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嶼和竹馬爲了貧困生打起來了。
醫院走廊,我蹲在席嶼身前給他上藥。
他眯眼審視着我。
「聽皎皎說,你在學校誣陷過她偷錢?」
白皎皎就是貧困生。
我避無可避,嗯了聲。
席嶼語調依舊溫和。
「那回去後自己在門口跪三個小時,當贖罪了。」
我習以爲常地應下。
竹馬卻在一旁踹翻了椅子。
「你怎麼軟骨頭成這副樣子?!就任由他作踐你嗎?」
我靜靜地望向他。
「席先生借了我錢,我爲他做這些也是應該的。」
竹馬神色一僵。
似乎是想起一年前,他爲了白皎皎跟我冷戰。
將我拒之門外,拒絕借我媽媽手術錢的事了。
-1-
「皎皎今天跟我說,去年大一……」
席嶼看着我,溫聲問:
「你誣陷過她偷錢,有這回事嗎?」
我握着棉籤的手指頓了頓。
我和白皎皎是一個寢室的。
去年在她枕頭下確實發現了我丟的 2000 塊錢現金。
但她堅持說是別人存心陷害她放的。
這件事最後不了了之。
白皎皎是席嶼放在心尖上的人。
爭辯太多是沒用的,他只信白皎皎的話。
所以我只是嗯了聲,說:
「明天回學校,我會跟她道歉。」
席嶼慢條斯理搖了下頭。
「不夠。」
「待會兒回家,再去門口那條石子路上跪三個小時。」
余光中,另一側的陸崇陡然看過來。
我習以爲常地應了聲好。
繼續給席嶼上藥。
陸崇卻起身踢翻了面前的椅子。
他眉心緊緊蹙起,像在怒其不爭。
「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軟骨頭了?」
「你要一輩子這樣任由他作踐你下去嗎?!」
席嶼眉梢微挑了下,垂眼盯着我的反應。
我剛好給他上完藥。
起身,回頭靜靜地爲席嶼辯解。
「席先生借了我很多錢,我爲他做這些是應該的。」
陸崇神情僵住。
在過分曝光的白熾燈下,臉上彷彿失去血色。
似乎是想起去年,將我拒之門外,拒絕借我媽媽做手術錢的事。
當時白皎皎偷錢的事被另外兩個室友傳了出去。
陸崇以爲是我傳的。
因此跟我冷戰。
我在他家別墅門口將祈求的話吼到嗓子發啞。
也沒能讓他出來跟我見一面。
那天也是我對陸崇近四年暗戀終止的一天。
陸崇喉結滾了滾。
「抱歉,我不知道你那天找我是爲了……」
「沒關係。」
我打斷他,「作爲普通朋友,你本身也沒有必須借我錢的義務。」
陸崇似乎被某些字眼刺到了。
「普通朋友嗎。」
不等我回答,身後的席嶼拎着西服外套起身。
笑着問我:「聊完了嗎?」
我知道這是他耐心耗盡的信號。
回到他身邊,跟着他離開。
走到樓梯口時,護士叫了聲陸崇的名字。
「你這腿上的傷口得縫針,待會兒一個人走不了,有親人或者朋友陪你來嗎?」
陸崇抬眸,看向我。
即使是一米八五的身高,在長而冷清的走廊映襯下,也顯得單薄孤寂。
席嶼漸遠的腳步聲扯回我的思緒。
他是不會等我的。
我收回視線,加快腳步跟上他。
身後的陸崇輕聲回答護士:
「沒有。」
「我一個人。」
-2-
邁巴赫的後座。
席嶼閉着眼,靠在椅背上忽然開口。
「覺得委屈嗎。」
我沒立刻反應過來。
「您說什麼?」
男人睜開眼,好整以暇地看向我。
「罰跪。」
「不委屈的。」
一樣的話我又重複了一遍。
「這是我欠席先生的。」
「是您在我走投無路時,出錢請專家給媽媽做手術ţùₐ,救了媽媽。」
「現在只是跪三個小時,不算什麼。」
他懶懶地支着側額,問:
「那再爲你席先生做一件事?」
席嶼在追白皎皎。
但白皎皎又和陸崇在曖昧。
他覺得陸崇太礙眼了,所以:
「你去追陸崇怎麼樣?」
席嶼說:「聽說你們是青梅竹ẗù₃馬,在一起不是剛剛好?」
我第一次覺得,即使是加長版邁巴赫,車內空氣也會有不流通的時候。
悶得讓人喘不上氣。
席嶼沒有等到我的回答,也不催。
他雙腿交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膝蓋。
許久,我做好決定,抬頭看他。
「席先生,以後,我爲您做的事可以當作我還欠您的債嗎?」
他目光緩緩移過來。
臉皮這個東西,在媽媽病危,我四處下跪借錢時已經沒有了。
我甚至沒有一絲尷尬,解釋道:
「媽媽從住院到出院,半年所有花銷是 270 萬。」
「比如我答應去追陸崇,完成這個任務,您就從我欠您的 270 萬里扣除一部分好嗎?」
他看着我問:
「扣完所有錢呢?」
想到真的有那一天,我不由得抿出個小小的笑。
「那我就可以離開啦。」Ťûⁱ
車內寂靜一片。
我抬頭去看席嶼的神情。
他剛好頭轉回去。
上半張臉隱沒在暗處,看不清情緒。
語調卻一如既往的輕慢。
「行啊。」
「這次任務算 20 萬。」
我瞪大眼睛。
死寂的眸子罕見地亮了亮。
沒想到他會開價這麼高。
我本以爲只有一兩萬。
我暗暗地憧憬,如果運氣好,大概兩三年就能還清。
那時,我也沒想到一個月後。
席嶼會啞聲對我說:
「作爲補償,你欠的債一筆勾銷。」
-3-
夜晚,我在席嶼別墅門口的石子路上跪着時,接到了陸崇的電話。
「梁昭,你是不是還清欠他的錢,就不用再這樣聽他擺佈了?」
「那你告訴我你欠了多少,我幫你還。」
我沒答應。
只不過是換了一個人欠而已。
況且,我已經和席嶼談成交易。
我心裏邊制定追他的計劃,邊問:
「明天你中午在學校嗎?我想請你喫飯。」
聽筒那邊聲音戛然而止。
半晌,略帶着負氣的聲音說道:
「你終於願意跟我和好了嗎?」
「我以爲你要跟我絕交一輩子了。」
一年前他得知我找他借錢是爲了湊媽媽的手術費後,找到我不停道歉。
那個時候,我很難不怨他。
加上媽媽手術在即,我沒有理會他。
之後,他也沒再來道歉。
我們也沒再聯繫過。
即使在學校碰上,也從沒打過招呼。
像是徹底決裂。
直到今天他和席嶼打架進了醫院。
我回憶着他的喜好,開口:
「學校外新開了一家淮揚菜,我請你喫這家吧。」
他彆扭地哼哼唧唧着。
分不清是委屈還是少爺性子的驕矜。
「喔。」
「那我當真了,你別騙我啊。」
「明天中午 11 點半,我在你寢室樓下等你。」
-4-
掛斷電話,膝蓋痠痛得不行。
我看了眼時間。
半個小時不到。
如果跪滿 3 個小時,我不確定明天還能不能跟陸崇喫飯。
猶豫着要不要換個約飯時間時。
別墅門推開。
席嶼的助理走出來,說讓我可以不用跪了。
「席總說現在學校寢室應該也鎖門了,一樓已經讓人打掃了客房出來,您今晚可以住下。」
「房間裏還有膝蓋能用到的藥膏。」
我撐着膝蓋慢慢站起來,小聲說了句謝謝。
席嶼的房間和書房都在三樓。
他很少下來。
但半夜我睡醒出來喝水時,恰巧撞上剛忙完工作的他。
「您下來也是喝水嗎?」
他倚着樓梯扶手,嗯了Ŧûₛ聲。
嗓音聽得出的倦怠。
我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去吧檯倒了兩杯水,跑去遞給他一杯。
正想告別回房間。
別墅忽地停電了。
我的腳步不得不頓住。
因爲,席嶼有夜盲症。
下一秒,就聽見他笑着開口。
「有空嗎。」
藉着月色我看到他手裏把玩着水杯,眼睛落在某處,沒有聚焦。
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
「我好像沒辦法一個人回房間。」
我打着手機電筒,目光巡視了一圈。
沒有可以讓他扶着的東西,只好把手遞過去。
「席先生,您抓住我的袖子。」
「我送你回去。」
他看不清,伸手過來時指腹先握住了我的手腕。
再下滑拉住我的袖口。
實木的樓梯,一階一階踩上去。
偌大的別墅,只有平穩的腳步聲混着不太明顯的呼吸聲。
走到三樓,我忘記提醒他最後一階臺階了。
席嶼沒站穩,趔趄了下。
我下意識去扶。
「席先生。」
但男人身高有一米八七,我撐不住。
反而讓席嶼朝我摔下來。
好在我身後是牆,他抬手撐住,慌忙中脣蹭過我的脖子。
我近乎是被席嶼壓在牆上。
渾身驟然僵住。
脖子那處只覺得發麻。
面前的男人也怔了瞬。
罕見地聲音裏不含笑意。
「抱歉昭昭。」
我頓時從牆邊退開,幫他把房間門打開。
「您到了,直接進去就好了……」
「我先下樓了。」
可能是聽出我的侷促。
他沒有再強求我送他進房間,只低低地應了聲好。
我轉身匆忙下樓。
-5-
一晚上沒睡好。
第二天中午和陸崇喫飯精神都不太好。
陸崇看我沒什麼胃口。
誤以爲我是不想跟他喫飯。
氣哼哼地拿筷子戳自己盤子裏的菜。
「不想和好就算了。」
「不用勉強自己跟我喫飯。」
我盛了碗湯推到他面前,又打了個哈欠。
輕聲哄着他:
「抱歉啊,我昨晚沒睡好。」
「沒有不想請你喫飯。」
我絞盡腦汁想着補救辦法。
「如果你覺得掃興了的話,明天我再請你喫別的吧。」
男生筷子停了幾秒,才繼續夾菜。
「明天——」
他垂着眼,像在迴避視線。
「明天我已經跟皎皎約好了。」
「她說沒喫過日料,市裏新開一家,我剛好帶她去嚐嚐。」
我清醒了不少。
遲緩地點了點頭,「好,沒關係。」
「那等你下次有空。」
這頓飯的後半程,我沒再怎麼說話。
是有些失落的。
陸崇還喜歡着白皎皎,我的任務依舊艱難險阻。
-6-
後面一週,我基本上有三天時間可以約到陸崇。
喫飯,看電影,或者是在圖書館寫論文。
剩下四天他都在陪白皎皎。
這天,我又一次被陸崇拒絕。
他發信息過來。
給的理由是,明天要和白皎皎去遊樂場。
與此同時,出差三天的席嶼回來了。
打電話給我。
「昭昭,我下飛機了,過來和我一起喫個飯嗎。」
我剛好要跟他彙報任務進度。
趕過去的路上,陸崇又發來信息。
點開對話框,才發現忘記回他上一條了。
陸崇:【梁昭,你生氣了嗎?】
【沒有,別擔心,你們好好玩兒吧。】
-7-
西餐廳內。
手機信息提示音不停響起。
依舊是陸崇。
【聽說傍晚江邊有煙花,我今天還是有時間的,一起去看嗎?】
我放下叉子,回覆:
【我在外面喫飯,趕不回去了。】
他敏銳地察覺到什麼。
【和席嶼?】
【嗯。】
從前我暗戀他,哄他開心這件事做起來得心應手。
現在只會僵硬地找話題。
【這家味道很好,下次我們一起嚐嚐吧。】
【我覺得你應該會喜歡。】
陸崇沒再回了。
我氣餒地放下手機,不知道哪裏惹到他了。
坐在對面的席嶼抬眸掃了眼我。
「追陸崇很困難?」
他不動聲色地攪着湯匙。
「你可以換件任務,這個就當我沒說過。」
這是抵去債務裏的 20 萬。
我不能輕易放棄,慌忙向他否認:
「沒有很困難。」
「我以前喜歡過他,瞭解他所有的喜好。」
「再給我些時間,應該會見效的。」
話音剛落。
席嶼的湯匙從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
直到侍者來收拾,重新幫他拿了個湯匙,他才堪堪回神。
笑了笑,問道:
「喜歡過他?」
「以前怎麼沒聽你說過。」
我回答:「因爲不想提起難過的事。」
席嶼笑得有些寡淡。
「看來你曾經很喜歡他。」
我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
「您明天有時間嗎?」
「怎麼?約不到陸崇來約我了嗎?」
我神情茫然起來。
席嶼語氣中莫名地帶上了很明顯的情緒。
像諷刺,又像不悅。
「……不是。」
我壓下疑惑,解釋道:「明天陸崇和白皎皎去遊樂園。」
「您有時間的話,我們也可以去。」
「到時候我拖住陸崇,您能和白皎皎單獨相處。」
席嶼聞言輕笑出聲。
他剛下飛機,應該是有些餓的。
但興致缺缺地沒動幾口菜。
現在更是把叉子扔到了一旁。
他目光落在面前的沙拉上,語調依舊斯文。
「喫完了就讓司機先送你回去。」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8-
回去後我一直沒等到席嶼的消息。
以爲他明天不打算去了。
打開手機,刷到白皎皎的朋友圈。
【陰雨天,手又疼了。】
配圖是自己的一隻手背,白皙纖長。
席嶼給這條點了個贊。
不多時,我接到他助理的電話。
「席總決定好了,明天去遊樂場。」
「請梁小姐準備好。」
掛斷電話,我不由得回憶起席嶼喜歡上白皎皎的原因。
大一報道當天,白皎皎來學校路上遇到了出車禍,昏在車裏的席嶼。
她在車爆炸前一刻,將比自己高許多的男人拖了出來。
爲此,右手骨折。
留下後遺症。
每到陰天就會痛。
我聽說這件事時絲毫不懷疑真實性。
畢竟白皎皎剛入校時單純又溫和,對人也很和善。
但因爲是鄉下來的姑娘。
穿衣打扮,甚至部分行爲被寢室另外兩個室友嫌棄,嘲笑。
後來,她變得越來越融入城市。
性格卻也越來越內斂,敏感。
某天晚上,我和她一起在陽臺晾衣服。
後知後覺不再是清一色的牛仔褲,純色半袖了。
隨口說了句:「換風格了嗎?也很好看誒。」
她微笑着看我。
「怎麼了?不能換?」
「你很希望我永遠土下去,好襯托你們吧?」
那些舊衣服被她毫不拖泥帶水地扔進了垃圾桶。
就像是決絕地拋卻了自己的過去。
-9-
第二天去遊樂場的路上。
我給這位大我們四歲的商務人士介紹,現在女孩子都喜歡的項目。
以及周邊店值得收藏的周邊。
但他不太提得起興致的樣子,低頭劃看着 pad 上的郵件。
偶爾才懶散地嗯一聲。
我們遇上白皎皎和陸崇時。
他們正好產生了分歧。
白皎皎眼巴巴地看着跳樓機。
「好刺激啊,我真的很想玩兒這個。」
陸崇緊抿着脣,沒立刻接話。
我知道,他是恐高。
看起來是不想在白皎皎面前承認。
我適時開口:
「那你可以和席先生一起去坐這個。」
席嶼愛好蹦極跳傘各種極限運動。
這種對他來說沒難度。
白皎皎驚喜地走到席嶼面前。
「好巧呀席先生。」
「原來你這種大老闆也會來遊樂場。」
他如往常般勾着脣,但眼底的溫柔是平時沒有的。
「想坐這個?」
「我陪你。」
她笑得眼睛彎彎,「好。」
「陸崇你也快過來呀,我們一起。」
他眉頭緊鎖,儼然還沒想好理由拒絕。
我生疏地挽上他胳膊。
對白皎皎說:「我,我想他留下來陪我。」
三個人的目光同時聚焦在我身上。
席嶼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的眸子不含一絲情緒。
白皎皎斂起笑,「哦,那也行。」
「那席先生,我們去玩兒吧。」
席嶼收回視線時,不經意掃過我挽着陸崇的手。
-10-
陸崇則頂着紅透的耳尖,鎮定道:
「別以爲我不知道,梁昭。」
「你就是故意帶席嶼來,爲了支開皎皎。」
他驕矜地批評我,「你知不知道自己有點兒太黏我了?」
我不知道說什麼,只能默認下來。
裝作喜歡一個人原來也並不容易。
白皎皎尤其偏愛高空刺激的項目。
席嶼陪她玩兒了一次又一次。
起先我找話題聊天轉移陸崇的注意力,他還會耐心回應我。
可隨着白皎皎和席嶼氛圍越來越曖昧。
陸崇臉色陰沉得完全聽不進去我的話。
當同一個問題問了他兩遍,沒得到回應後。
我也不再開口。
他的目光在席嶼和白皎皎之間來回巡視。
試圖加入兩人的話題中。
連自己手背被欄杆劃傷都沒注意。
我拉了下他袖子。
「陸崇你等我一下,我去買盒創可貼。」
他心不在焉嗯了聲。
我迅速跑向一旁的商店。
可等我出來,並沒有人留在原地等我。
大概繞着場館找了七八分鐘,纔跟他們匯合。
陸崇本就憋着怒火。
此刻更是不耐煩,輕嘖一聲。
「幹什麼去了啊?」
「突然跑開很耽誤別人時間知道嗎?」
我頓了下,抽出個創可貼。
「剛纔跟你說過的,我要去買這個。」
又指了下他手背,「你受傷了。」
陸崇錯愕了瞬,哽住。
我以前就習慣陸崇的少爺脾氣。
所以也並沒把他剛纔的話放在心上。
「我帶了碘伏棉籤,先幫你消個毒再貼吧。」
他眼神晦暗不明的。
任由我捧着他的手,點上碘伏。
輕吹了吹:「疼嗎?」
男生啞着嗓子道:「不疼。」
我將創可貼貼上,剛放下手。
反被陸崇握住。
「走了。」
「你不是一直都最喜歡看花車嗎?」
「我陪你去。」
我微微瞪大眼睛,看着態度陡然轉變的男生。
白皎皎站在我們身後。
「陸崇。」
「你不跟我們一起了嗎?」
男生面色譏誚地掃了眼席嶼,笑道:
「不了。」
「就不打擾你們了。」
其實還是能聽得出言語中的嫉妒。
但我樂觀地想,陸崇也許有被我感動到一點。
堅持下去,說不定眼裏不再是白皎皎。
也能看到我。
-11-
等待花車期間,我完全壓制不住笑意。
20 萬好像看到希望了。
陸崇隨意揉了揉我後腦勺,「這麼開心啊?」
我重重地嗯了聲。
更加努力想討好他。
「你渴不渴?我去給你買杯果茶吧。」
陸崇把我拉回身邊。
「不渴,別折騰了。」
片刻又清了清嗓子,說道:
「抱歉啊,我剛纔不該吼你的。」
我搖頭,「我沒生氣。」
陸崇自嘲地扯了下脣。
「其實偶爾想想,你也挺好的,梁昭。」
花車已經駛來了。
我沒等到陸崇的下文,便轉頭跟花車邊的 npc 打招呼。
熱鬧嬉笑聲一層蓋過一層。
身旁的男生在某一刻開口:
「梁昭,再給我些時間吧。」
我輕輕說了句好。
流光溢彩的景象映進眼底。
那時我以爲會是個好的開始。
-12-
當晚,學校超話因爲一則帖子炸開了鍋。
【國貿兩大系花梁昭和白皎皎,半月內,均與商界大佬席嶼約會過。究竟誰是正主?誰是小三?】
配的兩張照片。
一張是清晨我從席嶼家別墅出來的場景。
另一張是今天白天他和白皎皎逛遊樂場的照片。
熱度攀升,甚至上了同城熱點。
討論區更多的是惡意揣測。
「主包,你怎麼知道兩個都不是小蜜?」
「我不行了,到底是誰會覺得這種大佬會找普通女大學生談戀愛啊,玩玩而已好吧?」
「笑死,這個侍寢結束就翻另一個的牌子了。」
我是被席嶼打電話通知,纔看到這則帖子的。
聽筒那端傳來白皎皎不太清晰的哭聲。
「席先生,怎麼辦……」
「好多人都在罵我,造謠我……」
原來白皎皎在他身邊。
席嶼嗓音低醇,哄人般的語氣。
「別怕,有我。」
我大概明白這通電話的目的了。
「您希望我做什麼?」
席嶼說,「什麼都別做。」
「爲了保全皎皎的名聲,我必須對外公佈她是我女朋友。」
帖子裏我的那張照片,讓我無論怎樣澄清,都不具有任何說服力。
我只能認下小三的名頭。
我關閉了那些刺眼的評論區,強迫自己提起精神問:
「席先生,請問這次可以抵掉多少錢呢?」
過了很久,席嶼淡聲道:
「昭昭,你太市井了。」
我默認他的評價。
他說得也沒錯,我現在眼裏只有錢。
席嶼沒思索多久就給出價格,「50 萬。」
我點頭,「謝謝席先生。」
對面像是耐心耗盡。
我最後一個字還沒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13-
卸載微博後,我不知道席嶼官宣白皎皎的具體時間。
但從上課,投向我異樣的目光驀地多起來,可以隱隱猜到。
我一遍一遍安慰自己沒關係的。
收錢辦事,50 萬被罵一段時間其實也值的。
沒多久,大家就會忘記這一切。
可在陸崇怒火中燒找上席嶼時,我還是覺得疲憊極了。
彼時,我正在席嶼辦公室翻譯他派給我的文件。
陸崇一腳踹開辦公室門。
指着席嶼質問:
「你和皎皎什麼時候在一起的,我怎麼不知道?」
「這一切其實都是你策劃的吧?」
「就爲了逼皎皎跟你在一起。」
席嶼靠在轉椅上,似笑非笑着。
「我以爲。」
「你來找我,是想替梁昭打抱不平的。」
「是沒看到她在微博上被罵了兩天,還是無暇顧及?」
他語氣聽起來毫不意外。
「畢竟,對你來說,她還是沒有白皎皎重要,對嗎?」
陸崇順着席嶼目光,緩緩看向會客區坐在沙發上的我。
神色浮起一絲慌亂。
「梁昭,我……」
我動了動乾澀的脣。
「拜託你。」
「暫時不要跟我解釋什麼。」
「你讓我冷靜一下。」
原來這麼久,我依舊是原地踏步的。
任務並沒有任何進展。
像是被安排好劇情的女配。
無論我做得再多,他也只看得到女主。
巨大的無力和積攢許久的委屈擊碎了我的死氣沉沉。
眼淚不受控地滴落,砸在筆記本的鍵盤上。
陸崇朝我走來的腳步止住。
「對不起……」
「梁昭,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
腳步聲漸遠。
辦公室門被他重新輕輕合上,彷彿是怕驚擾到什麼。
席嶼將他胸前的方巾抽出來,走近蹲在我面前,遞給我。
「很明顯,昭昭。」
「你的努力是白費了的,他喜歡的還是白皎皎。」
「放棄他吧好嗎,聽我的話,換個任務。」
我沒接他的方巾。
眼淚接連不斷順着眼尾流下來。
我很難過地看着他。
「席先生,可以多派給我些任務嗎?」
「什麼都可以。」
「我想盡快還清欠你的錢,然後永遠都不想再見到你。」
男人靜靜看着我。
黑眸裏透不出一絲光。
我低下頭,放在膝蓋上的手無助地蜷起。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這麼討厭我,要這樣當面給我難堪。」
「在你身邊真的很痛苦,我每天想得最多的事就是離開。」
我彎腰,將臉埋進臂彎裏,泣不成聲。
我哭了很久。
連席嶼什麼時候離開的都不知道。
-14-
熱度過去得很快。
除了寢室另外兩個室友爲了巴結白皎皎,時不時指桑罵槐貶低我幾句。
好像沒什麼人再記得這件事。
我將追求陸崇的事暫時擱置到了一邊。
對他的厭倦程度,已經導致我開始思Ṫù³考是不是該放棄這個任務了。
至於席嶼。
那天之後,我沒再見過他。
安穩又逃避地過了半個月,我等來了和席嶼債務一筆勾銷的那天。
-15-
我和白皎皎被宿管阿姨打暈綁架了。
宿管查出了癌症晚期。
校方怕她死在學校,產生負面影響,辭退了她。
雙重打擊之下,她想拉上我們兩人一起死。
我們被她捆着手腳,拖到海邊山崖。
被推下去前,席嶼和陸崇趕到了。
席嶼沉下聲音,試圖跟她談判。
「我可以請世界最頂尖的專家爲你治療。」
「放了她們。」
宿管不爲所動。
「我知道我是治不好了。」
「我就想拉一個人跟我一起去死。」
「是另外一個突然回寢室了,我纔不得已把她也帶來的。」
陸崇氣急敗壞吼她:
「那你他媽倒是先放了一個啊!」
女人灰暗的眼底閃過一絲興味的光。
「哦?」
「那你們說,我放哪個?」
「你們選一個,我就放了她,只帶另外一個去死。」
陸崇哽住,喘着粗氣不說話。
席嶼沒思考太久,定聲開口。
「放了穿白裙子的女生。」
「她不會游泳。」
白皎皎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哭聲漸小。
我的位置離涯底更近。
剛纔不經意間,看到了下面待命的救援人員。
應該是席嶼的人。
陸崇忙呵止。
「等等!」
「那梁昭怎麼辦?看着她送死嗎?!」
席嶼助理上前跟他低語了幾句。
應該是透露下面有救援人員的事。
陸崇臉色並沒緩和多少。
「那也不行。」
「這崖那麼陡,梁昭如果沒直接墜海,而是摔到中間的巖壁上,就算不死也半殘了。」
席嶼抬眼。
隔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和我對視着。
一向漫不經心的男人,此刻看起來也不算太自若。
「昭昭,這次任務結束。」
「我們兩清。」
「你不再欠我任何了。」
和上次聽到 50 萬酬勞時一樣。
我沒太大情緒浮動,只說謝謝席先生。
有概率死亡這件事。
在和徹底從席嶼身邊逃離比起來。
我絕望地意識到,我寧願選擇前者。
陸崇攥得拳頭青筋暴起。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提錢!」
「她他媽要是死了!欠不欠你錢還有意義嗎?!」
席嶼一錯不錯地回視着他,只說:
「皎皎救過我一次,除了選她,我別無選擇。」
他勾起個笑,反脣相譏。
「你呢?」
「陸崇,你選梁昭嗎?」
宿管提醒:「你們達成一致我纔會放人。」
「不然就都跟我一起死好了。」
「等等!」
陸崇不過大腦脫口而出:
「放了白皎皎!」
-16-
從山頂看到崖底,只覺得高到令人望而生畏。
但其實被推下去時,來不及恐懼。
幾秒之間,我墜入海里。
我竭力保持鎮定,屏住呼吸,手腕的麻繩掙脫開。
只不過運氣好像不太好。
浪潮將我往海岸的反方向拽。
明明,都已經看到救援隊了。
我精疲力盡地闔上眼,沉入水底。
爲自己的死亡倒計時。
-17-
宿管推梁昭下去得很痛快。
但輪到自己,卻又害怕了。
猶豫之間,人已經被席嶼的保鏢控制住。
白皎皎解開束縛,後怕地跑進席嶼懷裏,抽泣着。
「席先生,我還以爲我會死的……」
「謝謝你……」
席嶼握着她肩膀,離開這個擁抱。
輕聲安撫:
「現在沒事了。」
白皎皎有些意外他推開自己。
隨即,身側的陸崇很快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男生神情緊繃着。
白皎皎以爲他還在喫醋自己跟席嶼的事。
走過去,扯了扯他的袖子。
「好啦,別生氣。」
「我剛纔抱席先生只是下意識反應。」
「對了,一直忘了跟你解釋,其實上次席先生宣佈我是他女朋友,是因爲……」
陸崇抽回自己的手。
根本沒聽她在說什麼,緊緊盯着海面問席嶼。
「你的人到底什麼時候把梁昭帶回來?」
白皎皎緊咬着脣。
沒想到一直圍着自己團團轉的兩個男人,第一時間不是關心自己。
在陸崇耐心耗盡前,搜救隊出現在衆人視野裏。
他緊攥着的手鬆了松,跑上前。
「梁昭!」
眼睛四處搜尋,「梁昭?」
「梁昭呢?」
爲首的隊長凝重地走到席嶼面前。
「抱歉席先生。」
「遇上了離岸流,人沒救回來。」
陸崇覺得自己聽不懂他的話。
「你胡說什麼?」
隊長頭低下去,「我們盡全力了,可就連屍體也沒打撈到。」
「你他媽在說誰的屍體?」
陸崇暴怒揪住男人領口,「誰允許你擅自宣佈她的死亡的?」
席嶼命人將他拉開。
陸崇將矛頭轉向席嶼。
「你的人不是承諾說會沒事嗎?啊?」
他匪夷所思地打量着冷靜的席嶼。
「你居然能冷血到這個地步。」
「她死了,你聽到了嗎?」
「梁昭好歹他媽跟在你身邊一年,你現在竟然一點也不難過。」
席嶼目光安靜地落在海面。
似乎沒聽到他在說什麼。
準確的說,他好像感知不到一切。
溼冷的海風肆意席捲而來。
衆人都忍不住冷得打了個顫。
他臉色也凍得毫無血色,卻佇立在那裏,紋絲不動。
陸崇罵累了。
他癱跪在地上。
良久,輕笑一聲。
「算了,我又有什麼資格怪你。」
「我也——」
「沒有選擇她。」
和梁昭相處的,那些被他忽視的細節,此刻在腦海裏覆盤重現。
其實,梁昭在他這裏,永遠是備選。
每週騰出來三天時間陪她。
是因爲白皎皎這三天滿課,不需要自己。
突然失約去陪白皎皎,看電影中途丟下她去找白皎皎等等。
被他刻意迴避的梁昭失落神情。
此刻像迴旋鏢一樣紮在他身上。
疼得他喘不過來氣。
陸崇掙開保鏢的手,踉蹌站起身。
他漫無目的,只知道不能再繼續待在這裏。
否則他會控制不住跟隨梁昭跳下去。
-18-
白皎皎直覺現在的陸崇情緒不太穩定。
沒去理會他。
她怯怯地望向席嶼的背影,眼圈通紅。
「席先生,經歷了被綁架和昭昭去世雙重打擊,我精神狀態也很不好。」
「今晚我可不可以不回寢室,去你那裏休息……」
那棟別墅,只有梁昭留宿過。
有次她去找席嶼聊到很晚,不想回學校了。
委婉地暗示自己可以住下來繼續陪他。
席嶼卻拒絕了。
她原想席嶼這樣Ṫũ₅做是爲了保護她的名聲。
可現在。
隨着男人沉默的時間越長。
越覺得,他是對私人領域有很強的邊界感。
而梁昭,被他劃分在界限內。
席嶼助理替他回絕了。
跟隨席嶼多年,他早已能猜到這位上司的想法。
「白小姐,這次席總救下你,就當是還清一年前欠你的恩情。」
「以後如果沒有什麼事,就不要再來找席總了。」
白皎皎大腦驟然空白,「爲什麼?」
「席先生……不是喜歡我嗎……」
助理得體地微笑。
直到他派人送白皎皎離開,也沒有回答。
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隱去。
一滴雨砸在席嶼西服上,他淡聲開口。
「回去吧。」
助理跟在他身後,無聲嘆了口氣。
他猜得不錯。
上司一直喜歡的人是叫梁昭的那個女孩兒。
只不過他自己,大概率也是現在才意識到的。
-19-
席嶼冷情慣了。
彷彿對梁昭的死接受得很坦然。
可某天,他在自家的泳池溺水了。
席嶼的病房外。
助理想不通,「席先生在很小的時候就會游泳了,怎麼會……?」
心理醫生說,「是 ptsd。」
「他潛意識裏認爲,這位梁昭小姐的死,是他造成的。」
「以後儘量不要再讓他下水。」
醫生搖搖頭,「如果他永遠無法原諒自己,就永遠都不能再游泳。」
席嶼半靠在牀頭,出神地望着窗外枯枝。
比起那天梁昭墜海的場景。
這段時間,他更多得夢見的是白皎皎 20 歲生日前。
他拍下一條 300 萬的手鍊打算當做生日禮物送給她。
總助下車,準備送過去。
在校門口碰到要出去兼職的梁昭。
席嶼降下半截車窗,偏頭看。
手鍊上的鑽石映進女孩兒眼底,熠熠生輝。
總助跟她開玩笑,「怎麼,覺得漂亮吧?」
「你也想要?」
梁昭捏着身前的帆布包包帶。
羞赧地搖了搖頭,「不是。」
「我就是覺得,好貴啊……」
她眼底有豔羨,「300 萬真的好多啊。」
-20-
意識消散前一刻,我只記得海水灌進喉嚨的窒息感。
再次醒來,是在陌生的病房裏。
護士說我被衝到了岸邊,接着被恰巧去潛水的一個男人發現,救起。
男人叫謝臨川。
因爲肺損傷,我住了近一個月的院。
期間,一直是謝臨川照顧我。
我對他的瞭解僅限於他大學剛畢業,開了個清吧。
剛醒來那段時間,身體很虛弱。
每次做檢查,都是謝臨川抱我去的。
我胳膊摟住他脖子,靠在他懷裏。
輕聲道謝:「麻煩你了。」
「嗯。」
時間長了,他不耐煩了。
在我開口前,先說:「不客氣,不麻煩。」
他垂眼看着我,輕嗤。
「你是 npc?我一抱你,就觸發固定臺詞?」
我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
偶爾會給他剝葡萄當做感謝。
「吶。」
我伸手遞給他。
謝臨川卻誤會了我的意思。
自然而然低頭,咬走葡萄。
「謝了。」
我將手慌亂地藏回被子裏。
被他脣蹭過的指尖,隱隱在發燙。
-21-
我出院的第一件事就是回隔壁市看看媽媽。
畢竟我不欠席嶼的錢了。
可以放鬆下來,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謝臨川提出陪我一起回去。
「謝謝你呀,但我已經麻煩你太久了。」
「你還有店要經營,我一個人回去就好。」
謝臨川點開購票小程序,頭也不抬道:
「店關一段時間,沒那麼重要。」
這已經超出了一個普通朋友的熱心範圍。
我抿了抿脣,還想說什麼。
謝臨川指尖轉了下手機,遞給我。
「別勸了,我放心不下你一個人走。」
「哦,我爲什麼放心不下。」
「因爲我喜歡上你了。」
他語氣稀鬆平常的,「還有問題嗎?沒問題填身份證號,要訂票了。」
我直接呆住。
謝臨川像早料到我的反應,懶懶散散地抱着胳膊。
「護士,你的主治醫生,包括新來的實習護士都看出來了。」
「梁昭,你笨死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因爲總被別人放棄,我一度認爲自己是萬人嫌。
被喜歡,更是從不敢想的事。
-22-
對謝臨川心動的節點。
直到很多年後,我都記得格外清晰。
可能是身體還沒完全好的緣故,回家沒多久肺炎復發,高燒了。
同時,謝臨川一直在等的一位拿過世界大賽冠軍的調酒師正好從別的酒吧離職了。
朋友催他:「我天,發燒又死不了人。」
「你等這哥們兒多久了都,再不回來爭取就去別的酒吧了。」
謝臨川不等他說完,摁斷了電話。
我也覺得自己沒什麼事,想勸他回去。
他往我頭上貼了個降溫貼。
「行了,別勸了。」
他坐在我病牀邊,俯身直視着我的眼睛。
「真沒你重要。」
我下半張臉埋在被子裏,喉嚨因爲發燒啞啞的。
「ţũ̂ₑ我們也沒有談戀愛啊,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笑出了聲,指腹蹭了蹭我通紅的側臉。
「我對你好,跟我們有沒有談戀愛有什麼關係?」
「你以爲交易呢妹妹?」
他不太愛講煽情的話,只說:
「帶有目的性地去爲了你做點兒什麼,那我好像也不配說喜歡你。」
我吸了吸泛酸的鼻子。
從被子裏伸出隻手,去揪他的袖子。
「要牽着睡。」
謝臨川注視着我。
但可能是顧及我正在生病,最終什麼也沒問。
修長的手包裹住我的手,輕捏了下我的指尖。
「太嬌氣了吧梁昭。」
-23-
陸崇是在我和謝臨川在一起的第二天找來的。
多半是我前兩天回學校辦理休學,被他順藤摸瓜查到的現住址。
小區樓下,我和謝臨川剛從清吧回來遇到的他。
陸崇像變了個人。
以往的少年氣不見了。
他雙眼通紅,張了張嘴,許久才發出聲音。
「沒事爲什麼不回來找我……」
「梁昭,這幾個月我都快瘋了你知不知道。」
我在他伸手作勢來拉我的時候後退開。
「我爲什麼要回去找你?」
「你還在怪我是不是。」他近乎陳述的語氣。
謝臨川掃了他一眼,輕描淡寫道:
「你們聊。」
雖然我早已經跟他說過以前的事。
但還是不想有一絲可能讓他誤會介意。
我抓住他袖子不讓他走,眼巴巴地看着他。
謝臨川笑道:「沒生氣啊。」
「那也不許走。」
我一邊揪着謝臨川,一邊跟陸崇解釋:
「有件事的確需要跟你說一下。」
「你應該記得,在墜海前,我追過你一個月。」
他眼睫顫了顫。
「嗯。」
「但不是因爲我喜歡你。」
他豁然抬眼。
我繼續說:「是我和席嶼的交易。」
我將這件事原委一字不落地說完。
「你知道的,我迫切需要錢。」
「但即使這樣,到後來,我對你的厭惡都快要讓我放棄 20 萬了。」
「陸崇,你總是搖擺不定。」
「你喜歡白皎皎,卻也不願意放棄我這個備胎。這樣做人真的很爛。」
陸崇站在逆光的方向。
晌午的陽光暴烈而刺眼,就像是要將他吞沒一樣。
「所以,從來沒有喜歡過我嗎?」
-24-
陸崇電話鈴聲打斷了我要說的話。
他似是已經知道答案,逃避地笑笑。
「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下次。」
他垂下眼,「下次再告訴我答案吧。」
可是沒有下次了。
最後一次見到陸崇是和朋友逛街時。
他和白皎皎在馬路邊上爭執。
白皎皎哭着控訴,言語間大概是在說:
陸崇喝醉酒跟她發生了關係,白皎皎懷孕了,藉機纏上了他。
可陸崇是有聯姻對象的。
女孩家裏知道後,不僅退婚,還終止了和陸家的合作。
陸家雖說比不上席嶼是商界頂尖的存在。
但也算富商。
陸家因此損失了近六百萬。
陸崇父親大發雷霆。
準備把他和白皎皎送到國外結婚。
現在爭執的原因是簽證都辦好了。
白皎皎卻剛知道陸崇被剝奪了繼承權,他同父異母的弟弟上位。
留給他的,只有國外的一棟普通住宅。
白皎皎崩潰地推搡着陸崇。
「你爲什麼不爭取?!」
「你對得起我嗎陸崇?你知道我爲了嫁給你忍受了多大的屈辱嗎?」
「那晚你喝多了,他媽喊得我昭昭。」
陸崇被她扯得衣襟皺成一團。
始終一言不發。
我不適地擰起眉頭。
「啊好晦氣,陸崇喝醉了叫的那個名字居然跟我同名。」
朋友懟了下我胳膊。
「你怎麼知道不是你?」
「肯定不是啊。」
我晃着腦袋跟她分析,「陸崇之前只是把我當無聊打發無聊時間的備胎,但不喜歡我。」
「喜歡不會是這樣的,令人痛苦,左右逢源,缺失安全感,想從他身邊逃離。」
「你咋現在這麼有感悟?」
「因爲謝臨川讓我見識過真正的喜歡啦。」
朋友翻白眼,「ok,fine。」
「又被你裝到了。」
我和朋友轉身,打算原路返回。
看到面前的男人,腳步一頓。
席嶼不知道在身後聽了多久。
明明剛入秋,他白襯衣外已經披上了長款大衣了。
整個人看起來也清瘦了些。
「好久不見,昭昭。」
他比陸崇和我重逢時要淡然。
大概率是早知道我沒事了。
我點了下頭,不想接話。
拉着朋友換條路走。
「昭昭,有時間一起喫個飯嗎?」
一天的好心情在見到他的瞬間煙消雲散。
我不得不承認,席嶼對我影響更大。
我回頭遙遙地望着他。
「席先生,我之前說過的。」
「跟你的賬一筆勾銷後,我就永遠不想再見到你了。」
席嶼沒開口。
他身邊的助理按捺不住,「梁昭!」
「席先生哪裏對不起你,讓你這麼排斥他?」
「你知不知道,席先生現在——」
「算了。」席嶼低聲打斷他。
彎起脣, 是我熟悉的溫文爾雅。
面上只比以往多一絲病氣。
「抱歉。」
「是我打擾你了。」
他攏了攏大衣, 斂起眸子。
「你走吧。」
席嶼沒有對不起我。
我們之間的交易很公平,都是你情我願的。
但我那些痛苦經歷也是真實存在的。
在見到他那張斯文敗類的臉時,我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以前暗無天日的生活。
-25-
這天, 我接到了席嶼助理的電話。
他在電話裏跟我說了很多。
他最後幾乎是吼出聲的,「梁小姐, 就當我求你了!」
我握着手機,沉默片刻。
「醫院地址給我。」
見到席嶼前,我仍然以爲助理的話誇張了。
可站在病牀前, 男人的臉色竟比他形容得還蒼白羸弱。
「席總自從那次溺水後, 不僅沒養好,反而病得越來越重了。」
「醫生說是心理問題。」
「只有你能勸動他, 他喜歡你, 他真的喜歡你。」
「那次你在辦公室說再也不想見到他, 他一個幾乎不碰煙的人,那晚抽了一晚上。」
又舉例了很多。
我聽後只覺得荒唐。
良久,席嶼轉醒。
看到我有一剎那怔然。
「昭昭?」
他撐着胳膊坐起身。
露出的手腕, 腕骨突出得很明顯。
「是楊助打電話讓ẗü⁽我來的。」
他眉梢輕抬了下, 靠在牀頭。
「他跟你說了什麼?」
我低頭看着腳尖, 說不出的煩悶。
「很多莫名其妙的話。」
「比如呢?」
席嶼的病房是院內最頂級的。
自然也是最安靜的。
安靜到我聽見自己呼吸亂了幾拍。
我糾結地抬起頭,和他對視。
「他說您喜歡我。」
「沒有這回事。」
他面不改色反駁。
寧靜的眸子沒分毫顫動。
我鬆了口氣, 緊繃的肩膀塌下來。
「請您告誡他,以後不要拿這種事開玩笑了。」
他笑着應下。
又閒聊般問我:
「聽說你談戀愛了,男朋友怎麼樣?」
我露出個今天見到他的第一個笑,淺淺的。
「很好。」
「哪裏好?好到讓你喜歡上他?」
我看着他不說話。
席嶼疏懶地挑了下脣。
「別多想。」
「只是也想談戀愛了,想問問, 應該怎麼追女孩子。」
我不想跟無關的人過多談謝臨川。
「這個您遇到喜歡的人時, 自然就會了。」
看不出來他有沒有察覺到我的敷衍,溫和道:
「好了,我想繼續休息了。」
「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我叫住他給司機打電話的動作。
「不用了,我男朋友在樓下等我。」
「我先走了,您好好養病吧。」
他不甚在意地嗯了聲, 手上把玩着手機。
身後男人的咳嗽聲越來越重。
我想起楊助說他肺上留下了不可逆的後遺症。
可在我回頭關上房門,看到他咳出血那一刻。
我也沒有太大的心理波動。
每當想起任何有關於席嶼的記憶, 都像在血管裏打了一管空針。
窒息得讓人呼吸不上來。
我沒資格怪他。
但我對他已經產生了生理性厭惡。
-26-
席嶼的病房在頂樓。
我乘電梯下行。
我望着自己電梯門倒影出的臉。
比幾個月前的一具死寂的空殼, 我終於像了 20 歲女生該有的樣子。
在席嶼身邊的那段日子, 我記不清是麻木更多還是難過更多。
只知道那時候,自尊那種東西已經離我很遠了。
從過去走出來的方式, 並不是只有和痛苦回憶和解。
也可以是將它鎖起來。
任由它慢慢落灰,慢慢遺忘。
電梯在中途某層樓停了一次。
手機恢復信號。
媽媽發來的信息加載出來。
「寶貝,隔壁鎮上果園的荔枝豐收了。」
「媽媽給你寄了一箱。」
接着又發了一個貓咪抱抱的表情包。
是從我這裏保存的。
電梯門達到一樓,開門。
我回復完媽媽, 抬頭看。
謝臨川站在對面。
我小跑過去牽住他,「談完啦, 我們回家!」
他反握住我,「先不回。」
「市裏開了家甜品店, 招牌是你愛喫的榛子奶油蛋糕。」
「帶你去試試。」
我晃着他的胳膊, 彎了彎眼睛。
「好呀。」
好像。
並不是非要感受到同等極端的快樂,才能覆蓋住以前的悲慘, 拯救自己。
像這樣。
在細枝末節裏仍能感受到的暖意,也會在不知不覺中將我拉進朝暉下。
等我想起,再回頭。
那個我原本坍塌成廢墟的世界。
已經離我很遠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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