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人性

我發現表妹偷了錢，全買了她喜歡的卡片，舅舅舅媽逼問她，我悄悄拿出錢墊上，幫表妹圓了謊。
十五年後，表妹過得風生水起，親戚跟她借錢她十分大方，可唯獨對我總是避之不見。
後來，我爸手術費用還差二十萬，我去求她借給我錢卻被拒絕，我不明白問她到底爲什麼？她看着我，表姐，人都是這樣的，你知道我最不堪的祕密，所以我最討厭的就是你。
哪怕，你是那個曾經幫我的人。

-1-
我爸得了重病，需要手術，可是手術費很高，我東湊西湊才湊齊了一半，還差至少二十萬。
我跟親戚朋友借遍了，卻也湊不齊那二十萬。
眼看着手術的時間越來越近，一個親戚忽然跟我說，「Ţũ̂₉你還記得你表妹婷婷嗎？她現在了不得了，嫁了個很有錢的男人，手上的錢多得花不完。」
聽到表妹的名字，我一時間有些恍惚。
我從小和表妹關係好，因爲舅舅家離我們家不遠，我一放假就會去舅舅家裏玩。
表妹比我小六歲，雖然有年齡差，但我倆都喜歡看小說，喜歡同一個明星，所以話題很多。
我畢業那年，找到了第一份工作，給表妹買了禮物。
表妹拿着禮物跟我說，等她長大上班了，也會給我買禮物。
一個暑假，我去舅舅家裏玩，卻沒想到遇到了表妹捱打。
舅媽放在抽屜裏的五百塊錢不見了，表妹的房間裏又多了一些新的明星周邊卡片。
舅舅和舅媽篤定就是表妹偷的錢，質問她沒花完的錢在哪裏，快點拿出來。
表妹一口咬定自己沒有偷錢，不管被怎麼逼問都不鬆口。
我去了舅舅家的時候，剛好看見舅媽在拿着雞毛撣子一下一下的抽着表妹的後背。
聲音很響，聽起來就非常痛。
表妹卻愣是不肯承認。
就站在那挨着這一下一下的。
我趕緊上前去阻攔，「怎麼回事？舅媽，你別打了，再打下去得打壞了。」
舅媽見我來了，也給我幾分面子，叉着腰道：「書雲，你來得正好，這丫頭平時就愛和你一起玩，你倒是說說，她買的這些亂七八糟的卡片值多少錢。」
我看着地上的一堆卡片。
認出來是我和表妹都很喜歡的一個明星的最新款周邊。
這薄薄的幾張卡片，至少要四五百塊。
我本來也是想買的，可是一想到價格，再想想我自己的工資，我還是沒有下手。
沒想到表妹居然買了？
我沒開口，只是看向表妹。
表妹低着頭，不肯說話。
舅媽氣得大罵，「我在工廠裏給人家做衣服，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就三千塊錢，她倒好，一下子偷走我五百塊，就是爲了買這堆沒用的卡片！」
舅媽越說越氣，狠狠地踩着地上的卡片。
似乎這樣還不解氣，她直接拿起來就撕碎。
表妹徹底崩潰了，她哭喊着上前趴在地上，保護着自己的卡片。
「別撕……這都是我的東西，你憑什麼撕掉他們……」
舅媽氣急，直接一巴掌扇在了表妹的臉上。
表妹氣瘋了，也站起來和舅媽對打。
一直沒做聲的舅舅見狀，直接走過來一腳把表妹踢倒在地上。
「你這個小兔崽子，還敢和你媽動手是吧？」
舅舅還想再補一腳，我趕緊上去攔着，「舅舅，別生氣別生氣，萬一是有什麼誤會呢，表妹說沒偷錢肯定就是沒有，你們可千萬別冤枉了她……」
舅媽氣得瞪着我，「不是她偷的？如果不是她偷的，她這些破卡片是哪裏來的？」
我趕緊把表妹拉了起來，「你怎麼不告訴舅舅舅媽，是我給你的錢讓你幫我買的卡片？」
表妹眼神錯愕地看向我。
舅媽有些驚訝，「給你買的？」
我笑着點點頭，「我忙着工作搶不到，所以才拜託表妹幫我搶周邊，沒想到惹來誤會了。」
舅媽見狀，這才放鬆了神色，「你瞧瞧你這孩子，怎麼不告訴我？」
表妹不做聲。
我趁機去放下包的功夫，故意摸了五百塊錢來放在了角落。
然後假裝發現，「哎？舅媽，你看這怎麼有五百塊錢？」
舅媽趕緊走了過來，拿起五百塊錢就喜笑顏開，「原來是在這，看來是我沒放好。」
表妹哭出了聲音來，轉身跑開了。
我知道，這錢肯定是表妹拿的。
但是舅舅舅媽是非常重男輕女的，平時表妹只要沒主動幹活都會被罵一天。
更別提如果知道是表妹拿了錢，估計會被打個半死。
這件事只是個小插曲，我以爲過去了表妹就忘記了。
可是如今仔細回憶起來，我才發現，似乎是從這件事開始，表妹就開始疏遠我了。
不再回我的消息，也不主動找我。
我去舅舅家裏的時候，她總是提前躲起來或者出去不回家。
就連過年的時候，她都故意躲着我。
我以爲自己做錯了什麼事情，在手機上問她，她卻把我拉黑了。
那時候，我工作上遇到了一些棘手的問題，加上和男朋友異地，整天鬧分手，也沒精力去調查表妹到底怎麼了。
和表妹的關係，最終就停止在這裏了。
如今被親戚這樣提起，我纔想起她來。
其實這些年，我也聽說過表妹的事情。
她成績一般，沒有念大學就工作了。
期間一直普普通通，但是前些年，表妹結婚了。
她沒有邀請我，我也就沒去。
只是舅舅跟我手機上說起過，我就隨了幾百塊禮金。
聽說她的老公很有錢，是做房地產的，結婚光是彩禮就給了一百多萬。
表妹每次回家，都會提上大包小包的禮物。
有次我回家，遇到鄰居和我媽在聊天，鄰居八卦地說，「你這侄女，以前不是和你閨女玩得挺好嗎？到底只是小時候的ṭųⁱ感ƭŭ̀ₓ情好，這長大了有本事了，連來你家看看都不來啊？」
我媽聞言，只能訕訕地笑着掩飾尷尬。
那之後，我好幾次都想問清楚表妹到底怎麼回事。
可是她現在春風得意，反觀我卻一事無成，和朋友創業還被坑了，手上沒幾個錢。
我怕我現在去加回她，會被別人覺得我是想攀附什麼。
這樣猶豫了許久，我終究是沒有加回她的聯繫方式。
一晃五年的時間過去，如果不是這個親戚提起，我可能已經記不得表妹了。
親戚見我愣神，便推了推我，「書雲，我記得小時候你和婷婷玩得可好了，衝着這份感情，她怎麼也得借給你，二十萬，對她來說就是手指縫漏點都不止。」
「上次她弟弟過生日，她給弟弟買了輛五十萬的車呢，可風光了。」
聽着親戚的話，我瞬間心裏有了希望。
我倒不是想白拿她的錢，我只是借，幫我爸做完手術，我肯定會努力工作還給她的。
我抱着這個想法，聯繫上了舅舅，讓他給了我表妹的聯繫方式。
十五年後，我終於再一次聯繫上了表妹。
如今，表妹已經快三十歲，而我，也年近四十了。
我忐忑不安地到了約定好的地址。
可是見到的不是表妹，而是她家裏的保姆。
保姆跟我說，表妹還在睡午覺，最近表妹懷了二胎，所以午覺不能受打擾。
她叫我坐在這等，然後給我端上了水。
我點頭。
坐在偌大的廳裏，我小心翼翼地四處打量着。
只是一個簡單的會客廳，就比我家還要大許多。
看來，表妹真的過得很好。
那天，我一直等到了下午四點半。
等得我都快要睡了過去。
終於，樓上傳來一陣腳步聲，「你來了。」
我一下子被驚醒，趕忙抬頭看去。
面前的臉和記憶中模糊的容顏卻怎麼也對不上號。
表妹走了下來，坐在了我的對面，笑了笑，「你這樣看着我做什麼？認不出來了？」
我下意識地點點頭。
記憶裏，表妹是個尖尖的瓜子臉，一雙大眼睛最漂亮。
清澈又靈動。
可是如今，或許是因爲懷孕的關係，她的臉有幾分浮腫。
眼神不再清澈，多了幾絲渾濁。
疲態盡顯。
我開口，「婷婷，懷孕很辛苦吧？」
表妹攪動杯子的手忽然就停頓了一下。
隨即，她放下了杯子，看着我，笑着，「你真是說笑了，你知道這房子多少錢一平方嗎？你又知道這裝修需要多少錢嗎？」
「住在這樣的地方，每個月零花錢都夠你一年工資了，你說我很辛苦？」
表妹笑着看着我，眼神中滿是嘲弄。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忽然就對我有這麼大的敵意。
我只是關心她幾句而已。
我一時間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了。
表妹打破了尷尬，「你今天找我來有什麼事？」
雖然很艱難，但我還是開了口，「婷婷，我爸住院了，要手術，我還差二十萬手țṻ²術費，我實在是沒辦法了，只能來找你借了。」
「你放心，我會寫借條，利息也會給你。」
表妹聞言，看了我一眼，卻開口道：「如果我說我不願意借呢？」
我愣住，有些驚訝地看着她。
表妹看向我，「你是不是想問，我每個人都會幫，爲什麼不幫你？」
「表姐，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偷了我爸媽五百塊錢買小卡的事情嗎？」
我當然記得。
表妹繼續說，「長這麼大，沒人知道這件事，只有你。」
「表姐，人性就是這樣的，現在我多風光多幸福，所有人都得捧着我，可是隻有你知道，我小時候當過小偷，偷過錢。」
「所以我恨你啊，爲什麼你要知道我如此不堪的祕密？」
「這些年我經常做噩夢，夢到你把我的祕密拿出去到處說，我走到哪裏別人都說我是小偷……」
我從表妹家出來，外面下起了大雨。
我匆忙地躲到了公交車站牌下躲雨。
醫院來了電話，說我爸的情況不太好。
我匆忙衝進雨裏往醫院跑。
一陣尖銳的剎車聲傳來，我感覺到身體傳來巨大的疼痛。
下一瞬，整個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表妹的話還回蕩在我的耳邊。
「表姐，雖然不想承認，可是這就是人性，我討厭你，哪怕你是唯一一個幫過我的人。」
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刻，我知道了十五年前表妹討厭我的祕密。
忽然，耳邊又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說，剩下的錢哪去了？都被你買卡了是吧？小兔崽子，敢偷我的錢，看我不打死你！」
我猛地一睜眼，卻發現自己好端端地站在舅舅家門口。
大門大開着，上初中的表妹站在那捱打。
地上，是散了一地的明星小卡。
我忽然意識到，我回到了十五年前。
這個關鍵的節點。
這一刻，我站在舅舅家的門口，雙腳似乎生了釘子一樣，根本挪動不了半分。
我如果再往前走一步，肯定還是會選擇幫表妹。
那我必然會再走一遍之前的老路。
我轉頭離開了。
沒有進去。
半路上，我媽給我打電話，說我爸暈倒了，可是醒來之後怎麼也不肯去醫院，讓我回去勸一勸。
我想到之前我爸的病就是因爲拖着不肯去醫院，最後從小毛病變成了晚期，只能手術。
所以立刻動身往家裏走。
到了家，我把原本要給舅舅家的東西放在了客廳，然後就立刻收拾東西準備帶我爸去醫院。
我爸很抗拒，「去什麼醫院？我不去，我去診所開點藥喫喫就好了。」
我媽着急，「你這個月都這樣莫名其妙地暈倒幾次了，喫藥根本就沒用，你還是趕緊去醫院檢查一下，看看到底是什麼毛病，咱們也好放心啊。」
我爸還是不肯去。
我看着我爸，忽然就哭了。
我爸瞬間不知所措，「書雲，你哭啥呢……我真的沒事兒。」
我擦了擦眼淚，哽咽道：「爸，我昨晚做了個夢，真的很真實。」
「我夢到你因爲沒有去檢查，小病拖成了晚期，我們家拿不出手術費來，我到處去借錢，可是沒人肯借給我，我死在了借錢的路上……」
我知道這不是夢，所以我如今說起來，仍然渾身不住地發抖。
或許是我這副樣子嚇到了我爸，我爸沒再抗拒，起身去收拾了東西。
我們去了醫院，一番檢查完，果然我爸現在還只是初期，醫生說堅持化療幾個月，加上後期喫藥，就可以穩住病情。
我聽到這話，心中也瞬間輕鬆了不少。
幸好，一切都來得及。
我爸在醫院住了半個月纔回家。
回去之後，各家的親戚都來看望。
大舅一家也來了。
可是表妹沒有來。
我很好奇，我這次並沒有多管閒事，表妹應該恨不上我吧。
可是爲什麼還是躲着我不來我家呢？

-2-
我問了一下舅媽，舅媽十分不爽地開口，「這個死妮子，沒想到還學會偷錢了，偷了我足足五百塊呢，買的一堆破爛的卡片，我都快氣死了。」
「趁着暑假還沒結束，我把她送去打黑工了，一個月怎麼也得賺個一兩千，讓她知道賺錢多不容易。」
ẗůₘ我媽聞言，有些不忍，「婷婷還這麼小就去工廠，會受不了吧？」
舅媽則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大嫂，你不用擔心這個，反正她學習也不好，以後我也不打算讓她念高中，直接出來打工多好，早點適應吧。」
舅舅舅媽一直都非常重男輕女，我媽也知道，所以聽我舅媽這麼說，我媽也沒有再說什麼。
舅舅舅媽走了之後，我媽讓我看家族羣。
我打開一看，裏面有一段長達五分鐘的道歉視頻。
視頻裏，表妹跪在地上，承認自己偷了五百塊錢，買了卡片。
一直在道歉。
視頻裏還傳來舅媽得意的聲音，「讓你長長記性，讓親戚們都看看你這副樣子，看你以後還敢不敢了。」
表妹哭得眼睛紅腫得可怕。
可是臉上的表情卻像是已經麻木了一樣。
她手上拿着一張手寫的道歉信，一字一句地念着。
舅媽時不時還要喊一句：「沒喫飯啊，大點聲。」
我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急忙退了出來。
羣裏，更多的親戚都是看熱鬧的。
很多人支持舅舅和舅媽的教育方法，認爲孩子偷錢就是要這樣教育才對。
我想打字說幾句，可是卻又忍住了。
我不想再當爛好人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我就忙碌於工作和照顧我爸之間。
也沒有再去聯繫表妹。
既然上天給我一次重新活的機會，那我肯定不能再和上輩子一樣。
我沒有聽朋友的建議辭職。上輩子就是因爲聽她的話辭職和她一起創業，導致我把手裏存的一點錢全都虧掉了，我爸需要錢做手術我都拿不出來。
這輩子，我決定好好工作，省喫儉用，一定要多攢錢。
時間一晃，三年過去了。
我升了職，手裏存了十幾ţù₂萬。
我把錢都給了我媽，讓她給我存着。
工作上變得更加努力。
九月，我談下了一個大單，拿到了公司總部的獎金五十萬。
部門的領導給我開慶功宴的時候，我遇到了幾年沒見的表妹。
敬我酒的人很多，我即便是少喝，一輪下來也喝了不少。
我出去包間透氣的時候，就遇到了正端着盤子上菜的表妹。
三年未見，她好像比我記憶裏成熟了很多。
表妹看見我，非常的激動，她很開心的喊我，「書雲表姐。」
我察覺到自己的內心裏最深處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觸碰了一般。
十幾年的童年陪伴，我和表妹的感情是深厚的。
可是如今，我卻並不開心。
像極了表妹前世告訴我的話。
我這輩子也晚上經常做噩夢，夢到表妹經常質問我，怎麼不幫她？難道我們之間的感情不存在了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心裏害怕，不但是表妹，我連身邊人都不敢輕易伸手去幫忙了。
表妹教會我的那一課，付出的學費真的很疼。
我獨來獨往，對身邊任何人的任何事情都沒有興趣。
收起了自己那些可笑的聖母心和窺探欲。
表妹曾經說那就是人性。
現在我相信了。
就像是如今，我面對表妹的時候，下意識地居然是想躲開她。
表妹十分開心地和我聊天，說起自己不上學之後出來工作了，一個月有三千五，只是上上菜而已。
她和我分享她的近況，嘰裏呱啦地說了一堆話。
最後才發現我似乎是興致缺缺。
表妹一下子停住了說話，她看着我，羨慕道：「表姐，我聽說你升職了，還沒恭喜你，其實……我們倆已經是不同世界的人了吧？」
「但我之前經常想，我這輩子過得最快樂的時候，就是小時候暑假，咱們倆拿一張草蓆在河邊的大樹下一塊喫方便麪，真快樂啊那時候。」
我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我看到了表妹眼中閃着的淚花。
我始終保持沉默。
我像個啞巴一樣。
表妹終於尷尬地笑了笑，「那啥，我還要去上菜呢，表姐，我先走了。」
她匆匆地離開，背影都能看出狼狽。
後來一個週末我回家，我媽跟我說起表妹輟學打工的事情。
說起表妹，我媽就覺得她可憐。
又跟我說，「書雲，我記得以前你們姐妹倆感情特別好，怎麼倒是長大了就生分了？你現在根基穩了一點，要是能幫表妹一把，就幫一把。」
我敷衍着點頭，「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看着微信裏表妹的頭像，輸入了很多的字，卻又一個個的刪掉。

-3-
後來再見到表妹，是回去給外婆過八十大壽的時候。
所有的親戚孩子都到了，給外婆帶了禮物。
二舅一家也回來了。
二舅在城裏開了飯店，據說是很賺錢，二舅媽本就是喜歡炫耀的性格，所以自從賺錢之後，就經常回來和各路親戚炫耀。
我媽說起她，就一臉不爽，說她自己出盡了風頭，絲毫不顧別人的感受。
對此，我只是聽着。
或許是活了兩輩子了，見過的人多了，我已經見怪不怪了。
外婆過壽的地方定在了老家的飯店裏，我們家親戚很多，加起來坐了三桌才擺滿。
長輩們兩桌，後輩們一桌。
上菜的時候，二舅媽還在炫耀自己給外婆買的禮物，一件價值一萬五的貂皮大衣。
旁邊，大舅媽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便開口道：「弟妹，這一桌子的菜都被你噴上口水了，大家還怎麼喫？你歇歇吧。」
此言一出，衆人都是忍不住笑了。
二舅媽哼了一聲，去了洗手間。
喫飯到了最後，大家都陸續要離開，可二舅媽忽然炸了鍋，「我的珍珠耳環呢？這可是我剛買的，花了六千塊呢。」
衆人都懵住了。
有人說，「趕緊找找，說不定是掉地上了。」
大家都低頭幫忙找，可是找不到。
二舅媽怒了，忽然就將矛頭指向了表妹。
「婷婷，你快點把耳環交出來吧，二嬸知道你喜歡，可是這是二嬸新買的，等二嬸戴夠了再送給你怎麼樣？」
表妹一下子愣住，「我沒有拿。」
二舅媽哼了一聲，「不是你還有誰？我以前就記得，你上學的時候就偷你媽媽的錢，這裏一羣人裏面，就你有前科了。」
表妹瞬間臉紅起來，「我沒有拿。」
可是，大家的眼神卻全都落在了表妹的身上。
表妹站了起來，「你冤枉我幹什麼？你什麼耳環我根本不稀罕。」
舅媽見狀，氣得起身直接一巴掌就打在了表妹的臉上。
「死妮子，這麼多年了小偷小摸的毛病還沒改呢，快點把耳環拿出來！」
表妹捂着臉，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來，「我沒有偷！」
舅媽見她不承認，又開始罵她，用盡了全部惡毒的詞語。
好像面前的女孩不是她的女兒，而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人。
我攥緊了手裏的筷子，就算我不會幫表妹，但聽到這些話也覺得十分刺耳。
正在這時，姨媽家的表姐忽然站了起來，「我剛纔一直和婷婷在一起，我可以證明她沒有偷耳環。」
保潔推開了房門，拿着手上的耳環問，「你們這裏有沒有丟了耳環的？我在衛生間的角落找到的。」
一時間，真相大白。
表妹腫着一邊的臉坐在椅子上，悶聲掉着眼淚。
姨媽家的表姐看着二舅媽，「二舅媽，你得跟婷婷道歉。」
二舅媽笑着走過來，「婷婷，對不住啊，剛纔冤枉你了，不過誰讓你有前科呢。」
她呵呵地笑着，又道：「對了，我上次瞧見有老頭子送你花，那是你男朋友嗎？怎麼找了個這麼老的？」
表妹忽然站了起來，推了二舅媽一把，然後發了瘋一樣地把桌子上的菜全都摔在了地上。
外婆被這一幕氣得暈倒，大家又手忙腳亂地送外婆去醫院。
醫院裏，大舅和二舅一家吵了起來。
二舅說要分攤外婆的醫藥費，大舅說事情是二舅媽引起的，再說了家裏有的是錢，還要和兄弟平攤醫藥費嗎？錢都拿來裝逼了是不是？
走廊裏，我媽叫我先回去，因爲我明天還要上班。
我走出醫院的時候，看到姨媽家的表姐還在安慰表妹。
我轉身離開了。

-4-
年底的時候，表妹結婚了。
我媽跟我說，對方是個比表妹大三十歲的老頭子，就是上次二舅媽嘲笑表妹的那個。
雖然是老頭子，但是舅舅舅媽很滿意，因爲很有錢。
我想起上一世，表妹嫁的是誰我不知道，但卻也知道對方很有錢。
原來，這輩子除了我，大家都還是按照之前的劇本走的。
我媽跟我說，她去舅舅家看了，對方的確很老，可是出手闊綽。
彩禮就給了一百多萬。
還給舅舅一家把家裏老房子修了，又在城裏給他們全家買了一套很貴的房子讓他們去住。
給舅舅買了車，給舅媽買了金銀珠寶，給表弟買了很貴的數碼產品。
聽說，好事將近了。
表妹訂在元旦結婚了。
我也去參加了婚禮。
不得不說，表妹的婚禮真的辦得非常闊綽。
喫席的時候，親戚們對錶妹的評價完全變了。
以前說起表妹來，總是幾句話蓋過去。
如今卻是想盡辦法誇她。
尤其是曾經和表妹鬧得不愉快的二舅媽，喫席的時候哭得稀里嘩啦。
說很幸運見證了自己侄女的幸福。
然後拼命地往嘴裏塞波士頓龍蝦。
我看着盛裝打扮的表妹，默默地舉起了酒杯。
這輩子，雖然我和表妹沒有了交集，但我還是祝福她可以真正地幸福。
婚禮之後，別說是我，我媽也很少見到表妹了。
好像是表妹懷孕了，她老公很開心，覺得自己老來得子，給表妹轉了幾百萬養胎。
親戚們全都羨慕得不行。
沒人再說表妹嫁了個老頭這種話。
親戚們都削尖了腦袋想去和表妹攀關係。
表妹也非常大方，只要是親戚去求助的，她都會幫。
出手十分大方。
我的工作也平穩地進行着。一天，我需要招待客戶，我給二舅打了電話。
因爲二舅開飯店的，我平時都會在他那邊定位子請客喫飯。
沒想到二舅卻跟我說，店倒閉了，幹不下去了。
然後又問我借錢。
我拒絕了，說自己也沒幾個存款，我爸的身體還一直不好，得留着錢給我爸兜底。
回家之後，我問了我媽我二舅家的事情。
我媽跟我說，是二舅媽給人家做擔保，人家說給做擔保就給他五萬塊。
二舅媽覺得自己佔便宜，所以答應了。
沒想到對方前腳借完錢，後腳就出國了。
幾百萬的債務就落在了擔保人的頭上。
爲此，只能把家裏的兩個飯店全部盤了出去，可就算是這樣，也遠遠不夠還錢的。
我媽嘆口氣，道：「你二舅媽說是要去找你表妹借錢了，得借個一二百萬的，我真不知道她怎麼想的，以前那事兒鬧得不愉快，現在還有臉去借錢啊？」
我聞言，卻開口：「表妹肯定會借的。」
我媽很好奇：「爲啥？」
我沒有說話。

-5-
二舅和二舅媽搬回了老家住，表妹不但借給他們錢還清了債務，還給他們修了家裏的老房子，讓他們能回家養老。
二舅媽逢人ẗų⁷就說表妹的厲害。
說起自己曾經冤枉表妹的事情，一邊說一邊扇自己的臉。
還把這視頻錄下來，發在了家族羣裏。
我看見的時候，表妹也在。
她如今已經懷胎五六個月了。
她穿着價值不菲的孕婦裙，站在鄉間的平地上聽着二舅媽道歉，嘴角一直帶着淡淡的笑容。
我知道，她很受用。
她決定要嫁給現在老公的那一刻，就在爲這一刻做準備了。
她要的是，那些曾經看不起她的人，全都心甘情願地對她畢恭畢敬。
就像是之前那些在羣裏圍觀過她慘狀的親戚。
她只需要給一點點好處，那些親戚就會到處說她的好話。
就像是如今的二舅媽。
二舅媽曾經當衆給她難堪，還嘲諷她找了個老頭子。
可現在呢，二舅媽不但對她恭恭敬敬，還要一邊哭一邊打自己耳光，以此來證明自己當年錯得多離譜。
想必，現在的一切，都是表妹最想看到的吧。
我想，如果這是表妹的結局，那也挺好的。
我恨她上輩子間接地害死我，可是這輩子，我過得也不錯。
所以我不需要她必須很慘的結局來讓我舒心。
表妹看見了我，朝我招手。
去了家裏，表妹遞給我幾個紙袋子，看起來都是大牌子。
「表姐，這個送給你，我一直等着你去找我，可是你沒有，我心裏不對勁。」
「畢竟之前就咱倆最好了，可我有能力之後，幫助這個幫助那個，卻沒有幫助你。」
我收下了袋子，「謝謝你，婷婷。」
表妹很開心，笑顏如花地看着我。
後來，姨媽家的表姐來找我。
那天我剛下班，拖着疲憊的身子回家，遇到了蹲在門口的表姐。
表姐哭着跟我說，她的女兒生病了，現在需要手術，她去求婷婷表妹的時候卻被拒絕了。
我讓表姐進了家門，給她倒了水。
表姐捧着水杯，「書雲Ṭṻ₃，你記得之前二舅媽冤枉婷婷那件事嗎？在場沒一個人幫她說話，只有我，我撒謊了，我說我和她在一起，可是我沒有。」
「我只是不想看她那樣可憐，我後來還在醫院安慰她，說她不用在意。」
「後來幾個月，我還擔心她心裏會有陰影，所以一直給她買禮物哄她開心。」
「可現在，她給二舅媽一百多萬，都不肯幫我？呵呵，我真是不懂。」
我看着表姐，心中瞭然。
我緩緩開口，「表姐，欣兒治病還差多少？」
表姐急忙道：「就差五萬了，可是我這些年沒賺到錢，你姐夫也是……」
我拿出了卡來，遞給表姐，「這裏面有八萬，我不着急用錢，你們先拿着。」
表姐趕緊拒絕，「我只要五萬就夠了。」
我把卡塞進了表姐的手裏，「欣兒治好病，你們一家人也得有錢過渡纔行啊。」
表姐哭得稀里嘩啦的，不住地感謝我。
我記得上輩子，我到處借錢的時候，也只有表姐借給我了，那時候她也不寬裕。
姐夫是開網約車的，那段時間經常去接送我和我媽去醫院。
也不要錢，還給我們買早飯和水果。
表姐對婷婷表妹的拒絕耿耿於懷，我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婷婷對幫過她的人拒絕幫助，是恨這個人看過她最難最脆弱的窘態。
我對錶姐的幫助，是因爲我記得表姐一家對我的援手。
這兩種狀態，都是人性。
好複雜，很難說清楚。

-6-
五年後，我要結婚了。
我爸的身體狀況穩住了，就開始催我結婚了。
我和男朋友談了兩年，見過了家長，就準備籌備婚禮了。
我媽通知了全部的親戚，每天都和我爸一起忙活得喜氣洋洋的。
家裏也漸漸佈置了起來，紅紅的看着很喜慶。
我收到了表妹的禮金。
我其實沒有邀請她。
表妹送來了 8888 的禮金，老公很好奇，「你這親戚還挺大方啊。」
「咦？這是什麼？」
老公拿出了信封裏的一堆卡片。
我認出來，那是曾經表妹偷了五百塊錢買的卡片。
年歲久了，卡片已經泛黃了。
可邊邊角角卻很平整，看起來像是被保護得很好的樣子。
老公隨意看了看，「沒想到還有送這個做結婚禮物的？」
「誒？書雲，你怎麼哭了？」
我擦了擦眼淚，沒有做聲。

-7-
我去找了表妹，她生了三胎，身子垮掉了，老頭也不行了，老頭的前妻和兒女逼她離婚，把她趕出了豪宅。
她現在自己買了套小房子住，卻得了癌症。
我坐在沙發上，聲音顫抖，「還有多久？」
表妹笑着，一副不在乎的樣子，「大概一兩年吧。」
就此，空氣凝結，沒了下文。
半晌，表妹主動開口說起拒絕表姐的事情，問我表姐的女兒怎麼樣了。
我說已經治好了。
表妹看着我，「書雲表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壞？」
我沒肯定也沒否定，「這是人性。」
其實我沒告訴表妹的是，這些年，我晚上夢到她的次數少了，但還是會有。
每一次夢到上一世的表妹，我都非常緊張害怕。
可當我想報復的時候，卻又回到了童年時期和表妹一起生活的場景。
我沒辦法做到極致的恨她。
我感覺自己的內心很矛盾，我該恨她的，看到她如今的慘狀，我該開心的。
可我怎麼笑不出來呢？
時間一晃，十幾年的時間過去了。
我的女兒也上小學了。
孩子頑皮，她在我的書房裏爬上爬下，不小心打翻了一個放在最頂上的罐子。
女兒拿着卡片，「媽媽，這些卡片後面有字。」
我走過去戴上眼鏡拿起來看。
卡片上的字跡，是中學時期的婷婷表妹。
「親愛的書雲表姐，生日快樂，我好喜歡你，我以前很生氣爸爸媽媽只喜歡弟弟，可現在我覺得好幸福，因爲書雲表姐不喜歡弟弟只喜歡我。書雲表姐，等我長大工作了，我賺大錢了，我會給你買很多很多你喜歡的明星卡片。」
女兒站在我旁邊，好奇地看着我，「媽媽，你怎麼哭了？」
「爸爸，媽媽哭了，你快來看啊……」
我坐在地板上，似乎思緒又回到了好多年前。
我拿了零花錢去找表妹，「走啊，我去買方便麪，一人一包，你拿草蓆，咱們去河邊喫去。」
表妹，以後不要再入我的夢裏了。
我恨你，卻也看不得你痛苦。
如此矛盾的心理，是你所說的人性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