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川霽不愛我了,我知道,因爲他嫌我髒。
我被出租車司機侮辱了。
他和警察破門而入時,那個肥胖老男人正在對我實施侵犯。
這是我這一生都難以擺脫的噩夢。
他是我的青梅竹馬,曾信誓旦旦對我說,會一輩子和我在一起。
後來,他遇見另一個乾淨明媚的女孩子。
「薇薇,我一直拿你當妹妹看的。」
凌薇:
-1-
陸川霽大我四歲,人生卻像開掛一樣,16 歲考入少年班,博士畢業回國後,順利拿到他母校教職。
他一直都是家長口中——別人家的孩子,成績頂呱呱,長得好看個子高,可謂是十里八鄉有名的後俊生。
我們兩家關係很好,從小大人們就打趣,我是陸川霽的小媳婦。
因爲我總像個小尾巴一樣纏着他,每每盼着節假日的到來,好去找我的阿霽哥哥。
阿霽哥哥有顆小虎牙,笑起來的時候,眼裏好像盛滿了星星一樣,把當時小屁孩的我,迷的是暈頭轉向。
然後我就會吵着要和他睡一張牀,大人們笑話我時,我還非常理直氣壯,「我是阿霽哥哥的小媳婦,就該和他睡一塊!你們大人不也是睡一塊的嗎?」
那時候仗着年紀小,總是肆無忌憚地霸佔陸川霽的閒暇時間,還好他聰明,不然我豈不是耽誤了一個國家棟梁。
現在想想,原來我小時候還挺有危機意識的,知道先下手爲強。
如果這份危機意識,能用在那個雨夜該多好……
但明天和意外,你永遠也不知道哪一個會先到來。六歲那年的車禍,是命運開的第一個玩笑。
陸叔去接陸姨和我媽下班,等紅燈時卻被酒駕追尾,我媽坐在後駕,人當場就沒了,陸姨在副駕,被陸叔護在身下,撿回一條命,但陸叔叔搶救無效……
事後的大筆賠償也無濟於事,死去的人無法再醒過來,一場車禍,三個家庭,支離破碎。
那天我等啊等,等不到媽媽回來,我爸徹夜未歸。我一連好幾天都沒見到他們,直到陸川霽紅着眼睛出現在我面前。
「薇薇,以後阿霽哥哥會好好照顧你的。」
那時的我並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麼,我只知道晚上做噩夢時再也沒有溫柔的輕哄,牀頭再也沒有疊地整整齊齊的衣服,找不到紅領巾時喊媽媽也沒有一聲回應。
尤其是當我看到別的孩子被媽媽抱在懷裏時。
這時我才明白,原來我再也沒有媽媽了。
哭當然是會哭的,只是哄我的人,從媽媽變成了陸川霽。
他彷彿一夜之間成長,變成了一個大人。
而大人的悲傷總是比小孩子藏的深,他們必須繼續投入到生活當中去,我爸忙着做生意,陸姨要上班,家裏有個不喜歡我的奶奶,沒幾年也走了。
幼年喪母的我,是陸川霽充當了守護者的角色。
我闖禍,他頂罪,我沒寫作業,他躲在被窩裏熬夜替我寫,我忘穿校服,他從學校跑回去,趕在上課前拿給我。
每日清晨喚醒我的不是鬧鐘,而是陸川霽在樓下的呼喊,「薇薇,快下來,今天的早飯有海鮮包。」
六年級的時候,班裏有調皮搗蛋的男生,老是對我的胸部指指點點,我哭着把這件事告訴了陸川霽,馬上陸姨就請假回來,帶我去了內衣店。
第一次來例假時,我又是哭着給他打電話,「阿霽,我流了好多血,我要死了,你以後可千萬不要忘了我啊。」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風聲,他一邊跑的氣喘吁吁,一邊不忘安慰我,「薇薇,不要怕,我馬上就買票回去。」
他那時已在外省讀少年班,離校需要向輔導員請假。掛了電話後,不多一會,陸姨出現在學校裏,把我接到了她家。
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聽到客廳裏有動靜,門縫下面有燈光透進來,然後有人開門進來了。
「阿霽?」我閉着眼嘟囔問了一句。
「嗯,是我,睡吧。」他摸了摸我的腦袋,又替我蓋好被子,坐在牀頭。
我實在太困了,立馬又睡着了,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去的。
第二天我興致勃勃地起了個大早,陸姨卻告訴我,見我沒事,陸川霽凌晨就回學校了,上午有什麼「**杯」決賽,他是隊長。
後面還配了個滑稽的表情。
「小薇,小霽說給你留了東西,在你書包裏,你記得看一下。」
「好的,謝謝陸姨。」
回到家裏,我爸依舊不在家,我打開書包,除了一些零食外,還有一本書。
拿出來一看,上面赫然寫着《關於性的十八問:女生版》,嚇得我立刻做賊心虛地把它扔了出去,然後又趕緊撿起來,藏在了書架的最角落裏。
還有一封信,無非是督促我好好學習,不要早戀,要是這次期末我能考年級前十,他暑假回來就帶我去鬼屋玩。
考上重點高中後,學習壓力陡然大了起來,隨着叛逆期不期而至,成績一滑再滑,每次月考後,我都會哭喪着個臉給陸川霽打電話。
彼時他正在國外碩博連讀,這邊白天,那邊晚上,每次打電話時,他總會及時接起,帶着濃重的鼻音,一聽就是剛醒。
然後當天晚上,我就會收到他發來的學習計劃和整理好的學科重點,上面分門別類地做了規劃,五顏六色的煞是好看。
當然,每個文檔末尾都會附上——早戀的十大危害。
青春期的女孩子,總是會熱烈地討論,學校裏哪個男孩子最好看,每當這時,我就會下意識將這個人與陸川霽做對比。
這個長得沒陸川霽高,那個沒陸川霽白,還有那個嘴巴沒陸川霽好看……
我高考結束後,陸川霽直接扔下導師課題,從國外飛了回來,就是爲了指導我填志願。
他笑着揉我的腦袋,「我的小姑娘,終於長大了,可得看緊點,別讓哪頭豬給拱了」
好在成績考的高,在他堅持下,我填報了他的母校。
他說學校裏有他認識的人,有人能照應我,他在國外也放心。
其實能和他上同一所大學,走他曾走過的校園小路,坐他曾坐過的教室,借他曾借過的書,也是我所喜歡的。
以前我學習爲主,從來都是我主動打電話給他,現Ṭŭₚ在他常常打電話給我,說是怕我在大學裏不適應,他好指點我一二。
惹得室友們故意在我視頻時開玩笑,是不是談戀愛了,然後他迅速地拿到了所有人的聯繫方式,並拜託大家能稍微照顧我一下,放假回來請大家喫飯。
有時因爲部門活動,我不能及時看手機,再解鎖時,就會多好幾個他的未接來電。
他還拜託我室友,如果我談戀愛了,一定要悄悄告訴他,這件事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大一寒假,除夕夜我爸和陸姨在屋裏包餃子,他神神祕祕地把我喊出去,說是去院子裏堆雪人。
猝不及防地,他朝我表白。
我才知道,原來他早就打通了我室友的關係,知道有男孩子想追求我,痛定思痛,還是決定先下手爲強。
我故作矜持,扭捏再三,然後答應了他。
但我讓他再三保證,等我大學畢業,才能把這件事告訴我爸和陸姨。
後來當我回憶起這件事時,一時不知是慶幸還是遺憾。
此後每個晚上,必有他打過來的跨洋電話,見到什麼好玩有趣的,也會拍下來發給我,再有就是寄東西給我,包括他在實驗室裏合成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室友請求他幫忙代購,他也二話不說地答應。
寒暑假,他會做好旅遊攻略,帶我出去到處浪。
有好幾次擦槍走火,他都及時忍住了,「小東西,真想狠狠地辦了你,但真男人等得起。」
我們偶爾也會討論將來要辦一個什麼樣的婚禮,去哪裏蜜月遊,生幾個孩子,叫什麼名字。
我們的事瞞的很好,我爸和陸姨都沒發現,就像我和陸川霽都沒發現他們的事一樣。
倘若時間能一直停留在那時該多好!
可惜命運朝我開了第二次玩笑。
-2-
大三暑假,我被確定保研本校,正好陸川霽博士畢業,我和陸姨,還有我爸,一起飛過去給他慶祝。
在那裏,我見到了陸川霽的小師妹——白悅悅,她還有一年才能畢業。
她喜歡陸川霽,我知道,因爲她看陸川霽的眼神,就像我看陸川霽的眼神。
繾綣溫柔,眷戀不捨。
但我知道陸川霽喜歡我,所以沒有把她放在心上。優秀的人值得被更多人喜歡,陸川霽沒有對不起我,我爲什麼要懷疑他呢。
但我沒想到,這個人,後來會成爲我和陸川霽分道揚鑣的導火索。
回國後,陸川霽忙着申請課題,我也沒閒着,打算把畢業論文寫了先。
那天,陸川霽喊我去他家喫飯,說是有一個驚喜要給我。
天一直陰陰的,半路下起了大雨,陸姨給我打電話,說她在麪包房訂了個蛋糕,讓我幫忙去拿一下,她今晚有好事要宣佈,還要給我做最愛喫的獅子頭。
我低頭給陸川霽發消息,頭也不抬地告訴司機,轉道去國盛路。
由於只顧低頭與陸川霽打情罵俏,我並沒有發現窗外的景象已經變了樣子。
直到外面一道閃電伴隨一聲炸雷,驚得我抬起頭來,才發現車子已經行駛到不知名的小路。
我假裝什麼也沒發現,全身如墜冰窖,心怦怦直跳,簡直要衝出胸膛,手一直在抖,怎麼都打不出字,咬緊牙關給陸川霽發了個定位和 SOS。
剛點擊發送,「刺啦」一聲,司機剎了車。
忽然身邊漆黑一片,他熄了車內燈。
我哆哆嗦嗦地轉頭看去,這時又是一道閃電炸開,照得車內亮如白晝。
也照清楚了司機肥膩的臉,他正獰笑着盯着我,鬍子拉渣。
「師,師傅,我,我要去國,國盛路,你走,走錯路了吧?」
黑暗中,我的聲音抖得支離破碎,怎麼都拼不起來。
「小丫頭,這是帶你去極樂的路啊。」
恐懼,一瞬間從腳底,爬滿全身。
我尖叫着去扒車門,我拼命捶打着車窗玻璃,我對着司機拳打腳踢。
可男女力量天生是懸殊的,他把我制服在副駕。
突然,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是陸川霽打來的電話。
我驚恐地看見這個噁心的男人上下滑動了幾下,然後把手機扔了出去。
我最後的希望,也被扔掉了。
「艹,老子還得換地方。」
他從車座下面掏出了一塊毛巾,溼了水,朝我的口鼻捂過來。
刺鼻難聞的氣味瞬時充斥鼻腔……
這是個慣犯。
*
我醒的時候,全身哪裏都痛,尤其下身的異樣,讓我整個人陷入了無邊的絕望。
外面還在下雨,這是一個破舊的賓館,處處都是傢俱腐朽的氣味,斑駁的牆皮,頭頂昏黃的燈泡,隔音也好不到哪去。
我不管不顧地大喊大叫,渴望外面有人能聽見。
「你個爛貨,給老子閉嘴。」
司機又扇了我幾巴掌,我眼前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似乎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流出,我用盡所有力氣在他身上又掐又咬。
走廊裏突然傳來砸門聲,一聲比一聲響,夾雜着陸川霽焦急的聲音。
我以爲我出現了幻覺。
「薇薇,我在這裏,我來了。」
在他懷裏,我嚎啕大哭,聲音淒厲宛若女鬼,泣血哀鳴,身體止不住地發抖,警察們都默默退了出去。
「薇薇,我在,我一直都在。」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你不要怕。」
「我不會丟下你的,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那時他對我太過溫柔,讓我下意識忽略了一件事。
那就是,在他闖進來的一瞬間,他那十分震驚又心痛憤怒的眼神,夾雜着略微的嫌惡。
因爲相信他,因爲愛他,所以我沒有去想這件事。
直到他炙熱的目光,落在別的女孩身上時,所有被丟在記憶Ṫû₆角落裏的片段,都在一剎那間撿起。
我和他,都高估了這份感情的力量,以爲它能衝破世間一切阻礙。
但偏偏人性是最經不起考驗的。
-3-
我不知道那些被侵犯的女孩子,最終都是怎麼過來的。
我以爲我會很堅強,我知道這不是我的錯,我要親眼看着那個人渣被繩之以法,被判刑。
從他熟練地掏出迷藥來,就說明他是個慣犯。
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遭他毒手。
但面對醫生的詢問,警察的詢問,律師的詢問,法官的詢問,家人的關心……彷彿所有人都在逼你,逼你去回想起那些——你努力逃避的不堪。
我崩潰了,這個過程實在太痛苦了,一次次把傷疤剖開給別人看,一次次把醜陋的地方暴露出來。
出ṭų⁵庭作證,我放棄了。
我爸一夜之間生了白頭,陸姨不停地自責哭泣,所有人都在默默擔心我。
那天如果我沒有出事,陸川霽就會先向陸姨坦白我倆的事,順帶向我求婚。
而陸姨則會宣佈,她與我爸領了結婚證。
那時,又會是另一副精彩的畫面。
瞧,命運最是喜歡戲弄世人。
我一開始還會在他們面前故作堅強,我也想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你已經在堅強了。可就像小時候媽媽去世時一樣,那時因爲不懂得生離死別。
悲傷的情緒,無法在當時宣泄出來。
但隨着時間的流逝,那些泛黃的回憶會突然不經意間出現在腦海裏,就像放老電影一樣,被翻來覆去的咀嚼。
或喜或悲的情緒,也隨之上湧。
這次的事故,於我而言,亦是如此。
等身上的傷,好的差不多時,心裏的傷,便會開始氾濫,然後逐漸決堤。
只有匯入包容的海洋裏,洪水纔會平息。
這次,陸川霽他沒能成爲這個包容的海洋。
*
很快就開學了,我爸和陸姨商量之後,兩家火速搬到了我們學校的省份,一是逃離那些若隱若現的流言蜚語,二是不出意料,我和陸川霽未來都會紮根在這座城市。
大四已經沒有課了,所有人不是在外出實習就是在準備考研考公,我也只剩一個畢業答辯。
我住在了家裏。
每個晚上一躺下,就會想起身上曾被人渣施虐過,那種人爲刀俎,我爲魚肉的屈辱感,一閉上眼睛,就是司機肥膩的臉在我眼前晃悠,臭烘烘的嘴巴在我臉上拱來拱去。
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覺,我總是坐在牀的角落裏,睜着眼對着牆默默流淚,天亮時,我就會躲進被窩裏,假裝睡覺,因爲我爸會悄悄過來查看。
頭髮大把大把地掉,整個人精神恍惚,人迅速地瘦了下去,他們害怕我會做傻事,陸姨把我接去了她家,每晚和我睡在一起。
在學校裏,看見那些青春洋溢的同學,我會突然不知不覺地流下淚來,她們是如此的鮮活美麗,大方乾淨。
而我已然是塊腐朽發爛的木頭,渾身散發着老邁難聞的氣息,身上已經乾涸的流不出一滴淚來。
有時候我坐在天台上遠眺,甚至會想:爲什麼會是我?爲什麼是我遭遇這些事情?
曾經深以爲然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陽光總在風雨後」的勵志簽名,也無法將我從黑暗里拉出來。
我患上了抑鬱症。
這個時候陸川霽在幹什麼呢?
作爲青年教師,他很忙,忙着上課,忙着寫課題報告,忙着發論文。當舊的結項時,新的項目也馬上申請下來了。
他早出晚歸,只有每天早上出門前,會悄悄來到臥室,在牀邊坐一會,然後離開。
沒有告別擁抱了,沒有告別的額頭吻了。
但每天,他會發來消息,囑咐我好好喫飯,不要胡思亂想,多出去走走,運動使人開朗,會分享一些好玩好看的視頻給我,會絮絮叨叨說一些他每天遇到的趣事……
這段感情好像沒變,又好像變了。
不用面對面的交流,我是慶幸的,因爲我也不想以這副憔悴的模樣面對他,不想讓他看見一個骯髒破敗的我。
我在逃避,躲在所有人的愛裏,任性地逃避。
事發時,我曾經向他提出分手,他拒絕了,並且勃然大怒,那是他第一次向我發火。
他斥責我在說什麼傻話,說我竟然不相信他,說我就是這麼看待他的嗎,說我對待這份感情太過隨意,說扔就扔。
我痛哭流涕,不停地道歉。
他虛虛抱着我,並再三向我強調,他不會丟下我,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後來,我們的名字,終於出現在同一個戶口本上。
卻是以兄妹的名義。
當我被診出重度抑鬱時,他慌了。
他說服了我爸和陸姨,向學校申請了外出訪學項目,又給我申請了一個交換生項目,帶着我出國治病。
醫生說換個環境,有助於恢復心理健康。
他對我很好,好到讓我覺得我們的感情依舊如初。
那些打針喫藥的日子,是他陪着我上下折騰,那些噩夢纏身的夜裏,是他守在牀邊,不厭其煩地哄我,厭食症發作的時候,他會一天準備好幾頓飯,一點點哄我喫下去。
我經常莫名地情緒低落,想找人說說話時,他馬上就會從學校裏趕回來。
他小心翼翼地守着我,隨我心意,待我視若珍寶。
但好像很少再抱我了。
他肉眼可見的消瘦下去,異國他鄉,一邊要照顧我這個幾乎不能生活自理的人,一邊還要應付兩個學校的任務。
搞得我們像是一對出國逃難來的難民。
我逼迫自己振作,每天對着鏡子給自己打氣,告訴自己我爸和陸姨還等着我回去,我還要和陸川霽Ṫųₗ永遠在一起,生幾個大胖娃娃。
我努力撿起過去的那些興趣愛好,安慰自己每天進步一小點,積極地去和人交流,參加活動,去融入周圍的外國同學中。
在這個過程中,陸川霽一直陪着我,他的書桌上多了許多心理健康的書,電腦裏存了許多抑鬱症的相關論文,還有形形色色的心理治癒視頻和音樂。
等到畢業答辯回國時,至少我從外表已經看不出:我曾經是個行屍走肉。
陸川霽的訪學項目爲期一年,等參加完我的畢業典禮,他又馬不停蹄地飛回去了。
我們又恢復到當時異地戀的狀態,但總歸是不一樣的。
兩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我通常只會向他報喜不報憂。
而他,雖然時常的噓寒問暖還會有,但每日一煲的電話粥沒了,每日趣事小分享沒了,寄回來的東西再不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多是一些藥物和心理學方面的書籍。
這樣的變化,既讓人覺得自然而然,又好像很突兀。
後來,我們之間的聯繫,越來越少。
我擔心的異地戀最大危機,終於爆發了。
-4-
因爲其中一個關鍵課題延期,陸川霽不得不又在國外待了大半年。
研一暑假的時候,他回來了。
帶着白悅悅一起回來了。
她博士畢業後,又在陸川霽訪學的學校攻讀博後,兩個人在一個課題組裏。
我在家接到陸姨電話時,他已經到家了。
沒有通知任何一個人去接機。
陸姨就在我家樓上,我精心換上最好看的衣服,描了個淡妝,興沖沖地跑上了樓。
我要把從前那個健健康康,活潑大方的我,還給他。
是的,我的抑鬱症,它幾乎已經好了。
深呼吸,敲門,開門的是陸姨。
進門,換鞋,打招呼的竟是白悅悅。
雖然很驚訝,但我顧不上客套,三兩步衝到廚房,打算給陸川霽一個驚喜。
他還是那副耀眼奪目的樣子,目光專注地切着西瓜,手臂修長有力,身姿挺拔。
我悄悄從背後擁住他,他的身體好像僵硬了一下。
「阿霽,想我沒有,我好想你啊!」
他不着痕跡地推開我,背對着我哄道,「薇薇,這裏髒,你先到外面和我媽陪悅悅說會話,一會等着喫西瓜。」
「小的遵命!」
我一蹦一跳地回了客廳,心裏美滋滋的。
原來陸川霽一點沒有變。
但這個想法很快被他親手打破了。
飯桌上,他與白悅悅相談甚歡,默契十足,往往他說完前句,白悅悅就接上後句,把陸姨逗的哈哈大笑。
我默默地扒着飯,反覆告訴自己,他們是同門,白悅悅是客人,他們這樣做沒什麼不對。
過了好久,沉浸在母子團聚喜悅中的陸姨,終於注意到我的沉默。
「小薇是累了嗎?要去屋裏睡一會嗎?」
「沒有,陸姨,」我強顏歡笑,「我在想導師佈置給我的任務。」
「要是學習上遇到了什麼困難,就讓小霽教你,別把自己身體搞壞了。」
陸川霽沒有接腔,反倒是白悅悅笑着說,「阿姨,川霽是理工科,小薇是社科,這專業差的太遠了,是沒辦法輔導的。」
我忽然覺得有些頭暈,嘴裏的飯再咽不下去,大腦一片空白,空氣彷彿很稀薄,讓人喘不過來氣。
自我厭棄的情緒霎時鋪天蓋地湧上來,將我層層包圍。
我強撐着最後的體面,朝陸姨笑嘻嘻道,「沒事的,陸姨,阿霽很忙的,我的事情自己能解決,您不用擔心。」
陸姨見我沒事,便繼續招呼白悅悅。
除了在廚房裏讓我出去,這期間,陸川霽沒有再對我說一句話。
陸姨看白悅悅的眼神,我太熟悉了,那是打量未來兒媳的目光,是啊,陸川霽已經老大不小了。
我覺得我的狀態越來越不對,便匆匆找藉口想要離開。
陸姨讓陸川霽送送我,但我見他沒有起身的意思,便立刻出言謝絕了。
臨走時,我還能聽見陸姨責怪他。
「小霽,小薇來了這麼長時間,你怎麼不和她說說話。」
「媽,薇薇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我扯起嘴角淒涼一笑,以前哪樣呢?
*
在學校裏,他是老師,我是學生,更不是一個學院,我不能光明正大去找他。
平日裏他早出晚歸,和我的作息也完全不一樣。
我一時竟不知,是他在故意躲我,還是僅僅因爲時間對不上。
三個人都在同一所學校裏,不是今天也會是明天遇到。
當我看見他溫柔炙熱的目光落在白悅悅身上時。
當白悅悅在大庭廣衆下朝他撒嬌,他笑着回應時。
當白悅悅穿着我送給他的大衣,在圖書館的書架裏四處轉悠時。
心碎已經不足以形容我的悲傷。
我被恐懼衝昏了頭,膽大包天地做了一個決定。
正是這個決定,徹底將我和他推向了陌路。
我算好了日子,這天我爸和陸姨會去鄰市的大教堂做禱告,第二天才會回來。
記不清是什麼時候開始,他們開始信仰起基督教。
我在網上訂購了一套**內衣,躲在陸川霽的臥室等着他回來。
我要把自己交給他,我想徹底和他在一起。
可我等來的不是他的驚喜愛憐,他掀開被子時的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嫌惡、噁心、不敢置信、失望,憤怒……
他指責我從哪裏學來的這些下三濫手段,像個蕩婦一樣,不懂自愛自尊。
我們爆發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
難以想象,一向溫柔敦厚的陸川霽,竟然也會有一天和一個女人吵得面紅耳赤。
我沒有乞求他回心轉意,那樣子只會讓我覺得,我的尊嚴被踩在地上踐踏。
我直接質問他,是不是嫌我髒?
他不答反問:你就是這樣看我的?
我說當初不分手的承諾,是你韭菜喫多了在放屁嗎?
他說了很多,什麼拿我當妹妹看,什麼年少不懂事搞錯了陪伴和喜歡的感覺,什麼當時的承諾,也只是爲了讓我儘快從傷痛和抑鬱症中走出來……
我已經聽不下去了,直接甩給他一巴掌,狼狽地逃回了家。
我在窗邊坐了一夜,想了很多。
我想起小時候陸川霽喜歡玩樂高積木,可那時候樂高並不便宜,鄰家大哥哥搬家時,把一套絕版樂高送給了他,他卻轉手送給了我。
他說他不喜歡用別人用過的東西,只有從頭到尾全新的東西,纔算是完全屬於自己的。
我想起一個問答網站上,曾經有人問過這麼一個問題,你會娶一個被強姦的女孩子嗎?瀏覽量和關注量都很高,但回答者寥寥無幾,更有甚者,有人直接說出不會。
那時我還在想,陸川霽肯定不是這樣的人,後來他也的確表現出了一個男朋友應盡的責任,只是沒想到這麼快我就被現實抽了一耳刮子。
我想起高中時,老師講到《氓》這篇課文,讓同學回答哪句最印象深刻,幾乎所有人都回答了「女之耽兮……」
只有我站起來說「總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回想少時多歡樂,談笑之間露溫柔。海誓山盟猶在耳,哪裏料到你會違反誓言。
爲什麼當時小小年紀,會覺得這句話很虐呢?
是命運在給我提示嗎?
寂靜的夜裏,我放聲大哭。
可再也沒有人會來哄我了。
-5-
命運彷彿覺得還沒逗弄夠我,又向我開了一次玩笑。
我爸他們一回來,就向我和陸川霽坦白,其實早在我大三那年,他們就已經悄悄領了結婚證,本打算那天告訴我們的,沒想到出了那件事……
昨天神父告訴他們,上帝已經完全赦免了他們的罪。他們見現在一切都好起來了,覺得是時候該說出來了。
陸川霽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反應。
所以說他早就知道了?
我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哈?所以我昨夜勾引的,是我名義上的哥哥?
我止不住地乾嘔,全身冷汗津津,不停地捶打自己的腦袋,身體抽搐不止。
屋裏頓時亂作一團。
失去意識的最後,我看見陸川霽驚慌失措向我奔來ṱű₀。
「薇薇!」
*
醒的時候,有十分熟悉的醫院消毒水氣味。
陸川霽坐在一旁,支着頭睡着了。
我悄悄下了牀,光着腳出去了。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裏,我只知道我想離開那裏,離開那個令人逼仄窒息的地方。
我直接摁電梯下了停車場,這樣就不會半路被護士攔住。
停車場裏,我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這裏光線暗淡,黑暗的角落裏似乎蟄伏着鬼怪。
其實我很怕黑,尤其是怕沒有燈光的汽車。
我跟着綠色通道的燈走啊走,然後就到了外面。
原來已經是半夜了啊,還下着大雨。
我在大雨裏走走停停,披頭散髮,穿着個病號服,像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瘋子。
明明我也是很怕獨自外出的人啊。
我不小心踩到了一塊尖銳的石頭,腳底板很痛,摔倒在泥水裏,膝蓋火辣辣的疼。
我爬起來,一動不動地坐在地上,身邊車來車往,都小心地避開我。
又冷又餓,雨水打在沒有知覺的臉上,很快我的眼皮就開始打架,頭痛欲裂。
有車子在我身後停了下來,車前燈照出的影子提醒我,有人打着傘走過來了。
人渣的臉在我眼前一閃而過,我遲鈍地這才知道害怕,但我實在沒有力氣逃跑了,只能費力地抬起眼皮,打量着來人。
這是一個十分清冷矜貴的男人,明明是炎炎夏日,襯衫的扣子卻一直扣到最後一顆,顯得喉結異常明顯,手很白,下巴也很好看,再往上就看不到了。
他蹲下來,把傘往我手裏一塞,「拿着!」
命令的語氣讓我瑟縮了一下,我不由地乖乖照做。
他捲起袖子,要將我抱起,我往後退了退。
「過來,不要怕,我帶你回家。」
回家?回家好啊,家裏有媽媽,有爸爸,還有小熊,睡一覺什麼煩惱都沒了。
「怎麼會搞成這樣,真是白瞎我一年的功夫,再不給我好起來,我可就要親自動手了。」
我把頭埋在他胸口,小聲委屈道,「你不要兇我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將我塞進車裏,摸了摸我腦袋,「好的,不兇你,薇薇先睡一覺吧,睡一覺就好了。」
我點點頭,蜷縮在後駕睡着了。
許明澤
-1-
許明澤猶豫再三,還是將人帶回了家。
他開車路過醫院大門時,正巧看見陸川霽憤怒地在同保安交涉。
他冷笑一聲,腳下一踩油門,車子「嗖」地跑遠了。
就這樣,幾步之遙,陸川霽與凌薇擦肩而過。
許明澤用毛毯將她裹好,正要抱她上樓,她忽然動了一下,在他懷裏翻了個身,閉着眼睛帶着哭腔乞求道。
「我不想回Ťū́₄家,許先生,求您收留我一晚,就一晚,我會付錢的。」
見她依舊精神恍惚,許明澤嘆了口氣,「如果你相信我,我當然不會拒絕。」
「我相信你的,許先生,我會付您錢的。」她把腦袋藏進毯子裏,似乎這樣會讓她有安全感。
樓上。
等放好熱水,她已經睡着了,就蜷縮在牀的一角。
像只無家可歸的流浪狗。
他輕輕把她喚醒,「薇薇,起來,洗個熱水澡,不然會生病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卻把頭埋進他懷裏,咕噥着喊了一句,「爸,我好難受。」
許明澤哭笑不得,只好將人抱進了浴缸。
「薇薇,你自己一個人可以嗎?」
她目光呆滯地點了點頭,沒什麼力氣道,「謝謝你,許先生。」
見她還能認出自己,許明澤鬆了口氣,「那你先洗,我去給你拿件衣服。」
許明澤本想把沒穿過的衣服拿出來,可他想到這有些曖昧不清,反而會勾起她不好的記憶,徒增心理負擔。
他拿了車鑰匙,去浴室敲了敲門,「薇薇,洗漱臺下面的櫃子裏有乾淨的浴衣,你先湊合一下,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
裏面許久沒有動靜,他又敲敲門,「薇薇你聽見我說話了嗎?」
伴隨幾道嘩啦啦水聲,她悶悶的聲音傳來,「嗯,許先生,您去忙吧,不用管我,謝謝您今晚收留我,給您添麻煩了。」
「都是同學之間,舉手之勞。」
他一邊換鞋,一邊給許小妹打電話,電話那頭很吵,看樣子她又在熬夜打遊戲。
「許桃桃,你又在打遊戲,下個月零花錢減半。」
不顧隊友罵聲一片,許小妹趕緊下線,「哦,我的親哥呀,你怎麼能這麼殘忍對待你唯一的妹妹?」
許明澤懶得跟她貧嘴,沒好氣道,「一套新的女士衣服,裏外都要有,明天早上七點,拿到我這裏來。」
「偶滴天哪——,這是哪家少女被你這個老牛給摧殘了……」
「下學期零花錢取消!」
「哦,不,」許小妹一邊怪叫,一邊去翻衣櫃,「我現在就給親愛的 geigei 大人送去。」
「不行!大晚上你亂跑什麼,明天早上七點,不許睡過頭。」
掛了電話,許明澤心情很好,他先去了藥店買了常用感冒藥,然後纔去了超市。
他的小推車裏,除了粉色睡衣,還有兩個熊貓小夜燈,一隻一人高的狗熊玩偶,卡通形象的牀單被罩,小黃鴨拖鞋……
在貨架間徘徊了兩三次,還是拿了一套女士內衣。
他覺得家裏的裝修都是冷色調,走的極簡風,或許不利於病情恢復。
好不容易人在眼前了,怎麼能不抓住。
他就知道那個陸川霽不靠譜,捅了個大簍子,白搭他一年的功夫。
原先他確實沒有當第三者的打算,只是眼下機會已送到,懦夫纔會退縮。
陸川霽和薇薇之間,是一道無解的命題。
說他趁虛而入也好,挖人牆角也罷,再讓他們糾纏不清下去,最先瘋掉的那個,一定是薇薇。
努力了一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艹!
-2-
一切的緣分,從夏天開始,又在夏天裏瘋長,最後在夏天裏沉澱。
他第一次見凌薇,正是一個炎炎夏日的晚上。
然後他動了心。
大學畢業那年,他在律所實習,帶他的老師丟了個討債的案子給他,苦主正是凌薇爸爸。他開的廠子被對家設計,全廠加班加點生產的大單子,賣出去之後卻收不回來款子。
因爲合同有陷阱,上面的違約金很高,凌爸爸若是去討貨款,他們會故意利用陷阱,起訴他違約。
眼看馬上就要過年,不僅廠子需要資金週轉,全廠工人也要發工資回家過年,凌爸爸急得嘴角冒泡,差點都要給他跪下了。
他那時候年輕氣盛,熬了幾個通宵,找出了合同無效的證據,第二天一早就和凌爸爸一起,去了對方那裏澄清厲害。
凌爸爸的意思是能私了就私了,他不想得罪對方這個地頭蛇。但對方三句開場白不到,直接大手一揮,召集一羣小弟把他們給扣下了。
還把兩人狠狠打了一頓,要不是對方手下有個膽小的勸說,凌爸爸差點被打成半殘。
這可捅了馬蜂窩了,許家有人在公安系統,當天下午警車呼嘯,就把這一羣烏合之衆給拷走了。
事後,凌爸爸千恩萬謝,逢年過節就要送東西給他,他說了好幾次不用,可擋不住凌爸爸的十足熱情。
還記得那是一個十分燥熱的天氣,以致於連帶他的心也躁動起來。
那天,他加班回來,看見門口坐了個黑乎乎的影子。他畢業後就搬出來住了,這個小區的治安不太好。
聽見腳步聲,小姑娘抬起頭來,是一張喜盈盈的臉,在聲控燈昏黃的燈光下,更顯得嬌俏可人。
「許先生,您回來啦,我爸有事不在,這是他讓我送過來的乾貨。」
原來是凌先生的女兒——凌薇,老聽凌爸爸提起過,三句話不離他有個乖寶,那架勢好像要招他當女婿一樣。
他把東西拎進了屋,問她有沒有喫飯。
她搖搖頭。
他說請她喫飯,她一邊不好意思地揮揮手,一邊又問他喜歡喫什麼。
到了飯店才知道,原來她想請客。
她嘴巴喫地鼓鼓的,像許小妹養的倉鼠一樣可愛。
他問怎麼不給他打電話,坐在那裏乾等,這大晚上多不安全。
她說沒有他號碼,凌爸爸忘了給,她手機也沒電自動關機了。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給了她私人號碼。
趁她喫撐了賴在椅子上喝水,許明澤去把賬結了。
「走吧,送你回去,以後不要這麼晚還在外面,女孩子一個人不安全。」他敲敲她腦袋,率先一步出了門。
「咦?賬結了?不是說好我請的嗎?」她一蹦一跳的,快步小跑追上了他。
許明澤不想和她糾結這個無意義的話題。
「先欠着,下次再說。」
「哦。」
兩人走了一段路,權當飯後消食。
路上聊起她的學業,她說一切都好,就是這宿舍關係跟搞諜戰一樣刺激。
他不想過多評價她的室友,只能告訴她,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另外,害人之心不可有,但也要防人之心不可無。
她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送走了小姑娘,許明澤又回到了那個冷冷清清的出租房。
他洗了個澡,出來時看見了凌薇發來的短信,謝謝他今天請客。
兩個人也沒加好友,就這麼在短信上聊了一會,然後互道了晚安。
許明澤心情愉悅地放下手機,心裏不由地感嘆了一句:年輕真好。
隨即又想到,這個家似乎也缺了個活潑的女主人,要不然怎麼沒有一點人氣呢。
後面中秋和重陽,還有元旦,都是凌薇過來送的東西,因爲她在這邊讀大學,來往比較方便。
她會提前發消息給許明澤,這個時候他就會提前下班,去超市買菜,喊她過來時,正好趕上飯點。
理所當然地把人留下來喫飯。
都說一年之計在於春,不過今年的春節,似乎對許明澤不太友好。
他包了個大紅包,等着給凌薇上門給她發壓歲錢。
誰料,這次來的不止有她,身後還跟了一個高高帥帥的男生。
兩人大包小包地提着年貨,手拉着手來到他家裏。凌薇朝他拜年,恭祝他新年快樂,年年發大財。
他心裏苦笑連連,原來自己來遲了。
罷了,只是動心而已,趁還沒有泥足深陷,還是及時地抽身的好。
留他們坐了一會,自己回臥室將紅包裏的那枚戒指,拿了出來,然後又額外包了個一模一樣的紅包。
凌薇收到紅包很高興,一臉餮足的樣子,像個貓兒一樣招人疼。那個叫阿霽的男生,把自己的那份也給了她。
兩份紅包,雙倍的快樂。
她又說了好些喜氣洋洋的吉祥話,卻說得許明澤心裏一陣陣泛酸。
沒有留他們喫飯,送走人後,他回了父母那兒,那裏人多熱鬧些。
他看着許小妹和一羣熊孩子在樓下瘋玩,心裏直嘆氣:今年的春節,一點也不快樂。
*
後來,凌薇又來了幾次,但許明澤都找了藉口避而不見。
他怕見得越多,想要的也越多。
端午節那天,他從父母那回來,本以爲凌薇已經走了,卻沒想到正好在樓道里撞見。
「許先生,端午節安康!」
這充滿朝氣的聲音,這笑意盈盈的臉,讓許明澤想忘記都難。
人都站在你家門口了,不請人進去坐坐?
他倒也沒有非要拒人千里,將人請進了門,凌薇讓他自己去忙,她在這裏坐一會兒,等同學來找她去歡樂谷夜場。
他躲在屋裏看材料,實際上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等五點的秒針一過,他立刻站起身來,拿了外套就要帶她出門去喫飯。
客廳裏,她趴在茶几上睡着了。
許明澤放輕了腳步,悄悄蹲在她身旁,連呼吸也放緩了,生怕吵醒了她。
傍晚的霞光透過玻璃灑在她身上,像是給她渡了一層金光,將她的小臉曬得紅撲撲的。
空氣中似乎有暗香浮動,虛空之中似乎有什麼東西破土而出。
他想,就讓自己卑鄙一回,只這麼一回就好。
他虔Ṫú¹誠地探過身去,一手撐在茶几上,另一手攏在她身後,像是將她整個人環抱住。
輕輕在她額頭落下一吻,如蜻蜓點水,轉瞬即逝。
他想,這樣夠了,真的夠了,再不抽手,會鑄成大錯。
他強制自己抽離了她身旁,去洗手間冷靜了一會。
客廳裏響起手機鈴聲,然後傳來她帶着睡意的、奶聲奶氣的軟糯聲音。
像貓兒一樣,在他心上輕輕抓撓。
「你們到了嗎?好的,我馬上就到。」
外面窸窸窣窣的動靜大了起來,他聽見凌薇去敲了敲他臥室門,「許先生,我同學來找我了,我先走了,謝謝您招待啦。」
他低頭看見自己一身狼狽,沒有出去。
屋裏許久沒有回應,她低頭咕噥了一聲,「難道睡着了?」
腳步聲逐漸遠去,「咔嚓」一聲,大門被關上了,他立刻頹然地鬆了口氣,打了個電話出去。
「喂,老張,那個國外的項目,我接了,對,要去對方公司考察三個月,讓人事幫我訂票吧,越快越好。」
三天後,他坐在飛機上,窗外大片大片的雲朵,層層Ŧüₑ疊疊,陽光鋪灑其上,看上去煞是嬌軟可口。
就像某人一樣……
他收回那些旖旎的思緒,乾脆閉目養神。
但他沒想到,再見面已是天翻地覆,物是人非。
嬌花凋敗,殘紅一地,而他,卻沒趕得及張開懷抱,及時護佑她於風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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