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全家覺得我過得最輕鬆。
全職帶娃的時候,他們覺得老公掙錢辛苦,我在家帶娃輕鬆,家務必須全包。
等我上班了,他們又覺得婆婆帶娃辛苦,我上班輕鬆,下班必須帶娃。
帶娃我本沒有怨言,但只因輔導孩子作業聲音大一些,就被老公指着鼻子罵「有病」。
婆婆陰陽我:「教小孩這麼輕鬆的事都做不好,有什麼臉罵孩子?」
就連孩子也說,當我的孩子倒黴,別人的媽纔不這樣。
好好好,這個輕鬆的日子,我突然不想過了。
-1-
晚上八點,我加班回家。
兒子還在跟他爸爸一起玩遊戲。
我以爲țṻ⁷已經寫完作業了,因爲今天老公答應陪孩子寫作業。
隨口問:「今天作業寫得這麼快?」
兒子頭都沒抬:「還沒寫呢。」
我很生氣,質問周耘鋒爲什麼這麼晚了,還不盯着孩子做作業。
周耘鋒不以爲然:「不就是個破作業,晚寫一會兒怎麼了?」
我的火噌一下冒了上來。
自從孩子上一年級以來,一直都是我盯作業,只有偶爾我加班的時候,纔會讓他幫忙。
但即便這樣,每次他都很敷衍。
要麼他懶得檢查,孩子做錯了他也不知道。
要麼一直放任孩子玩。
質問他,他就說孩子根本不聽他的。
「我有什麼辦法?你行,你來。」
或者乾脆像今天一樣,兩手一攤,直接擺爛。
擱在以前,我肯定要跟他大吵一架。
但我現在很累,既沒精力吵架,也不想浪費時間。
現在已經八點多了,還沒有寫作業,照孩子的磨蹭程度,寫完作業就得九點半,再洗漱,上牀就要十點了。
第二天,還要早早起來去上學。
我勉強壓制住了火,沒收了兒子的遊戲機,強制他去寫作業。
兒子一臉不高興,嘟嘟囔囔地說:「媽媽真掃興。」
周耘鋒拍拍兒子的肩,父子倆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好像他倆共同的敵人是我。
我一邊默唸着不生氣、不生氣,一邊陪兒子坐到書桌旁。
可兒子題目都不認真看,抓起筆就一通亂寫。
我用手指敲了敲題目,示意他再看看。
兒子不敢說啥,只好咬着筆頭盯着題目。
可是,這一盯就是兩分鐘,明顯已經是神遊天外。
這樣下去不行,於是我開始給他讀題目,講重點。
但他卻心不在焉,就在我給他講題的時候,他突然鑽到書桌底下,撈了一個玩具小汽車上來。
很顯然,他剛纔的注意力,完全沒有在題目上。
我加班到八點,已經很累。
一會兒孩子睡覺之後,我還有一份兼職的文案要寫。
孩子現在浪費的每一秒,都會推遲我休息的時間。
此時的我,已經筋疲力盡,忍不住聲音高了點:「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你就不能專心做作業嗎?」
「講了幾遍了,你能不能走點心?媽媽也很累,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媽媽的勞動成果?」
孩子被教訓得低下了頭。
結果周耘鋒直接衝進來,指着我的鼻子罵我:
「有病。
「一回家就拉拉個臉,拉拉給誰看?
「一天到晚就你累?在家帶孩子,你說累,現在出去上班了,還是你累。
「就你那個破班,輕輕鬆鬆,能有多累?能不能別那麼矯情!
「滿天下看看,哪個當媽的跟你一樣。出去躲清閒還不夠,回家輔導個孩子還這麼沒耐心,你配當媽嗎?」
我氣得哆嗦。
孩子從生下來就是我帶。
好不容易上了小學,他這個做爸爸的,除了偶爾帶孩子玩遊戲,沒有完整地帶過一天。
他有什麼資格指責我,不配當媽?
我忍不住反駁:「我不配當媽,你配當爸嗎?孩子從生下來,你帶過一天嗎?你憑什麼指責我?」
周耘鋒冷笑:「錢不是老子賺的?沒有老子辛辛苦苦在外頭掙錢,就憑你掙那仨瓜倆棗,你能過上現在這好日子?」
又扯到了錢。
我只覺得內心無盡悲涼。
-2-
我和周耘鋒是大學同學。
沒生孩子前,我倆都在互聯網公司,掙得差不多。
婚後,我本來想拼幾年事業再生孩子。
但婆婆卻一直催生,而且生之前,她信誓旦旦說生了之後孩子就交給她,絕對讓我們沒有後顧之憂。
結果孩子生下來,本來說好來幫忙的婆婆,月嫂前腳走,後腳她就扭了腰。
這一扭就扭了好幾年。
因爲沒人帶孩子,我只好辭了職。
ƭũ̂₎辭職之後,帶孩子便成了我的專職。
老公白天上班賺錢很辛苦,好不容易下班,當然要好好休息。
而我在家帶孩子,幸福又輕鬆,有什麼資格喊累?
每天陪着自己家可愛的寶寶喫飯睡覺,喊累就是矯情。
那兩年,周耘鋒動不動就說他養家,在家裏倒了油瓶都不扶,更別提幫我帶孩子了。
孩子兩歲的時候,有一次我發高燒,讓周耘鋒陪孩子。
結果周耘鋒卻扔下我和孩子,堅持出門應酬。
「你在家帶孩子享福,能不能理解一下我上班的壓力?
「有什麼困難,自己克服一下,不要那麼矯情。」
那個時候,我懷裏抱着孩子,很想一了百了。
可是孩子哭累了,夢裏呢喃着都是「媽媽抱」,又讓我覺得,我沒有資格死。
我生了他,總要爲他負責。
那時候加了很多寶媽羣,每一個人都過着跟我差不多的日子。
大家相互鼓勵,都說,等孩子再大一些就好了。
孩子上了幼兒園,婆婆傷了的腰終於好了,可以來帶孩子了。
全家人都說,孩子大了,我可以去找個班上了。
但因爲事業空窗了小三年,再加上孩子小,除了打零工,根本沒有像樣的公司願意僱傭我。
後來,我咬牙考上了一家事業單位。
雖然是體制內,但作爲窗口單位,事實上事務繁雜,經常加班,掙得也不多。
在現在這個環境下,我很知足,一直努力適應工作節奏。
但在周耘鋒全家眼裏,我根本不是去上班了,而是出去躲清閒去了。
甭管我上班多累,加班回來多晚,回家都要繼續管孩子、做家務。
因爲婆婆累了一天,周耘鋒也累了一天,只有我在外面「休息」了一天。
而且,他還動不動就要拿我掙得比他少說事。
哪怕我們曾經起點一樣,哪怕我是因爲生養跟着他姓周的孩子,才斷送了我的職業前景。
明明我爲家庭做出了犧牲,現在這卻成了周耘鋒拿捏我的把柄。
每次吵架,他都會說,他掙了錢,他養了家,沒有他,我根本過不上現在的好日子。
可笑的是,也是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男人,曾經在我不得不辭職的時候,信誓旦旦地保證:「我的錢就是你的錢,我會永遠記住親親老婆的犧牲。」
好在一次次失望疊加之後,我對婚姻和周耘鋒早已沒有了任何期待,有的只剩下爲了孩子有個完整家庭的堅持。
-3-
我不想掰扯,只想解決問題:「孩子不是我一個人的,以後我不在家,孩子作業就歸你輔導。不寫完作業不準玩遊戲。」
沒想到只換來周雲峯的冷笑和輕蔑:「你還指揮起我來了?這個家你說的算?你算老幾?!」
而這個時候,一直在客廳待着的婆婆,也衝進來加入戰團。
「讓他輔導?他一個大老爺們,又要上班掙錢,又要回家輔導孩子,娶你有什麼用?」
我氣急了,忍不住問婆婆:「我沒上班嗎?我沒掙錢嗎?」
婆婆呸了我一口:
「你上班那麼輕鬆,跟耘鋒能比嗎?
「就你掙那仨瓜倆棗,還好意思說你也上班掙錢!
「上個破班,全家人都欠你的,一回家就罵孩子,我看你就是病得不輕。
「人家別人家的媳婦,既能掙錢,又能養家,也沒見跟你似的,回家就發瘋。
「本事不大,脾氣不小。輔導孩子做作業這麼輕鬆的事都做不好,還有臉罵孩子。」
說着,她就拽着周燁的胳膊往外走:「別理你媽這個瘋子,走,跟奶奶去喫好喫的。」
周燁歡呼一聲跳起來,就要跟着婆婆離開。
我喝止他,攥住他的另一個胳膊,不讓他走。
周燁毫不猶豫地甩開了我的手:「你煩不煩!」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這個我一手帶大的孩子。
他翻了一個跟我婆婆一模一樣的白眼給我:「只有沒本事的大人才雞娃。爸爸說了,你掙的錢還沒有他一半多,你神氣什麼?」
「有你這麼個媽真倒黴,我同學的媽可不跟你一樣。」
眼前三張肖似的臉,用同樣的語氣,說着如出一轍的話。
對我來說,世界上沒有比眼下這一幕更恐怖的恐怖片。
他們三個開開心心地出去了。
我聽見周耘鋒大聲地問周燁:「想不想出去喫消夜?走,今天咱不寫那個破作業了,我就不信,天還能塌下來。」
周燁一蹦三尺高:「爸爸萬歲!」
很快,三個人都出了門,把我留在家裏。
我環顧這個家,桌上還留着一堆被周燁喫完尖尖剩下來的草莓屁股,沙發下面扔着的周耘鋒的三隻襪子,廚房水池裏還有晚飯後泡着的油碟油碗。
這都是留給我這個輕鬆的人的家務。
婆婆明明天天在家,號稱幫我們操持家務,但其實只給她大兒子和大孫子做飯喫。
我從懷孕後,聞到肉味就噁心,於是開始喫素。她卻習慣用大油炒菜,頓頓不是雞鴨就是魚肉,說兒子累、孫子長身體,必須每天喫好點。
基本每天我晚上回來,只能喫點主食墊墊。
而且婆婆說腰不好,一週也擦不了一次地,更是以不會使用洗衣機爲由不洗衣服。
周耘鋒的髒衣服、髒襪子習慣性亂扔,明明我買了髒衣簍,他卻還是隨地扔襪子。
廚房衛生、廁所衛生、我們一家三口的衣服,通常都是ƭū⁺我在孩子睡着後再做。
每天只要我一進家門,家裏大大小小的事情就全都認了主。
就這周耘鋒還要說:「我媽忙活一天夠辛苦了,你那個班那麼輕鬆,回家能幹就多幹點。」
在我還沒有完全對周耘鋒失望之前,我也曾經試圖跟他溝通,我的工作也很累。
換來的也只是他的輕蔑:「你累你讓你媽來帶孩子呀?」
他明明知道,我親媽重男輕女,一心撲在我哥身上,根本不會管我。
我們戀愛那會兒,周耘鋒知道我在原生家庭中受的委屈,曾經心疼得掉眼淚:「他們不愛你,我愛你。王一凡,這輩子我周耘鋒只愛你!」
就是這句話,讓我真正開始考慮要跟周耘鋒組建家庭。
從未被堅定愛過的我,真的想要一個屬於我自己的家庭,也真的想要一個只愛我的愛人。
可這個曾經說要只愛我的人,現在卻拳拳到肉,對着我人生最痛楚、最脆弱的地方猛擊。
我永遠記得他當時看我的眼神:「王一凡,你就是這個命,別矯情了。」
我知道他的言外之意,連我親媽都不愛我,不幫我,我又憑什麼指望他,指望他媽來愛我,幫我呢。
那一瞬間,我也突然理解了,爲什麼周耘鋒在我生孩子之後會突然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因爲他知道,我是一個身後無靠的女人。
除了他給我的這個「家」,我無處可去,無人可依。
所以,他才懶得對我分心費神。
但即使意識到了這一點,我也依然只能繼續留在這個「家」裏。
因爲我還有孩子。
離了周耘鋒,我無法靠自己養好一個孩子。
所以,我任由自己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家裏越陷越深。
這時候門鈴響了,是快遞小哥送來一箱桃子。
我記起,昨晚周燁說他想喫桃子,周耘鋒立刻說他也想喫,他來買。
而我桃子過敏,別說喫桃子,就連碰到桃子毛都會起紅疹。
我望着快遞上的桃子圖片,問自己,王一凡,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4-
枯坐了一會兒,我的腦海中不斷閃現「不可以這樣」這幾個字。
幾乎是受着本能的驅使,我打開了衣櫃,開始收拾行李。
居然很可悲地發現,衣櫃裏屬於我的衣服,幾乎都是婚前買的。
距離此刻,至少也都八年了。
我隨便撿了兩件當季的,胡亂塞進行李箱。
又想起,還有幾件小首飾也該帶走。
可當我找到那個小小的首飾盒,看到那枚小小的金手鐲時,我還是哭了。
這個手鐲是周燁一週歲時我買給他的。
我們老家有一週歲姥姥家給孩子買金手鐲的習俗,寓意圓圓滿滿,一生幸福。
我媽是不可能給周燁買的,所以我早就想好我自己買。
別人有的,我盡力讓周燁也有。
還記得買回來那天,周燁特別開心,一直笑一直笑。
當時周耘鋒又責怪我沒事亂花錢,而小小的周燁還因此對他爸爸大發脾氣。
那時候,周耘鋒這個爸爸對他來說就是可有可無的存在。
那時候,他每天只追在我屁股後面,說世界上最好的人就是媽媽。
可是才幾年啊,我在他眼中就成了最討厭的媽媽。
這一切的變化都是從他上了小學開始的。
爲了培養他良好的學習習慣,我對他的功課抓得很緊。
但是在我盯着周燁做作業的時候,周耘鋒卻扮演起了「慈父」。
周燁學習習慣不好,丟三落四,磨磨蹭蹭。
我着急上火,周耘鋒說,誰家小孩不這樣?
我教的血壓上升,周耘鋒批評我毫無耐心,轉頭對孩子和顏悅色:「別理你媽,她就是有病。」
同樣的,可我不讓周燁喫的小零食,婆婆偷着給周燁喫。
我不讓周燁看的手機,婆婆偷着給周燁看。
久而久之,對周燁而言,我成了那個管東管西的掃興的壞媽媽。
而不願意負責任,只圖省事縱容他的爸爸和奶奶則成了不掃興的好爸爸、好奶奶。
我不是沒有察覺到周燁對我態度的變化。
我只是覺得他還是個孩子,像小樹苗一樣,需要慢慢修正。
我想總有一天,他會明辨是非,知道誰纔是對他好的人。
但我萬萬沒想到,周燁會在周耘鋒和婆婆的影響下,瞧不起我。
他根本不知道,他生活中花的絕大部分錢都是我掙的。
他心中那個掙得比我多多了的「有本事」的爸爸,其實並沒怎麼給他花過錢。
當年辭職的時候,我手裏有小十萬的積蓄。
因爲我有錢,所以,生孩子、養孩子花的都是我自己的存款。
周耘鋒說他的錢都存起來,將來給孩子花。
後來,我的存款花光了,跟他要錢,經常今天要,明天給,要 1000 給 500。
那個時候,他說得最多的話就是:「怎麼又要錢?」
「你花錢能不能不要這麼大手大腳,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掙錢有多難?」
事實上,他每個月只給我三四千塊錢。
家裏的水電煤氣,買菜做飯,孩子的輔食奶粉衣食住行,都要從裏頭出。
養過孩子的都知道,這點錢根本不夠。
但我要跟周耘鋒算賬,他就會說我給孩子買的東西都是智商稅,小孩用不着買新衣服新鞋花冤枉錢。
還說他小時候也沒那些幺蛾子,不還是一樣好好長大了。
他媽說了,喫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讓我記賬多看看哪些地方是花了冤枉錢了。
周燁四歲時,有一個玩得很好的小夥伴報了體能課,周燁也想去。
我跟周耘鋒提了一嘴,他不但不給錢,還說:「學那個有什麼用。到底是孩子想學,還是你想滿足你自己的虛榮心?」
我不知道,孩子上個體能課,怎麼能關係到我的虛榮心?
我不忍看周燁失望的眼神,於是下決心不再過這種手心朝上的日子。
自從我開始上班,周耘鋒便不再給我Ṱūₔ一分錢。
孩子的所有花銷,都由我來負擔。
興趣班、遊樂場,包括旅遊,凡是孩子喜歡的,我都儘可能爲他提供。
我想盡力將他託舉到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周耘鋒不支持我,我便自己去掙。
上班掙的不夠,我就想方設法接一些寫文案的私活。
就在我疲於奔命的時候Ťū́₎,周耘鋒卻因爲不管孩子學習,又經常給孩子施捨一些小恩小惠,而讓孩子覺得他是個賺錢多、脾氣好、不雞娃的帥爸爸。
而我這個替他操碎了心的媽媽,卻是個情緒暴躁還不上進窮逼 loser 媽媽。
我自己沒有得到過媽媽的愛,所以總怕給周燁的不夠多,不夠好。
但是,我卻忘了,愛滿則溢。
太多了,就不值錢了。
我爲了周燁妥協了太多。
無愛的婚姻,窒息的婆媳關係,疲於奔命的工作。
他就像是一個吸食着我的精力和金錢長大的寄生者。
從前,我總想着,我生了他,便要爲他負責。
但是,今晚他的表現卻無異於給了我一個響亮的耳光。
我不愛自己,便沒有人會愛我。
所有的犧牲都只是我自己的自我感動。
遲早有一天,我會變成怨婦,我的孩子會跟我的老公一樣,指責我的鼻子罵我有病,讓我不要把我失敗的人生歸結在他身上。
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纔是誰的妻子和媽媽。
我知道,周燁生病了。
但他的病竈卻在我身上。
我要先度自己,才能度他。
我給周耘鋒發了微信,告訴他,我要離婚,從明天起,孩子就交給他了。
然後,我拎着行李箱離開了家。
因爲無處可去,我在家附近的賓館湊合了一宿。
一直到我睡前,周耘鋒都沒有回覆我的微信。
直到第二天早晨,我還在睡夢中,卻接到了他的電話,開口卻是質問我怎麼還不回家送孩子去上學。ťůₜ
我問他:「你是不是看不懂人話,我昨天跟你說了,我要跟你離婚,孩子我不管了,從今天起,你自己送吧。」
周耘鋒冷笑:「你真是病得不輕,說你兩句,還拿上喬了。你現在馬上回來送孩子去上學,這事就當沒有發生。你要不回來,以後你就別回來了!想拿離婚威脅我,做夢!」
-5-
我掛斷了電話。
順便看了一下時間。
7 點 50。
呵。
平常這個時間,婆婆早已出門去跳廣場舞。
周燁也早被我從牀上揪起來,帶着對我的怨念喫完我六點半就起來「輕輕鬆鬆」做好的營養早餐,被我「輕輕鬆鬆」騎着電動車送進了學校大門。
而周耘鋒,應該正在餐桌前享受另外一份營養早餐,之後再對着鏡子修容,然後再下地庫,開着我們婚內購買的車「辛辛苦苦」上班去了。
現在,是時候讓周耘鋒去享受以前獨屬於我的這份輕鬆了。
看周耘鋒打電話的尿性,恐怕這爺倆是剛從牀上爬起來。
周燁一定很高興,畢竟今天可是睡了一個他夢寐以求的懶覺,也不用喫早飯,還能喜提遲到。
再也不用跟着我這個掃興的媽媽,做一個循規蹈矩的小孩了。
祝福他,也祝福我自己。
我仔仔細細洗漱,優哉遊哉護膚,又到小喫店認認真真喫完了一碗小餛飩。
這纔出發去單位。
竟然還比平時上班早到了 10 分鐘。
中午工休的間隙,我草擬了一份離婚協議。
家裏的房子是周耘鋒婚前買的,首付是他自己掏的,現在每月 2500 元的貸款也是他還。
理論上,我可以分得這套房子婚後共同還貸的一半。
我婚後每月的工資,一直用於共同生活。
即使是我全職在家帶孩子的那幾年,我也一直在花自己的積蓄。
後來積蓄花得差不多了,我也基本在緊縮自己的開支,只在購買孩子需要的東西的時候,會問他要錢。
周耘鋒的工資,除了還貸和給孩子花銷的部分,其他的他一直號稱都存了起來。
理論上,這些存款我也可以分得一半。
我按照周耘鋒的薪資水平,大概估算了一個數目。
所有這些,按照一半,大概是 25 萬。
周燁的撫養權我就不要了。
撫養權歸周耘鋒的話,我每個月給他我工資的百分之三十作爲撫養費,是 2000 元。
周燁的保險費,我和周耘鋒一人一半,如果有重大疾病,也一人一半。
憑良心講,這是一份公平公正的離婚協議。
我在這段婚姻裏,沒有沾到任何來自周耘鋒的光。
我只是要拿回屬於我自己的那份錢。
我把協議用微信和郵箱同時發給了周耘鋒。
對面都沒有反應。
但我想,他肯定收到了。
-6-
難得這天不加班,我直奔單位附近的一個小區。
這小區裏有一排帶閣樓的平房。
特別像以前我一年前周燁去北京旅遊時,在五道營見過的那些小房子。
前幾天,我還看見其中某一扇窗戶上貼着招租的信息。
如果能住在那裏,我就可以養貓種花了。
根據窗戶上的信息,我很快聯繫到了房東,愉快地簽下了租約。
我一直想養貓,小時候我媽不允許。
大學畢業和同學合租,沒自己的地方養不了。
後來結婚了,周耘鋒說他貓毛過敏,不讓我養。
現在,終於可以養了。
站在平房頂上,我已經開始想象這就是我的花園。
就在我沉浸在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想象中時,周耘鋒給我打來了電話。
在電話那頭,他氣急敗壞地質問我:「王一凡,你準備鬧到什麼時候?!」
我在房頂上慢慢坐下,才問他,看沒有看到我發給他的離婚協議。
他頓了一下,說:「你差不多得了,當媽的人了,一點責任心都沒有。你今天你不在家,周燁連早飯都沒喫。你拿離婚威脅我也就算了,現在孩子都要跟着喫țù₉苦,你覺得合適嗎?」
我氣笑了:「你不是說我帶不好孩子,現在孩子歸你帶,你不給他喫早飯,這也能怪到我頭上?對不起,這個鍋我可不背。既然你這個親爸爸都覺得他不喫早飯合適,我有什麼覺得不合適的?」
一直以來,周耘鋒都在以孩子爲手段來拿捏我。
他賭我不忍心,賭我捨不得。
母親對孩子的愛,成爲他在婚姻裏無往不利的利器。
我好像生下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交付給他的一個人質。
而我要贏,就必須先解開自己身上的母職束縛。
既然孩子更喜歡爸爸,那就把孩子交給爸爸。
沒毛病。
而當週耘鋒發現,他用孩子威脅我無用時,他比我還挫敗,只剩下繼續聲厲色厲地叫囂:「行,你狠。離婚,你可拿不到孩子的撫養權。」
我點頭:「我不要,歸你。」
他一噎:「爲了那麼點小事,你至於嗎?」
這句話,我曾在我的婚姻裏,聽過無數次。
對周耘鋒來說,的確什麼都是小事。
讓他下班幫忙取個快遞,他每次都忘是小事。
讓他喫完飯洗碗,等我收拾完所有家務回來,還泡在洗碗池裏等一會兒再洗的碗也是小事。
他對我的貶低、侮辱,全都是小事。
他永遠不會認識到自己的錯誤。
跟他說什麼都是雞同鴨講。
我也曾經無數次試圖跟他溝通,試圖讓他改變。
但最後得到的只是他的漠視和不耐煩。
「這麼點小事,你至於嗎?」
一句話,讓我永遠像一個歇斯底里的瘋子。
德國心理學家海靈格有一個經典理論:誰痛苦,誰改變。
周耘鋒永遠不會變,因爲他是既得利益者。
既得利益者,不會改變。
那就索性,把桌子掀了。
我很後悔,這個桌子我沒有早點掀。
我已經不想再跟他廢話:「我是真的打算離婚,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會去起訴你。」
周耘鋒徹底怒了,他咬牙切齒問我,是不是外頭有人了。
我生平頭一次知道,周耘鋒這個人的想象力是如此貧瘠,又如此噁心。
啪,我掛斷了電話,掃了輛共享單車騎到一家湘菜館。
-7-
這家飯館就在我下班回家的路上,我上了三年多班,每天下班都路過,可就是一直都沒有騰出空來進去嚐嚐。
中午午休時間短,窗口單位不能遲到,來不及過來喫。
下班後要麼加班,要麼馬不停蹄,跨上電動車趕着回家輔導作業加洗衣服洗碗。
週六日好不容易有完整的時間,我滿心滿眼都是陪孩子,或者給埋汰了一週的房子做掃除。
而且周耘鋒喫不了辣,跟他一起,永遠不能喫辣。
我已經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將就周耘鋒的。
明明最初,都是周耘鋒將就我。
剛在一起的時候,他不愛喫辣,也陪我一起喫。
後來就變成了:
「我不喫辣,就看着你喫?」
「孩子不喫辣,我媽也不喫辣,我們仨都不喫辣,別點辣的。」
而今天我不必再顧忌任何人的口味,我一口氣點了五個菜。
就在菜上齊的瞬間,周耘鋒向我發來視頻邀請。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眼不見心不煩,自顧自夾起一塊辣炒黃牛肉塞進嘴裏。
真辣。真好喫。
等手機不再響了,我重新拿起手機,打開了一個搞笑綜藝,就着飯看了大半集。
這期間,有三條微信跳出來,是周耘鋒發來的。
我並不點開,仍是看着綜藝邊喫邊笑,邊笑邊喫。
酒足飯飽,走出飯館,我纔再次點開微信。
原來那仨微信,都是周耘鋒發來的。
前兩個是視頻,視頻後跟着一句語音。
第一個視頻,是周燁在瘋狂打遊戲,周耘鋒站在周燁身後問:周燁想不想媽媽?
周燁頭都不回,說不想。
第二個視頻,是周燁、周耘鋒和婆婆在家喫外賣,婆婆一邊喫一邊問周燁:「如果爸爸媽媽離婚,你跟誰?」
周燁嘴裏塞滿了炸雞,含混不清但毫不猶豫地說:「當然是跟爸爸。」
然後就是周耘鋒的語音。他說孩子完全不想我,我這個媽媽當得很失敗,應該反思自己。
我聽完,退出了跟周耘鋒的對話框。
他給我發這些,說明他還以爲我會回頭。
那我跟他再多說一句,都多餘。
-8-
接下來幾天,我搬了家,收拾好了小院。
周耘鋒沒有再聯繫我。
等我收拾好一切,剛要問周耘鋒離婚協議考慮得怎麼樣。
他就打電話來,慌慌張張說孩子病了,大夫問過往病史他不知道,所以纔打電話給我。
我趕到醫院的時候,周燁正在打吊瓶。
他小臉煞白,頭上還在出虛汗。
見了我,眼淚在眼圈裏打轉,似乎很委屈。
如果擱在以前,我肯定早就將他抱在懷裏,心疼得掉眼淚。
但這次,我卻沒有理他,只是問一旁大夫發病原因。
大夫說是劇烈活動後,狂喫油炸食品和冰可樂導致的腸胃炎。
「孩子貪喫,你們做家長的也不制止,太不負責任了。」
大夫的話,讓一旁婆婆的臉色很不好看。
「他非要喫,不聽我的,我有什麼辦法?」
說着,還戳了周燁一指頭:「讓你貪喫,這下不喫了吧。」
被親奶奶這樣粗暴地對待,周燁撇嘴哭了出來。
「哭哭哭,就知道哭,也不知道隨誰。
「趕緊讓你媽回來伺候你,我這老胳膊老腿的,可伺候不了你這個金蛋。」
婆婆罵罵咧咧的,明顯是罵給我聽。
才幾天沒見,周燁這個寶貝疙瘩大孫子,就成了被嫌棄的對象。
我卻一點不意外。
周燁從小脾胃虛弱,喫油炸食品容易積食。
從前我管着他不讓喫,還因此跟婆婆產生了許多矛盾。
婆婆總說是我養孩子太過精細,才導致周燁身子弱。
「孩子就得粗生糙養,什麼都喫,身體才棒。」
我不在家,婆婆正好踐行她的養娃理念。
但周燁生病了,她又生怕周耘鋒會怪到她身上,於是便開始甩鍋。
孩子生病,是他自己不聽話,是我這個媽媽不負責。
跟她這個做奶奶的,一點關係都沒有。
這是婆婆慣用的招數了。
她想以此脅迫我回家。
我順着她的話點頭:「小孩子貪喫,正常。生病了治病就行了。」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着我。
連周燁都止了哭,一臉震驚。
我對他笑笑:「從前都怪我把你養得太精細了,才導致身子這麼弱,一點風吹草動就受不了。現在正好跟着爸爸和奶奶好好鍛鍊鍛鍊。」
「既然你沒什麼大礙,那媽媽就先走了。」
婆婆和周雲峯異口同聲問我:「難道你不在這陪陪孩子嗎?孩子還病着呢,你怎麼放得下心?」
我笑了:「這是醫院,進了這裏就等於進了保險箱,有問題找醫生,又有你們親爸爸親奶奶陪着,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我既不能緩解疼痛,也治不了周燁身上的毛病。我留下也沒什麼用呀。」
周燁牽着我衣角,抽抽噎噎:「媽媽,我想你,我不要你走。」
我摸摸他的頭:「好好聽爸爸奶奶的話,他們是世上對你最好的人,一定不會害你的。」
從前婆婆總揹着我,教育周燁。
他是周家的金孫,爸爸和奶奶纔是他在世界上最親的人。
媽媽是外人。
這些話,周燁一定聽進去了一些。
再加上跟爸爸和奶奶的放縱比起來,我總是在修正和限制他。
久而久之,他便越來越討厭我這個媽媽。
他是個孩子,三觀還在形成的過程中。
他被爸爸和奶奶的小恩小惠收買,我並不怪他。
身爲媽媽的責任,也讓我無法心安理得地放棄他。
但我一手養大的孩子卻如此背刺我。
我很難不傷心。
人總是對輕易得到的東西棄如敝屣。
我想,只有周燁真正喫到一些爸爸和奶奶的苦,分得清好賴。
我再把他接到身邊。
他纔會更珍惜媽媽的愛。
我裝作沒看見周燁眼中的失望,回過身去,叮囑周耘鋒,離婚協議記得籤一下。
周燁哭得更厲害了,說他不要爸爸媽媽離婚,求我不要走。
周耘鋒臉色鐵青,斥責他:「你媽都不要你了,你求她幹什麼。」
婆婆一蹦三尺高,先是說沒見過我這麼心狠的女人,連孩子都不要。
又讓我趕緊滾,還說離就離,她兒子又有房,又有工作,離婚了照樣找黃花大閨女。
只有周燁哭得撕心裂肺。
我狠下心沒有回頭,走出了病房。
周耘鋒生氣追出來,說離婚可以,但是錢給不了。
他說他的錢都是他掙的,憑什麼給我。
望着他理直氣壯的模樣,我只覺得滑稽。
婚後,因爲周耘鋒不肯負擔家庭開銷的原因,我跟他吵過不止一次。
他每次都說,他的錢也不是亂花了,他的錢都存起來了,他存錢也是爲了這個家。
我讓他把他的錢拿來花,存我的。
他就說,我計較,算計,小肚雞腸。
還說我們是一個家,花誰的,存誰的,都一樣。
現在離婚了,他存的錢,便都變成他一個人的了。
男人還真是從來都不會算計呢。
我說,我已經整理好了這些年我爲這個家庭支出的每一筆開銷,如果他對財產分割有疑義,那我們就法庭見。
婆婆不知何時追了出來。
一聽到我要分錢,她像是我要了她的命,立刻嚷嚷起來,說我離婚是爲了掙錢,沒天理,一分錢都不會給我。
還說,她明天就去我單位門口鬧,讓別人都知道我是個拜金撈女,離婚還想掙錢。
走廊上聚集了好多人看熱鬧。
周耘鋒任由他媽撒潑。
我毫不示弱:
「隨便,正好我也做了一份關於我們家家庭支出的 PPT。
「您去我單位門口鬧,我就去周耘鋒單位發傳單。讓他的同事們也知道一下,周耘鋒多麼擅長算計。
「結婚多年,沒有爲老婆孩子花過一分錢,靠花老婆錢攢下豐厚家業。
「對了,您把我工作鬧沒了,我還正好不用付撫養費了。您的大孫子,以後可就更拜託您照顧了。」
婆婆被氣了一個倒仰,張口結舌,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偏圍觀羣衆已經聽明白了前因後果,對着婆婆和周耘鋒指指點點。
周耘鋒惱羞成怒,質問我:「你非要爲了這麼一點錢,弄得這麼難看,連一點夫妻情分都不顧了嗎?」
真好笑。
你跟他講情分的時候,他跟你談他掙得多。
現在你跟他談錢了,他又開始講情分了。
我看着他,像看一個跳樑小醜:「你這麼顧情分,你就痛快點給錢呀。要不咱們就上法院,你可考慮清楚,真上法院,你給的比這個要多。」
-9-
經過這番拉鋸,周耘鋒雖然心不甘情不願,但還是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
我終於獲得了自由,整個人神清氣爽。
終於可以踏踏實實去做我一直想做的事情了。
這些年脫口秀節目的興起,讓我本已塵封已久的心又蠢蠢欲動起來。
我想當一個專業的脫口秀演員。
在我讀大學的時候,就跟着大學社團嘗試過開放麥。
雖然是區域大學之間的小演出,但當時反響特別好。
連續一個月,我們社團在學校小劇場的演出都座無虛席。而我,更是每週都演出三四場。
當時我就跟周耘鋒提過,想趁着自己有熱情,也年輕,多去商業場地試試水。
萬一,我真的能成爲一個脫口秀演員呢?
我還記得當時周耘鋒一邊笑,一邊摸着我的腦袋,說我是異想天開。
他說,他雖然認可我的才華,但彼時互聯網世界百業待興,就業市場還算友好,我應該抓緊去找個大廠 offer,撈個豐碩的基礎薪資再考慮副業。
畢竟他很想跟我結婚,如果我們兩個人同時拿到大廠 offer,不出三年就能攢出首付。
彼時我很愛他,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告訴自己,既然是認真談的戀愛,就應該多考慮兩個人在一起的未來。
而不是自己一個人的未來。
沒多久,我倆都拿到了超級大廠的 offer,兩年後,我選擇了婚姻。
然後直到離婚,我都沒有再登上過任何一個劇場的舞臺。
現在,是時候重新出發了。
我花了兩個月時間,聽完了我所在的城市每一場脫口秀。
然後又花了兩個月時間,寫出了屬於自己的第一份脫口秀稿件。懷着忐忑的心情,我拿着稿子,敲開了最最火爆的脫口秀公司的大門。
製作人收下了稿子,讓我等消息。
一週後,我接到了可以去面試的通知。
從那天開始,每天下了班,我都去脫口秀公司報到。
又過了兩個月,我登上了票價最最最最最低的舞臺。
沒想到,第一場演出反響居然很不錯。
感謝我狗屎一樣的婚姻生活,給我提供了素材。
曾經受過的苦,都成了段子,帶給我錢。
我當然也養了貓。
離婚之後,我終於過上了王一凡想過的生活。
唯一的遺憾是,我並沒有如計劃的一樣,順利修復我和周燁的親子關係。
按照離婚協議,周燁週末應該跟我。
但第一個週末,我去接他時。
他卻拒絕跟我外出。
還狠狠地推了我一把,不許我進門。
「奶奶說你是壞媽媽,你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你。」
婆婆在一旁得意揚揚。
我隔着門,看着他像一隻受傷的幼獸。
此時,他內心一定充滿了憤怒、委屈、無助,但他不知道如何排解,只能衝我炸開全身的毛。
我心如刀割。
但我告誡自己,如果不想讓孩子繼續淪爲婆婆和周耘鋒對付我的人質,眼下我只能裝作毫不在意。
我對周燁點點頭:「行,那媽媽就走了,等你什麼時候想見媽媽了,再聯繫媽媽。」
周燁和婆婆都沒想到我會這麼幹脆地離開。
周燁號啕大哭。
婆婆罵罵咧咧地關上大門,訓斥周燁:「哭什麼哭,你媽都不要你了,還有臉哭。」
我快步下樓,將周燁的哭聲甩在身後。
而不出我所料,很快我便接到了周耘鋒的電話。
他質問我,爲什麼不接孩子。
「離婚了,你就不是孩子媽了嗎?
「孩子學習成績嚴重下滑,你問都不問一句。
「都是因爲你的自私毀了孩子,你就沒有絲毫愧疚之心嗎?」
他還是跟從前一樣,指責起我來滔滔不絕。
不一樣的是,這一次我也學會了以男人的方式來面對:「你媽教育孩子我是壞媽媽,孩子不想跟我,我有什麼辦法。」
說完,我便毫不猶豫地掛斷電話。
不知道周耘鋒覺不覺得耳熟,畢竟從前他逃避育兒任務時,最愛說的話就是:「孩子不想跟我,我有什麼辦法。」
-10-
有一次演出的時候,我在觀衆席裏看到了周耘鋒和一個陌生女性。
他看到我臉色很差。
也許因爲我正在激情狂噴傻叉前夫,臺下觀衆,包括那位陌生女性,除了周耘鋒都笑得前仰後合。
演出結束,周耘鋒居然找到後臺,質問我,你不管孩子,跟我離婚,就爲了在舞臺上胡說八道?
望着他上下翻動的嘴皮,我笑了:「我胡說八道,你還花錢來看?」
「能掙到你的錢,我這婚離得值得!」
他張口結舌半天后,又跟我說,周燁現在學習不好,還跟同學打架,讓我少在外面出風頭,多花點心思在孩子身上。
我又笑了:「孩子歸你,與其指責我,不如少談點戀愛,多管管孩子。」
說完我就要走,可週耘鋒又擋在我面前:「我媽這陣子累病了,真的管不了孩子了,你能不能把周燁接過去,管兩天?」
不等他說完,我就忍不住提醒他,既然他媽病了,他就趕緊回家照顧,不要再帶着相親女,買票來看我胡說八道了。
周耘鋒被我懟得無話可說,後臺是公衆場合,他也無法再耍無賴,只好悻悻走了。
-11-
這個禮拜,我再去接周燁的時候,他沒有拒絕跟我出來。
但沉默寡言了許多。
我把他接到了我的小房子。
他參觀了我的花園,餵了我的貓,最終在喫蛋炒飯的時候哭了。
他跟我說:
「媽媽,我錯了,我能跟着你嗎?
「奶奶老罵我。
「爸爸總是不在家。
「爸爸還停了我的畫畫班和英語班。
「爸爸好像在相親,媽媽,以後要是他有了新家,就不要我了,對不對?
「爸爸不要我,你也不要我。
「嗚嗚嗚嗚……你們爲什麼要生我呢?」
周燁哭得喘不上氣,後來直接撲在我懷裏。
撫摸着他的後背,我很嚴肅地告訴他:「媽媽沒有不要你,是你先不要媽媽的。」
周燁哭得更厲害了。
嗚嗚咽咽中,他不停地重複說自己錯了。
他說知道我對他好țů₋,只是我對他太嚴格了,以後他會聽話,問我能不能把他帶在身邊。
我表面雲淡風輕地說我考慮一下。
內心卻着實鬆了一口氣。
畢竟我從來沒有想過放棄他。
我向周耘鋒提出變更撫養權。
他很痛快地答應了。
就像孩子告訴我的,周耘鋒整天出去相親,應該早就發現,帶着一個半大的兒子根本不好再婚。
周燁對周耘鋒來說,已經是一個拖油瓶了。
所以眼下如果我願意接手這個燙手山芋,對他來說再好不過。
但他只願意出 1000 塊錢撫養費。
他說,他還要結婚,還要養家,以後可能不止周燁一個孩子,他不能把所有的錢都給周燁。
我現在不缺錢,不在乎他這仨瓜倆棗。
所以我們很快就達成了協議。
我在我的小平房裏,給周燁整理出了一個兒童房。
我們一起去買了周燁從前心心念唸的小汽車牀。
他興奮得不得了,在牀上蹦上蹦下,嘴裏一直念着,媽媽真好!
搬來的當天晚上,我跟他約法三章。
我說我現在有自己的事業,我很忙,不能像以前一樣事事以他爲先。
學習是他的事,他要自己負責。
以後他要學會自己的事情自己幹。
周燁點頭,跟我擊掌爲誓。
我很快發現,跟從前比,周燁的確懂事了許多。
現在的他更加有自驅力。
每天不用催,就能按時完成作業。
起牀也不再拖拉,鬧鐘一響,就能準時從牀上彈起來。
甚至,他還承擔起了給小貓梳毛和鏟屎的任務。
這一切都讓我覺得很欣慰。
我帶他去看我的演出。
結束後,他很認真地讚美我,媽媽真厲害。
「我長大了也要做一個像媽媽一樣會發光的人!」
眼中都是對我的仰慕。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
原來,要獲得一個人的愛,靠付出沒有用,還要自己變得有價值纔行。
我對孩子的芥蒂,終於慢慢散去。
我是第一次做媽,他是第一次做孩子。
我們都沒那麼完美,但好在未來很長,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可以一起慢慢變好。
而在我要回周燁的撫養權後不久,就聽說周耘鋒花光積蓄,娶了一個黃花大閨女。
前婆婆趁來看周燁的時候,跑到我面前耀武揚威。
「王小凡,我還以爲你離了婚能找個什麼樣的好男人,弄了半天,還不是靠說我兒子壞話博人取笑來掙錢!
「知道嗎?我們家耘鋒新找的媳婦,比你強一萬倍!人家才 24 歲,黃花大閨女!等過兩天辦了婚禮再給我生個大孫子,人家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後悔去吧你!」
這次,我還沒有說什麼,周燁便制止了他奶奶。
他說:「奶奶,我媽很忙,要寫稿要演出,您不要耽誤她的時間了。」
「我學習也忙,也沒時間陪您。沒什麼事就回去吧。」
就這樣, 前婆婆討了個沒趣, 罵罵咧咧走了。
她走以後,我寫我的稿,周燁做他的作業。
然後我做飯,他聽着西遊記的故事順便餵了貓、澆了花。
一切都很日常, 又幸福的讓我想流淚。
-12-
再聽到周耘鋒的消息時,我剛好通過國內最有名的脫口秀比賽海選。
周耘鋒給我打電話,說他已經在我那個小平房門前等了兩天。
在他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我拼湊出了他婚後的經歷。
那個黃花大閨女,進門第一天,只因前婆婆讓她早起給全家做飯,她就把桌子掀了。
後來, 女孩懷孕,他在老婆和前婆婆中間周旋數月, 女孩生了一個男寶,卻是一個黑寶寶。
前婆婆被黑寶寶氣得直接從婦產科被送進了急診室,搶救了一夜,最後還是癱了。
周耘鋒一邊照顧前婆婆一邊向他的女孩提出離婚。
結果女孩鬧到他單位, 誣陷周耘鋒有那種不可告人的癖好才導致她生出黑寶寶,結果生出來他又不認賬不養孩子要離婚。
大廠壓下了這個足以讓社會爆炸的新聞, 但周耘鋒也因此丟了工作。
他再投簡歷, 都石沉大海。
聽到這, 我問周耘鋒:「你在我家門口等了兩天,就是找我訴苦的嗎?」
周耘鋒一噎, 半天才說求我原諒他之前的一切過錯。
「凡凡,咱倆的感情基礎是好的, 中間我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走了彎路, 讓你傷心了。我現在走投無路, 只有你能幫我。」
我好像已經預感到他要說什麼了, 但我還是在等他親口說。
果然, 他見我沒有打斷,就試探着說了:「看在孩子的面子上, 咱倆復婚吧!不但孩子需要一個完整溫馨的家, 我也需要。凡凡,再給我一次機會, 讓我彌補之前的錯誤,讓我照顧你好不好?」
「以後你專心出去打拼事業, 家裏的一切都交給我……」
我打斷他:「周耘鋒,你看我像垃圾回收站嗎?什麼垃圾都回收?」
周耘鋒說:「你不爲我,你就當爲了孩子。」
我笑了:「你再婚生兒子的時候,可沒想起來孩子。我不需要你, 孩子也不需要你。」
「另外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我已經通過了《今夜脫口秀》海選。感謝跟你的婚姻,讓我積攢了無數素材,如果你不想繼續給我提供養料,以後不要再給我打這種電話了。」
然後我就掛斷了電話。
心情前所未有地舒暢。
我的婚姻,曾經我把它當作救贖,後來又成了埋葬我的墳墓。
但好在如今我爬了出來。
浴火重生之後,過往種種, 都成了淬鍊今日之我的養分。
從今,我跟我的孩子,只走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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