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認她不愛我就好了

我發燒打點滴的時候，讓姐姐給媽媽做了頓飯。
晚上回到家，我正給媽媽擦洗身體，她冷不丁來了句。
「你真嬌氣，如果不想照顧我就直說，沒必要這樣的。」
我愣住，她以爲我是心虛，繼續道：
「從小你就會裝，反正關鍵時刻總有你的事情，你的理由。
「還是你姐姐和弟弟懂事，不需要我操心。」
我默默收起毛巾，倒了水，關上門。
在她滿臉驚訝中，再也不出現了。

-1-
我趕回家時，與姐姐擦肩而過。
她忙換了鞋，沒好氣地開口：
「以後等媽睡着了再去打點滴不行嗎？
「多大點事兒啊，我下午還要開會呢。」
說完就關了門。
我話卡在嗓子眼，最終都嚥了下去。
「林涵，打水給我洗洗，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
媽媽的聲音從房間傳來。
我忙放下包，去給她打水。
才進房間我就感覺到她情緒不高。
看向我的眼神中也帶着責備。
可我太累了，沒心力去計較這些。
「哎呀！弄到我頭髮了，你想痛死我啊！」
「對不起，我小心點。」
「嘶，你不知道先關窗啊？外面風吹到我身上了。」
我看向她，張了張脣。
最終還是起身關上窗。
外面三十八度的大太陽，風都是熱的，怎麼會冷？
可她說是就是吧。
沉默了一會兒後，媽媽的聲音再次傳來。
「你真嬌氣，如果不想照顧我就直說，沒必要這樣的。」
我頓了頓，「不是。」
我想說只是太累了。
前兩天回去的時候又淋了雨，渾身都疼。
可我累得話都不想說出口。
「從小你就會裝，反正關鍵時刻總有你的事情，你的理由。
「還是你姐姐和弟弟懂事，不需要我操心。」

-2-
毛巾從我手上掉落到盆裏，濺起水花。
「你幹什麼？我說錯了嗎！」
水花幾滴落在她手臂上，她尖銳着聲音喊了聲。
眼淚在眼眶打轉，我深吸口氣。
媽媽從去年三月生病癱瘓在牀，到今年七月份，一年多時間。
除了我，沒有人照顧過她。
可儘管這樣，我還是不如姐姐和弟弟懂事。
「好了好了，還哭上了，我就是開玩笑的。
「再說了，你小時候本來就很會裝。
「我們都要去看馬戲團，你突然上吐下瀉。
「我們要去街上買東西，你睡懶覺不肯起來。」
眼淚終歸還是沒忍住。
看馬戲團那天，是因爲她前一天怕浪費，逼着我喫了隔夜的剩菜。
我明明聞到酸味了，她卻篤定地說還是好的，能喫。
「能喫死你不成？這麼好的肉可別浪費了。」
她把所有肉都堆到我碗裏。
弟弟要來搶，她一筷子敲過去。
「餓死鬼投胎啊喫這玩意兒？
「乖，咱們今天喫雞蛋，不喫肉。」
說着，就往弟弟碗裏夾了兩個荷包蛋，姐姐碗裏也有兩個。
那天，他們都去看了馬戲團表演。
我在家上吐下瀉，差點死過去。
可在她眼裏，是我睡懶覺不肯起牀，耽誤他們上街。
「真生氣了？」
媽媽的聲音再次傳來。
她意味深長地看着我，一副拿我沒辦法的表情。
我笑了笑，給她穿好衣服。
「姐姐和弟弟什麼時候來接我的班？
「當初說好一人照顧四個月的。」

-3-
「就爲這點事，你就不想管我了？你這死丫頭怎麼這樣？我說錯了嗎？
「你突然發燒不肯過來，還得麻煩你姐。你知道她多忙嗎？最近她單位忙得飯都喫不上。」
我瞥了眼一旁放着的外賣盒子。
兩個人的分量，喫得乾乾淨淨。
平時我累了想點外賣，媽媽就罵我。
「外賣能幹淨？喫了是會死人的！你就是這麼孝順我的？」
我只能給她做飯，還要做她喜歡的兩菜一湯。
都是她的孩子，怎麼就不一樣呢？
想到今天從家裏離開時老公和孩子的臉色，我閉了閉眼，不想再妥協。
於是我繼續開口道：「我原先也是有工作的，爲了照顧你才辭職。
「媽，我管了你一年多，他們也是你的孩子，也該負責吧！」
媽媽眼神飄了飄，立即開口：「那，你姐姐和弟弟都給錢了啊！」
我冷笑了聲：「一人給了一千塊。您當時住院花了三萬，都是我給的。」
她突然瞪着我，發了狠一般。
「你是想讓我還錢？
「你在和我計較這三萬塊錢？
「林涵，我這些年養你到大，何止花了三萬塊？
「你可真行！你走，趕緊走，就當我沒你這個女兒。」
「可當您的女兒太累了。」我喃喃自語。
她沒聽到，問我說了什麼。
我苦笑着搖頭。
起身，倒了水。
在她一臉驚訝中，帶着我的包包關了門。
就當沒我這個女兒吧。

-4-
我隨便找了個商場，點了杯奶茶，給女兒和老公都發了消息。
【晚上我去接馨馨放學，晚飯我們在家喫。】
老公忙回了個表情包。
【最近喫外賣都喫吐了。】
他不問我家那邊的事情，我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
休息一會兒後，我買了菜回家把飯燜上。
看時間差不多了，我去學校接馨馨。
纔到學校門口，姐姐電話就打過來。
「你和媽媽吵架了？」
「不算吧。」
她嘆了口氣：「那她怎麼一個勁兒在哭？」
學校放學鈴聲響起，成羣結隊的孩子往外湧動。
我記得很多年前，下了一場大雨。
學校外面都是送傘的家長，我滿懷希望地跑出去。
卻看到媽媽給姐姐和弟弟一人一把傘，唯獨少了我的。
他們三人並肩而行，將我拋在腦後。
學校門口有條河，漲水沒過了橋。
那天我只顧着追他們，差點被水沖走。
是個好心的叔叔及時拉住了我。
回家後，我還沒開口，迎面就是媽媽的一個巴掌。
「你怎麼回事？給你帶傘了你還把衣服淋溼了！」
一旁的弟弟脆生生地開口。
「媽媽只帶了兩把傘，沒給二姐。」
她這才恍然想起來，家裏是三個孩子，而我被她遺忘在了學校。
此時，電話裏姐姐說了什麼，我已經不在意。
關了手機，牽上女兒的手就回了家。
晚上，我們一家三口正喫着飯時，手機再次響起。
這回是媽媽。
我才接起來，她尖銳的聲音便衝擊着耳膜。
「你還不來給我做飯！是想餓死我嗎？
「你怎麼那麼矯情？我不過說了兩句就鬧脾氣了。
「林涵，我是你媽，我說不得你嗎？」

-5-
我看了眼老公和女兒，兩雙眼睛都盯着我。
於是，我默默起身去了陽臺。
「我已經照顧你一年多，也該姐姐和弟弟貢獻力量了。
「媽，您不只有我一個孩子。
「而且姐姐和弟弟懂事能幹，想必也很樂意孝順您。」
說完我掛了電話，再次回到飯桌。
「媽媽，你又要走了嗎？
「喫了飯再走吧，爸爸說你這段時間太辛苦了。」
我眼眶發酸，揉了揉馨馨的小腦袋。
「不走了，媽媽今晚還要給馨馨講故事呢。」
「謝謝媽媽！」
馨馨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
說是我給她講故事，但腦袋才沾上牀，我就睡着了。
等醒過來時是在自己的牀上，門外也靜悄悄的。
我拿起手機看了眼，晚上十一點。
十幾個未接電話，分別來自不同的親戚。
我沒理會，埋頭打算繼續睡，老公卻推門進來。
他將我從牀上撈起來，「好歹洗個澡吧。」
我趴在他身上深深吸口氣，熟悉的味道令人心安。
「對不起。」
他手掌在我頭頂揉了揉，低聲寬慰道：
「沒事，而且今晚做的飯很好喫，廚藝進步不少啊。」
我苦笑了聲，就着他的力道起牀。
等洗漱完出來後，藥和水杯就遞了過來。
我眉頭緊鎖，「我病好了，這藥可以不喫了。」
才繞過他走出兩步，就被他攔腰抱起來。
「好沒好我還能不知道？趕緊喫了。
「不喫我明天就和馨馨說，讓她以後督促你喫藥！」
我愣住，罵他老六，卻也乖乖喫藥。
喫完藥整個人都放鬆下來，老公幫我吹乾頭髮，我又一次迷迷糊糊睡過去。
他抱我回的牀上。
手掌被放在他掌心，他輕輕地摸了摸。
「都有繭了。」
輕微的嘆息聲消散在房間裏。
我抽回手，緊緊地抱着他。
其實，我已經不是當年的自己，無需搖尾乞憐那點滴的愛。
只是總不想承認，不想承認……
其實承認就好。
承認她不愛我就好了。
我忙拿了手機，在家族羣裏發了媽媽治病的開銷。
然後艾特姐姐和弟弟。
【媽去年治病的開銷，我們一人負責一部分。
【零頭抹去，你們每人轉給我一萬塊。】

-6-
老公眼睜睜看着我做完一切，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
我關了手機，鑽到他懷裏。
「你笑什麼？這是他們應該做的。」
他只摟着我，低聲道：
「你開心就好。」
鼻頭泛酸，我在他身上蹭了蹭。
開心，一年多來最開心的一天。
羣裏姐姐和弟弟都沒出聲，我媽的語音倒是一條接着一條。
【你姐姐和弟弟怎麼沒出錢？他們都有出錢的。
【林涵，一家人沒你這麼算計的。Ŧųₜ
【從小我就知道你是個冷漠的性子，沒想到越大越沒良心。
【我是你媽，我生病了，花你點錢怎麼了？
【你這樣對得起你死去的爸嗎？你是要逼死我啊！】
她哭腔明顯，親戚們紛紛出面勸我算了。
我把馨馨送到學校，就近找了個公交站坐下。
重新艾特姐姐和弟弟。
【出了多少錢，有賬單嗎？
【我這一年多買菜買藥的錢倒是有不少賬單。
【媽明明有三個孩子，不能搞得好像就ťūⁿ我一個女兒一樣。
【不然你們去死一死，你們死了，我肯定全盤接手她的事情。】
手機屏幕都要被我戳穿了才把這些字打完。
爽了。
甚至連夏天的太陽都變得溫和了。
我買了根冰棍，邊走邊喫。
羣裏消息還在不斷閃爍，弟弟吭聲了。
【晚上，等我忙完回去我們覈對一下，我給你。
【二姐，你也不缺這點錢喫飯是不是？沒必要鬧得這麼難看。
【咱們一家人，還不都是誰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我咬着冰棍，立即回他。
【問題是出錢出力的都是我，也不太合適吧。
【現在輪到你們了，加油哦。】
附送最近新收的表情包。
才發出去，我媽電話就打進來了。
「昨天的事情是媽不對，你就別去煩你姐和你弟了。」

-7-
她彆扭地開口，我將冰棍咬得嘎嘣響。
「我沒煩他們，把錢給了，我纔不愛管他們。」
「你出錢給我治病不應該嗎？
「林涵，你別太過分！再說了，你老公那麼能賺錢，你多給點怎麼了？
「誰家不是能者多勞？你姐房貸壓力大，你弟還在讀書呢。」
冰棍喫完了，嘴巴和心都是冷的。
「我也有房貸，一個月兩萬多呢。
「弟弟三十歲了還讀書，我看是不想工作吧？」
林耀高考考了兩年，專升本升了兩年，大學本科延畢三年。
現在呢，還在全職備考研究生。
快三十歲的人了，別說工作賺錢，每個月還要我媽給生活費。
當年我大學才畢業，租房找工作花了點錢，實在沒辦法找媽媽借五千塊。
她一口回絕，緊接着就是訴苦。
「我最近身體不舒服，去醫院還是找你大姨借的。
「最近你姑婆家得了孫子，又要大幾百的開銷。
「家裏水電費都還欠着，媽本還想找你借點呢，誰知道……」
說着說着就哽咽了。
我把卡里僅剩下的餘額給了她。
整個月都靠花唄度日，直到第一個月工資發下來。
纔敢喘口氣。
那會兒晚上做夢都是公司不肯發工資。
我被房東趕出來，還不了花唄成了失信人。
不過好在，都過去了。
耳邊，媽媽的聲音理直氣壯又尖銳。
「誰跟你們一樣，住那麼大的房子？那是你有錢，才貸款那麼多。
「你姐不一樣，她不貪圖富貴，有多少錢就過什麼日子。
「還有你弟，他上進是好事，你說的什麼話呢。
「你自己不也研究生畢業嗎？我看你是見不得自家姐弟好吧！」
我冷笑了聲：
「是啊，我見不得他們好，所以找他們要債來了。」

-8-
晚上，我喫過飯纔去的我媽那裏。
纔開門，屋子裏和樂的氛圍瞬間消失。
媽媽翻了個白眼，姐姐和弟弟對視一眼，姐姐開口。
「怎麼這麼晚纔來？
「媽知道你今天來，特意讓我買了牛肉，你最喜歡喫的。
「趕緊去做吧。」
三雙眼睛眼巴巴地盯着我。
我關好門，笑着開口：
「我喫過了，咱們趕緊說事。
「說完我還趕着回去給馨馨輔導作業呢。」
我低頭找發票，遞給他們。
「你們看一下，這是這一年多的賬單。
「你們的呢？拿出來我們覈對一下，早點分清楚好。」
弟弟表情冷下來：
「我沒錢，我還沒結婚，這裏不該算我的份。」
「你成年了，就該算。」
「林涵！」
媽媽冷不丁喊了聲，我看過去。
發現她通紅着眼眶，盯着我渾身發抖。
「你是想讓我去死對不對？
「你爲什麼要這麼逼我們？你還是我女兒嗎？」
她嚎啕大哭，無助極了。
姐姐看向我，一臉責備。
「看你做的好事，非要鬧得這麼難看嗎？」
弟弟也附和着點頭。
「從小二姐就透着古怪，總不合羣。」

-9-
我給氣笑了。
「敢情你們今天壓根不是來算錢的吧？」
他們三人面面相覷，誰都沒再說話。
我點了點頭，看向媽媽。
「你該怪你大女兒和小兒子，是他們不肯照顧你的。」
「他們哪裏懂那些，你姐姐女孩子力氣小，你弟弟男孩子不方便。」媽媽抹了把眼淚，看向我。
「就你能照顧好，不找你找誰？你要真不管我，我可告你了！」
真好笑。
「難不成我不男不女，力氣大又性別不詳嗎？」
「好了，媽，你別說了。我肚子餓。」
弟弟捂着肚子，滿臉不耐煩。
目光掃過在場的幾人。
一個癱瘓在牀，一個滿臉寫着不好欺負。
最終將目光定在我身上。
「二姐，我想喫你炒的牛肉。」
「想喫啊，可以啊，一百塊的加工費。」
「你掉錢眼裏了！」
媽媽驚呼出聲，我轉身開門離開。
這破爛地方，我一刻也不ţü₄想待。
姐姐追了出來。
她打量我很久，纔開口。
「是不是你老公教你的？」
我警惕地看着她：「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一副長姐的無奈表情，開口道：
「我就知道人不是立馬就改變的，肯定是妹夫說了什麼。
「但你要想清楚，你和他沒血緣關係，我們纔是你的血親。
「這陣子我比較困難，錢的事情下次再說吧。」

-10-
我挑了挑眉：「困難嗎？我看外甥昨天才買了新遊戲機，大幾千呢。」
姐姐表情變了變，皺眉道：「你一定要這樣嗎？
「是的，一定要這樣，而且這件事和我老公沒關係，別扯他！」
我轉身離開，不想再扯這些車軲轆話。
每次都是那些話，聽膩了。
我回家時，老公和馨馨都在沙發上等我。
兩雙眼睛蹭亮地盯着我，然後父女二人對視一眼，擊了個掌。
我一臉茫然，「這是怎麼回事？」
馨馨忙給我拿了拖鞋。
「我和爸爸打賭呢，說媽媽今晚一定會準時回來的。」
說着牽着我的手到沙發邊，老公從冰箱拿了水果。
可很快，父女二人就爲了看什麼電影鬧起來。
很平常普通的畫面，我卻已經一年多沒看到了。
從我媽癱瘓以來，我沒在十點前回過家。
有時候更是通宵在那邊照顧。
我以爲我的付出能讓她看到我，可並沒有。
一個月出現一次的姐姐，買了幾個蘋果，她都要發朋友圈炫耀。
【閨女知道我好這口，特意買的進口水果。】
三天兩頭來找她要錢的弟弟，偶爾順手幫忙扔個垃圾。
她會第一時間抓拍背影，放在朋友圈。
【孩子長大了，懂得照顧媽媽了。】
可每天三餐做好的我，伺候她屎尿屁的我……
從來沒有出現在朋友圈過。
甚至有人在下面評論：「小涵天天照顧你，纔是孝順咧。】
她所有人的評論都回了。
唯獨那條，沒看到一樣。

-11-
脫離職場一年多，重新找工作有點困難。
好在老公和馨馨都十分支持我。
接到新公司入職通知那天，我同時接到媽媽的電話。
她聲音聽起來很痛苦。
「涵涵，你來一趟好嗎？」
我皺了皺眉：「你怎麼了？」
「我拉……拉了。」
原來是這，我還以爲多大點事呢。
「讓姐姐或者弟弟幫你吧，他們……」
「他們都不在。」
「哦，那你忍忍，等他們回去。」
我掛了電話，公司的人事笑看着我。
「聽起來是挺麻煩的事情？」
我忙道：「不是什麼麻煩事，家裏有人。」
「不會耽誤工作吧？你說你上一份工作辭職就是爲了照顧癱瘓的母親。」
「不會，我家三個孩子呢，你剛纔也聽到了，我姐姐和弟弟都在。
「而且我弟弟沒工作。」
聽我這樣說，人事才放鬆下來，拿了合同給我簽字。
我鄭重寫下自己的名字。
出了寫字樓，發現姐姐在家族羣裏艾特我了。
【自己親媽拉了，讓你去幫個忙也不肯，養這麼大真養了個白眼狼。】
我當即找了個地方坐下，回她：
【我都處理過幾千次了。
【怎麼，作爲親女兒的你似乎一次都沒處理過吧？
【到底誰是白眼狼？
【虧得媽天天唸叨大女兒孝順，不要她操心。】
說完我就退羣了。
我要留着精力工作，不想和他們吵架浪費時間。
可他們以爲我是心虛，還真把我告上了法庭。

-12-
我拿到法院傳票那天，已經上班半個月了。
「需要幫忙嗎？」
老公忙問了句，我搖頭。
「不用，我正好有同學做這個的。
「順便把之前沒要的賬要回來。」
可我沒想到，等開庭那天，對方竟然給我搞出個十二萬的賬單。
賬單落款的地方是我媽的簽字。
姐姐和弟弟拿着她聲淚俱下的視頻。
視頻裏的媽媽面容憔悴，頭髮凌亂，眼睛通紅。
「林涵，媽媽也不想走到這一步，但你實在是太過分了。
「我對你有生養之恩，你卻對我置之不理。
「你口口聲聲說你姐姐和弟弟沒花錢，卻不知道他們爲我付出更多。
「你是我養大的，我知道你自私、冷漠、沒有親情，可沒想到你竟將家人逼到這步。
「我方春華證明我大女兒和小兒子拿出來的賬單，是真實的，他們對我的照顧無微不至。
「反觀我二女兒，對我不聞不問，拿了幾萬塊錢治病還要找姐姐和弟弟分攤。
「……」
她對我的控訴良多。
多到需要半個小時的視頻來裝。
我同學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說實話，如果不是我提前瞭解真相，並且瞭解你的爲人。
「我也會相信你媽說的話。」
她很同情我。
就連我自己都同情自己。
可法庭又不是過家家，凡事講求證據。
我媽空口白話。
他們隨便做個表格，填上一些數字。
實則漏洞百出。

-13-
我實打實在醫院照顧她，所有開銷都有銀行卡轉賬記錄。
醫院也有醫生護士可以給我作證。
至於照顧我媽的日常，更加簡單。
我買菜的菜市場ẗû₋，每天手機上的開銷流水，樓上樓下的鄰居……
我都有準備，整整好幾個 G 的資料。
「那一共也才花了五萬，我和姐姐一共花了十二萬。
「算起來，你要倒給我們兩萬。」
弟弟懶懶地說了句。
賬很會算，只可惜沒任何事實支撐。
「你花到哪裏了？
「這一年多時間，媽媽喫飯是我做的，菜是我買的。
「她平時也不出門，沒有交通費用。
「醫院開的藥都是我給的錢，票據都在。
「那麼，你們的錢，花到哪裏了？」
弟弟冷臉，哼了聲，「媽都說她花了，那就是花了。」
「她如果不是向着你們，也不會把我告上法庭。
「看來她還不知道，作僞證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好了！這些錢都買了補品，她身體不好當然要喫點補品。」
姐姐在關鍵時刻搭腔。
緊接着拿出補品的單據。
什麼燕窩黨蔘花膠各種都有。
價格也都出奇地高。
弟弟也在這時候回過神來。
「就是，哪像你啊，只會做一些沒營養的湯湯水水。
「我和大姐纔是真關心媽媽身體的人。」
我的律師拿了對方的票據，疑惑出聲：
「有些票據都是前年的，而且這裏面很多藥明明是阿姨不能喫的。
「你確定嗎？」
姐姐神色明顯慌亂，卻強撐着點頭。
我翻開姐姐的朋友圈，咔咔截圖幾張。
「這些都是你自己喫的吧？朋友圈出賣了你呢。」

-14-
「什麼？」
姐姐慌忙掏手機，卻已經來不及了。
她和弟弟的證據沒能被採納。
由於我存在事實照顧媽媽一年的情況，同時負責了她住院期間的開銷和生活。
姐姐和弟弟需要共同負擔媽媽接下來四年的生活。
一人兩年。
弟弟不服氣，拍了桌子。
「憑什麼？她才照顧了一年多，我們憑什麼一人兩年？」
話音還沒落下，他就被人押住了。
等着他的是五日拘留。
我開開心心回了家。
幾萬塊錢，換來四年的自由，也挺好。
媽媽的電話緊接着打進來。
「林涵，你給我回來！
「今晚你要是不來，我就喝藥死在你家門口。」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號直接拉黑了。
可我怕她真做這種事情，到時候嚇到馨馨。
於是剛回家，我就和老公商量着暫時換個地方住。
老公動作很快，立即找了朋友家的房子。
我們當天下午搬家。
後來，我在朋友圈看到我媽發的照片。
塑料瓶裏不知裝的什麼，但配文很明顯了。
【涵涵，媽媽知道你嫌棄媽媽是個拖累。
【媽媽不招你嫌了。】

-15-
於是，親戚朋友的電話一個接着一個打進來。
我剛開始還耐着性子解釋。
後來乾脆也發了條朋友圈。
【被自己親媽告上法庭，我一年多勞心勞力照顧你，竟然換來了這？
【姐姐和弟弟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媽媽全部的愛，我可能不是親生的吧。
【其實承認自己不被愛沒那麼難，對吧？】
配圖是滿屋子的酒瓶，和法院的傳票，以及結案的網址。
有心人自然能在上面看到我這一年多的付出。
於是，譴責我的人沒有了。
大家紛紛來安慰我。
【少喝點酒，想開就好，沒什麼的。】
【誰讓咱們是夾心餅乾中間的苦呢，沒事兒，不理他們了。】
【有沒有天理了？雖然但是，你媽挺壞啊。】
【……】
老公將酒瓶一一收起來，放到筐裏。
「不然先留着？免得下次還能用上。」
我笑了笑，「扔了吧。」
在安慰我的人裏面，我給姑姑回了個電話。
才接通，我就失聲痛哭。
姑姑忙安慰：
「好孩子，姑姑都知道，這些年你受苦了。
「別哭了，別哭啊！」
我絮絮叨叨地和姑姑講了很多很多。
兩個小時過去，我啞着嗓子訥訥道：
「我生病了，醫生建議我靜養，可能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會用手機了。
「姑姑，你今天安慰了我，謝謝你。」
打完電話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
老公頂着熊貓眼，滿臉茫然。
「和你姑說這麼多幹什麼？你們這些年也沒怎麼聯繫。」
我神祕一笑：
「我姑不喜歡我媽，而且她知道了就等於我大家族都知道了。」

-16-
那通電話後，我這邊清淨了。
沒有人安慰我，也沒有人指責我。
我姑每過幾天就會用文字，告訴我家裏的情況。
【我和你姑父去看你媽媽了，看上去你姐姐把她照顧得很糟糕。
【她身上甚至還有一股屎臭味，一看就沒有被用心照顧。
【可你媽媽還嘴硬說你姐ƭû₈姐對她好，孩子，姑姑心疼你。】
我回她一個可憐兮兮的表情包。
【你媽媽今天給你舅舅打電話，讓你舅舅給她送點喫的，她說自己已經一天沒喫東西了。
【你舅舅去把你姐姐罵了一頓，你姐姐晚上就找人把你媽媽抬到你弟家門口。
【你弟不肯接手，兩人推搡的時候，你弟踩到你媽的手了，估計是骨折了，可沒人帶她去醫院。
【涵涵，總有一天，你媽媽會發現你的好，你會原諒她嗎？】
我回她，【我不怪她，她只是不愛我而已，我也不愛她了。】
姑姑發來個心疼的表情包。
緊接着，我手機響了。
是個陌生的手機號。
我接起來，卻聽到我媽的聲音。
「涵涵，你在哪裏？
「媽媽手痛，你帶媽媽去醫院好不好？」
我心底泛起一絲不忍。
可目光忽然瞥向我的小指，永遠都彎不了了。
那是因爲我十歲的時候，弟弟撕了我的暑假作業。
我讓他道歉，他還動手打我。
忍無可忍，我們打在一起。
我小指是他拿磚頭砸的，當時就腫得老高。
媽媽回來後，我被痛揍一頓，又不準喫晚飯。
半夜實在疼得受不了，我敲開她的門，小心翼翼開口。
「媽媽，我手疼，你帶我去醫院好不好？」
她推開了我，言語厭惡。
「趕緊滾去睡覺，裝什麼裝！」

-17-
「痛的話，忍一忍吧。
「忍ṭŭ₇一忍就會好的。」
我淡淡開口，盯着我彎不了的小指。
早就不痛了，就是ẗù⁼有點影響使用。
媽媽不敢相信的聲音傳來：
「你真不管媽媽了嗎？」
「現在是姐姐和弟弟在管，你可以去找他們。」
我掛了電話。
再次打過來時，我把手機號拉黑了。
「如果過意不去，就去看看吧，別哭。」
老公抱着我，低聲安慰。
我卻搖頭道：
「我是哭我自己。」
哭那個十歲的夜晚，疼得無法自拔的自己。
後來，我媽又換了好幾個手機號給我打過電話。
但我只要聽到她的聲音，就掛了電話。
直到三個月後，姑姑說我媽把姐姐和弟弟都告上了法庭，說他們不管她。
姐姐和弟弟乾脆都沒出席。
對法庭做出的審判結果，他們壓根就不在乎。
姑姑說：
【你弟沒錢，銀行卡才幾百塊錢，強制執行都不夠的。
【你姐精明啊，早就把錢轉移了。
【她和你姐夫離婚，自己淨身出戶țŭ̀₈。
【你媽昨天還給我打電話了呢，讓我當個中間人，幫她說說好話。】
但她也不是走投無路。
至少那房子是她的，還能賣一些錢。

-18-
我媽當然也想到了。
她把房子賣了，請了個保姆。
照顧她一天三餐不成問題。
可一個月後，姐姐和弟弟都回家了。
兩個人跪在媽媽面前，又是自扇耳光，又是痛哭流涕。
請了全家族的人做見證，姑姑現場錄視頻給我看。
姐姐撲通一聲跪下，自扇耳光說：
「媽，都是我的錯，當時陳實正和我鬧離婚，我纔沒顧及上您啊。
「現在好了，我和他徹底離婚了。
「讓我回到媽媽身邊照顧你吧。」
弟弟有樣學樣，膝行到媽媽身邊，抓着她的手。
「我當時就是鬼迷心竅。
「覺得一定要好好考試，等考上好學校掙錢了纔有資格養您。
「我現在發現自己錯了，再有錢也比不上陪在媽媽身邊。」
媽媽感動不已，當然是含淚原諒他們啊。
「媽就知道，你們是媽的好孩子。
「不像林涵，當初就該把她淹死！」
視頻戛然而止，姑姑發來消息。
【你姐夫捲走了你姐的所有錢，和三兒跑了。
【兩個人兒子都有了，上次假離婚其實人家是認真的，就你姐被矇在鼓裏。】
【至於你弟，這次又沒考上，還被人舉報作弊，連之前本科的畢業證都要被收回去。
【這兩個大傻子，怎麼騙過你媽的？真是奇了怪了。】
我苦笑了聲，有什麼奇怪的，我媽願意相信他們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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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以後也不用關注他們的消息了。
我們一家三口準備換個城市生活。
離開的那天悄無聲息，誰都沒告訴。
直到後來姑姑去我家找我，才發現我不在。
而遠在外地的我，也收到了媽媽去世的消息。
「真是可憐，瘦成皮包骨了, 臉頰都凹陷下去了。
「你姐姐和弟弟騙走了她的錢, 就很少再去看她。
「後來乾脆把她扔到老家，請鄰居做點飯送過去。
「可鄰居也八十多歲了，她去世後, 你姐姐和弟弟還不知道, 你媽就這麼餓死了。
「你說是不是造孽！？
「對了, 你回來嗎？你姐姐和弟弟要你回來辦葬禮。」
我答應了回去。
不管怎麼樣，我送她最後一程。
在回老家的路上，我找出手機的攔截短信。
同一個手機號發了很多條。
【涵涵，媽媽真的知道錯了。】
【涵涵，是媽媽的錯，小時候因爲你不是男孩，媽媽受到奶奶很多白眼, 就將這件事怪在你身上。】
【可你是媽媽的孩子, 你那麼小，怎麼會有錯呢？】
【涵涵, 媽媽可能要走了, 你不回來看看我嗎？】
【對不起……】

-20-
我回家那天, 姐姐和弟弟對我格外客氣。
後來才知道，他們連葬禮要採買的東西都沒錢給。
商戶找上我時, 我順手給了錢。
當天晚上，姐姐先送我回酒店，磨蹭了許久纔開口。
「媽不是還有個金鐲子嗎？當時你給她買的，她給你了嗎？」
我冷了臉色, 「沒有。」
「奇怪，那去哪兒了，難不成被林耀拿走了？
「臭小子，當初賣房的錢他就比我多拿了兩萬，現在還搶走鐲子, 過分！」
我沒開口，直接將她推出去。
「我明天一早的高鐵, 你自己去找林耀問吧。」
「哎！林涵！我是你姐姐，你有必要這樣嗎？
「你不在家這些天，好歹也是我在照顧媽好嗎？」
我直接給酒店前臺打了電話, 姐姐被人請走。
我也知道她這一年過得不好, 相親了好幾個男人, 但沒一個成功的。
纔回來時, 姑姑就迫不及待告訴我了。
「正經人家誰想要這樣的媳婦啊？
「剩下的那些不是騙財就是騙色, 她是越來越差了哦。」
可這些都與我無關。
至於那鐲子, 媽媽給我的短信裏提到過, 她留給我了。
在老家的牀頭縫裏。
但我沒拿。
姐姐才走, 弟弟又找上來。
他想讓我幫他找工作。
「媽不在了, 長姐如母, 二姐，你就幫幫忙吧。
「姐夫那麼厲害, 我隨便在他手底下做點什麼，也能賺錢啊對吧？」
這次，我毫不客氣地要求前臺給我換個房間，並且把這個瘋子帶走。
終於, 我睡了個好覺。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踏足過那座小城。
姐姐和弟弟的葬禮我都沒回去，託親戚幫忙照料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