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準年夏天出差是慣例,我小產他也得去。
我忍不住偷偷跟了過去。
才發現他每年出差的那個月,都是在陪另一個女人和孩子。
更可笑的是,在那些莫須有的出差裏,他的父母、朋友、同事都幫他遮掩。
整整五年,我滿心期待着我們的孩子。
用心經營這個家,換來什麼?
-1-
在機場等着顧準年時,我已經留意到那對母子。
媽媽長相清麗,眼角眉梢都是溫情。
小男孩眼神怯怯的,拽着她的衣角緊盯着我的包掛。
那是個小小的布猴子,蜜月時顧準年買給我的。
有點破舊了,我走哪兒都掛在包上。
他試探性地拽了下,布猴子發出嗡嗡的聲音。
媽媽歉意地看了我一眼,把他往懷裏拉了一把。
「那是阿姨的,乖,等爸爸回來給你買。」
小男孩倔強地瞪了我一眼,仍是盯着布猴子。
媽媽只好摸着他的頭,把他帶到另一邊去了。
我心下有些酸澀,手不自覺地輕撫着小腹。
本來差一點我就要成爲媽媽了。
半個月前的一次意外摔倒讓我小產了。
我和顧準年已經結婚五年,我們很期待有個孩子。
每年夏天他都要出差一個月,可我以爲這次不同。
我眼巴巴地盼着他能在這時候陪在我身邊。
可他只是很歉疚地看着我:「耿青,機票早一個月就訂好了。」
「其他人不能代替你去嗎?我都這樣了。」
他猶豫地看了我許久,還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說不生氣是假的。
我實在太好奇什麼工作能讓他拋下小產的妻子也得去。
所以我找黃牛訂了早一班的飛機。
心底還有些忐忑,怕他等會看到我會愕然會生氣。
可我只想就近在他身邊,現在是我最脆弱的時刻。
航班抵達,接機的人越來越多。
我被擠在最邊上,只能小心地護住仍隱隱作痛的腹部。
顧準年很高,出現時非常地顯眼。
我正要衝他招手,一聲尖利的童音劃破了天際。
「爸爸!」
那個小男孩如離弦的箭,一頭扎進了他懷裏。
顧準年眉眼含笑地伸手接住他,抱得老高。
騰出一隻手自然地握住了女人的手。
我的心臟突突地跳,腹部的抽疼像是蔓延到了全身。
男孩摟着他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說:
「爸爸你還沒親媽媽呢。」
顧準年俯下身靠近她時,餘光瞥到了我。
他微微怔住,女人已經含笑吻在了他的脣邊。
我呆呆地看着,心底有個聲音振聾發聵。
她比我業務熟練多了。
-2-
幾分鐘後,我和顧準年面面相覷站在機場外。
不遠處是那對母子,遙遙地看着我們。
我的手腕被他拽得生疼,用了點勁兒才掙脫開來。
他臉色微變:「你跑來幹什麼?」
我忍不住嗤笑出聲,人在氣極之下果然是會笑的。
「出差?顧準年你不該先跟我解釋嗎?」
他遲疑地看了看遠處的那倆人,額頭微微滲出汗來:
「以前我去志願捐了小蝌蚪……後來她找到了我。」
女人叫龍曉彤,經營着一家花店。
那個在她懷裏虎視眈眈盯着我的小男孩叫龍元洲。
乍聽到這名字,我已經覺得渾身的血都凝固了。
「元洲……洲洲,顧準年你怎麼敢?」
新婚燕爾時,我們在紙上寫了許多名字。
顧準年指着我寫的那兩個,笑得一臉溫柔。
「以後男孩就叫元洲,女孩叫元阮。」
他顯然也想到了當時的場景,臉色蒼白地避開我的眼。
「耿青,我沒想那麼多。」
他解釋龍曉彤是在生下孩子以後聯繫他的。
孩子體型比較小,出生後頻頻地出入醫院。
「曉彤聯繫我也只是希望我知道孩子的狀況,她當時以爲救不活了。」
後來孩子九死一生地活下來了。
「曉彤想讓我有空的時間陪陪他,不想他以爲自己沒有父親。」
我心底的寒意一點點地往上蔓延。
算算時間,從我們結婚開始,這一切都瞞着我在進行着。
「怪不得每年夏天要出差一個月呢。」
他嘆了口氣:「我也只是陪他一個月,平時都不來往的。」
我伸手要拿過他的手機,他卻突然愕然地避開了。
平時他的手機都是隨意地丟在桌上,任我解鎖查看的。
直到這時,我才留意到那是一個相ṭű̂⁼同卻又不同的手機。
型號相同,顏色不同,手機殼背後是張全家福。
氣血都在一瞬間衝到了頭頂。
我想都沒想地抬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爸爸!」
龍元洲大喊着掙脫開來,一股腦地衝過來。
小小的腦袋狠狠地撞在我的小腹上。
疼,我從來都沒有這麼疼過。
-3-
我被緊急送進了附近的醫院。
檢查過程中,額頭和後背濡溼,只能咬着牙緊緊地捂着小腹。
顧準年驚慌地抱着龍元洲,卻擋不住他的小腳丫還在狠狠地蹬向我。
他嘴裏胡亂地叫着:
「不許你打我爸爸,壞女人。」
他已經這樣叫了一路。
所有人都用異樣的目光打量着我,顧準年卻一句也沒有替我解釋。
龍曉彤一臉緊張地抱起龍元洲帶到了門外去。
幾分鐘後她獨自回來,顯然猜出了我的身份。
可是二人就像早有默契似的,誰也不在人前說破。
醫生提醒我臥牀休息,帶上門出去了。
顧準年想要將我扶起來,我冷着臉打開了那隻手。
他的臉色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看向龍曉彤:「你先帶洲洲回去,我來跟她說。」
簡單的一句話已經擺明了他此刻的所有態度。
我對他殘存的那一絲希望也徹底碎裂成渣。
龍曉彤卻不肯走,可憐兮兮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是我沒想怎麼樣,只是希望洲洲小時候有個完整的童年。」
「我們一直約好告訴他,爸爸只是在外地工作,每年只能暑假陪他……」
她說着就要跪下來:「算我求求你,別對孩子說什麼。」
病房裏還有其他病人和家屬,探究的目光在我們之間流轉。
有人嘟囔:「牀上的是小三?這也太囂張了吧?」
顧準年聽見了也只是皺緊眉心,一句都不辯駁。
我瞧着龍曉彤那副我見猶憐的模樣,也難怪病房裏的人一邊倒向她。
這種時候我只能靠自己了。
我坐直了身體,把她揪着牀單的手一根根掰開。
「我和他結婚五年了,你們的兒子今年多大?」
-4-
病房裏針尖似的目光一瞬間全投向了顧準年。
龍曉彤已經順勢滑跪在地上,悽悽地不敢抬頭。
我拔掉手上的針頭,下牀時還有些眩暈。
好像人只有在經歷了徹底的絕望,纔會瞬間成長。
我從未想過我能如此咄咄逼人。
「我們婚後五年,你每年夏天都出差一個月。」
「哪怕這次我剛剛小產,也擋不住你所謂的出差。」
「原來你早就瞞着我有了這麼大的兒子,顧準年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是個時間管理大師?」
「還有你……」
我死死地盯着龍曉彤。
「精子庫裏挑一個懷上了,怎麼你還找上門來了?」
「你沒想怎麼樣是嗎?那當衆親吻有婦之夫呢?」
我越說聲音越大:「在我ƭű₁看不見的地方,誰知道你們是怎麼狼狽爲奸的。」
「耿青,你!」
我怎麼都沒想到,一直保持沉默的顧準年會厲聲擋在她面前。
那個和我相戀三年,結婚五年的男人,在我面前維護着別人。
「曉彤沒想跟你爭什麼,我們也只是爲了孩子。」
我想不通他怎麼能恬不知恥地說出ţū⁼這句話來。
一手護着身後的女人,一面深情款款地對我說道。
「每年只有一個月而已,餘生我都是你的啊。」
「等洲洲滿十八歲,我們會跟他說清楚的。」
龍曉彤在他身後也怯怯地出了聲。
「只是一個月,等孩子大了不會再打擾你的。」
是你,而不是你們。
她話裏藏起來的那點小心思,我聽得清清楚楚。
龍元洲推開門跑進來,一頭扎進龍曉彤的懷裏。
他手裏拎着我的布猴子,挑釁地衝着我晃了又晃。
顧準年認出來,眉心緊鎖地要伸手去拽過來。
「這是阿姨的,還給阿姨,洲洲你乖。」
我已經站起身來,冷眼看着那個在他懷來擰來擰去的孩子。
「不用了,留着吧,這麼小就手腳不乾淨,確實只有個媽不行。」
顧準年伸手拉我,被我觸電般地推搡開來。
「別碰我,餘生最好天打雷劈的時候你躲遠點。」
「以後不用偷偷摸摸的了,你也沒什麼值得爭的。」
-5-
我從病房一路走到馬路上去,顧準年都緊跟着。
我很想讓他滾蛋,可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
龍曉彤抱着孩子氣喘吁吁地追在後面。
龍元洲放聲大哭,剛剛布猴子被顧準年拽走了。
所有嘈雜的聲音都讓我感到煩躁。
偏偏顧準年還在不停地試圖拉住我的手腕。
他言辭悽泣:「耿青,有什麼我們回去再說。」
我不得不止住步子看向他:
「除了被我撞破,還有誰知道這件事?」
他窘迫而緊張地避開眼,我已經對答案瞭然於心。
他的父母知情,他的那些朋友們知情。
或許連他公司裏相熟的同事也是知情的。
在他那些莫須有的出差裏,他們替他遮掩推擋。
我覺得自己可笑極了。
「所以什麼公司效益不好,年假取消都是假的?」
「你的薪酬調整降低了三分之一,也是假的?」
他突然顯得有些不耐煩起來。
「耿青,我沒缺過你的開銷,你要什麼我沒滿足過?」
是了,他就是如此理直氣壯。
哪怕在我的閨蜜局上,有人開玩笑逗他沒那麼愛我。
連工資卡都不肯上交。
他也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只是不想耿青操心理財。」
真相是,如果一早給我,何至於到現在才東窗事發?
我深呼吸了幾下,才穩住自己一團亂麻的心神。
「我會盡快找律師擬離婚協議。」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就爲了這麼點事?」
「耿青,這個孩子是在我們婚前的事,況且我對你的心意……」
我忍着作嘔的衝動打斷了他的話。
「婚內的收入是我們夫妻共同財產,你挪出去的每一分我都會討回來。」
這話我是看着龍曉彤說的。
她臉色微微一變,卻還是強壯鎮定地苦笑了下。
「我不是爲了錢,那些錢我一分都沒動過,我可以還給他的。」
-6-
我獨自搭乘航班返程,登機前已經聯繫了律師。
顧準年是想要追着我一起回來的,可龍元洲不肯。
小小的孩子哭得漲紅了臉,上氣不接下氣地開始咳嗽。
兩個大人手忙腳亂地又是拍背,又是掐他的人中。
我在一片混亂之中冷漠地穿過安檢通道。
關機前,我給從前的公司老闆打了通電話,問他是否還缺人。
他正在川流不息的晚高峯上堵着。
扯着嗓子衝我喊:「說什麼屁話,你要回來我隨時都歡迎。」
心下的感激一寸寸地浮起,只能化作哽咽的感謝。
半年多前在顧準年的慫恿下我辭職專心備孕。
到半個月前意外的小產,我整個人都陷入前所未有的悲傷。
那種孤立無援被拋棄的感覺縈繞在周圍,揮之不去。
而顧準年從頭到尾表現得都很鎮定。
彷彿那些悲傷都與他無關,失去的不是我們期盼已久的小生命。
航班落地已是後半夜了。
我拖着疲憊的身軀往外走,遠遠看到閨蜜夫婦紅着眼等在外面。
陳桃不由分說地衝過來緊緊地抱住我。
我已經忍了一路的情緒徹底崩塌,埋在她肩頭哭得泣不成聲。
陳桃的丈夫鄒濤是我委託的律師,也是我和顧準年多年好友。
此時只能手足無措地在一旁解釋,他真的全程不知情。
我相信他沒說假話,顧準年不敢讓陳桃知道。
從我們戀愛期間,陳桃就對他瞧不上眼,勸分了無數次。
現在也是氣得粉拳一下接一下打在我背上。
「我說什麼來着?他那種面面俱到的人你是玩不過的。」
他們夫妻倆開車送我回家,途中我的手機一直在響。
顧準年打來的,也有他父母打來的。
陳桃黑着臉直接關機:「除了離婚其他免談。」
我只覺得前所未有地疲倦。
小產的時候,顧準年的父母還紅着眼安慰我。
可一想到他們早就對龍元洲的存在心知肚明……
我感覺整個世界好像都顛倒了,只有我像個傻子。
不對,腦海裏有什麼電光火石之間劃過。
我不由地身上發冷,緊握住陳桃的手。
「明天陪我去趟醫院。」
-7-
我從懷孕到小產都在婦幼醫院裏做檢查的。
從醫生的辦公室裏出來,我連手腳都在不自覺地顫抖。
陳桃氣得臉都白了,搜腸刮肚地罵完了她所有會的髒話。
醫生的話還在我耳邊反覆地迴響。
「你先生是拿過你的病歷單來問我……還有個小男孩的。」
陳桃瞪大了眼按着我的肩膀。
「我真想不通他怎麼能揹着你做這種事?」
龍元洲並不只是產後體弱,他有珠蛋白生成障礙性貧血。
怪不得,顧準年突然把備孕提上了日程。
催着我在項目最緊要的當口辭職回家養身體。
我回到家的時候,顧準年已經回來了。
他像是一夜沒睡,眼瞼下兩團漆黑的陰影。
身上的襯衣也皺得不成樣子。
連開口的聲音都帶着濃濃的倦意和無力感。
「耿青,我回來了,這個月我好好陪陪你。」
我平靜地換鞋,從包裏拿出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放在他面前。
他視若無睹,只是翻看着手機。
「你不是說想去海邊嘛,休整兩天我訂票帶你去。」
他把放在身側的袋子遞給我。
「你之前想要的那個包我讓人給你帶了。」
「本來想等到結婚紀念日再給你個驚喜的……」
我把黑色的簽字筆放在他面前。
他生生頓住了要往下說的話,飛快地抬頭看我。
「你生氣也得有個限度吧,我解釋得不清楚嗎?」
「孩子是婚前就已經有的,我只是志願捐了兩次,在洲洲出生前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誰。」
他疲倦地揉了揉太陽穴。
「你不喜歡,我以後不見就是了。」
我噗嗤笑出了聲,這一笑就停不下來了,笑得前仰後合。
笑得眼淚花都蹦了出來。
「顧準年,我懷孕的時候,你是不是盼着的是我的臍帶血?」
「有了它,就能救龍元洲了……」
他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猝然地緊盯着我。
「耿青,你……」
「我是怎麼知道的嗎?我去問了醫生,她說你在我懷孕期間迫不及待地問了好幾次。」
「如果不是龍元洲的狀況穩定下來了,我小產你是不是特別絕望?」
我緩緩地拔下手指間的婚戒丟在桌上,滴溜溜地滾落在地。
「原來只有我滿心歡喜地等着我們的孩子降生。」
「顧準年,你沒有資格做父親。」
「你要還有半分人性,就快點簽字,和你同在一個屋檐下讓我噁心透了。」
-8-
顧準年主動聯繫了鄒濤,更改了離婚協議。
他自願放棄所有的婚內財產,房子車子都給我。
鄒濤帶回來的協議上,已經簽上了顧準年的名字。
他說:「他很後悔,覺得本來簡單的事情是他弄複雜了。」
我不知道他們溝通的過程是什麼樣的,鄒濤說他哭了。
「他還是很想挽回你的,說財產他都不要。」
陳桃啐了一口,瞪着他:「你別再傳話了啊,不夠噁心人的。」
鄒濤只得悻悻地撓了撓頭:「我就是代爲傳達,沒有立場的。」
顧準年簽完字隔天就從家裏搬了出去。
走的時候特地給我發了數條消息。
原本是打電話的,被我掛斷了。
【我知道你現在不想見我,我搬去公司附近的酒店了。】
【你住回家裏好好養身體,不然我也放心不下。】
【那件事我不是故意的,她對我提過臍帶血,我只是隨口問了問醫生。】
【耿青,我和你一樣期待我們愛的結晶,這點從來沒變過。】
我逐一刪掉了,留在我手機裏都覺得受到了侮辱。
我和顧準年離婚的消息,第一時間就傳開了。
他父母率先拎了大包小包去我爸媽家,聽說姿態放得很低。
但被我爸媽用掃把一路攆了出去。
我爸在給我打來的電話裏還氣得不輕。
「挺大歲數的人了拎不清,真要勸也是上門去勸你,怎麼會先來找我們?」
我爸媽一直都很喜歡顧準年,說他長得周正,工作也好。
可在我離婚的問題上卻出奇一致地替我撐腰。
尤其聽說臍帶血之後,我爸對他的稱呼已經從「寶貝女婿」變成了「傻缺」。
我是沒想到,龍曉彤會來找我。
那個熊孩子和在機場一樣,一頭撞在我身上惡狠狠地問:
「我爸爸呢?你把他藏到哪兒去了?」
-9-
他把已經破破爛爛的布猴子摔在我面前。
又咬牙切齒地狠狠踩了幾下:
「還給你,誰要你的破東西!」
隨即開始用力地拍我家的門:
「爸爸,你出來,我是洲洲。」
我用一種匪夷所思的目光注視着龍曉彤。
她滿臉窘迫,可眼神里的恨意卻藏也藏不住。
她一邊伸手摟着龍元洲,一邊小聲地說:
「孩子要見他爸爸,我也是沒有辦法,他現在也不敢接我電話。」
我笑着摸出手機來:「是讓我幫你撥?」
她立刻滿懷希冀地盯着我:「他肯來最好……」
「我沒有別的要求,只是希望他跟洲洲好好說一說。」
我的笑甚至都沒抵達眼底,重又冷下了眼。
「憑什麼呢?我沒有義務去管你的事。」
她臉上的怯意和血色都緩緩地消退。
不覺站直了身子:「耿小姐,你一定要跟個孩子這麼計較嗎?」
她的眼神不善地掃過我的腹部。
「你也是差點成爲母親的人,難道不懂當媽媽的爲了孩子什麼都肯做嗎?」
我好笑地看着她。
「包括拿他作爲籌碼,去一而再再而三地摧毀別人的家庭?」
「龍曉彤,我很好奇你當時是出於什麼目的去生他的?」
「在生下他之前,你壓根也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對吧?」
我一步步地逼近她,眼看着她的表情變得緊張和不安。
「志願捐精不會公佈個人信息,請問你是怎麼找到顧準年的?」
我無意於替顧準年維護他的隱私,只是好奇。
她滿臉通紅地雙手捂住龍元洲的耳朵,囁嚅着。
「我只是希望孩子能健健康康的,我沒想過要傷害你。」
我想起了她在機場那個駕輕就熟的吻。
不由地笑着蹲下身去,伸手一點點地撫平龍元洲衣服上的褶皺。
「你回答阿姨一個問題,阿姨就告訴你爸爸在哪兒。」
龍元洲拂掉媽媽的手,甕聲甕氣地問我:「真的?」
我點了點頭:「你告訴阿姨,爸爸去看你的時候睡在哪裏呢?」
龍曉彤想伸手捂住他的嘴,但已經來不及了。
「當然是和我媽媽睡在一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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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昂頭不服氣的龍元洲,笑着按下了免提。
顧準年急切的聲音猝然傳來。
「耿青,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龍元洲乍然聽見他的聲音,激動地跳起來要搶我的手機:
「爸爸,我是洲洲,爸爸,你在哪兒啊。」
他夠不着就急得對我又踢又踹,我這次沒慣着。
一手拎住他衣領,把他往後帶了些。
「你幹什麼啊?」
龍曉彤緊張地接住他抱在懷裏,嗔怒地瞪着我。
我冷笑兩聲,對着電話一字一頓地說。
「請你過來一趟,把你兒子從我家門口領走。」
「還有,如果這個女人再來找我一次,顧準年,我不介意讓更多人知道你有個孩子。」
撂了電話,我按密碼開門。
龍元洲還在我背後扯着嗓子尖叫哭喊。
伴隨着門在我身後砰然關上,也一併將他們母子隔在了外面。
顧準年沒有出面來接,來得是他的父母。
像模像樣地在門外敲了一會,我只顧在廚房給自己煮麪。
置若罔聞地把電視聲音開到了最大。
也不知隔了多久,外面的騷亂聲漸漸止住。
我一邊喫飯一邊把經過講給陳桃夫婦聽,權當是在講八卦。
陳桃冷笑連連:「窩囊廢,居然讓他爸媽出來擋槍。」
喫完飯收拾好了廚房,我插空回覆了前老闆的消息。
約好了去到崗的時間,走去衣帽間挑合適的通勤裝。
拉開衣櫃看着一溜屬於顧準年的衣服,我愣了下。
他走得匆忙,只帶了兩身換洗的。
又或是以爲我們的離婚還有迴旋餘地。
我心思動了動,拿出手機拍照後傳給了他。
【明天我不在,請回來拿走你的東西,不然我扔了。】
對話框裏他一直都是正在輸入的狀態。
可直到我泡了澡躺進被窩裏,也沒有發Ṭŭ⁻過來一個字。
倒是多了條好友添加。
【要是你真過得幸福,他就不會每年都來找我們了。】
我沒通過,截圖發了朋友圈動態。
-11-
我想起陳桃以前說過的話。
有些男人掉人品是從分手開始的。
我只是發了截圖,醒來朋友圈炸了。
幾年不聯繫的朋友都在評論區質問顧準年。
【想過誰的愛情會塌房,都沒想過會是你。】
【當年對耿青追得多緊啊,到手就這麼辜負?】
他像是一夜沒睡,消息發了無數條。
最頂上的那條寥寥幾個字。
【老婆,我從沒想過要傷你。】
這就像一個人紮了你許多刀,卻委屈地說不知道會疼會流血會沒命。
我調整好心情,換了一身行頭去公司報到。
去的路上其實我想了很多。
從戀愛開始,我就把自己的生活和顧準年牢牢地捆綁在一起。
直到此刻才能跳脫出來,重新審視自己。
不再把自己放在某個人妻子的位置上。
反而能更清醒地面對發生在我和他之間的這一切。
看清他從一開始就不夠果斷。
也看清他從頭到尾都並不覺得這是傷害。
信任崩塌,愛意流逝的速度超過了我們的想象。
等我下班回去,顧準年不像回來過的樣子。
我挽起袖子把他的東西一件件丟進編織袋。
逐一扔到門外,拍照發給他。
順帶發消息通知他冷靜期後準時去領證。
隨即毫不猶豫地刪掉了他。
不是拉黑,是一鍵空白。
那些記錄着我們過去相愛的點滴,徹底消失。
-12-
到新公司第二天,前臺叫住我說有我的花。
一束滴血的玫瑰裹着鳶尾,沒留卡片。
我看了一眼丟進了旁邊垃圾桶。
此後,每天都送來,一模一樣。
收到第十天,我翻出搜到的花店號碼撥了過去。
那邊很快接了起來,是龍曉彤溫柔的聲音。
「您好,洲洲花店。」
我按捺住情緒,一字一頓地說。
「後天冷靜期到期,你就這麼等不及了嗎?」
她猶如受到驚嚇的兔子,吞吞吐吐地解釋。
「你真的誤會我了,我……我只是想幫幫他。」
我氣急反笑。
「你們倆真有意思,鬼混在一起都是說要幫對方。」
「你犯蠢之前問問顧準年,他送過我花沒有?」
我花粉過敏,顧準年當年追我時消息靈通,從不越雷池半步。
龍曉彤沉默了片刻。
「洲洲病了,孩子現在很需要他,他寸步不離地守在醫院裏,耿青,孩子是無辜的……」
我沒再往下聽,徑直掛斷了。
換作別的孩子,我或許會聯想到曾在我腹中短暫停留的那個寶寶。
可龍元洲無法激起我的同情和憐憫。
無辜,我也是無辜的。
-13-
冷靜期到了,顧準年遲到了。
他額頭微微滲汗,走上臺階時欲言又止。
我只看了一眼就往裏走,他嘆口氣跟了上來。
「耿青……這個給你。」
他從衣兜裏摸出個布猴子來,還帶着沒摘掉的銘牌。
和我從前那隻一模一樣。
蜜月期我們去了有點冷門的江南小鎮。
布猴子是手工縫的,並不量產。
他囁嚅着:「我特地去了一趟,還好那個人還在。」
他的手一直伸着,眼神充滿渴望地盯着我。
我抿了下嘴脣:「走吧,我只請了兩個小時假。」
沒有去接,哪怕它和從前那隻很像。
到了簽字環節,顧準年按住了我的手。
許是被我冰冷的目光刺到,他訕訕地垂下頭去。
「耿青,不再考慮一下了嗎?你知道我是愛你的。」
我抽出手,快速地簽下了名字。
把筆丟給他的同時,也發自內心地笑出了聲。
「顧準年,過去五年的每一個暑假,你但凡有一次想到過我的感受,我們都不至於走到這個地步。」
他有過太多次坦白的機Ṭüₒ會。
有過太多次隨時轉身的瞬間。
他沉默着,握住筆的手抖得厲害。
吧嗒,淚水滴落在紙上。
他倉促地避開眼,抬手遮住。
他一向工整的字跡只有在那一天裏歪歪扭扭的。
Ŧűₒ離開的時候,他在我身後悽悽地叫我。
「耿青,你還會原諒我嗎?」
我停下了腳步,回頭看着他眼裏浮出的縷縷希冀。
「如果餘生有現世報,我希望每一道雷都劈中你。」
我沒有那麼大的肚量。
我愛的徹底,恨也恨得徹底。
-14-
情場失意或許職場真的會得意。
老闆很快對他的英明抉擇沾沾自喜。
升職加薪後正值淡季,他主動給我放了大假。
我和陳桃一拍即合,訂票來了場說走就走的旅行。
我們在海灘上曬得起勁兒,深夜放鬆地對酌。
晚到快返程前,那天起了微雨。
海灘上的人三三兩兩,處處透着安逸和輕鬆。
孩子撕裂的哭嚎聲不合時宜地傳來。
我和陳桃循着聲音看過去,兩個人都微微一愣。
龍元洲仰躺在沙灘上撒潑打滾,揮得沙子漫天飛。
嘴裏叫嚷着:「我不回去,我就要挖沙!」
站在他面前束手無策的是龍曉彤。
一旁滿臉隱忍着怒火的是我那已經幾個月沒見過面的前夫。
或許是太過吵鬧,顧準年有點尷尬地環顧四周。
對上我視線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
隨即朝着我走了過來。
越過他的身後,我已經看到了龍曉彤一瞬間陰沉的目光。
顧準年尷尬地看着我。
「你搬家了是嗎?我……我去找過你幾次。」
我想這並不是一個敘舊的好時機,冷着臉並沒有搭理。
他訕訕地低頭,手指似無意識地撫摸過無名指的戒指。
仍是我們的那一枚婚戒。
多少有點刻意了。
陳桃嗤笑出聲,調侃他。
「顧總真有空啊,不上班出來帶孩子玩呢?」
顧準年飛快地瞟了我一眼, 越發臉頰微微泛紅。
「我……我辭職了。」
我沒有戳穿他。
鄒濤說過他最近狀況不好,接連幾個項目都旁落他人。
公司先是調崗,後來更是降薪。
他算是拉不下面子才辭職走的。
-15-
龍曉彤已經抱着孩子走過來了,緊貼着他的手臂。
眉眼裏有幾分挑釁,脣邊卻掛着一絲假笑。
「還真是巧啊,這樣都能遇到。」
顧準年沉了沉臉色, 錯開一步和她拉開距離。
她臉上的假笑登時垮了下去,看我的眼裏又多了幾分恨意。
龍元洲叫嚷着要顧準年抱, 他卻像是沒聽見似的。
孩子惱火地伸手衝我揮舞:「壞女人!」
我微笑地看着他, 一字一頓地說:
「你再說一句試試, 壞女人專門撕爛小破孩的嘴。」
他還想開口, 被龍曉彤伸手捂住了嘴。
顧準年像是疲倦至極:「你們先回去。」
話裏的冷漠讓龍曉彤臉色微變,但也只是咬緊了牙關掉頭就走了。
顧準年始終盯着我,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氣。
「耿青,我們能不能談談?」
我一動不動地站着:「有什麼在這說。」
陳桃也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ƭũ₅, 眼裏卻滿是戲謔。
顧準年嘆了口氣。
「洲洲……那個孩子發病了好幾次了……」
「她一直催着我想再要個孩子。」
我笑出了聲:「恭喜,你不就愛當現成的爹嗎?」
他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
「耿青,你很清楚我並不愛她, 我不想爲了一個孩子去勉強自己……」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
「就算我有錯,難道我就不配再幸福了嗎?」
我忍住想要說難聽話的衝動, 敷衍地點了點頭。
「東山再起和覆水難收, 你還得多學學。」
他眼裏的光暗淡下去,囁嚅着。
「我很懷念我們的從前……」
「一切都朝着我們希望的樣子在向前。」
陳桃打斷了他的追憶:
「咳,你要不要去看看你那便宜兒子,喏,好像跟人打起來了。」
-16-
兩個小孩在沙灘上打得難分難捨。
龍曉彤不住地在驚叫:「別碰我兒子, 他有病的。」
可是騎在另一個孩子身上又扯又咬的分明是龍元洲。
只ṭū₂是因爲想要那個小孩手裏的玩具, 他就衝上去推倒了人家。
顧準年尷尬地分開兩個孩子, 不住地衝着對方道歉。
但年輕氣盛的家長一擁而上地抓衣領,和他扭打成一團。
我和陳桃已經轉身往回走了。
雨越下越大, 吵鬧聲尖叫聲在我們身後此起彼伏。
越來越多的人與我們逆行着,衝往海灘。
淋了雨, 回酒店我就先去衝了澡。
手機在牀邊不住地發出震動聲。
旁邊的陳桃在和鄒濤你儂我儂地打視頻。
我是什麼時候睡着的也不記得了。
只是半夜電閃雷鳴, 好幾道閃電照亮了天際。
早上醒來去退房,纔看到大廳裏的人都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沒,昨天海灘上死了一男一女。」
「好像是打架吧, 有人回來抽了把刀子……」
「男的死得挺慘啊, 本來急救都到了,生生被雷電又劈中了好幾次。」
「女的好像是先動手的, 有人看到她衝回來拿了刀……」
「還有個孩子被送醫院了,不知道死活。」
我遙遙地看了眼外面的海灘。
圍了好多人,看不清裏面的狀況。
我的手機有許多的未接, 號碼有點熟悉。
我沒多想, 退了房拉着陳桃去往機場。
路過沙灘時,地上有個亮晶晶的東西。
我不由地止住步子,低頭看了過去。
是顧準年戴在手上的婚戒, 孤零零地躺在沙裏。
陳桃接了電話,臉色蒼白地看向我。
「鄒濤說,顧準年他……」
我看向風平浪靜的大海, 沒人看得出它昨夜的喧囂。
傷痛好像也隨着風浪緩緩地消退。
我踩着那玫戒指往前走。
「回家吧,要趕不上航班了。」
原來,這個世上真的有現世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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