嫁人對一個女孩子有多重要,對很多女孩子來說,嫁人等於再次投胎,不能被任何事影響。」
不過……
「清安,你也不用擔心這些。你現在是咱們姜家的人了,爹孃和兄長們早就說過,不要怕嫁得不好,若是對方不好,儘管回家來或者是打回去,咱們姜家沒有受氣的窩囊人。」
宋清安笑道:「可我哪裏會打回去啊?」
「那就叫我,我幫你打回去。你叫我一聲好姐姐,你說打誰我就打誰。」
我拍着胸脯,保證以後一定保護她。
她不肯,說她問過了,是她先出生,她該是姐姐纔對。
我也不肯做妹妹,就是要做姐姐。
我們倆爭了幾句也沒爭出來,只好作罷。
宋清安的身子當真是不太好,說了幾句話便乏了,早早睡下,偏偏睡不好,夜裏翻了幾次身。
我時不時摸摸她的手心和額頭,生怕她夜裏發病。
第二天,家裏單獨給她做了飯菜,我們全家也都跟着喫素。
我爹偷偷感慨:「宋家對清安真是盡心盡力,能一家子爲了她一個喫素。之前我看到宋家的宋哲安和宋思安在外偷偷喫烤雞,還爲此取笑過宋文風。想想真是不該。」
我爹是覺得,若是要他不喫肉,他恐怕做不到,但宋家卻做到了。
這一份毅力就讓他欽佩。
「我看錯了,宋文風不是個孬種。」
娘也跟我說:「宋大人和宋夫人做這一切,原本也是爲你,他們把清安當成了你。他們是一對好爹孃,若你在宋家長大,想來也會長成個好姑娘。」
她勸我下次見了宋大人和宋夫人主動緩和下態度。
「秀兒你記得,不是你叫了她們爹孃便是背叛我們,他們本就是你的爹孃,你有人喜歡有人疼,我們都高興。
「以後宋家是你的家,姜家也是你的家,正如你說的一樣,你只是多了個家,多了一對爹孃跟兄弟姊妹。」
我悶頭說好,想着若下一次見到宋大人,一定叫他一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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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我跟清安出門逛街就遇見了他,我悶了一會兒,沒叫出來。
他顯得也很拘謹,張張嘴,從懷裏摸出一些碎銀子來。
「買,買些喜歡的。」
宋家清廉,窮,幸好宋夫人擅長經營,不然一家子都要餓死了。
我把銀子退回去,他很生氣,塞在我手裏就走。
想了想,又回頭,在身上摸了又摸,塞給清安一些銀子。
「照看好自己。」
這才真的走了。
我倆看着手中的銀子,都忍不住搖頭笑。
宋清安說:「爹一向這樣,公平,還有點,執拗。」
我笑道:「巧了,我爹也這樣。」
我們倆在首飾鋪子裏轉,想給家人買些禮物,剛巧遇見澤善公子。
澤善公子長得很好,上京城裏像他這麼好看的,大概也就是大理寺少卿了。
他跟我們攀談了幾句,見我們要買首飾,說自己也要給宣平王買禮物,請我們幫忙選玉佩。
我幫他選了個最大最貴的:「顯得富貴,襯你們皇家身份。」
清安捂着嘴笑,澤善公子倒是不介意,還真買了那個最大最醜的。
爲了表達感謝,他又送我們小禮物,說是謝禮。
本來不想要,他說不要就送到府上,無奈,只能拿了。
我就知道,拿了這東西沒好處,幾天後,京城就傳了各種謠言。
「宋清安,不對,現在應該叫姜清安了,其實是個庶女,當年姜將軍在外面跟個瘦馬所生,卑賤身份奴婢一樣,竟然還敢勾引澤善公子。」
「真是癡人說夢,她那樣的身子和身世,怎麼好意思做夢進皇家?」
「哎呀,宋家幫姜家養了這麼多年,沒想到養的是個庶女。自家女兒卻被當成庶女養大,真是倒黴。」
謠言都是衝着清安去的,宋家先知道了,上門來小心詢問,誰承想被她聽到。
關於清安的身世,瞞不住了。
……
清安的母親叫尹娘,是個可憐女子,被人當瘦馬養大,長大後要麼賣個好價錢要麼拿去做人情。
「我被同鄉算計,在一次酒宴上跟她做了錯事,之後便將她帶回來。她性子安靜乖巧,夫人接納了她,待她也如親妹子一般。只是沒承想,那一次便有了身孕。
「那些人將尹娘養大,只是將她當作籌碼,本也沒打算她能活多久或者是生兒育女。所以,給她用了很多歹毒的方子約束身材和相貌,因此傷了根基,五臟六腑都有毒性。」
因爲尹娘身子不好,懷孕辛苦,大夫還說過,生下來的孩子也會根基很差,甚至很可能早早夭折。
可若是引產,更會要了她的性命,只能等孩子生下來。
我爹孃尋了許多方子給尹娘調養身體,這才讓她能安穩度過孕期。
「那時候在觀音廟,其實不是我生產,是尹娘在生產,只是她生了清安沒多久,便撒手人寰。我生了三個兒子,沒有女兒,便將孩子帶在身邊,當親生女兒教養。」
我娘摸了摸我的頭,也是沒想到,她當作尹娘女兒養大的女兒,竟然是別人的孩子。
我小時候也是無意間知道了身世,難過了些天,又覺得這也不算什麼。
也是怕清安難過,大家便決定一塊兒瞞着她。
誰承想,這件事不知道被誰捅出來了。
我娘瞪爹:「一定是當年知道這件事的人,你那幾個同鄉。」
我爹很羞愧:「怪我。」
宋文風又問:「你們前些日子不說,是怕我們看輕了清安嗎?」
我爹更羞愧:「我們是怕清安在意,畢竟你們是讀書人家,在意這些什麼嫡庶的。」
宋文風冷哼:「我們是讀書人家,不是木頭人家。」
清安已經紅了眼,我便勸道:「什麼嫡女庶女的,咱們姜家不在意這些,你別難過,你看看我,活得不是很肆意嗎?」
她卻是說:「可你當年剛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一定很難過吧?這些難過本該是我來受,你卻替了我。是我欠了你的。」
我:「……」
這丫頭,怎麼這麼會胡思亂想呢?
我在她頭上拍了一下:「好啦,我不難過,你也不欠了什麼,咱們倒是該想想,是哪個混蛋在外面詆譭你,找他算賬去。」
不管是姜家還是宋家,對什麼庶女都不在意。
那些人除了針對清安,還有要挑撥我們兩家關係的意思,其心可誅。
還有那澤善公子,出現的時機未免太巧。
-13-
爲了顯示對清安的重視以及我們兩家的關係,兩個孃親帶着我們頻繁出門參加宴席,親親熱熱,和睦無比。
至於說起清安的親事,兩個娘也是統一口徑。
「清安身子不好,年紀又還小,我們打算多留幾年呢,哪裏會着急說親事?這孩子老實,我們打算找個老實點的人家,就算被欺負了,我宋姜兩家也能壓得住。」
這謠言本該很快擊破,只可惜,蕭澤善總時不時在宴席上出現,還來攀談,這就讓衆人的眼神更耐人尋味了。
我將蕭澤善堵在無人處,問他究竟何意。
「這樣戲耍女子,澤善公子覺得很有趣?」
他卻是看着我笑道:「秀兒姑娘怎能斷定我是戲耍而不是真心實意?」
當真有真心實意?
他又嘆道:「那些人說的也確實是謠言,畢竟我真正心儀的姑娘可是……」
他眼神在我身上打轉,看得我直起雞皮疙瘩。
我要是聽不出他的意思,那纔是傻子。
但我只當沒聽懂,轉身便跑。
我爹說,遇見心眼子太多的人,別猶豫,要麼裝傻要麼跑。
對蕭澤善,就該如此。
我沒敢將此事告訴家中人,我娘卻覺得這件事還是該宋文風去宣平王府探探口風。
畢竟,宣平王跟宋文風年輕時候曾是朋友,有些交情。
只是,宋文風卻在這時候出事了。
他查到了貪污銀兩的線索,怕錯失機會,自己帶人出城去找。
「他一個文臣,手無縛雞之力的,亂跑什麼?」
我氣壞了,這宋大人還說我爹是莽夫,我看他也不遑多讓。
我把宋清安往宋夫人懷裏一塞,抽了鞭子卸下馬車,翻身便上馬。
我動作乾脆利落,她們倆看得呆了。
我在馬上道:「我去找爹,定然將宋大人尋來,你……宋家孃親,你別擔心。」
我策馬而去,先去尋了我爹。
爹聽了之後也是罵了兩句,趕緊點了三十個人,帶了大哥,我們一塊兒往城門去。
爹派了人打探消息,知道宋大人往哪裏去,又叫斥候前去探查,一直找到晚上,才驚覺宋大人竟然被人販子帶走了。
「賣掉朝廷官員?」
我爹大驚失色:「那些人是瘋了嗎?宋文風一個瘦巴巴脾氣還倔的臭書生有什麼好賣的?誰買啊?」
大哥很無奈:「爹,他們的重點是要滅宋大人的口,讓他不能繼續追查銀兩吧?」
爹其實也知道,他只是一着急就會亂說話。
我們星夜兼程,一刻也不敢停歇地趕路,總算是在天亮時候找到了那羣人。
我爹手一揮,衆人分工協作上前,我也提着刀衝向馬車。
掀開車簾,馬車裏宋大人正被刀架在脖子上。
匪徒急赤白臉:「想他活命就給我一匹馬,放我走。」
爲了威脅,那刀還在往下壓。
馬車裏狹窄,我只能退出來。
「我給你馬,你放了他。」
我將馬牽來,還將我的包裹掛在馬上。
「這包裹裏有乾糧銀兩,你能跑很遠,放人。」
匪徒顯然是心動了,這就要拉着宋大人上馬。
宋大人不肯走:「姜秀兒,他是此案關鍵,不要管我,留下他,將他交給大理寺。」
匪徒在他頭上猛然打了一拳,打得我心都跟着跳起來。
「死到臨頭了,閉嘴。」
宋大人被打得說不出話來,還瞪着我,又試圖去抓那匪徒。
匪徒被惹急了,拿刀就要砍他。
我趕緊說:「他固執又不配合,不如你放了他,帶我走。」
我主動丟了武器。
「我是女子,只會一些拳腳功夫,力氣肯定比不過你。而且,我更好掌控,也能賣個好價錢。」
宋大人被打得迷糊,詫異地看過來。
我舉起雙手,做出乖乖配合的模樣。
「帶我走更划算。」
-14-
匪徒斟酌一下,覺得我說得有道理,讓我自己爬上馬,見我真的乖乖配合,這就準備丟了宋文風也跟上來。
誰知道文弱的宋文風卻是猛然抱住了那人:「不行,不行。」
匪徒用手肘迅速打他脖子,是用了死勁兒。
我也立刻下馬,一拳打來,正打在匪徒的後背,接着又是一拳打在他的喉嚨上。
他捂着脖子,跌跌撞撞倒地。
宋文風被帶得趴在地上,見那人被我制服,還很詫異。
我正要說點什麼,他卻怒了。
「姜秀兒,你知不知道這人是多重要的人犯,你怎麼能把人放走?」
我覺得他真奇怪:「我可是爲了救你,人命比什麼都重要,難道不管你嗎?」
他頓了一下,有些不自在:「我的命不重要,那六十萬兩銀子更要緊。而且,你怎麼能以身涉險,以自己代替我?
「你還年輕,還是大好年華,怎能拿來換我這無用之身?你真是跟姜成雄學壞了,莽夫一個。」
我本還有些感動,聽見最後一句話便怒了。
「什麼叫莽夫?我有把握制服他,而且你看我那包裹,裏面的乾糧加了料,就連給馬準備的糧食都加了巴豆。馬和人都拉肚子,他跑不遠。」
我把包裹打開抖摟了兩下給他看。
那匪徒倒在地上捂着脖子罵我:「你,陰險,小人!」
我心裏正窩着火,給他一腳。
「對,我就是小人,我不光是小人,還是莽夫呢。」
瞪了宋文風一眼,拎着那匪徒便走。
對,我就是莽夫。
怎樣?
……
回城路上,我半個字也不想跟宋文風說。
我爹卻非要我去陪着審訊犯人。
「那匪徒叫牛大,是你幫着抓住的,你來陪着審訊更好。」
他把我推到馬車上,讓我一定看好了。
宋文風着急,非要在回程路上審訊犯人。
我們三個關在馬車裏,他瞪着牛大,我也瞪着牛大,免得他再作妖。
只可惜,牛大知道得很少。
「我們只是給了銀子讓我們來抓你,再將你弄得遠遠的,弄死。他們說你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吏,誰知道你還有靠山。早知道我們就不來了。」
牛大懊惱不已,悔得腸子都青了。
我給他一巴掌:「沒靠山的小吏就活該被你們欺負啊?」
牛大被我揍得不服氣,可也打不過我,只能瞪眼。
他瞪一眼我給兩拳,很快他就不敢瞪了。
但他不服氣,怒道:「你被這大官罵了,關我屁事兒?幹嘛拿着我出氣?」
剛說完,又被我給了一拳。
看審不出什麼來,我趕緊拉着人下去,一刻也不想多待。
但宋文風叫住了我。
他也下了馬車,恭恭敬敬跟我行了半個禮。
「姜秀兒,是本官錯怪你,我跟你道歉,你很英勇,也很聰明冷靜,有大將之風。」
我頓時愣住,手足無措。
-15-
小時候,爹就說我是個順毛驢。
別人嘲諷我打我,我必然要打回去,不肯喫一點虧。
但別人對我有一點好,跟我道個歉,我立馬就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麼對人家好了。
現在我對宋文風就是如此。
他是我親爹,竟然還會道歉,還是這麼正式地在五十多口人面前道歉。
這是個什麼爹?
我爹偷偷說:「我一直以爲宋文風不講理倔強還迂腐,最近相處下來倒覺得他是真君子,是個好官,好爹。
「女兒,你也不要一直端着了,跟他說說話,我看他一直偷看你。」
我猛然轉頭,果然看到了宋文風沒來得及轉回去的頭。
有點尷尬。
我突然覺得好笑:「我知道了。不過,爹,你在我心裏永遠是第一位的好爹。」
我爹哈哈大笑:「那當然。」
……
回到城門口要分別,宋文風謝過我們,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
大哥在背後猛然推了我一把,差點給我推趴下。
宋文風立馬條件反射走過來,伸手想扶住我:「秀兒,你沒事吧?是不是累着了?」
我自己站好了,順勢跟他笑了笑:「宋家爹爹,我沒事。」
「宋家,爹爹?」
他神情愣怔,有些失落,但很快便笑起來。
「也好,爹爹讓人收拾了屋子,等着你回來住。」
「好。」
他轉身走的時候,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終於叫出口,我心裏也鬆快起來。
……
此次出城,只抓住一個匪徒,收穫不大,倒是讓宋家爹爹驚嚇一場。
我爹覺得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因爲這貪污案,他已經在京城中得罪了不少人,如今還這樣抓着不放,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釘。有一就有二,那些人難保不會再害他。」
他一通分析,目光投向我。
「女兒,你武藝高強,而且膽大心細,不如你去保護那姓宋的,免得他早早丟了性命,影響你婚嫁。」
我娘在後面給他一拳:「好好的話不會好好說,快呸呸呸,哪有這樣詛咒人家的?」
我爹很不服氣:「我這說的是實話,前幾日若不是我們去得早,宋文風早就讓人賣到偏遠山溝裏挖礦去了。」
我爹是一片好心,我倒是奇怪他怎麼會這般大方讓我去保護宋家爹爹。
「爹,你不會喫醋嗎?」
我爹彆彆扭扭:「我是嫉妒,可人命關天。」
行吧,知道他喜歡口是心非了。
我收拾了包裹,換了一身利落打扮,直接住到宋家去。
宋清安看着我的打扮,很是羨慕。
只可惜她身子不好,別說習武了,能每日圍着院子走兩圈都難。
我也是發愁。
-16-
宋家對我的到來十分歡迎,只是知道我來的目的,宋家爹爹直喊胡鬧。
「那姜成雄真是胡來,怎能讓你一個孩子跟我涉險?」
我把包裹一甩:「我不管,來都來了,不完成任務斷沒有回去的道理。你不讓我跟,我就睡到大門口去盯着你。」
他氣得指着我:「你真是跟那姜成雄學得一般無賴。」
我攤開手:「那你別查了,你不查就沒危險,我就不用跟。」
他頓時偃旗息鼓,說這事關朝廷和百姓,怎能不查?
宋大哥和宋家孃親捂着嘴笑,還小聲嘀咕:「一樣的倔種,果然是親父女。」
宋家三弟還在讀書,不在家裏,晚上就我們四個人喫飯。
爲了表示對我的歡迎,宋家孃親特地讓人去酒樓帶了幾個菜回來。
「家中廚子平日裏做清淡的菜習慣了,不擅長做肉菜,秀兒你愛喫什麼跟娘說,娘再找個廚子來。」
我笑着說都行:「我不挑食,什麼都喫的。之前我偷偷跟着爹去剿匪,混在兵丁裏,喫窩窩頭就大咸菜疙瘩,一樣喫得很香。」
我大口喝湯,可這話卻叫他們三個一塊兒沉默了。
宋家爹爹說:「姜成雄連孩子都看不住。」
得,又是我說錯話,我還是少說話好了。
宋家孃親也叫爹別說了,快喫菜。
只是,他們三個人一伸筷子一夾菜,那真是輕聲細語,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桌上的菜一般。
我拿着筷子都不敢動了。
不愧是讀書人家,喫飯真好看真好聽,只可惜,我不會。
三人看我不喫,一塊兒看過來。
我儘量輕聲一點喫,可四個人裏就我動靜最大,喫得我尷尬不已,筷子都不敢動了。
整個屋裏都安靜了很多。
早知道,我就真的睡在大街上了。
最起碼我在那裏打呼嚕也不會太尷尬。
「呼嚕,呼嚕……」
正低頭尷尬,想着怎麼能沒任何聲響地把碗裏的肉喫完,就聽見對面傳來呼嚕呼嚕喝湯的響亮聲。
我抬頭看去,正是宋家爹爹,那一向端正有禮、只有跟我爹吵架纔會暴跳如雷的戶部尚書。
他正抱着碗,呼呼啦啦喝得痛快。
宋家孃親和大哥也愕然看過去,顯然沒見過這種場面。
碗放下,露出宋家爹爹的臉,臉頰上還沾了油。
他拿帕子擦了擦,沒事人一樣:「夫人,這湯甚好。」
宋家孃親恍然點頭:「哦,好好,明日還做。」
她拿起碗,也開始呼啦呼啦喝湯。
接着,便是宋家大哥。
一樣的動作,一樣的聲響。
我拿着筷子,夾肉大口吃,聲音在整個飯桌上也不顯得突兀了。
我喜歡宋家!
-17-
我每日裏跟着宋家爹爹出門去。
他去戶部上差,我就穿男裝跟着,給他當小廝,幫他研磨鋪紙,燒水泡茶。
順便在燒水的炭爐上烤栗子烤地瓜烤饅頭片。
女扮男裝一眼就能被人看出來,戶部的一些人見過我,還奇怪我怎麼跟了來。
我便說是宋文風的女兒,來跟着玩。
衆人也都知道兩家女兒抱錯的事,只是沒想到我們這麼大大方方說出來。
兩家都沒打算隱瞞這些事,用兩邊爹爹和孃親的話來說:「這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兒,爲什麼不能說?
「說出去就是要大家知道,你們兩個女兒是我們兩家都護着的,誰也別想因此輕慢你們。」
而宋家爹爹查的事情又斷了線索,愁得他整天皺着眉頭。
朝廷要用錢糧的地方很多,戶部有進有出,每天做賬目都累得頭禿。
他跟我說每年各地賑災都要銀子:「咱們大梁國看起來平靜,可其實每年都有各種災禍,邊關也時不時有戰亂,各地都需要很多銀子。
「那六十萬兩銀子只是表象,下面還有沒挖出來的髒污,不把這些東西找出來,腐蝕出的洞只會越來越大。」
他整天看賬目,知道一個國家支出有多大,對每一個銅板都很珍惜。
我也幫不上忙,只能護着他的安全。
他怕我無聊,讓我幫忙整理冊子,還會跟我閒聊,說他們戶部除了管錢也管人,整個大梁國人口的戶籍冊子,他們都有。
「哇,這麼多人都有?」
他說各地都有記載,只要想,就能查到很多人從哪兒來家中有多少人。
「我在做官之前就在縣衙做過小吏,曾背過一整個縣城的戶籍冊子,每個人我都知道。」
這記憶力,真是叫人驚歎。
但這會不會是他吹牛的?
只是沒想到,很快他就出事了。
大理寺奉旨封了宣平王府,還帶走了澤善公子,接着就帶走了他。
我當時也在戶部,想跟着一同去,卻被他推回來。
「你回家去,別添亂。」
來的人凶神惡煞,帶着手銬腳鐐,根本不是帶他回去問話的樣子,更像是在對待重刑犯。
我不放心,抗爭了幾句,卻被他罵了。
「姜秀兒,你當真是沒規矩,一點也不聽管教,我怎麼能生得出你這樣的女兒?你滾!」
他推我一下,沒推動。
他雖然是個成年男人,可這小身板,哪兒推得動我?
我只盯着他看,最終轉頭:「我回去想辦法。」
接着又看向來抓人的大理寺少卿胡源。
「胡源,你弟弟還好嗎?」
我跟胡源的弟弟胡江打小就認識,胡源有才能,年紀不大就進了大理寺,一路升到大理寺少卿。
可他弟弟胡江卻是個混不吝的,經常在外面惹事兒。
我好打抱不平,經常跟胡江對上,打小就沒少揍他,揍得他看見我就跑。
胡源的母親早就過世,唯一的弟弟胡江可說是他這個大哥寵着長大的,因此,我倆也沒少打架。
胡源愣了一下,滿臉惱怒:「別用胡江威脅我。」
我就是威脅他。
他敢在大理寺牢房虐待宋文風,我就去揍他弟弟,誰也別想好過。
我很快回去找了爹孃,說明這些事,又去宋家,讓宋家孃親穩住。
宋家大哥也知道了這件事,還叫我別慌張。
「爹一向清廉,沒事的,可能只是被牽連而已。」
只是,爹孃還沒打聽到具體信息也沒把宋家爹爹弄出來,宋家大哥宋哲安就也被帶走了。
一樣的罪名,跟宣平王結黨營私,貪污國庫銀兩。
-18-
「之前戶部那幾個貪污的官員是他查出來的,他爲了查這件案子,命都差點搭進去,怎麼可能會貪污?」
我只覺得不可思議,這不是欲加之罪嗎?
「還有宣平王,他跟宋家哪有什麼關係?」
我爹打探了消息回來,我更覺得不可思議。
查案子的怎麼會成了犯人?
我爹也覺得奇怪,一樣生氣。
「宣平王跟宋文風算是朋友,兩人年輕時候在外偶遇,相交甚歡,直到宋文風發現宣平王是王爺,跟他的關係才漸漸淡了。
「不過在宣平王府裏查到了兩人的書信往來,還有蕭澤善最近的舉動,又有人傳說兩家要結親,這些都成了證據。」
雖然我們極力辯解,可蕭澤善的親近卻成了證據。
我爹說會找人周旋,但事情卻越來越嚴重。
宋清安知道後想要回宋家,我們攔不住,我便送她回去,卻趕上大理寺又來抓人。
他們抓了宋家孃親,宋家三弟,還要抓宋清安。
「宋家全家都要帶回去審問。」
胡源板着臉,跟個活閻王一樣。
我想把宋清安擋住,但她自己卻上前了。
「爹孃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她不想獨善其身。
我把她往春紅手裏一塞,上前主動伸出手:「胡源,抓我吧,我纔是宋家真正的小姐,清安是姜家人。」
宋清安那小身板,進了大牢撐不住幾天。
我已經替她享受了姜家的好,這些苦該我來喫了。
宋清安不肯,但我堅持要跟着。
胡源也不想抓我:「你根本沒在宋家生活過,能知道什麼?」
我瞪着他:「你不抓我,我就在外面打胡江,每天打三頓。」
「你,你可真是胡攪蠻纏。」
胡源氣狠了,這才把我帶走。
宋清安跟在後面,不想我替代她,但還是被春紅強行拉回去了。
宋家孃親兩難,想說點什麼,被我擋住了。
「別說了,我都明白,這樣纔是最好的選擇。清安的身體,進了大牢只會拖後腿。咱們是一家人,風雨同舟纔對,是不是?」
宋家孃親握住了我的手:「秀兒,讓你跟着受苦了。」
-19-
大牢裏的苦根本不算什麼,只是茫然地等待才更煎熬。
宋家爹爹被上了刑,我們被關進來一天後才見到他。
傷勢不算很重,但他身體本來就不算好,這樣的刑罰對他來說已經很難承受。
我趕緊拿了隨身帶的傷藥,外敷內用的都用上。
一家子都奇怪我怎麼隨身帶着這些。
我說:「爹說了,行軍打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出發,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受傷,身上總要隨時帶着傷藥。」
我給他上了藥,又拿了銀針出來。
「我還會鍼灸,你那些淤青需要紓解。」
鍼灸後,又拿了一顆糖給他:「喫吧。」
宋家爹爹從剛纔起就沒說話,由着我各種動作,現在看見糖,實在是忍不住了。
「爹不是小孩子。」
我硬把糖塞在他嘴裏:「不是小孩子也得喫,你現在需要多喫些好的。」
他嘴裏都是糖,也說不出話來,只看着嘆氣。
良久,才說:「連累了你,是我們不對,你不該來的。」
我笑道:「我不來,你怎麼辦?誰給你治療?」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低了頭:「我一條老命,不用管。」
我不搭理他了。
我姜家爹孃想辦法來,送了很多喫的用的。
胡源站在一邊瞪着我們,好像我們要說什麼重大祕密一樣。
可我爹也只是說會想辦法救宋家出去,還說會照顧好清安,又心疼看我,還嘴硬:「我姜成雄養出來的女兒,就是有擔當,好孩子。」
我娘心疼地抓着我的手,連受苦了這樣的話也不好說。
宋清安看着我落淚,幾次想進來換我出去,但都被我用話岔開了。
「我院子裏的樹和花你得照看好,還有我院子裏的人,也幫我照看好,春紅會保護你,出門記得帶着她。
「記得,下次再遇見別人欺負你,一定要……」
我還沒說完,她就哭着說:「我一定會還手,不會再窩窩囊囊被人欺負。」
我隔着柵欄在她頭上敲了一下:「不是還手,我不在你還手了,她們一塊兒打你怎麼辦?你記得罵回去,再把誰欺負了你記下來,等我回來幫你報仇。」
這傻瓜,真是不會看眼色。
這話卻說得她又哭起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真是的,我們是姐妹,說什麼對不起呢。
-20-
宋家被判流放。
爹一邊往我們身上塞細碎的銀子金子,一邊埋怨。
「宋文風你真是個沒用的,秀兒在娘肚子裏的時候就跟着你被貶,如今長大了,還是跟着你過苦日子,你可真沒用。」
娘一直拽他袖子,他也毫不理會。
宋家爹爹低着頭,一句話也沒反駁,只是看向我的時候滿臉愧疚之色。
我跟他齜牙笑:「子不嫌父醜,狗不嫌家貧,你,我都不嫌。」
他也跟我笑了笑。
等到我們流放走出城門的時候,他突然轉頭問:「你是說我又窮又醜?」
我:「……哪有啊?哈哈哈,沒那個意思。」
城門送行的除了姜家人,竟然還有蕭澤善的人。
也不知道他腦子是不是有坑,派人送了我許多東西,還有一封信。
上面就寫了幾個字:【秀兒姑娘,連累你本不是我意,但情意不變,願有緣再見。】
宋家大哥直接把信撕了,東西也不要。
「不知所謂!」
我爹也說會把東西送回去,再跟宣平王說清楚。
這時候送東西,真是把我們之間本來不存在的關係捶實了。
……
流放路上並不好過,但我們受到了許多關照。
帶隊的人以前跟過我爹,年紀大了點便退下來,在大理寺做差役。
一路上,他們沒有爲難,只是催促快些趕路。
我們被送到了淮陽城。
很熟悉的地方,我跟宋清安就是在這裏出生的。
經過城隍廟的時候,我們留宿在這裏。
宋家爹爹指着屋子跟我說:「當年你就在那個屋裏出生,清安在另一邊。那時候我是淮陽城下青田縣做縣令。
「你出生那年青田縣外的水壩決堤,很多百姓遭難,我只能將夫人和你大哥送來這裏。等我回來的時候,你已經出生半個月了。」
他那時候太忙了,根本沒趕上我出生。
「所以,你其實也沒見過我剛出生的樣子,你見到的已經是清安了。」
說起這些,他很愧疚,覺得對不起我們。
「清安身子很弱,我一直以爲是你娘在有孕的時候受了苦,才導致孩子先天不足。」
就因爲這些陰差陽錯,誰也沒懷疑過自家孩子不是親生的,我們就這樣錯了十六年。
兜兜轉轉,我們又回到這裏。
只是上一次他是縣令,現在我們是囚犯,被罰去修堤壩。
-21-
青田縣外的水壩跟河堤幾乎每年都在修,總是修修補補,花了很多銀錢。
但很多時候,還是會出錯,害死許多百姓,淹沒良田。
偏偏這水壩位置重要,在幾個河道的交匯處,影響下游五六個縣城,如果不修,死的人會更多。
當青田縣的縣令不是個好差事。
上面的人都盯着,永遠沒有功勞,只有錯處。
「所以爹爹你當年是朝中沒人,被貶到這裏來?」
我們在堤壩上幹活兒,白天干活,晚上才能聚在窩棚裏,說說話。
我宋家孃親身體弱,我給她搶了做飯打下手的活兒,我則是去劈柴搬運糧食等重活。
她心疼我,但這點活兒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宋家爹爹也心疼看我,向來公正無私的他賄賂了看守,幫我買了個大雞腿來,小心地堵着門,讓我啃。
我把雞腿分了分,每人分兩口肉。
宋家爹爹被我塞了一嘴的肉,微微紅着眼嚥下去,才說:「不是被貶到這裏,當年是我自己選的位置。」
原來,當年他就覺得堤壩上的事貓膩兒太大,所以自願來這裏調查。
「當年我查出來修堤壩的銀兩被層層貪墨,檢舉了府城跟縣裏的幾個鄉紳,追回了修堤壩的十萬兩銀子。」
說起當年的事,他還很感慨,也有些驕傲。
宋哲安說:「爹,你當年做的事情很有成效,我觀察過了,現在修堤壩,用的都是真材實料。」
我也觀察過了,看到了那些材料。
監工也都很嚴格,要求修好,不能有任何紕漏。
宋家爹爹也說很好,只還是皺着眉頭:「不知道爲何,總覺得這裏似乎有哪裏不太對。」
他指着河道和已經修好的堤壩:「河道的流向跟堤壩的位置都跟之前不同了。」
宋家孃親說:「河流會改道,有時候大風甚至是大水災,都有可能導致河流變道,堤壩的位置也要根據當地情況做出一些改變,工部的尤大人不是說過這些嗎?」
宋家爹爹若有所思點頭,但還是憂心忡忡。
-22-
在堤壩上的日子並不好過。
很累,很亂。
宋家孃親雖然年紀大了,但也還是很好看,爹爹和大哥三弟去做事的時候,會有些年紀大的二流子來騷擾。
我一拳打掉了其中一個的三顆牙,才叫這幫混蛋怕了點。
「再敢來,我有的是辦法打得疼還能不打死你們。」
我在軍中學了很多種辦法,可以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二流子捂着嘴,狠狠瞪我。
我也狠狠瞪回去,又拿了砍柴的斧頭猛然丟過去。
那斧頭正丟在他腳邊,嚇得他一哆嗦。
斧頭上被我拴了繩子,我一拽,斧頭便迅速回來,又被我握在手中把玩。
「下一次,我可不會扔偏了。」
那人嚇得轉頭就跑,旁邊幾個觀望的也都嚇跑了。
宋家孃親抱着我,想哭,但哭不出來。
「秀兒,下次他們人多的時候別管我,只保住自己,知道嗎?這些年我沒能養你,本就欠了你的Ŧū́ₓ,別爲娘冒險。」
我拍了拍她的背:「我殺過人的,不用怕。再說了,本該給我的好,你都給了,你不欠我什麼。」
我和宋清安只是互換了雙方父母的好,誰也沒虧欠誰。
晚上,爹和大哥三弟還是知道了這件事。
宋家爹爹很羞愧。
「是我沒用,沒有做好爲人夫爲人父的責任。」
他在京城是戶部尚書,脾氣倔,就算是皇上想建造奢侈的宮殿都會被他指着鼻子罵,可到了這裏,他什麼都不是,再也沒有保護家人的能力。
宋家孃親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相公,這些年你總說這種話,我們跟着你起起伏伏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你的臭脾氣真的能改嗎?」
很顯然,他改不了。
我撓頭:「其實也不是沒辦法,下次你再倔脾氣之前,先把家人逐出家門,你孤家寡人,就不怕連累家人了。」
幾個人一塊兒看我。
三弟宋思安悄悄對着我豎起大拇指:「要說狠,還得是二姐你。」
-23-
宋家爹爹竟然覺得這主意挺好的,孃親也想了想。
「那就等渡過這次難關後,把孩子們分出去吧。」
至於她,還是要留下跟倔強的宋大人風雨與共。
我看着兩人,笑道:「我只是說有這種辦法,但一家人不是就該同舟共濟嗎,沒有可以共富貴卻不能共患難的道理。」
我第一次同時拉住了他們倆的手。
「爹,娘,你們說是不是?你們也不想自家孩子被人罵是白眼狼吧?我提出這個辦法,只是想跟爹說,不要總是這樣說誰拖累了誰,一家人哪有拖累不拖累的?」
自打全家被流放,他就總是垂頭喪氣,好像欠了全家的罪人一樣,連對着兒女說話都沒底氣。
我就是不喜歡他這樣喪氣的樣子。
如果他是我姜家爹,我早就一拳打在後背上。
可他太瘦弱了,我真怕一拳打死了他。
那之後,宋大人終於精神起來,又精神抖擻地開始觀察整個堤壩上的情況和所有人。
終於,在三個月後,堤壩建造好,我們被帶走前,他觀察到了一些真相。
「他們做的事,很奇怪,我不明白這樣做的更大好處在哪裏。」
雖然已經探查到一些,但他還是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如果有辦法深入調查就好了。
他想走,卻找不到辦法,
這時候,我們這些人卻遇到了匪徒。
那羣被我打跑的二流子,圍到了我們暫時居住的棚屋,趁着月黑風高,要將我跟孃親搶出去。
「我都打聽過了,這裏關的是犯事兒的官員,官家太太和小姐最是細皮嫩肉,那個老的咱們留着自己玩,小的那個就帶去賣掉。」
他們下藥放火,大哥和三弟一塊兒暈倒在地。
而我娘被扯了出去。
宋家爹爹追出去,被一棍子打在頭上。
宋家孃親喊着讓我快跑:「女兒,什麼都別管,跑,別回頭。」
她也不反抗了,反而迎上去,努力抓住能抓住的所有匪徒。
只是她太弱力氣也小,這樣的反抗反而成了那些人的調劑品。
我握緊了斧頭:「你們不知道他靠腦袋喫飯的嗎?打他的頭,打傻了怎麼辦?」
打我爹的頭?
欺負我娘?
都給我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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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羣人,沒一個能打的。
我姜家爹爹和大哥姜去寒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我坐在一堆屍體上擦斧頭的樣子。
他將我拉起來,在我背上拍,拍得我快要吐血。
「別怕,閨女,爹來啦爹來啦。」
我指了指宋家爹爹:「快給他看看,又被打了頭,可別打傻了。」
宋家人都沒事,宋家爹爹昏迷了一會兒就醒過來,只是後腦勺有個大包,看起來不太雅觀。
孃親受到了驚嚇,在哆嗦。
大哥和三弟也還好,只是迷藥太重,估計還要昏迷一會兒。
我爹神色凝重:「我得到消息,有些人想要你們的命,今天這些人的目的也許並沒有那麼簡單。」
我也跟着冷靜想了想:「他們的膽子確實很大,我長得也不算是國色天香,賣不了多少銀子,他們下的成本太大了。」
這麼一想,今晚的事情確實疑點重重。
姜家爹爹說:「我們就是得到消息,才趕緊來保護你們。」
他想護着我們,可也不能一直跟着。
畢竟我們現在是流放犯,而他是朝廷將領。
宋家爹爹沉吟道:「所以,他們的目的是我,只要我死了,他們就會放棄,是吧?」
姜家爹爹說他昏了頭:「好死不如賴活着,你別瞎尋思。」
宋家爹爹搖頭:「不,我有件事要辦,這正是個機會。」
我福至心靈,立馬抓住了他的胳膊:「我知道你要做什麼,帶着我。」
……
宋家爹爹的辦法就是假死。
他死後,我們其他人都安全。
而且,他還可以趁機去查他想查的那件事。
我說可以,唯一的條件是帶上我。
他不帶上我,我就不幫他說服姜家爹爹和其他人。
無奈,他只能帶着我。
只是他很生氣,拉着我姜家爹爹說:「你是怎麼把女兒教導得這樣滑頭?」
姜家爹爹卻很驕傲:「看我把女兒教得多好,不像你這麼死板。」
很快,假死計劃做好,我跟宋家爹爹喬裝打扮,去悄悄調查淮陽城堤壩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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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爹爹搞了個幡子,裝作算命看風水的,而我則是扮作他的小弟子。
在壩上曬了半年,我倆都黑瘦黑瘦的,倒是沒多少人懷疑我的性別,就是都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會算命看風水。
畢竟,他實在是太不仙風道骨了。
不過,他很快就憑着自己的才學給我們混到了免費食宿。
這戶人家也不寬裕,只給我們倆一個屋,幸好有兩張牀。
他把衣服掛在中間擋住,算是顧全體面。
我好奇問:「你是怎麼知道這家人最近諸事不順,還幫他們指出癥結所在的?」
我是不明白,怎麼給那兒媳婦和小孫女換個屋子,這家日子就會好多了,兒媳婦還會很快有孕?
他看看左右,小聲說:「我哪裏看得出來?不過是觀察這家人對家中兒媳婦不好,對小孫女也不好。
「一家子日子雖然不算很好,可也沒有把小孫女攆走住柴房的道理,而那兒媳婦性格懦弱,擔心女兒卻不敢管。整日憂心,如何有孕?有孕後,身子不好,也留不住孩子。」
所以,他完全是用觀察到的常識忽悠人而已。
不過他又嘆氣:「我看那兒媳其實已經有孕了,過些天應該就能查出來。這一家人小肚雞腸,這般對待後輩,心情暴躁,若是不改,日子總是過不好的。」
他說一家人該齊心協力向外,而不是在內部蠅營狗苟相互鬥爭。
計較那些個細枝末節,就看不到前路,日子當然也不會好。
我不由得看他,忍不住說:「這話我姜家爹爹也說過,你們其實挺像的。」
在對待家人這方面,他們想法一致。
宋家爹爹立馬黑了臉:「我跟姜成雄哪有什麼相像?」
我:「……」
行吧,你說不像就不像,誰能嘴硬得過你啊?
我們在鄉間巡防,走遍了青田縣水壩下面的各個村落。
有時候遇到宋文風能忽悠對,我們就能混上喫的住的,有時候他忽悠不對或者是遇到胡攪蠻纏的,我們就要露宿野外,還得自己找喫的了。
幸好我會打獵知道在野外怎麼生活,不然這倔強的前戶部尚書不是餓死就是被野獸拉走了。
最驚險的一次是遇到一條大蟒蛇。
大蟒蛇不聲不響纏住了宋文風,他哼哼唧唧的聲音又太小,我沒能聽到。
後來還是我習慣性摸了摸身邊,摸到個冰涼的東西,嚇得一個激靈猛然起身,這才救回他一命。
宋文風心有餘悸,晚上睡覺再不敢離我太遠,生怕被野獸拉走喫掉。
而他把觀測到的情況各種彙總記錄,終於得出了結論。
「原來,他們是這樣斂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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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文風查到的事實是,淮陽城的官員私自加徵了水壩稅。
也就是說,這河流沿岸的百姓如果想得到堤壩庇護,就必須交這個稅。
一旦誰不交,他田地附近的堤壩就不會好好修,甚至還會刻意弄壞,讓堤壩有缺口。
到了雨季,狂卷而下的河水混合泥沙會衝破堤壩的薄弱處,那周圍的田地都會被沖毀,甚至還會有很多百姓喪命。
有人交了稅,卻因爲旁邊那家人沒交稅,而連累自己的田地被沖垮,就會恨上週邊的人家,幾家人衝到這戶人家,將家砸爛,打傷人甚至打死過人。
這麼一兩次之後,再也沒人敢不交稅。
就算不怕官府,也怕在鄉鄰間沒辦法生存。
「他們一開始還Ţű̂ₚ只是收堤壩周邊百姓的稅,後來就擴展到整個淮陽城,所有百姓都要交。而且這個稅交上來是用的捐贈名義,每年還會立碑,表彰交稅最多的人家。」
因爲是用的捐贈名義,還說用在了堤壩的修建上,且淮陽城的堤壩修建得確實很好,這幾年都很少出事,上面甚至還誇讚過淮陽城官員會治理。
若沒有有心人下來探查,這個稅恐怕永遠都不會被人知曉。
「還有本地鄉紳賄賂官員也是用的捐贈銀子修堤壩的名義,上面若是查,就說銀錢用來修堤壩挖河道了。
「這麼長的河這麼大的堤壩,每年都在修繕,誰也無從查這些銀子,就算查出來一點,也覺得無傷大雅,不會太深究。」
有些官員是懶政,只要下面沒出事,他們是不會查的。
淮陽城看似一派和樂,可其實苦的是百姓。
百姓生存本就艱難,忙活一年也未必能喫飽飯。
現在多了一項稅款,很多人年景不好的時候交不上銀子,就得賣兒賣女或者是借印子錢。
印子錢利滾利,這一家的日子就再也別想好起來了。
宋文風查清事情後,氣得要死,偏偏現在他戴罪之身,什麼都做不了。
他把調查到的東西都寫好整理出來,交給姜家爹爹,接着伸出手:「帶我回京城吧。」
我姜家爹爹愣住:「你這是做甚?」
宋文風說:「我假死出逃,你帶我回去將我交給皇上處置。」
他是想借此進京,當面向皇上提出水壩的事。
甚至,他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我爹怒道:「你這是想去死?」
宋文風身形沒那麼挺拔,但此時卻昂頭看天:「爲百姓爲朝堂爲大梁,理當如此。」
我爹不肯,說他瘋了。
「我把東西給你帶回去,你安心等着便是。」
可宋文風不肯:「你若不肯,我在這裏也會自盡來向皇上表明忠心。而且,我查到的不止這些,只有我能說明白。這事關江山社稷,我不能退。」
他要是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最終,我爹還是應下,答應帶他回去。
我如今也是假死的身份,但還是回到了看管我們的衙差手中。
我還要看着大哥三弟和宋家孃親。
我爹給我們留下了幾個人,在暗中保護,免得再遇到那種殺人滅口的事。
他們一行則是儘快趕回京城。
走的時候,宋文風對着我們深深作揖。
「夫人、哲安、思安、秀兒,是我對不住你們。」
宋家孃親擦着眼淚:「早去早回。」
可這一次,我們都知道他是抱着必死的決心去的,本也沒打算回來。
爲了將淮陽縣的情況上報,他打算以命去賭。
我爹則是塞給我一張紙條,交代我見機行事。
他怕皇帝怪罪下來,會把我們全家都拉去砍頭。
留下的幾個人都是他的死忠護衛,萬一京城有了消息,他會第一時間傳回來。
到時候,讓我們直接跑。
找個地方躲躲藏藏過一輩子,也比死了的好。
我爹一直都說,好死不如賴活着,人命最是珍貴,不能動不動就去死。
現在他又加了一句:別學宋文風那死倔驢,能活就活。
我將紙條收起來,開始旁敲側擊問大哥和三弟:萬一皇帝要殺了我們全家,你們是選擇伸頭等死還是偷偷摸摸活下去?
我本以爲他們倆也都是倔驢,絕不會逃走,誰知道兩人一塊兒點頭:「能活當然要活下去。」
「對啊,萬一哪天平反了呢。」
這纔對嘛。
這纔是我的好大哥和好三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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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爹離開後沒多久,我們被送到了一個偏遠的莊子上做工。
這個莊子是種藥材的,而且種的藥材多是三七、黃連、黃芪等活血化瘀清熱解毒的藥材。
這裏做活的人,多是一些年紀大的或者是身有殘疾的人。
大哥宋哲安覺得這莊子處處都很奇怪。
「一般莊子上會用一些壯勞力,幹活兒快,可這裏卻到處都是老弱病殘,雖然不至於耽誤幹活兒,但卻走不遠。」
宋思安Ṱũ̂₎也說:「對,周圍還有柵欄什麼的,距離最近的村莊鎮子也很遠,還只有一條小路通往外面。這裏的一切佈置就好像在防止外人找過來,也防止裏面的人出去。」
現在只有我們一家四個是剛來的,其他的都是在這裏幹了很久。
而且我們來了之後,沒有任何人跟我們說過話,我們也很少跟其他人接觸。
宋家孃親自打跟宋文風分開就不怎麼說話,看我們三個在討論,終於小聲說:「那些人都是啞巴,他們不會說話。」
一個莊子上全是啞巴和老弱病殘,不可能是莊主太菩薩心腸,只可能是,爲了防止祕密泄露。
我看着那運藥材的車,深吸一口氣:「那些藥材全都是治療刀劍傷勢的,戰場上用得最多。」
平常百姓用藥,多是治療風寒肺炎等,只有戰場上會用很多這樣的藥材。
而朝廷用藥,有自己的藥商,也會做得大張旗鼓,斷不會找個地方偷偷摸摸地種植。
消失的許多錢糧,偷偷摸摸種植的藥材……
一切都說明了什麼。
……
在這莊子上待了一個月,有人來找了宋家孃親,讓她寫封信給宋文風。
她斟酌了一下,寫了,寫最近天氣不錯,但很快要轉涼,京城更冷,叫宋大人記得添衣服。
那人很不滿意。
「你寫在這裏過得不好,孩子們病了,很想宋大人。」
我娘不肯寫。
我站在一邊說:「我來吧,我會寫。」
那人看了看我,叫我來。
我雞爪子一樣抓住毛筆,開始寫,寫的字跟狗爬的一樣。
我寫我們這幾天喫了什麼,寫我晚上饞了,挖陷阱自己抓兔子,一抓抓一窩,一隻烤了一隻燉了,還有三隻醃好做了燻兔子掛在屋檐下。
又寫大哥和三弟每天在沙地上練字,大哥還做了首好詩,他們嫌棄我寫字不好看,教我練字,被我打了一頓。
「宋家爹爹,等你回來管管他們,整天非要我練字,這不是嫌棄我嗎,煩死啦。」
我寫完,很驕傲把十張紙給那人看。
那人看完,更生氣了。
「你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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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這人,多不會說話?
「我哪有耍你?你不是要寫大哥三弟生病嗎?我寫了啊,他們被我揍了,受了傷。我還寫明我想他了,想他回來管管兩個好大兒。」
真是的,我可是完全按照他們的要求寫了,他又不願意。
真難伺候。
這人冷眼看我,冷哼一聲:「不寫沒關係,很快,你們就願意寫了。」
很快,他們的人將宋思安和宋哲安打了。
打得很重,幾乎打斷了腿。
兩人硬是一聲沒吭,只趴在長條凳上,緊緊抱着凳子。
大哥還抬頭跟我笑:「秀兒,別看,沒事的,我們是男子漢,讀書人該有氣節。」
他還大聲念起了正氣歌,帶着三弟也跟着念。
我被幾個人按住,怒吼道:「要打打我,放了他們,我是女兒,我受了傷,爹會更心疼。」
宋家孃親抱着我,讓我安靜點。
「秀兒別說了,別說了,你也是爹孃的寶貝。」
但她還是沒寫信,只是跟那人要一把刀。
「寫信有什麼用呢,他不會信的,有些東西帶去給他看,他會更願意相信。」
那人給了她刀子:「我們人多,反抗也無濟於事,但你若是想自盡,也可以,你還有三個兒女,便是你死了也無妨。」
但我娘沒自盡,只是在我們都想不到的時候突然斬下了自己的小手指。
「娘!」
我撲過去,抱住了她的手,努力想壓住傷口噴湧而出的血。
她哆嗦着將手指丟過去:「打我兒子算什麼,把這個給他,更有用,不是嗎?」
那人也是沒想到,接了手指,又要了我娘一條帕子,包好了,讓人帶出去。
「我倒是沒想到宋夫人有這樣的膽識,佩服。你放心,只要你們配合,兩位公子的傷勢很快便會康復。」
他又笑眯眯起來,還安排人給孃親、大哥和三弟治療。
大哥和三弟很自責。
「娘,父親不在,照顧母親和弟弟妹妹是兒子的責任,兒子無能,竟讓母親受此大傷。」
「娘,孩兒無用,應該用兒子的手指。」
娘跟他們笑道:「你們不懂,我這手指一送過去,你爹就絕不會屈服了。我是爲了你爹。」
她說宋文風是個倔頭,最是喫軟不喫硬。
若給他寫信,他或許真的會爲了我們考慮幾分。
但這手指一送過去,就表明了我娘跟這些人不死不休的決心。
宋文風知道她的性子,斷不會屈服。
「他知道,如果他屈服了,我也會死。爲了讓我活,他只能頑抗到底。」
娘捂着手指,朝着京城的方向笑。
我一邊檢查那些人給的藥材,再看了看三個傷號,只覺得我姜家爹爹說得對,宋家全都是倔頭驢。
-29-
我也是倔頭驢,心眼也特別小。
別人害我,我總要報復回來的。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不行,多等一晚都睡不着覺。
因爲給出了一根手指,也因爲這裏盡在對方的掌控中,他們對我們娘四個並沒有太大戒心。
主要是我娘和大哥三弟太弱,我看起來又黑黑瘦瘦,不太起眼。
我在莊子上開始四處轉,遇到那帶頭的人,還會跟他聊一聊。
「能不能請問,貴姓啊?怎麼稱呼?」
他瞥我一眼:「黑鷹。」
黑鷹?
代號!
看來,他的主子不怎麼樣,只給代號連個名字都不給。
我姜家爹爹說把人當棋子纔會這樣起名。
我又說:「等我爹跟你主子配合上,咱們也就算是一家人了,那麼能不能透露一下,咱們主子是誰啊?」
他瞪我,不說。
真是的,人和人之間一點信任也沒有。
「不說就不說,能不能問問,我宋家爹爹是不是給你們惹了很大的麻煩,所以你們才急着威脅他?」
他這一下冷笑一聲:「任何螻蟻都不會成爲主子成功路上的絆腳石,姓宋的不配。」
呵,不配還賠上了我孃親一根手指頭?
我又開始跟他要東西,主要是布匹之類的。
這一下,他倒是很大方,給了。
我給自己做了幾套衣服,裝扮成各種樣子。
我姜家爹爹在軍中有斥候,擅長喬裝打扮,我打小跟着他學,學了幾分本事。
而那些幹活兒的老人都很瘦弱,因爲年紀大了身形縮了,跟我的身高倒是很像。
我只用了幾分本事,就混在裏面,很快跟這些人學會了交流。
我姜家爹爹說過,跟人交流,語言從不是第一位的,動作眼神和行動纔是最重要的。
而他也說過,永遠不要低估任何一個人的力量,尤其是當地人的力量。
很快,我就通過這些老人跟侍衛們聯繫上,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不過,好消息不多。
首先是,我宋家爹爹在回去的路上被劫殺了兩次。
人沒事,傷勢也不算很重。
這麼點事情根本打不倒他,他還更憤怒了,堅強地挺到了京城。
好消息是,他見到了皇帝,還把東西呈上去,皇帝沒有治罪也沒有殺他。
壞消息是,他很快又不見了,就連我姜家爹爹也不見了。
-30-
兩個爹失蹤的日子裏,我們在莊子上的日子反而好起來。
那些人給了我們很多優待,喫的用的穿的,都是外面頂好的,尤其是對我,更是有求必應。
我試探着要武器,他們也給了,只是有人盯着,不許我亂走。
「連胭脂水粉和各地蜜餞小喫都有,還單單是給妹妹的?」
大哥看到黑鷹再次送來的一堆東西,臉色黑得跟鍋底一樣。
這些東西分明是追求女子才用的小伎倆。
孃親讓黑鷹把東西拿回去,黑鷹竟然很聽話給拿走了,但很快就又換了一批來。
【上一批東西秀兒姑娘不喜歡,那便換一些,換到姑娘滿意爲止。】
他的主子是這麼交代的。
黑鷹拿來一張紙,紙上寫着這麼一句話,字寫得很好看,好像從字裏能看出寫字的人性情溫柔。
這一下孃親、大哥和三弟的臉都黑了。
我看着那些東西,摸了摸細膩的絲綢,又摸了摸自己的臉:「你給我找個鏡子來,要大一點,清晰一些。」
要求一提出來,黑鷹很高興,趕緊去辦了。
娘、大哥和三弟看着我欲言又止,商量之後還是來勸我。
我讓他們少安毋躁,等鏡子送來,我換上新衣裳戴了新首飾,在鏡子前轉了轉,狠狠點頭。
「我就說嘛,我長這樣,他們的主子是瞎了眼纔看上我,這要是沒有點什麼目的,鬼才信。」
鏡子裏的我還是黑黑瘦瘦,因爲打小習武,身形倒是很結實。
但一般男子喜歡的都是清安那樣柔美的女子,哪會喜歡我?
我問黑鷹:「你家主子眼瞎?」
黑鷹黑了臉:「請姑娘不要詆譭我家主子一番心意,我家主子喜歡的自然是姑娘的內在。」
內在?
我在京城脾氣暴躁,殺人跟砍瓜切菜一樣的名聲早就傳出去了,他能喜歡我的內在?
呵!
東西我還是照單全收,不收白不收,還會提要求。
孃親和大哥三弟也漸漸鬆弛下來,大哥和三弟要了書來讀,孃親則是要了一些做花露的用品。
她用莊子上的鮮花做了花露給我,又說可惜沒有果子。
「清安聞不得濃郁的花香,我便做了一些果味的香露給她,她最喜歡的便是桃子味,用了身上香甜,孩子一樣。」
說起清安,雖然不是親生,但到底是她看了十六年的孩子,怎麼會不想念?
我也想我姜家爹孃了。
她又問我喜歡什麼氣味的花露,做給我。
我說喜歡肉味的,教養良好如她都忍不住翻白眼。
「聞聞自己身上的味兒就行了。」
我哈哈笑起來,在她身上聞了聞:「嗯,孃親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摸摸我的頭,微微紅了眼。
我還給那位主子寫了封信,問他到底是誰,又說我娘毀了一根手指,以爲這些東西便能收買我?
很快,那位便回了信,送來的是一根手指。
同時,黑鷹當着我的面,也砍掉了自己的一根手指。
「姑娘,我跟主子的兩根手指,姑娘可消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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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鷹說他主子爲了求得我的原諒,連手指頭都砍了。
他覺得我應該很感動。
但老實說,對方的這種陣仗,我真的有點怕。
孃親跟大哥他們都問我是不是感動了,我卻搖頭。
「不,不是感動,是害怕。」
首先不論那手指是不是背後主子的,他能做出這種舉動,足以說明他擅長揣摩人心,而且所圖不小。
他爲何執着於我,我思來想去,終於明白幾分。
無非是,我佔着姜家和宋家兩家女兒的名分,他要以我爲突破口籠絡姜宋兩家。
攻克我一人,他籠絡兩家,文武都有,可真是方便。
宋思安問:「可他爲何不去追逐清安姐姐呢?清安姐姐也是兩家的女兒。」
他沒有說我不好的意思,只是清安在外面,更容易追求吧?
老實說,我也覺得奇怪。
孃親卻說:「因爲清安身體不好。」
宋清安身子不好,就算性情溫柔,可依然不是很多人家兒媳的首選。
孃親又說:「還因爲清安的身世,就算很多人家不在意,但有些人認定了庶出的女兒如同奴婢,根本不會考慮讓她們做正妻。」
嘭!
我差點砸碎了桌子。
庶出怎麼了?
關他們屁事?
再想到這混蛋說不定真的在我跟清安之間衡量過,然後嫌棄地將清安丟出可選項。
這混蛋算個什麼東西,憑什麼在我們姐妹之間挑挑揀揀?
「你家主子的手怎麼樣了,傷好了嗎?」
我拿着自己做的傷藥給黑鷹,一瓶給他,一瓶給他的主子。
「如果可以,我想見見他。」
等見到他,我就給他一拳,問問他有什麼資格將女子當作他事業的籌碼?
他算個什麼東西?
黑鷹說會轉達,但未必能見到。
果然,這一次,人沒來,但帶了很多禮物,比以前的還要貴重得多。
我直接把東西丟出門去。
「見不到人就算了,東西也不必再送來。」
說完,還轉身跺腳,又猛然將門關上,還差點砸了黑鷹的鼻子。
門一關上,娘在屋裏挑眉。
我用口型問:「怎麼樣?學得像嗎?」
她微微點頭,也用口型說:「第一次,已經很好了。」
又過了些時日,黑鷹又送了更好的東西來,我看了看東西,轉身哼,進屋。
娘依然豎大拇指:「這一次更好了。」
只是那些天,我已經不怎麼喫飯了,看着憔悴了很多,甚至還病了。
這一次,黑鷹終於帶回了他的主子。
見到人的那一刻,真的沒有任何驚喜和驚訝。
「蕭澤善?怎麼是你?」
對着早就猜到的人做出驚訝神情,還得忍住上前一拳打死他的衝動,真是爲難我。
-32-
我還記得在京中他偶遇我們,一派謙謙公子的模樣,也記得在城門口送別,他寫來的那信。
如今,他再次出現,眼神關切,卻有了些志在必得的神色。
我的幾次小țű̂⁹女兒姿態,從一開始對他的蠻橫要求,到見不到他的失望卻妥協,已經讓他以爲拿捏住了我,以爲我對他漸漸有了情誼,見不到卻掛念。
他以爲,我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
宋家孃親說得對,被追捧長大的男人,都很自信。
蕭澤善,一個在我跟清安之間權衡過,最終舍了清安的混賬玩意兒。
「蕭澤善,怎麼會是你?」
他靠近了,對我拱手行禮:「秀兒,咱們終於再次見面了。對不起,京中事務繁忙,我分身乏術,這纔來晚了。」
他讓人送上了很多禮物,還帶來了一個很讓我們詫異的消息。
「姜家被處罰,爹和哥哥都被打板子,還被降職?」
我趕緊問:「那我娘和清安呢?」
蕭澤善痛心疾首:「姜夫人和清安姑娘去宮裏求情,卻連宮門都沒進去,只能跪在宮門口,大雨傾盆,都被淋病了,清安姑娘回去後大病一場,差點一命歸西。
「不過你別擔心,我已經請名醫爲清安姑娘診治過,她性命無憂,如今身子也漸漸好了。」
我嚇得捂住心口,又憤怒不已。
「我姜家爹爹一向忠心耿耿,皇上爲何這般對我們?」
蕭澤善苦笑道:「還能是因爲什麼?姜家功高震主,又交遊廣闊,在武將中名望甚重,現在還跟宋家這種文官牽扯上,皇上怕呀。
「還有宋家,一個文官跟武將有牽扯,你以爲宋家之前的貪污案是因爲什麼,又是因爲什麼被流放?」
我握拳低頭,自己沉思片刻,再抬頭時,已然是痛心疾首:「所以,皇上就要這樣折磨我們兩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們兩家該何去何從?」
老實說,他這些話說得太真了,我是真的信了三分。
大概也是因爲這三分,在跟他虛與委蛇的時候,才能演得這般像。
蕭澤善這纔拿出了兩封信,說是兩家爹爹寫來的。
「秀兒姑娘,這確實是姜將軍和宋大人的親筆書信,你看了便會知曉。」
姜家爹爹的書信寫得很簡單,他說他活不下去要跟着造反啦。
我捂着心口,不愧是我打小就認識的爹,風格一如既往。
這種信,別人學都學不來。
我看了看蕭澤善,他很明顯看過信了,這會兒笑得有點尷尬。
造反這種事兒說得太直白,也不好聽。
接着便是我宋家爹爹的信,他寫了足足十頁紙,真能寫。
上面從古到今從上到下分析了一遍,又寫明瞭種種原因,還有關心我們娘幾個的話,總而言之就是,他也要追尋明君了。
他倒是沒寫造反,因爲他在裏面寫了,宣平王爺也是皇室正統,他們這不算造反,只是撥亂反正罷了。
行,也是他的風格,寫得很囉嗦。
「所以,我們要擁立新君?你爲了逼迫我宋家爹爹合作,害我娘丟了一根手指?」
這件事,我可記得呢。
-33-
蕭澤善舉起手:「秀兒,當時是我父親太着急,下面的人又會錯意,纔會逼迫宋夫人寫信,並沒有想過真的傷害你們。
「當時看到宋夫人送來的手指,我跟父親也很痛心,爲了表示歉意,我也割下自己的一根手指。」
他的手上確實是少了一根手指。
我過去,做出痛心的樣子抓住他的手仔細看。
他也任由我抓着,讓我看。
但我很快就「呀」地驚叫一聲,甩開他,紅着臉轉身:「對,對不起。」
他在我身後,靠近了,輕聲道:「沒關係,澤善明白。」
他身上有桃子香味。
清安最喜歡的桃子香味。
我微微側頭看到了他身上的香囊,一樣的料子,我也有一個,清安第一晚住在姜家的時候便送了我一個。
那傻姑娘,我不在家,她又做了什麼傻事?
蕭澤善說要帶我先回京去。
「我們很快便要舉事,姜將軍說你也很擅長帶兵,秀兒,請你助我們一臂之力。」
我問我娘她們怎麼辦,他說會有人好好照料,不用擔心。
我說好,只是今晚要跟家人道別。
蕭澤善一路舟車勞頓也是累了,早早喫過飯,先送我回房休息。
在分別前,他說:「秀兒姑娘,你很好,鮮活靚麗,陽光明媚,澤善心悅你,不因你的身份更不因相貌,澤善沒瞎。」
月光之下,俊美青年目光灼灼,深情款款,語氣柔和又直擊人心。
若沒有這所有事,若我傻一些,便真的信了。
我跟他展顏一笑,嬌羞轉頭:「我知道。可我還是很喜歡你的相貌。」
他這次也真的紅了臉。
在我要進院門前,還喊了一句:「秀兒姑娘,咱們明日坐一輛車如何?」
我嬌羞說好,第二天真的跟他坐了同一輛車出行。
只是,我坐着,他躺着。
我伸展胳膊,他被捆着。
我喫着,他看着。
我心情愉悅,他惶恐不安外加不解。
怎麼不算坐一輛車呢?
-34-
前一晚,發生了很多事。
我帶着那些不起眼的老弱病殘跟姜家幾個侍衛裏應外合,將蕭澤善的人全部拿下。
其實也沒那麼難。
一是蕭澤善沒想到,我能帶着這些不算戰力的弱者反抗。
他不知道,我是怎麼跟這些人聯繫好,並商量好行動的。
他偷偷出來,也不敢帶太多人,戰力不足,便被我們堵了個正着。
二是,他太小看我們,不知道我隨身帶着毒藥,一直沒用,加上在莊子上搜集的一些藥材,全都下在了他們的飯菜裏。
當他們要麼拉肚子拉得渾身無力、要麼這裏疼那裏疼被全部拿下的時候,至今都震驚,百思不得其解。
他想我跟他解釋,我壞心眼,一句解釋也沒有。
如今我只是抓了個蕭澤善而已,還不到最終決戰時刻,宣平王爺也還在京城,我不能將一切都解釋清楚。
萬一那些招數我還要用呢?
萬一他跑了呢。
被他知道了我所有招數,我還怎麼對付他?
蕭澤善很氣惱。
但也拿我無可奈何。
他問了第一個問題。
「秀兒你對我當真無情?爲了跟宋夫人賠罪,我可是連手指都切掉了。」
我轉頭看他。
「我爲何一定要對你有情?我們宋家被流放,就是你們做的吧?還有那些刺殺羞辱以及被關在莊子裏也都是你們做的。你見過陷阱裏的獵物會愛上獵人的嗎?」
他一定是被京城裏的女子們吹捧習慣,以爲全天下的女人都會被他的小招數蠱惑,被他召之即來。
他該清醒一點了。
我給他頭上潑了一盆涼水,讓他涼快涼快。
蕭澤善氣惱,還對我有了些恨意。
他又問我們要去哪兒。
我說不知道。
我們沒有目的地,隨便走。
要說有什麼目的,那就是不能被宣平王爺的人找到。
蕭澤善現在就是我手中的牌,拿來要挾宣平王爺的。
知道了我的目的,他哈哈大笑。
「我爹年紀不算大,也不是隻有我一個兒子,你以爲抓了我,便能威脅他?人爲財死鳥爲食亡,爲了活着和大業,他不會顧忌我的。」
他雖然這麼說,但眼中的算計沒掩飾住。
他真的太自信了,掩飾得不夠好。
我笑着用刀柄拍他的臉。
「那倒黴的就是你了,對沒用的牌,你們一般是怎麼處置的?」
他一下子黑了臉:「不要殺我,我還有用。」
看,他果然怕死,也果然有用!
-35-
蕭澤善還是被揍了。
他說他還有用,因爲清安懷了他的孩子。
「宋清安傾慕於我,跟我珠胎暗結,如今已經有了身孕。你若是殺了我,她肚子裏的孩子怎麼辦?
「咱們如今已經在一條船上,你快放了我,等我父親事成,咱們還是一家人,你們會是皇親國戚。」
啪!
砰砰砰!
這話被我宋家孃親聽見,她忍不住跳上馬車,逮住蕭澤善狠狠揍了一頓。
「混蛋,我清安心思簡單,不容許你這般羞辱利用。」
她打人真的沒什麼章法,主要逮住臉揍,揍的部位也算不上要害。
我就在一邊喊:「眼睛,眼睛,鼻樑,臉頰兩側,嘴巴也可以揍。」
等蕭澤善被揍得豬頭一樣,看我的眼神更不善了。
「秀兒姑娘,你之前對我虛與委蛇,欺騙我的感情,我也不跟你計較,怎麼你還要如此虐待羞辱我?啊!」
我又給他一拳,叫他知道知道什麼叫羞辱。
他又說起清安的事,直接被我堵住嘴,再也發不出聲音。
若不是還留着他有用,我就直接割了他的舌頭,免得他總是污言穢語侮辱清安。
宋家孃親很傷心,也擔心清安的事。
我勸她彆着急。
「清安是什麼性子你也明白,她絕不會做出這種事,肯定是那蕭澤善爲了活命故意攀扯。」
她卻是很憂愁,欲言又止:「我是怕那蕭澤善爲了達到目的,用,用……」
用強?
我也想到了這一點,但我更怕的是,清安那傻姑娘爲了救我們做出傻事。
她雖然看着柔順,可也是宋姜兩家的孩子,倔得很。
只是孃親已經很擔心,我不好再把這些事說出來。
我們找了個山村暫時安頓,一邊看着蕭澤善,一邊等着京城中的消息。
大哥很擔心,想要回去看看,但最終也忍住了。
他說自己是大哥。
「我身爲大哥,沒護住娘,就連逃出來都是靠的妹妹,此時此刻就不能再添亂了。我就在這裏守着,哪兒也不去。」
他帶着三弟讀書,操持我們這一家子奇奇怪怪地組合衣食住等問題,還把從莊子上帶出來的那些老弱也安置了。
有大哥在,就是好。
他和三弟也跟着我開始習武,以免再出事的時候沒有半點武力。
在這裏住了十來天,我們便換了個地方居住。
就這樣,隔一些天換個地方住,一路上隱去痕跡,誰也不知道我們去了哪裏。
蕭澤善一開始還在說服我,想要逃走,後來就慢慢變得焦躁,再之後就開始絕望,整日癱在牀上,一句話都不說。
我們住在山村裏,也能知道外面的一些消息。
百姓們對於打起來的消息總是很靈敏的。
一旦有大人物打起來,百姓就忙着存糧食看要不要搬家逃難去。
我聽到什麼,也會回來跟蕭澤善說。
「你爹真的造反了,帶着兵從四面八方圍攻京城,還有外面三個府城做回應,做的準備還挺齊全,這些年收攏了不少文武官員吧?」
宣平王做的準備遠比我們想的還要多,這一打起來,場面實在是嚇人。
蕭澤善的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放了我,我還是可以封你做皇后,秀兒,我是真心喜歡你,你文武雙全又性子颯爽,之前的那些情誼都不是假的。」
我給他嘴裏塞了塊抹布:「那就等你成了皇帝再說吧。」
過了些天,消息又變了。
「你爹圍城的時候被揍了,我爹從後面帶兵趕來,把你爹給圍了一圈,現在他等於腹背受敵。」
蕭澤善慌亂不已:「我父王對姜宋兩家這般厚待,爲什麼你們還要背叛?」
我又給他一巴掌:「厚待個屁。你們看時機不到,又怕貪墨國庫銀兩的事被我宋家爹爹查出來,故意誣陷,害得我們全家被流放,這算什麼厚待?」
宣平王的叛亂也沒那麼簡單,來來回回地打了一個多月。
而在兩個月後,京城終於傳來消息。
宣平王爺敗了。
「他失敗了,但是,跑了,往南邊去了。他還抓走了宋大人。」
-36-
同時傳來還有另一個消息,我姜家大哥和二哥在戰中受傷,大哥至今還在昏迷,二哥的左手毀了。
「無病少爺的左手手掌被砍掉,失血過多,但依然撐着將長槍擲向宣平王,沒能殺了他,只殺了他身邊的侍衛。他如今在休養,睡夢中還在唸叨這件事。」
我二哥平時話最少,但卻是最執拗的那一個。
沒能殺了宣平王,睡都睡不着。
還有大哥,恐怕昏迷中也不能釋懷。
來的人又小聲說:「還有宋大人……」
倔強的宋大人,竟然被宣平王帶走了!
只是他走的時候留下兩個字:錢,人!
大家都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轉頭,冷冷看向蕭澤善。
蕭澤善慌亂,但還是想求個生路。
「秀兒,我真心喜歡你,你放了我,讓我去尋父王去吧。之前的日子,我可有半點待你不好?那些送來的禮物可都是我親自選的,其中情誼做不得假。」
我琢磨一會兒,拎起他來:「好啊,我帶你找你爹去。」
我這麼一說,他卻是不敢去了。
他窩在牀上,說自己病了,就是不肯走。
還行,不敢出賣他爹,也怕找到他爹,就是死路一條。
京中來人,給消息,也是要接我們回去。
宋家爹爹被帶走的事只有我知道,宋家人都很高興,說終於可以回去了。
我們在鎮上,好好喫了一頓。
大哥也說,回去後將蕭澤善交出去,事情終於就結束了。
「今晚可得把他看好了。」
我笑眯眯地看他們,當天晚上趁着他們都睡了,留下一封信,帶着蕭澤善離開。
蕭澤善被我捆住丟在馬上,我們沿着大路,招搖過市。
「你是想引父王來救我?再將我父王抓住?可你只有一個人,我父王身邊的人還有不少。」
我笑道:「那我就是對你情根深種,願意跟你和你爹一塊逃亡去唄。而且我堅信你們一定可以東山再起,畢竟你們真的很有實力。
「淮陽城還有國庫那些錢糧,都是你們貪墨的吧?你們這些年做了許多準備,存了很多錢糧,就算啥都不幹,估計也能喫很多年。」
就因爲他們有這麼多錢糧,倔強的宋大人才會跟着走,他就是爲了那些錢糧去的。
蕭澤善撇頭,對我這話,半點也不信。
過了半天,我放他去撒尿,他試圖逃走,被我在背後踹了一腳,趴在落葉堆裏,努力扭頭對着我叫罵。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你真是賊心不死,但我不會帶你去的,那是我們宣平王府的希望,你死心吧,賤人。」
一句賤人,我給他兩巴掌。
兩個字兩巴掌,很划算。
我倆在外面漫無目的跑了快一個月,宣平王沒來,宋清安和春紅來了。
春紅直接跪下了。
「請小姐責罰,我也不想帶清安小姐來,可她說如果我不帶她來,她就要自己來,她想了很多辦法,我實在是防不住。」
我留下的記號,春紅看懂了。
她也沒想到宋清安看着老實,竟然有這麼多辦法亂跑,春紅真的是防不勝防。
看了看已經消瘦很多的宋清安,我忍不住過去在她頭上敲了一下。
「心大了,會亂跑了。真是不聽話,你說你亂跑什麼?」
宋清安將我上下打量:「你沒事就好,我是來幫你的。」
她去見了蕭澤善,一下子撲到他懷裏。
「公子,我終於又找到你了。」
我、春紅:「……」
-37-
宋清安說想跟蕭澤善單獨聊一聊,讓我們去外面等着。
我憤恨盯着蕭澤善看了一會兒,想將人捆紮結實,卻也被她阻止了。
「秀兒,好姐姐,你就依着我這一回吧。」
我們一直爲了姐妹的稱呼相爭,如今她卻先妥協了。
我只能也跟着妥協,和春紅一塊兒退了出去。
春紅很擔心,趴在牆上偷聽。
我找了個碗,扣在牆上,聽得更清楚。
越聽越心驚。
這小丫頭,膽子太大了點。
當天晚上,宋清安回屋,說要跟我一起睡。
我允了。
她點了薰香,說是一路舟車勞頓,可以睡得好一些。
可她從不用薰香。
我偷偷往嘴裏塞了個藥丸解迷藥的毒,躺牀上,聽她扯。
「姐姐,我是真心喜歡澤善公子,已經跟他珠胎暗結,你放我們走吧。」
我「嗯」了一聲:「你怎麼就喜歡他,怎麼就珠胎暗結了?」
她說,我們不在家的時候,澤善公子爲了表達連累了宋家的歉意,經常送些好玩的東西給她。
她跟娘去宮門前跪着求情的時候,是澤善公子爲她們善後,請名醫來診治。
「慢慢地,便喜歡上了,他不嫌棄我身體差,不嫌棄我真正庶女的身份,他還……」
「行啦,你別誇他了。」
我趕緊攔住她,將薰香丟出門去。
「我受不了你誇他,我也知道你想幹什麼,清安,我打小跟着爹和哥哥們在軍中長大,見過很多人,你騙不了我。」
她就是想跟着蕭澤善回去,做個內應,因爲她身子弱,性子柔,沒有威脅更容易取信於人。
我都懂。
之前在京中,也必然是跟那混賬虛與委蛇,做不得真。
她就是太傻了。
她頓了片刻:「你攔不住我。」
我抱了抱她:「我攔不住你,但我能跟你一起。」
她這樣柔弱的身體都能從京城追到江南,足以說明她的決心。
若是趕她回去,還不知會做些什麼。
可我們已經走到這裏,不能放棄,只能繼續走下去。
既如此,那就一起,一起將倔強的宋大人帶回來。
第二天,是我帶着她們三個前行。
我一臉無可奈何:「我知道你們要去邊境,清安舍不下你,我只能陪她一起去。蕭澤善,我欠了清安的,便用下半生賠給她,你若是對她不好,我便殺了你。」
蕭澤善也未必會信我的話,但清安對他表現得極其依戀。
「公子,在我最痛苦的時候,是你寬慰我,就算那些寬慰是假,但我卻無法割捨。爲了這份溫暖,天涯海角我也隨你去。」
蕭澤善漸漸地信了。
他是個自信的男人,很難懷疑女人對他的傾慕之情。
呵。
我姜家爹爹經常說,很多男人便是如此,所以美人計一向有用。
-38-
蕭澤善終於肯指路,帶着我們去找宣平王。
他真的到了南部邊境,這裏是宣平王當年帶兵駐紮的地方。
這裏在大梁和南延國之間,周圍山勢險峻,是東奇和南延都沒能踏足的地方。
宣平王若是在這裏稱王,再跟南延勾結,到時候會成爲大梁大患。
我們到的時候,這裏已經建造好了城牆,從外面看,是一座難以攻克的城池。
看來,宣平王早就做了很多準備。
而且,有錢,還有人。
我們到的時候,宣平王帶着人站在城牆上,朝下看。
我一眼便看出,他身邊的人是宋文風這個倔老頭。
他看到我們,估計臉色也不好看。
我們進了城,宣平王還挺高興,緊緊抱着蕭澤善,看他沒缺胳膊少腿,很是欣慰。
「姜秀兒,果然是虎門將女,在個小小的莊子上竟然能將我兒拿下。」
他在誇我,又看看清安。
「兒啊,秀兒這種女子雖然長得不甚好看,也不夠溫柔小意,但有膽識有氣魄,適合做正妻。至於清安,剛好你跟秀兒也是姐妹,便做個妾室好了。」
剛來,直接給我們三個把婚事都安排好了。
父子倆一樣自以爲是。
宋文風在一邊黑着臉瞪我倆。
宣平王則是拍拍他的肩膀:「這一下咱們成了親家,你也別想着跑了,過些時日要麼將你家人接來,要麼我再給你找個新媳婦。你也成個家。」
宋文風冷着臉問:「就算你有很多錢糧,可也不能濫用,婚事一起辦,辦得簡單點。」
他無奈又不得不妥協的樣子,看得宣平王哈哈大笑。
「不行,這可是我兒子也是你兩個女兒的婚事,怎麼能簡單?一定要好好辦。這可是我宣平國的太子跟太子妃。」
呵,這就要稱帝了?
宋文風扯開嘴角笑了笑,又跟着嘆氣。
蕭澤善倒是很高興,鬆綁後,只有我倆單獨相處。
他給了我一巴掌:「你給過我很多巴掌,我只還你一下,這也是本宮對你的體恤。」
我狠狠瞪他。
他又說:「放心,正如我父皇所說,雖然我更喜歡清安溫柔的性子,但對你,我也是真心敬重,你確實適合做正妻。」
他說,這也是爲什麼,他在知道了我跟宋清安被互換的事之後,將目標轉向我的原因。
「我本是想娶宋清安,可後來發現你更合適。你也是宋姜兩家的女兒,且文武雙全,有勇有謀,一身膽識不拘小節,你這樣的女子才適合跟我開創大業。
「你也在軍中待過,難道你就沒有過雄心壯志,要跟着一個男人開創新王朝,建功立業?」
他這話,說得還真是熱血沸騰,我的眼都跟着亮起來。
是啊,我也想建功立業。
而且,我的功業就在他身上。
-39-
我們的婚事在半個月後,整個城裏都在佈置我們的婚禮。
宋家爹爹看起來很忙。
他說因爲剛來,各處都還很亂,人員要造冊,土地要丈量,來年耕種要佈置,各種花銷要計劃要記錄。
反正是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事情要做。
而我跟清安就在安心準備婚事,他們給我的婚服是大紅,給清安的是粉色。
我直接甩回去。
「我們是姐妹,緣分特別,要穿一樣的嫁衣。剛好也讓咱們的太子殿下在新婚之夜看一看,能不能分出誰是誰。」
蕭澤善同意了,還真送了兩件一模一樣的嫁衣來,順便給了一句話,說我很有趣味。
趣味你大爺!
終於到了成親那天,他們收走了我身上的所有武器和藥瓶,說是防止我想不開。
我笑道:「怎麼會呢,我可是等着做皇后呢。」
只是到了行禮外面喊打喊殺聲響起來的時候,我抓住了蕭澤善的手臂,用磨尖的金釵先廢了他的手腳。
「看看,只要想,怎麼都能弄到武器的。」
宣平王反應過來,讓人將我拿下,但他的將領下令後,很多士兵卻都拿刀對準了他們。
外面,也響起了對打的聲音,聲響震天。
宣平王的手下,有幾乎一半多都叛變了。
他連兒子都顧不上,憤怒地衝出大殿,想要穩住局面,守住這座城。
蕭澤善躺在地上慘叫兩聲,便怒不可遏地對着我。
「爲什麼,你們竟然騙我?」
我踩在他身上:「爲什麼不能騙你?」
他又看向清安:「你也騙我?所有的情誼都是假的?我願意娶你,你竟騙我?」
清安夜低頭冷冷看向他。
「當然是假的,正如你對我的情誼也是假的。你嫌棄我庶女出身,嫌棄我身子不好,可姐姐不在,爲了拉攏兩家,你還是接近我。
「爲了家人,我當然也要順勢而爲,不然怎麼跟着你來到這裏,怎麼跟外面的人裏應外合,將你們一網打盡?」
蕭澤善將腰間的香囊拿下來:「這也是假的?」
清安笑道:「當然。我知道你早晚會去見姐姐,送你香囊,只是爲了告訴姐姐,我很好,我們在想辦法,讓她別擔心。」
她對我笑:「姐姐明白了我的意思。」
對啊,我明白她的意思,從見到那個香囊又聽到蕭澤善編排清安的話,我便知道這傻丫頭做了什麼。
蕭澤善自嘲苦笑,難以置信又不甘心:「哈哈,我竟然被兩個女人騙了,區區兩個賤人。」
-40-
姜家爹爹帶人衝進大殿見到我們的時候,第一時間給了宋家爹爹一拳。
「宋文風你個老匹夫,帶着兩個女兒胡鬧,你可真有臉,這是當爹的能做出來的事兒嗎?」
宋家爹爹一次沒有跟他對着吵,甚至都沒反駁,只是低頭認錯。
宋清安想過去解釋,被我攔住了。
我姜家爹爹第一次吵架贏了,就讓他贏一回唄。
……
宣平王敗了的時候還是很不甘心,他被關在籠子裏,綁在廣場上。
宋家爹爹還在清點錢糧算賬目,姜家爹爹在帶人打掃戰場,清安累了在休息,我負責盯着他們父子倆。
宣平王不明白,怎麼就敗了,怎麼宋家爹爹就策反了他那麼多人。
「姜秀兒,我都要死了,你讓我死個明白吧。」
他一天只能喝一碗水,渴得嘴巴乾裂,說話都費力,可憐兮兮。
我轉頭看他,跟他笑了笑:「在這世上,不要小看任何一個小角色。」
至於到底怎麼做的,鬼才告訴他,就讓他們父子倆到地獄想破腦袋去吧。
他們永遠也不會明白,我宋家爹爹假意跟着他的那段時間,將他手下人馬的所有信息都摸了個清楚。
他們從哪裏來,家裏有多少人,還有什麼牽掛。
或許宣平王安排好了手下將領的家室等,但他手下那些兵呢,誰會管?
士兵也是人,也都是普通小老百姓,誰樂意跟着個王爺造反,跑到家鄉千里之外的地方,過這種暗無天日看不到前途的日子?
他們也會想家,也會有想法。
宋家爹爹利用的就是這一點,從京都自願被抓,跟着一路往南的時候,就在試着策反這些兵丁。
果然,他成功了。
而他留下的那個紙條:錢,人,就是說他曾在戶部跟我說過的,戶部不光管錢也管人,他跟着宣平王走,一是爲了找到宣平王藏的銀錢,二則是要策反這些人。
倔強的宋大人,記憶力極好,能背下整個縣城的人口資料,這一次,也成功了。
我那宋家爹爹,確實聰明,看來我是隨了他。
……
我們終於帶着俘虜銀兩等一塊兒回到京城的時候,兩個娘跟哥哥弟弟們都在城門口等着。
姜家大哥已經醒來,雖然臉色還有些發黃,但看着精氣神還不錯。
二哥的左手掌確實是沒了,但他看着倒是比之前開朗了許多,衝過來抱了抱我。
「秀兒,你嚇死二哥了。二哥從京城追出來找了你許久,你怎麼這麼會藏?這點斥候的手段都用在自家人身上了。」
怕家人壞了計劃,我在路上斷了記號,一直到邊城才發出消息,幸好趕得及。
我也心疼地抱了抱他。
宋家大哥和三弟更是哭得稀里嘩啦。
「你在我們眼皮子底下都能跑了,是大哥沒用,連妹妹都護不好。」
三弟也哭:「兩位姐姐啊,求你們了,別再亂跑,要是有下一次,記得帶上我。」
這話說完就被四個哥哥一塊兒揍了。
「還有下次?你是想瘋啊?」
看我們說了幾句話,兩個娘才衝過來。
「姜秀兒,宋清安,你們真是胡鬧!」
-41-
我趕緊躲在宋家爹爹身後:「爹,幫幫忙。」
我兩個娘衝過來剛要擰我耳朵,見到他,就不好意思下手了。
「姜秀兒,你膽子太大了,你怎麼敢的?」
「你有沒有想過,出了事怎麼辦,你知道我們有多着急嗎?」
她們只能隔着宋家爹爹逮住我說了一頓。
宋清安也出來請罪,一樣被罵了。
她乖乖捱罵,我則是很不滿。
「爲什麼只罵我們,宋家爹爹不也很莽撞嗎?要說我倆膽子爲什麼這麼大,一個是跟他學的,一個是隨了他。」
兩個娘又一塊兒瞪他。
我姜家爹爹跟着一塊兒在後邊幫腔。
「就是就是,兩個孩子這不聽話的性子,都是被姓宋的帶壞了。秀兒原來多好一孩子啊,你看看,被宋文風教成啥樣了。」
他說這是他人生的高光時刻,因爲這件事,他可以數落宋家爹爹一輩子。
宋文風只能低頭:「爲了朝堂和百姓,義不容辭。」
宣平王和蕭澤善最終被當衆問斬,這是第一次在午安門斬首皇室,很多人都跑去看熱鬧。
原本對澤善公子趨之若鶩的女孩們傷心不已,又後怕, 再也不敢提起他, 免Ṱũₒ得被人取笑。
而清安原本跟他還有點牽扯,又因爲我們立功一事,皇帝給了嘉獎, 一人給了個郡主做。
我們這身份一下子水漲船高, 誰也不敢說起之前的事, 誰也不敢提起,更沒人敢奚落。
只是外面的喧鬧都跟我倆無關, 因爲我倆胡鬧,被禁足,關在家裏不許出門。
姜家已經搬家,就在宋家隔壁, 我倆的院子就在兩家院牆邊, 打開窗子都能看到對方。
兩對爹孃, 想看哪個女兒都方便。
有時候,我去宋家喫飯, 或者是清安來姜家喫飯。
只是, 姜家爹爹覺得還是不太滿意。
趁着休息, 他哐哐砸牆。
宋家爹爹站在牆那邊對着這邊喊:「姜成雄,你瘋了嗎?離得這麼近還不行,你還要砸牆,你敢砸, 你還砸?我這就進宮告你去。」
他喊得歡快,跟砸牆的聲音應和在一起,倒是很搭調。
牆最終還是被砸穿了,他眼睜睜看着錘子穿過來,差點被砸了臉。
當天,就有門被立在砸開的洞那裏,每天你來我往, 再也不用走大門, 更是方便。
來往方便, 吵架也方便了。
姜家爹爹在跟宣平王一戰受了傷,不再上戰場, 只在兵部領了個差事,事情少時間多, 吵架的精力也多。
又因爲每天要上朝,跟宋家爹爹見面時間更多,吵架的理由也就更多了。
他們從家裏吵到朝堂上,從朝堂又吵回家裏, 真是熱鬧無比。
兩個娘湊在一塊兒打麻將。
「煩死了,讓他們吵吧,咱們來看看孩子們的親事。」
「對,這男人啊, 就是不靠譜。」
看她們在一起這麼開心, 我收拾了包裹,問宋清安要不要跟我走。
「等成了親再出門就難了,咱們去找名醫, 治好你的頑疾,如何?」
宋清安從牀底下扒拉出來包裹:「走,我早就準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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