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無期

莫玉臨每碰一個女人,就會送我一顆珍珠。
越中意那人,珠子的品相便會越好。
我的妝奩已快放置不下,只是上佳的卻一顆也沒有。
而如今,他送來了世上罕見的極品南珠。
「夫人,這粉珠世間僅此一顆。」
「莫要委屈了它。」
同日,一頂粉紅花轎接了採珠女入府。
莫玉臨如枯木逢春,回到少年歲月,夜夜宿在她院中。
衆人皆等着看我下堂。
卻不知我等了多年的南海鮫人。
終於到了。
《志怪傳》有云:南海鮫人之心,能逆轉時空。

-1-
我是穿越女。
嫁給莫玉臨已經有五年了。
這五年來,我們之間有了一種詭異的默契。
只要他送我一顆珍珠,這後院便會多一位嬌俏的女子。
越中意那人,珠子的品相便會越好。
妝奩裏的珠子已經多到放不下,只是上佳的卻一顆也沒有。
我一房接一房的嬌妾替他納入府中。
不過在莫玉臨的示意下,這後院的女子再多,也越不過我去。
金陵城中,無人不誇我是最大度得體的主母。
日子就這樣過得毫無波瀾。
直到莫玉臨從東郡回來的那日,帶了一顆極品南珠。
和一位貌美如花的採珠女。

-2-
他手上捧着一顆晶瑩圓潤、泛着淡淡粉色光澤的珍珠。
笑着說:
「這是東郡今年品相最佳的南珠,是燕兒親手所採。」
「一上岸便引得無數人哄搶。如今贈予夫人,夫人莫要辜負了它。」
這麼大的粉珠,確實世間少見。
算得上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眼神流轉間,我看懂了他的未盡之意。
示意雲湘接過珠子,我轉頭笑着吩咐:
「快去將臨水榭給燕兒妹妹打掃出來,妹妹這般水靈的人,可不能怠慢了。」
臨水榭是這府中最好的院子,也是離莫玉臨書房最近的院子。
這也是我和他情意最濃時,他親手爲我打造的院子。
這院中的一草一木,皆是按我的喜好佈置。
只是我與他離心那日,這院子便被封存了起來。
從此這世上少了個離經叛道的女子,多了個合格的當家主母。
雲湘不情不願地領命前去。
莫玉臨投來了讚許的目光。
「見過姐姐。」
在他的身後,燕兒含羞帶怯地向我行了禮。
看起來畢恭畢敬,只是在敬茶時手一滑。
將那滿杯的燙茶盡數倒在我身上。
「姐姐,我並非故意所爲……」
莫玉臨眉頭一皺,想上前查看我的傷勢,卻被燕兒可憐兮兮地拉住胳膊。
她滿眼驚慌,怕極了,就像受驚的小兔子。
莫玉臨一見便心軟了,顧不得我,低聲哄着她:
「莫怕。」
忍着腿上鑽心的痛,我麻木地看着這一切。
他可能忘了,曾經我只是破了一點皮,他也會擔心得睡不着覺。
他也忘了,我的痛感是常人的十倍。
那年,爲爭奪家產,他的長兄設計暗算他,我爲他擋了一箭。
差點被活活痛死。
此後他便有了陰影,看不得我受一點傷。
這一切,他都忘了。
不過沒關係,看着向我投來挑釁眼神的燕兒。
嘴裏勾起了一抹笑。
我終於能回家了。

-3-
我是被洗掉記憶,強行投入這方世界的。
只是因爲我殺了一個人。
便被判處以極刑。
原本給我安排的劇本是,金尊玉貴的世家女子,抄家滅族後充入教坊司。
被千人枕、萬人償,染上髒病後,被送到軍營,利用完最後一絲價值。
前半生的榮華富貴,會讓跌落塵埃的人有更大的落差。
以至最終的瘋狂。
想必我所在的那個世界,有人恨我恨到了極點。
莫玉臨曾經是最特殊的人,因爲他打破了所有桎梏。
他是上京城最紈絝、最浪蕩的少年,卻在上元節燈會遇到ƭũ̂ₕ我後徹底收了心。
他上門求親,被祖父拒了好幾回,卻依舊不放棄。
直到我家遭了難。
他從教坊司的手裏將我買了下來。
自此,劇本被改寫。
他力排衆議娶我爲妻,爲了我寧願放棄家業,來這金陵城做個閒散商人。
剛成親的那年,他將我寵得如珠如寶,四處蒐羅寶物。
只爲逗我一笑。
金陵城中的女子,沒有不羨慕我的。
那時的我,看着他眼裏的深情,是想過一輩子留在這裏的。
儘管這裏只是個監獄。
儘管他只是個紙片人。
只是浪蕩子終究是浪蕩子。
裝得了一時。
卻裝不了一世。

-4-
莫玉臨想給燕兒一場大婚。
這院裏這麼多女子,是從沒人有過的。
「憑什麼?她一個賤民,給夫君做個通房丫頭,也算是高攀了,竟還敢肖想婚事。」
「你也真是,不使絆子就算了,還巴巴給人把臨水榭騰了出來。」
出聲的是金陵郡守的庶女柳玉煙,莫玉臨的第一個妾。
她都快氣瘋了。
當年她入府時仗着身份,事事與我作對,她也曾要過臨水榭。
莫玉臨鬆了口,只是那時我死也不同意,甚至氣上頭時。
帶着雲湘去將院中的東西全給砸了。
儘管那一件件,都是我與他親自去挑的。
那一日,莫玉臨的眼睛沉得可怕。
「華苓,是我寵你寵得忘記身份了嗎?」
而那時還對他抱有希望的我,毫不畏懼地頂了上去。
「身份?」
「莫玉臨,你曾經答應我你只會愛我一人,我以爲你是不同的。」
「可我忘了,你也是個想要三妻四妾的卑劣男人。」
「啪!」
狠狠的一巴掌,將我扇到地上。
男人的眼裏全是怒火,指着我開始口不擇言。
「若沒有我,你不過是個千人枕、萬人騎的下賤玩意兒,你以爲你還是將軍府的千金?」
「醒醒吧,華苓,我要你時,你會是受人尊敬的莫夫人。我不要你,你便是地上低賤的塵埃。」
只是當夜,他坐在我的牀邊,撫摸着我臉上的巴掌印,眼裏全是愧疚。
「很疼吧?」
「是我不好,我只是……有些激動了。」
我闔上雙眼,不答話。
良久,他長嘆一口氣離開。
第二日,珠寶玉石和新鮮的小玩意兒像不要錢似的送到我院中。
管家討好地賠笑:「這些都是船運回來的西洋寶貝,一到府中,爺就讓全給送到夫人院中。」
府中的下人紛紛投來羨慕的眼光。
氣了一晚的雲湘更是破涕爲笑:「爺還是愛夫人的,聽說剛進門的那位,什麼都沒有。」
世人皆以爲他愛我。
可他的巴掌和話還是徹底讓我醒了。
這裏從始至終,都只是一個監獄。
我不屬於這裏。
自此,我開始變成他想要的樣子,柳玉煙以爲我鬥不過她,還高興了一場。
誰知莫玉臨開始一個接一個地納妾。
她大鬧了一場,卻被莫玉臨徹底冷落。
從此不再將我當作大敵,反倒有些恨鐵不成鋼。
「你作爲大夫人,就如此任夫君胡來嗎?」
我放下手中的《志怪傳》,淡淡地開口:
「府中這麼多妹妹,多她一個也不多。」
「更何況一場禮節罷了,你們若是想要,自可去求夫君。若他同意,我親手爲你們操辦也不是不可。」
柳玉煙聽得目瞪口呆,氣得說不出話。
最後所有情緒皆化爲嘲諷。
「你好歹也曾經是世家貴女,如今這般畏畏縮縮,還真是落毛的鳳凰不如雞。」
而我卻只想着書中所說。
南海鮫人會在情動到極點時,誕下粉色南珠。
而有一行,我看了十幾遍。
鮫人之心,可逆轉時空,打破桎梏。
又皺了皺眉。
只是條件有些苛刻了。

-5-
我變賣了莫玉臨這些年送給我的寶貝。
風風光光地爲他和燕兒辦了場婚禮。
我本想一切都用大紅色,可莫玉臨卻少見地有些愧疚。
不顧燕兒落寞的眼神,冷靜地拍板:
「粉色即可。」
不過即便是粉色,也掩蓋不了這場婚禮的盛大。
作爲一名體面的夫人,我帶着笑容招呼了一整日賓客。
和一旁面色黑沉如水的柳玉煙,更是形成了鮮明對比。
莫玉臨對我越發滿意。
只是在一切散盡之後。
他們洞房花燭之夜,我在院子中彈了一夜的琴。
曲子是。
莫玉臨曾無數次爲我彈奏的。
《鳳求凰》。
第Ṭů⁵二日,聽說昨夜莫玉臨沒睡在燕兒房中,去了書房歇息。
燕兒徹底沒了臉。
她在院中發了好大一場脾氣。
擺件都被砸了個遍。
而吹了一夜冷風的我,感染了風寒。
我躺在牀上不斷咳嗽,也不忘吩咐管家將她院中的東西補全。
「如今的你,有些賢惠得過了頭。」
「你的心裏還有我嗎?」
莫玉臨神色複雜,端起一旁的藥碗,嫺熟地餵我喝藥。
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
是他最擅長的事。

-6-
當初。
他納了柳玉煙,讓我認清現實後。
府中的人皆以爲我得罪主君,再也無法翻身。
又恰巧他外出做生意。
僕人們漸漸生出二心,剋扣了我的喫穿用度。
冬日沒有炭火,我的這副身體本就柔弱,很快就病了。
府裏的醫師草草爲我開了兩副方子,可庫房的管家卻扣着不放藥材。
雲湘急得用自己的私房錢爲我買藥。
可喝下去卻沒什麼用。
我快病死時,莫玉臨趕了回來。
那一日的他,快瘋了,將這莫府中的所有僕人盡數發賣。
包括從小跟着他的管家。
幾個領頭的刁奴,更是被他活活打死。
那也是我第一次見他如此暴戾的一面。
此後,這府中無人敢輕慢我。
不管新人再多。
我始終是高高在上的主母。
這樣的日子,本該是這時代女子所追求的。
可是於我而言。
卻是如鯁在喉。

-7-
我低頭就着他的手,將苦澀難忍的藥咽入喉中。
半晌,不鹹不淡地反問:
「夫君想要的,不正是這樣的我嗎?」
他曾愛我和這世間女子的不同之處。
可也是他,一步步地想將我馴化爲最普通的女子。
「夫君想要我大度,卻又嫌我不嫉妒。」
「夫君想要的。」
「究竟是什麼?」
莫玉臨並未如我想的那樣,被質問住。
而是眼裏閃着妖異的光芒,嘴角扯出笑意。
「那你呢?」
「又想要什麼?」
我頭痛得快要裂開。
眼前越來越模糊。
只聽見他輕聲嘆息:
「爲什麼想要你……這麼難?」
想要我什麼?

-8-
自那日離開後。
莫玉臨許久沒回府了。
聽聞他夜夜宿在花船上,金陵城的花魁娘子,是他的紅顏知己。
後院的女人早已習慣被他冷落,都見怪不怪了。
只除了剛入府的燕兒。
嘗過情愛之事的鮫人,是沉不住氣的。
更何況這府裏的僕人,一向喜歡拜高踩低。
燕兒剛入府時排場很大,大婚後她的風頭更是直逼我這個正室夫人。
所以僕人婢女們都捧着她。
可是從新婚夜開始,她就被莫玉臨冷落了,這府裏的種種聲音便鑽了出來。
「不過是個採珠女罷了,出身甚至還不如我們,也妄圖想要爺的寵愛。」
「低賤之人就是心思多,那日將夫人燙得快脫了層皮。夫人不愧曾經是世家女,不計前嫌爲她準備了三書六禮,她也配?」
「夫人便是家道中落了,也是她遠遠及不上的。」
燕兒快氣瘋了,摔了一套瓷器後,紅着眼睛出了府。
也不知她做了什麼,真的將莫玉臨勾了回來。
連着一個月,莫玉臨歇在她院中,日日夜夜與她胡鬧。
沒邊兒地寵她。
她想喫魚生,便讓人用冰鎮着從海邊送來。
她看不慣這府裏的女人,他便爲她遣散了大半妾室。
大概是骨子的多情在作祟,還是留了些人。
這麼多年,我還未見過他這般瘋狂地寵愛一人。
「你還不管嗎?」
「再這樣下去,下次被趕走的就會是你我了!」
柳玉煙也瘋了。
她那熬了八個時辰的鹿茸烏雞湯,剛被燕兒的婢女搶了去。
這湯一碗要消耗上百隻雞,配以新鮮鹿茸,慢慢熬製,滋補得很。
是莫玉臨親自爲她買的方子。
柳玉煙作爲這府裏的老人,雖然早就沒了寵愛。
可因着她郡守之女的身份,這府裏也無人敢慢待她。
如今真的快被氣死了。
我將手中的書一合,不緊不慢地道:
「怎麼管呢?」
「我不過是個被等着下堂的婦人罷了。」
府中盛傳莫玉臨愛極了燕兒,不日便會將我休棄。
那些奴婢們都在私下裏賭,我哪日會被下堂。
無人看見的地方。
我合上的那頁書中,赫然寫着:鮫人善魅惑,若以鮫珠爲引,可亂人心智。
我無所謂的態度,刺激得玉煙眼紅,咬牙切齒。
「你明明知道,不論他有再多女人,可他唯一放在心上的。」
「只有你。」
她的聲音隱隱帶着憤恨。
初入府時,柳玉煙爲了大夫人的位置,用了許多手段。
最後卻被莫玉臨警告,不管他有多少女人,莫夫人的位置只會是我。
那又如何呢?
這種「唯一」我一點也不稀罕。
怒到極點後,柳玉煙反而冷靜了下來,拋出誘餌:
「你不就是想要那條魚的心嗎?」
「我會盡快幫你實現。」
我瞳孔緊縮,猛然抬頭看向她,聲音凜冽:
「你怎會知道?」

-9-
又是一月過去。
莫玉臨帶着燕兒去東郡採珠。
消息傳了回來,燕兒採了顆百年難遇的血元珠。
那珠子一面世,便掀起了極大的波瀾。
最後是莫玉臨做主,將那珠子送往皇城,進獻給皇帝。
帝心大悅。
認爲燕兒祥瑞在身,不應只做一個妾,下旨將她賜爲平妻。
聖旨傳回來的那日,柳玉煙嫉妒得眼睛發紅。
「憑什麼?」
「我等了這麼久……她一個紙片人憑什麼?」
我很想回懟她,你愛的不也是個紙片人嗎?
同爲囚犯,她竟這麼愛莫玉臨,着實有些異常了。
可我卻不想探究,只想回家。
那日她說也來自現代,知曉鮫人之事,其他的她不願再說了。
這個世界算是個監獄,我猜她也是同我一樣,犯了事的人。
還好快了。
莫玉臨回來的那日,我在府門口迎他。
許久未見。
他原本如冠玉一般的面龐,變得越發細嫩。
容顏竟彷彿回到了年少之時。
有枯木逢春之效。
我的腦海裏不禁浮現起:鮫血有回春駐顏之功效。
鮫人還真是全身都是寶啊!
莫玉臨眉宇間神清氣爽,一見我眼底滿是歡喜,快步上前將我扶起。
「夫人,怎麼來了?」
「可別着了涼。」
我低眉順眼回道:
「接到聖旨那日,妾身已將主院騰了出來,還請燕兒妹妹搬進去和爺同住。」
燕兒眼裏是掩藏不住的欣喜,出口的話卻有些違心。
「姐姐不要折煞我了,我怎麼能搶姐姐的院子?」
莫玉臨面色陡然變冷,眼裏的喜意淡了不少。
「我竟不知你如此大度?」
「既然騰出來了,那也別浪費了。」
「你就搬去清風院吧。」
此話一出,燕兒控制不住差點笑出聲。
清風院是府裏最偏遠、最小的院子,被趕去清風院,不啻被打入冷宮。
我面色沒有絲毫變化,低聲應是。
去了清風院後,我開始夜夜磨刀。
雲湘認爲我受了冷落,有些失常,擔憂地看着我。
「夫人,爲何要……」
我放下刀,輕輕一笑。
「我不過是想練練怎麼殺魚罷了。」
條件已經快成了。
只剩下……
《志怪傳》:鮫人動情至極,以心頭血煉製血珠。

-10-
就在這府中所有人都認爲,我已失勢時。
我讓雲湘爲莫玉臨送去了一碗梨湯。
雲湘欣喜地回來覆命。
「夫人,爺吩咐了,讓燕夫人搬走,讓您回主院。」
一切如我的預料。
柳玉煙掩下眼中的嫉恨,勾脣一笑。
「只要你攔住爺不讓他見燕兒,其他的自然由我來做。」
這湯是我對他的服軟。
莫玉臨早年間浪蕩不堪,常常流轉於青樓酒館中。
脾肺和嗓子都有些問題,一到冬日便會咳嗽。
這梨湯是我親自去宮裏翻閱古籍習得的。
我們婚後,我日日都會爲他備上一碗。
可自柳玉煙入府後,我再沒做過了。
去年他喝得爛醉回來,紅着雙眼求我給他做碗梨湯。
可我只是放下書,提筆寫下方子。
「妾身已經不會做了,這是方子。」
「想這後院的妹妹們,都願搶着爲爺做這碗湯。」
他臉色鐵青,眼神如冷刀子般,搶過那紙撕成碎片。
「如今你就只是莫夫人,一點華苓的影子都沒了嗎?」
空氣一片死寂,他眼中閃過糾結、掙扎。
最後歸於平靜,輕聲說:
「你就這般怨我嗎?」
不是怨,是心死。
我知曉他是愛我的,不論是從前還是現在,只是他抵擋不了誘惑。
生於這個時代,男子享受一切權柄,他無法理解我追求的平等,也不願放下自己手中的權力。
一生一世一雙人,從始至終不過是個笑話。
這些年,後院中的大半妾室,都是他爲了氣我而納。
只餘下那兩三是他真心想要,就如我妝奩中的珠子一般。
他想要的是我妥協。
我心知肚明,若我屈服了,他會一如既往地愛我。
他會同這時代中的所有男子一般,即便擁有三妻四妾,也會給我這個正妻最大的尊榮。
可我並不想要,我這一生和人分享了太多東西。
不是獨屬於我的。
我寧願不要。

-11-
撿起了我最厭惡的演技。
這段日子,我和莫玉臨彷彿回到了剛成親的時候。
回到了我們之間沒有齟齬的日子。
久違地,他又帶着我逛起了金陵城。
我已經很久沒出過莫府了,就像是一隻被囚在籠子裏的鳥。
主人高興了,就放出來逗逗。
我意興闌珊地看着外面鮮活的一切。
直到去了金陵最大的酒樓醉月樓,聽說書人講起了故事。
「三皇子是出了名的有情人,滿京都是他的紅顏知己,直到他遇到一名女子。」
「這女子是孤女,她與三皇子兩情相悅,兩人掙脫了世俗才走一起。婚後兩人過了一段美滿時光,直到三皇子想納妾……」
「三皇子愛她,可也想坐擁美人在懷。」
「女子想和離,可是三皇子怎麼會答應,強行將她留了下來。這一留,便留出了一場悲劇……」
「最後她一劍殺了三皇子。」
是個狗血的故事,只是結局得莫名其妙。
聽到這裏,下面已經有不少人反對。
「三皇子納個妾怎麼了,這女子真真不識好歹!」
「世間的男子,哪個不是三妻四妾,你這故事也太難聽了。」
「一介庶民,也敢殺皇子,不怕被誅九族嗎?」
客人們紛紛不買賬。
一旁的莫玉臨卻聽得津津有味。
他臉上綻出一抹溫柔的笑,帶着醉意的眸子閉了閉,不經意地問:
「夫人,若你是那女子,你會如何?」
「作爲莫夫人,我會替夫君將心愛之人接回來。」
「後院多個妹妹,不好嗎?」
只是作爲華苓,我不會要他。
髒了的東西,是洗不乾淨的。
莫玉臨直直盯了我一會兒,開始仰頭大笑。
笑得眼淚都出來,大口大口地喝酒。
徹底醉倒前,神色複雜地說了句我聽不懂的話。
「若是你能一直騙我。」
「就好了。」

-12-
莫玉臨已經多日沒去看過燕兒了。
甚至燕兒鬧去了他書房,他也不見。
聽說她那院裏,滿是碎瓷片,三天兩頭便要換一回。
直到傳來她有孕的消息。
我看着院中枯黃的落葉,又彈了一夜的琴。
只是這次的曲子,滿是殺伐之意。
第二日,我不出意外地又染了風寒。
只是這次我沒有再聽醫囑,雲湘爲我端來的藥,全倒在了窗外。
莫玉臨來看我,可我卻不讓他進屋。
最後他一腳將門踹開,眼裏全是怒火。
可是在觸到牀上面色慘白,氣息微弱的我時,那火一下便滅了。
他無奈地開口:
「你到底想要如何?」
「你說過不論你有多少妾室,你的孩子只會從我肚子裏出來。」
那是他想納妾時哄我的話,如今也成了我的利器。
「這是意外,我答應你以後不會再有了。」
這麼多年,這院裏沒有過一個孩子。
只因爲他寵幸過的女人,皆會喂下一碗絕子湯。
而唯一能生的人,卻不願生下他的孩子。
直到燕兒出現,她雖也喝了湯。
可她是鮫人,這藥難以對她起效。
「莫玉臨,那孩子和我,你只能選一個。」
他看懂了我眼裏的決絕,苦笑着離開。
第二日,便傳來燕兒落胎的消息。
我笑着修剪海棠的枝丫。
《志怪傳》:鮫人失子,由愛生恨,空間之力會達到最強,此時捏碎鮫心,便可逆轉時空。

-13-
可還沒等到我去殺她。
她就先來找我了。
鮫人的體魄果然強橫,剛小產完,她像沒事人一樣。
她神色陰沉,眼中的恨意如狂風暴雨,瞳孔隱隱泛黑。
「華苓,看來是我小看了你。」
她的頭髮開始變藍,頸邊有鱗片浮現,手上凝出了水汽。
看來是不打算隱藏身份了。
「人類果然狡猾,你害死我的孩子,我要讓你償命。」
「莫玉臨呢?」
提及莫玉臨,燕兒的眼中閃過殺意,隨即又變爲糾結與憤恨。
「我那麼愛他,愛到不惜以心頭血來供養他,想與他分享這永恆的生命。」
「可他怎麼對我的,只爲了你一句話,便親手殺死了我們的孩子。」
「鮫人有孕不易,這可能是我此生唯一的孩子。」
她邊笑邊哭,淚水落地化爲一顆顆珍珠,撒了滿地。
又露出陰狠的神色。
「既然他不願做我的愛人。」
「那我會斷了他的經脈,將他帶回海里,讓他永生永世都只能做我的僕人。」
看來這條魚是個戀愛腦。
到這種地步,都捨不得殺莫玉臨。
燕兒手中的水團凝成長箭,也在所有人眼前,徹底化成魚尾人身。
「怪……怪物!」雲湘大喊着將我護在身後。
長箭對準我的眉心,高高揚起。
「華苓,你去……死……」
……
她施法前搖太長。
我只好抬手打斷。
「咻」的破空聲。
她手中的水箭瞬間消散。
燕兒呆呆地低下頭,看自己的三寸之處,插上了一支玲瓏的袖箭。
《志怪傳》有云:鮫人三寸爲鮫珠,乃死穴命門所在。

-14-
一切都太順利了。
順利得有些不對。
我拿着那把磨了月餘的刀,鮫人的心臟觸手可及。
心裏卻隱隱有些不安。
我好像忘了什麼事情。
很重要的事。
刀尖久久地停在燕兒心口上方,遲遲未能落下。
「你在等什麼?」
「只要殺了她,你就能回家了。」
柳玉煙不知何時出現,眼中全是急切,恨不得幫我把刀刺下去。
「只要將那顆心捏碎,你就能回到心心念唸的家了。」
她的語氣裏全是誘惑。
刀尖一點一點地下落,柳玉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
她眼中是抑制不住的狂喜,就像是目的快要ƭû⁺達成一般。
可就在刀即將碰到燕兒時。
我的手腕一轉,狠狠地向後一刺。
「爲……爲什麼?」
柳玉煙眼中的喜悅停滯住,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被穿透的心臟。
直直倒下。
到死也不能瞑目。
因爲。
我想起來了,這一切都是騙局。
這世間根本就沒有什麼《志怪傳》。
若真的捏碎了鮫人之心。
那我永遠也回不了家了。
而且我會死。

-15-
將袖中放了很久的傷藥碾碎。
敷到鮫人傷口上。
看着她的傷口逐漸癒合,我也徹底放下了心。
「唉ţű₊!」
莫玉臨長嘆一口氣,走了出來。
他俊朗的面容上,神情極其複雜,有愛意、可惜。
更多的是計劃失敗後的遺憾。
「爲什麼你就不能如我所願呢?」
「我們就在這幻境中過一輩子。」
「不好嗎?」
我抱着鮫人,怒意已經蔓延到四肢百骸,渾身忍不住顫抖。
「你竟利用她引我入幻境。」
「篡改我的記憶,編出《志怪傳》一步步引導我,讓我差點殺了她,親手斷了回家的路。」
「你怎麼能這麼歹毒呢?」
「三皇子殿下。」
他從來就不是什麼浪蕩子。
而是大盛的三皇子。
我們也沒去過金陵,從始至終,就沒離開過京城。
所有的不對勁,都只是因爲。
這一切都是假的。
在記憶中,我用劍穿透胸膛的那人。
是莫玉臨。

-16-
我從來就不是什麼囚犯。
這是莫玉臨和柳玉煙聯手爲我編造的記憶。
我是穿越女。
只是在來到這方世界後,遇到了意氣風發的少年三皇子。
謙和又狂妄的少年皇子,親身上沙場,打退了二十萬敵軍。
他是京城所有適齡女子的夢中情人。
只是他愛上了我這個來路不明之人。
我那時不過是隨手救回了受重傷的他。
照顧他兩月,也不過是見他穿得不錯,想換些銀子。
後來以爲他是孤兒,想騙他做個贅婿。
可知道他是皇子後,我迅速抽身。
誰料他從此對我情根深種,日夜追在我身後。
在現代,我是一個被父母拋棄的孤兒。
從未遇到過像他這般,將炙熱的情意,捧到我面前的人。
被他打動後,我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我向他坦白穿越的身份。
爲他講述我之前的世界。
「我的心很小,只能容得下你一人。」
「我不求你一生只有我,只是希望你若是愛上了別人,能放我回家。」
他懇求我不要走。
併發誓,永遠只會愛我一人。
若有違背,不得好死。
我們也確實是過了一段幸福的日子。
我爲了他努力地去回憶那些,能幫上他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知識。
而他。
不顧所有人的質疑,執意要娶我。
莫玉臨是皇帝最愛的宸妃所生,是他最愛的兒子。
皇帝早早爲他定下了婚事。
是手握三十萬重兵的定國公的幼女。
怎麼能容忍他娶一個什麼都沒有的我。
可是他拼死也要拒絕。
直到他差點再次死在戰場後,皇帝終於心軟了。
爲我們賜了婚。

-17-
如果第二個穿越者沒出現。
我們之間的結局可能會不一樣。
可惜沒有如果。
在我們婚期將近的那一月。
柳玉煙出現了。
太傅的孫女落水後,性情大變,折騰出了許多新鮮玩意兒。
當肥皂傳入我ẗûₗ手中時,我便知道她是我的同胞。
她來自更遠的未來。
是爲了攻略莫玉臨而來。
據她所說,這個世界是一本書。
莫玉臨是書中的瘋批反派,下場悽慘。
而她是他的狂熱粉絲,爲了他花光積蓄,購買了這次時空穿越的機會。
只爲來拯救他。
也是從她的口中,我才得知回家的方法。
鮫人是唯一的通道。
只有鮫人心甘情願動用空間之力,才能送我們回家。
我本來沒想走。
可莫玉臨變了。
他曾經愛我的不同之處,愛我骨子裏的不屈服。
可作爲現代人,這些柳玉煙都有,她有的甚至比我多得多。
她爲了這次穿越,做了很久的準備。
幫助莫玉臨造出了農具和火藥,找到了可以解決饑荒的紅薯、土豆。
百姓能喫飽飯,火藥的威力更是直接炸燬了敵國的城門。
人人皆稱她爲神女。
莫玉臨看她的眼神一日比一日更柔軟。
到最後終於忍不住說要娶她。
他的神色清明,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柔情,只是出口的話。
卻讓人心寒。
「華苓,我想娶她。」
「可我向你保證,這一生只會有你們兩個女人。」
「即便爲妻,她也只會是平妻,你永遠是我的正頭妻子。」

-18-
幻境破碎。
「你怎麼就不願退一步呢?」
莫玉臨的臉上全是笑意,眼中卻充斥着瘋狂。
「留在我身邊不好嗎?」
「我也沒辦法,華苓,我是要做皇帝的人,你見過哪個皇帝的後宮只有一人?」
「我會給你這世間女子最大的尊榮,我會與你共享我所有的權力,我會讓你登上皇后之位,與你一同治理這大好的江山。」
到最後,他的眼中竟有一絲脆弱。
「只要你別離開我。」
我面無表情地對上他的雙眸。
「你說的這些,我都不想要,甚至連你,我也不想要了。」
「我想要的,只有回家。」
「休想!」
而在這時,鮫人醒了過來,她流着淚愧疚地開口:
「姐姐,對不起,是我貪心了,纔會被他所利用。」
她轉頭看向莫玉臨,面上是深深的恨意。
當初,我離開去南海尋鮫人時,正好救了落入漁網中的她。
她答應會送我回家,只是那時她還未成年,力量不足以送我回去。
於是我將她帶回上京城。
只是卻沒想到後來她會被莫玉臨蠱惑,造了這幻境困住我。
如今她也算是明白了,莫玉臨對她從始至終沒有愛,只有利用。
「不是你的錯。」我摸着她的臉安慰。
是我將單純不知世事的她,帶來這人心難測的上京。
是我愧對她。
她的眼神幾番變化,最後變得堅定。
用手幻化成水箭,反手刺入心臟,吐出一口鮮血。
她用滿是血的手拉住我,臉上緩緩綻出一抹笑容。
「姐姐,我……送你回家。」
《志怪傳》有云:鮫人自戕,可獲得巨大力量,強行進入成年期。ṱŭₔ
這竟然是真的。
當初看的時候我還在想,鮫人修煉不易,又怎麼會輕易自殺。
心裏湧上巨大的痛意,我的淚水滴落在她臉上。
「你爲什麼,這麼傻?」
可我卻等不到回答了。
一陣強烈的白光爆發。
「不!!」
最後我看到的是。
莫玉臨眼裏極度的驚恐。
和撲過來想拉住我的手。
【番外:莫玉臨】

-1-
華苓真的走了。
白光閃過之後,她消失得無影無蹤。ƭũ₂
最後一刻她如釋重負的笑容,像是一把利劍,狠狠插入我的心中。
一股極大的恐懼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知道我此生再也見不到她了。
此後便是上天入地,掘地三尺我也找不到她了。
淚水從眼角滑落。
我接住滴下的眼淚,心裏越發空落。
我是皇帝最愛的兒子,是大盛最尊貴的三皇子。
我生來便擁有一切。
錢財、權力、美人。
我想要的都唾手可得。
自我開府以來,府中被送入的美人數不勝數。
可她們卻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般。
一言一行,謹小慎微,以我爲天。
隨着時間的流逝,我對一切都厭煩極了。
十五歲那年,父皇爲我定下定國公的幼女。
我知他是在爲我鋪路,因着對母妃的愛和歉意,他想將這天下給我。
那時我只是在心裏嗤笑,父皇是這世上最尊貴的人。
卻跨不過一個「情」字。
只是他對母妃的情意,能給我極大的倚仗,我也樂得利用幾分。
看着那含羞帶怯的嬌弱女子。
我強忍着厭惡,應下了這門婚事。
轉頭卻求父皇讓我帶兵駐守邊關。
這一去。
便遇到了華苓。
我在戰場上被大皇子的人暗算,受了重傷,跌落山崖。
被上山採藥的華苓給撿了回去。
足足昏迷了七日才醒來。
剛想下牀,就被華苓一把給推了回去,她呵斥道:
「好好給我躺着,我費盡心思才救回你這條命,可別隨便再折騰沒了。」
ṭū́⁻她眼珠一轉,盡顯狡黠。
「爲了救你,我可是花了一百兩銀子買藥,照顧你的這些錢就算了,這一百兩等你好了可必須還給我。」
我便是再不識人間煙火。
也知一百兩買下一家藥鋪也綽綽有餘。
有意思。
她算是這世間唯一一個敢敲詐我的女子了。
我起了逗弄她的心思,裝作爲難,攤了攤雙手。
「可是姑娘,在下家道中落,本想去投靠親戚,卻遭人追殺,如今更是一文錢也拿不出來了。」
她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倒是有幾分可愛。
「那我不是虧了。」
「這樣吧,我僱你做工,我算算……你只要爲我打十年的工,我們便兩清了,怎麼樣?」
我想了想,父皇雖寵愛我,卻也一直捨不得對大皇子下手。
他不想我們兄弟相殘。
可生在皇家,又哪有什麼兄弟情呢?
我若是這麼快回京,怕是父皇會對此事輕輕放下。
不如在這裏留下,趁機逼逼父皇。
於是我應下了華苓的要求。
與她過了一段雖苦。
但卻極爲有趣的日子。
只是在我準備走的那日,她將一鐵環戴在我的手指上,輕笑着。
「世道不易,我沒有親人,你也沒了親人,做我的贅婿可好?」
「從今以後我養你啊。」
她脣角笑漪輕牽,頰邊漾出淺淺的梨渦。
我心裏微微一動。
鬼使神差下竟說出一句:
「好。」

-2-
可來到上京城。
得知我皇子的身份後。
她眼裏的笑意消失得乾乾淨淨。
「草民蒲柳之姿,身份低微,實在是配不上三殿下。」
「婚約一事,不過是兒戲,還望殿下不要放在心上。」
那是她第一次從我身邊離開。
而那時我的心裏,全是勢在必得和一絲被拒絕的屈辱。
我想要的就沒有得不到的。
這世間從來都沒有人敢拒絕我。
自此我追隨在她身後,日夜向她表明心跡,爲她遣散所有妾室。
也爲她退了婚約。
定國公震怒,稱病多日不上早朝。
言官紛紛彈劾我。
父皇大怒,罰了我一整年的食祿。
這事最後鬧得沸沸揚揚,最終也如我所料,打動了華苓的心。
她向我敞開心扉,說出她的來歷。
情動之時,我也對她許下一生一世的誓言。
求父皇賜婚時,我說我是真的愛她,後院之中只會有她一人。
父皇只是笑笑,話裏有話:
「一生可就太長了。」
那時我還不懂。
直到柳玉煙出現,她就像另一個華苓。
她們都來自另一個世界,有嚮往自由的靈魂,可她卻又是不同的,她有着比華苓更多的新鮮想法。
我不自覺地被她吸引。
所有人都以爲我愛上了柳玉煙,包括我自己。
直到我向華苓攤牌後,她沉默良久。
長嘆一聲:
「殿下與我之間,本就隔着幾千年的光陰,三妻四妾於殿下而言,不過最普通之事。」
「可對我來說,這就是眼裏的沙子,怎麼也揉不進去,我不會阻攔殿下娶她,可也希望殿下能夠如我所願,助我回家。」
她聲音決絕,不拖泥帶水。
輕易便下了決定。
「我們的婚事,就此作罷。」
她第二次選擇離開,去了南海尋找鮫人。
我本以爲她再特別,也不過是個女人而已。
更何況我的身邊還有個同樣特別的柳玉煙。
可自她離開後。
我日日夢到我與她在邊塞的那段日子,那時的她遠比現在要更加真實。
我的心越發空落。
三皇子府裏的一草一木皆是我們訂婚後,她親手佈置的,滿院都是她最愛的桃花。
不過短短半年時間,這府裏的每個角落,都佈滿了她的身影。
思念開始在我心頭瘋長。
腦中不斷閃過的記憶,終於讓我意識到。
於我而言,華苓是不同的。
她不同於這世間的所有女子。
更不同於柳玉煙。
可是我那與生俱來的驕傲,讓我不想向一個女子認輸。
妻爲夫綱,女子本就該臣服於男子。
我開始變得鬱鬱寡歡。
柳玉煙的那些新鮮玩意兒,也讓我提不起興趣。
一月後。
我終於忍不住派了父皇給我的影衛,去南海尋她。
沒有消息的日子裏,我心癢難耐。
我快忍不住親自去南海時。
她回來了。
可卻帶回了一個鮫人。

-3-
鮫人能送她回家。
回到那個我無法企及的地方。
我徹底瘋了。
提着長劍便想去將那鮫人宰了。
華苓將我攔下,眼裏一片冰涼。
「你是想做那背信棄義之人嗎?」
「莫玉臨,不要讓我看不起你。」
我反手用劍柄將她推開,長劍直指鮫人。
「那又如何?」
「華苓,這世間沒有人能讓我不如意,我想要你,你就只能是我的。」
在她面前壓抑了許久的,骨子裏的佔有慾,和刻在心底的高高在上。
在這一刻,盡數爆發。
我揮手想砍下鮫人的頭顱,卻只覺胸口一痛。
低下頭。
華苓手中握着那把我花費了大心思,爲她尋來的軟劍。
不帶一絲猶豫地刺入了我的胸膛。
她慘然一笑,輕聲道:
「若不能回家,那殿下便陪我一道去死吧。」
我捂着不斷流血的傷口,身形搖搖欲墜。
卻還是強撐着對拿着武器靠近她的侍衛下令:
「不許傷她!」
說完便昏死過去。

-4-
醒來後得知父皇將她下了大獄。
我拖着傷軀去獄中見她,可她只以背影示我。
無論我說什麼,都沒有反應。
我知她是在怨我,可無論如何我也放不了手。
我在她牢前立了一日,傷本就未愈,面色也無比蒼白,父皇親自來勸我也不走。
直到柳玉煙前來,爲我獻了一計。
她會心一笑。
「不知殿下可否聽過『熬鷹』一詞。」
在柳玉煙的幫助下,我迷惑了鮫人,利用她建起了這個幻境。
幻境一月,人間一年。
我與她在幻境中過了六個月,她漸漸變成得體的世家主母。
成爲了我想讓她成爲的樣子。
可她雖日日在我面前,我卻覺得與她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我本想以幻境困住她。
可最後淪陷在幻境裏的人,卻是我。
我愛幻境裏這個我理想中的妻子。
可午夜夢迴之時,我又無比想念曾經的她。
我像是落在怪誕之中。
無法明白我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可是現在,她消失的那一刻。
我終於明白了。
我想要的。
一直都是她。
是一開始的她,也是最真實的她。
可是卻遲了。
我心痛如絞,像是心被人硬生生地挖了出來。
空了一大塊。

-5-
「殿……下……」
柳玉煙竟還沒死,她拖着傷重的身體朝我爬來。
她伸出血淋淋的手。
「救我!」
我看也沒看她一眼,撿起華苓身上最後掉下的那顆南珠。
放在心口處,眼中全是眷戀,喃喃道:
「華苓,不管付出什麼代價,我都要找到你。」
我看着遠方,就像是看着那遙遠的未來。
「即便隔着的是時間又如何。」
「莫玉臨!」
「我能助你去現代找她。」
柳玉煙喊出這句話。
我的腳步停滯,隨後吩咐一旁的侍衛將她帶走。
恢復理智後。
我把手上所有的兵力全派往南海。
柳玉煙的命雖被太醫救了回來,可卻一直在昏迷中。
如今我唯一的希望,便在鮫人身上。
只要再找到一條。
我便能讓她送我去華苓的故鄉。
可是大軍在南海搜尋了半載。
也沒能找到鮫人。
而此時父皇已病入膏肓。
臨死前,他傳位給了大哥, 封我爲景王,賜封地南海四郡。
「我知你心不在此。」
「去吧。」

-6-
放下了我曾經最愛的權勢。
去了南海。
我開始陷入瘋魔, 徵用了所有的漁船和人力出海尋找鮫人。
一時間, 南海四郡的百姓苦不堪言。
直到國師再也看不下去,犧牲了百年的功力助我。
打通時空隧道。
我帶了柳玉煙同去, 只因爲她說可以爲我找到華苓。
她也確實做到了。
不到一天,便替我尋到了華苓的所在地。
一年不見。
她穿着淺藍色長裙,日影融融,她嘴角漾着笑意, 整個人都在發光。
看着眼前那個朝思暮想的人, 我卻停下了腳步。
不敢上前打破這許久未見的笑容。
這一年間, 我每日每夜都在心間刻畫她的面容。
我貪戀地看着她的笑容。
「殿下, 她若是在意你, 離開你便不會如此開心。」
「只有我, 只有我從始至終是爲了你, 我愛你,我會包容你的一切,爲什麼你不能看看我呢?」
柳玉煙嫉妒得快發了狂。
我並未理她, 鼓足勇氣想要上前時。
卻看到一骨相優越、輪廓分明的男人, 將她攬入懷中。
低頭在她眉間落下一吻。
她陷在男人的懷裏, 看不清表情。
只是微紅的耳朵,卻暴露了她心裏的羞怯。
這一幕,就像一把重錘打在我頭上。
我的腦子裏全是「嗡嗡」聲。
踉蹌着後退兩步。
柳玉煙上前扶我,語氣變得平靜:
「她已經有愛人了, 殿下該死心了。」
我揮開她的手, 快步上前想將那男人推開。
只是那男人非常警覺, 我的手還未觸到他, 便被他一個過肩摔摔在地上。
髮髻被摔散開。
「莫玉臨?」
華苓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不該如此。
我和她的再次相見,不該讓她見到我如此落魄的模樣。
「寶貝, 他是誰?」
男人的語氣滿是醋味, 面色也不是很好,華苓拉着他的手哄他。
我的心裏很不是滋味。
與她相識這麼久, 她從未這樣哄過我,可如今卻對着一個野男人如此溫柔。
對上我委屈的目光。
華苓皺了皺眉, 隨即坦然一笑。
「他應該算是我的前夫。」
聽見此話, 男人如臨大敵,敵視地看着我,口中全是嘲諷:
「你便是她那個出了軌的前任?」
我沒有理他,直直地看着華苓, 語氣裏滿是哀求:
「隨我回去好嗎?」
「我發誓從今往後,我只會有你一人, 只會愛你一人。」
這是我生來第一次爲人低頭。
可是結果卻不能如願。
「莫玉臨,我丟了的東西,便不會再撿起來。更何況,我們的路本就不同, 你是大盛千尊玉貴的三皇子, 而我只是一個普通人。」
「你我之間,一開始便錯了。」
華苓一臉平靜地說完這些。
便隨着那男人離開了。
看着她決絕的背影。
我徹底慌了。
不顧一切地想追上去。
「殿下!」
柳玉煙撕心裂肺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這時我纔看見,我面前疾馳而來的大鐵盒子。
柳玉煙告訴我這叫汽車, 要避開。
可此時我已避無可避。
「砰!」
我的身體被高高拋起,又狠狠摔落在地。
身體裏傳來劇痛和骨頭碎裂的聲音。
頭上流下的鮮血已遮蓋了視線。
可我一直望着前方。
望着那個聽到聲音,腳步停滯了一瞬。
最後卻也沒有回頭的身影。
(完)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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