嫋嫋動人

燕洄同我成親是奉父母之命。
成婚那日,洞房花燭,他卻遲遲未動。
我委實太餓,摸到了被衾上的花生、大棗喫了起來。
他卻忽而開口,說他沒能娶到心上人。
那是個誰見了都會喜歡的姑娘。
提起那姑娘,他滿是笑意。
我也笑了。
笑自己竟然賭了個大的,賭他會回頭看到我。
他說:
「三年,嫋嫋,我們就演三年的戲。」
「你放心,我不會碰你,到時你便從燕家風光出嫁,旁人不會說什麼。」
他可真是想得周到。
只是,他等的姑娘能娶了,我也急着嫁人。
他怎麼不放手了呢?

-1-
府裏下人來稟告,說燕洄今晚會晚些回來。
我捏着書卷的手指頓了頓,心裏生出些許奇怪。
我與燕洄成婚三年,他從無一日晚歸。
今日這是唱的哪一齣?
正想着,門外庭院裏傳來兩個灑掃丫鬟壓着嗓子的交談聲。
「蘇姑娘可算是孝期滿了,咱們世子爺這下終於等到了。」
「可不是嘛,當年蘇姑娘要爲父守孝三年,世子爺這邊又爲了完成老夫人的心願,這才娶了咱們這位世子妃。」
「現在老夫人也去了,蘇姑娘的孝期也滿了,就是……苦了世子妃。」
「噓,小聲點!世子妃人那麼好,應該不會和世子爺和離的吧?」
「那肯定啊,可蘇姑娘可是文臣之女,金枝玉葉的,怎麼可能給咱們世子爺做妾。」
院外的丫鬟都是府裏伺候多年的老人,這些陳年舊事,她們自然一清二楚。
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距離當年我同燕洄成婚,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

-2-
三年前我同燕洄成婚那日,鑼鼓喧天,吹吹打打了一整日。
我餓得兩眼發昏。
我頂着蓋頭在牀榻邊坐了半天,餓得前胸貼後背。
肚子不爭氣地叫了好幾聲。
實在忍不住,我偷偷掀開蓋頭一角。
摸索着去夠被ŧū₁衾上鋪着的紅花生和幹大棗,胡亂往嘴裏塞。
燕洄就是這個時候進來的。
他揮手屏退了下人,一轉身,就看見我兩邊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像只偷喫東西的小老鼠。
他愣了一下,隨即失笑,那是我見他今天露出的第一份笑意。
我被他看得一慌,猛地噎住,咳得滿臉通紅。
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拍着我的背。
替我順氣,另一隻手端了杯水遞到我脣邊。
「慢點喫,沒人跟你搶。」
等我好不容易順過氣,蓋頭也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
我侷促地絞着衣角,手心都冒出了汗。
下一瞬,他忽然開了口,聲音清冽,帶着一絲歉意。
「嫋嫋,我不瞞你,我……有心上人。」
「她是個誰見了都會喜歡的姑娘。」
「三年,嫋嫋,我們只做三年的夫妻,演一場戲給祖母看。」
「你放心,我不會碰你。三年後,我會讓你風風光光地從燕家離開,再嫁時,旁人絕不敢說半句閒話。」
我費力地嚥下嘴裏最後一枚又甜又澀的紅棗。
眼前的龍鳳喜燭,好像燒出了水霧,朦朦朧朧的,什麼都看不真切。
我拼命忍着,把心底那股酸澀壓下去。
燕洄不知道,我今晚本來準備了滿肚子的話要對他說。
那些我藏了許多年的少女心事,那些關於他的點點滴滴。
我,心悅他。
可我幻想中所有柔情蜜意的洞房花燭夜。
在這一刻,碎得乾乾淨淨。
燕洄永遠也不會知道。
自兒時在別家府上驚鴻一瞥,我就悄悄喜歡了他好多年。
聽說他偏愛竹,我便纏着爹孃,在我的院子裏移栽了一片鬱鬱蔥蔥的竹子。
竹林幽靜,經常有蛇蟲出沒,饒是我再害怕。
我也沒讓砍掉,換上我最愛的海棠。
他奉命帶兵出征,我便提前一個月,跑遍了京城所有的寺廟,爲他求來一道平安符,偷偷塞進了他的行囊。
還有好多好多,都再也沒有機會宣之於口了。
我吸了吸鼻子,整理好情緒,抬起頭衝他笑了笑,乖巧地點頭應下。
就這樣,一晃竟真的過去了三年。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打斷了我的思緒。
燕洄踏步而入,寒氣隨着他一起捲進房裏。
還夾雜着一股淡雅的香氣。
那味道熟悉又陌生。
桌上的飯菜已經熱過第二遍了,湯盅還冒着嫋嫋的熱氣。
他看見我披着外衣坐在桌邊,似乎有些訝異。
他沒先說話,而是先揚聲喚來丫鬟,讓她給我換個滾燙的湯婆子。
然後解下自己身上還帶着夜露寒氣的大氅,嚴嚴實實地披在了我的肩上。
「嫋嫋,下人沒告訴你,我今晚會晚些回來?」
我笑着點了點頭。
這三年,他好像除了不愛我,其餘的一切,都做得像個完美夫君。
他沒再多問,長臂一伸,很自然地將我打橫抱起,穩穩地抱到牀榻上,又彎下腰,替我脫去繡鞋,掖好被角。
他的身形高大,做這些事時,寬闊的肩膀幾乎能將我完全籠罩。
做完這一切,他熟練地在地上鋪開被褥。
三年前的承諾,他當真說到做到。
不碰我分毫。
更是爲了我不被府里人說閒話。
日日夜夜都宿在我的房裏,從不間斷。
外人都知道燕世子同世子妃恩愛無比,三年來不納妾不分房睡。
一切只是假象罷了。
「嫋嫋,睡吧。」
他躺下後,輕聲說了一句。
可今夜,註定無眠。
我睡不着,這三年的一幕幕,跟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裏轉。
身後的燕洄,也翻來覆去地沒有睡着。
也是,他心心念唸的姑娘出了孝期,他終於能娶她了。
這種時候,他怎麼可能安然睡着。
清冷的月光從窗格透進來,映着他棱角分明的側臉。
我靜靜地看着他。
心口那處盤踞了許久的執念,好像在這一刻,忽然就散了。
三年了。
不是我的,終究強求不來。

-3-
第二日,天光乍破。
我睜開眼時,地上的被褥早就疊得整整齊齊塞到了櫥櫃裏。
燕洄已經走了。
他去上朝了。
桌上壓着一張紙條。
他的字跡一如其人,清俊風骨,力透紙背。
上面列着一張清單,密密麻麻,全是我今日要做的事和注意事項。
第一條:醒後記得用早膳,切不可挑食。
第二條:午後若覺無趣,可去南街聽風樓聽新說書。
第三條:……
最後一行字,墨色稍重。
「今日你生辰,我備了禮物,會早歸。」
燕洄總是記得我的生辰。
三年來,一年不落。
可我的心,卻像是被泡進了醋罈子裏,又酸又澀,翻江倒海。
下定了決心要放手,爲何臨到頭了,還是這般撕心裂肺的疼?
罷了。
就當是……最後的告別吧。
我將紙條仔細疊好,收進了妝匣的最底層,那裏已經有了兩張一模一樣的生辰便條。
辰時,母親身邊的張媽媽親自送來了食盒。
揭開蓋子,是我最愛的八寶飯,甜香撲鼻。
母親的信箋就壓在碗下。
「我們嫋嫋,今年依舊要平安喜樂。」
短短一句,卻讓我眼眶發熱。
我將臉埋進碗裏,大口大口地喫着,甜糯的米混着淚,鹹得發苦。
明明是豔陽高照的天,用過午膳。
天色卻忽然陰沉下來。
不過片刻,窗外竟洋洋灑灑飄起了雪花。
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這般早,這般急。
我站在廊下,伸出手,接住一片冰涼的雪花。
它在我掌心迅速融化,只留下一抹溼痕,什麼也抓不住。
心底,一個荒唐的預感毫無徵兆地冒了出來。
燕洄他,今晚必定會爽約。
果不其然。
預感成真,從來不需要等太久。
天剛擦黑,府裏的小廝就頂着一頭風雪,從外面一路小跑進來,氣喘吁吁。
他不敢抬頭看我,聲音都在發抖。
「世子妃,世子他……世子他今晚有緊急公務要處理,讓您……讓您別等了,早些歇息。」
又是公務。
我心裏平靜得可怕,甚至沒有一絲波瀾。
只是忍不住在想,天兒這麼冷,又下了這麼大的雪。
那條巷子裏的豆腐攤,生意定然不好做吧。
那單薄的身影,推着沉重的車子,在溼滑的雪地裏,該有多難。
鬼使神差地,我沒有聽從燕洄的囑咐。
我取下掛在架子上的大氅,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連個丫鬟都沒帶,一個人走出了世子府。
寒風捲着雪粒子,直往我脖子裏鑽。
我一步一步,朝着記憶中那條熟悉的巷子走去。
巷子口,昏黃的燈籠在風雪中搖曳。
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正推着一輛板車,在沒過腳踝的積雪裏,艱難地往前挪動。
是燕洄。
他脫下了朝服,換了一身尋常的藏青色棉袍。
從前尊貴的世子爺,此刻卻像個最普通的腳伕。
而在他的身側,依偎着一個女子的背影。
清秀,單薄,卻又透着一股子倔強。
是蘇挽姑娘。
也是燕洄的……心上人。
燕洄將車子往自己這邊攬了攬,替她擋住了大部分的風雪。
兩人都沒有說話,周遭只有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和風的呼嘯聲。
可我隔着漫天風雪遠遠望着,卻覺得他們般配到了極點。
那種沉默的默契,那種無言的守護,是我用三年時間都求不來的。
他還Ţű̂⁵是放心不下她。
所謂的緊急公務,就是來幫她收攤,護她回家。
那我呢?
我今日過生辰,又有什麼特別?
我在奢求什麼?
註定的結局,我早就該認了。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們的背影漸行漸遠,在雪地上留下一雙並行的腳印,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蓋。
我轉身,迎着風雪,同他們背道而馳。
一步一步,朝着那座冰冷如霜的世子府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可心底卻Ṫų₁有個聲音在說,值得了。
今日的生辰,當真值得。
親眼見證了這場騙局的落幕。
總好過在無望的等待中自我消耗。
夠了,真的夠了。

-4-
我其實早就偷偷去見過那位蘇挽姑娘。
並非心懷叵測的試探,只是單純的好奇。
我想看看,能讓燕洄這般清冷自持的男人惦念至此的,究竟是怎樣的女子。
蘇挽姑娘原是京中御史中丞家的千金。
她的父親是朝中有名的清流,兩袖清風,一身傲骨。
只可惜天有不測風雲。
一向康健的父親忽然染了急病,撒手人寰,只留下她和體弱多病的母親相依爲命。
蘇家的頂樑柱塌了,家也散了。
她父親在世時,便是出了名的「清湯大老爺」,家中並無多少積蓄。
是而她父親的喪事、母親的湯藥,很快便耗盡了家中所有。
親戚們避之不及,昔日的好友也作鳥獸散。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閨閣千金,能怎麼辦?
所有人都以爲她會就此沉淪,或委身於人,或潦草一生。
可她沒有。
她典當了所有首飾,在城西那條最嘈雜的巷子裏,支起了一個賣豆腐的小攤。
曾經的十指不沾陽春水,如今卻要日日浸泡在冰冷的豆漿裏。
流言蜚語像刀子一樣扎向她。
「大家閨秀拋頭露面,不知廉恥!」
「定是想攀什麼高枝兒呢!」
可她都充耳不聞,只是每日天不亮就起來磨豆、點漿、壓豆腐,再推着車子去巷口叫賣。
同她一道支攤子的大嬸子們時日一長都心疼她,常常多關照她幾分。
「蘇挽啊,這雙手都凍裂了,歇歇吧。」
她抬起頭,那張素淨鮮活的臉上,沒有絲毫怨懟,反而滿是滿足的笑意。
「嬸子,我不累。」
她呵出一口白氣,暖了暖僵硬的手指。
「能給母親換來銀錢治病,我心裏是甜的。」
Ṭůₓ那一刻,我躲在街角,看着她明亮的笑臉,心裏五味雜陳。
燕洄不是沒去尋過她。
他去過好幾次,都是挑在傍晚,天色昏暗,人影稀疏的時候。
他怕,怕擾了她的清靜,更怕毀了她的名聲。
我曾悄悄跟過一次。
他站在她的攤子前,隔着半尺的距離,遞過去一個厚厚的錢袋。
「蘇挽,這些你先拿着,伯母的病要緊。」
他的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和小心翼翼。
可她卻退後一步,避開了他的手。
她搖搖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燕世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錢我不能收。」
「我有手有腳,養得活母親和我自己。」
她的目光坦蕩清澈,沒有一絲貪婪或算計。
「再說,你已成婚,你我在此拉扯,只怕會寒了世子妃的心。」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珍惜眼前人。」
我躲在牆角的陰影裏,聽着這話,眼淚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
我不是在爲自己哭。
我是爲她。
爲何這樣一個堅韌、清醒、美好的姑娘,爲何要承受這般苦難。
也是爲我自己,爲一個永遠無法走進他心裏的局外人。
那之後,燕洄再也沒去過她的攤子前,平素出門也會繞着那條街。
而我,也再沒去過。
只是悄悄吩咐了宋府的管事,隱了身份,每日宋府採買的豆腐,都從她那裏訂購。
量不大,卻也算是我唯一能幫上她的一點微末心意。
燕洄曾在我面前,無意中提過一句。
他說,蘇挽是個誰見了都會喜歡的姑娘。
是啊。
連我這個所謂的「情敵」。
都忍不住喜歡她,敬佩她。

-5-
從那條風雪交加的巷子回來後,我便發了一場來勢洶洶的高熱。
整個人像是被扔進了火爐裏,又被拽進了冰窖中,反覆拉扯。
意識浮浮沉沉。
朦朦朧朧間,燕洄好像回來了。
他身上還帶着未散盡的寒氣和風雪的味道。
一隻冰涼的手覆上我的額頭,又探了探我的後背。
我聽見他急切地喊人。
叫大夫,吩咐下人去熬藥。
整個晚上,他似乎都沒有離開。
我被灌下苦澀的湯藥,額頭上的帕子換了一塊又一塊。
我燒得迷迷糊糊,也睡得模模糊糊。
一夜光怪陸離,竟做了一場大夢。
夢裏,回到了從前。
回到了我同燕洄成婚的第一年。
彼時我信心滿滿。
我不信邪,不信一個日日陪在身邊、噓寒問暖的活人。
竟會比不上一個遠在天邊、遙不可及的念想。
那時年歲還小,膽子也大,被身邊陪嫁的丫鬟一攛掇。
竟生出了些不該有的心思。
我悄悄派人去外頭的醫館,買了些見不得光的迷情藥。
我想,男人嘛,不都一樣。
何況,我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睡在一張榻上,天經地義。
那天晚上,我親手爲他端去一碗安神湯。
他公務繁忙,並未設防,一飲而盡。
我緊張得手心冒汗。
滿心期待着想象中的水乳交融,鸞鳳和鳴。
可等來的,卻不是他的熱情。
藥效發作,他的雙眼很快就燒得通紅,呼吸也變得粗重。
可他卻死死攥着拳,額上青筋暴起,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剋制。
他沒有撲向我,而是踉蹌着衝進了淨室。
然後,我聽見了嘩嘩的水聲。
一遍,又一遍。
是他在用冷水沖刷自己的身體,也在沖刷那不該有的慾望。
隆冬的天,他寧肯一遍遍地衝冷水澡,把自己凍得嘴脣發紫,都不肯碰我一下。
最後,他披着一身寒氣走出來,看着縮在錦被裏、滿臉錯愕和羞憤的我,啞着嗓子,說了句足以將我打入地獄的話。
他說:
「嫋嫋,這對你不公平。」
不公平?
有什麼不公平?
我纔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我的一切奢求,我所有的少女情懷,都在那一盆盆冷水中,被澆得乾乾淨淨,碎了一地。
自那夜過後。
原本還會同我和衣而臥的燕洄,鋪蓋就挪到了地上。
他打起了地鋪。
這一睡,就是三年。
他果然是個信守諾言的君子。
不碰我,是爲他心上人守身如玉。
可他又偏偏待我極好,好到讓我一次又一次地產生錯覺,忍不住想去撬開他的心看一看。
看看那裏面,究竟有沒有哪怕一絲一毫,是屬於我的位置。
如今想來,何其可笑。
一夜輾轉不安,我終於在天將亮的清晨,徹底清醒了過來。
高熱退了,只剩一身的虛軟。
我緩緩轉過頭,身側,是守了一整晚的他。
他趴在牀沿,許是累極了,就這麼睡着了。
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許胡茬。
平素一絲不苟的世子爺,此刻竟有幾分狼狽。
我輕微的動作驚醒了他。
他猛地抬起頭,見我睜着眼,臉上立刻露出了關切。
「嫋嫋,你醒了?可還好些了?」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確認不燙了,才鬆了口氣。
「昨日是你生辰,我……」
他似乎有些愧疚,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木盒。
「瞧瞧,這是我爲你準備的生辰禮物。」
他打開盒子,裏面靜靜地躺着一枚竹簪。
簪子雕刻得極爲精緻,形態是一節新生的竹筍,栩栩如生。
是他喜歡的竹子。
我看着那枚竹簪,忽然就笑了。
笑意一點點漾開,發自肺腑。
大病一場,人死過一回,這腦袋也跟着清明瞭不少。
我沒有去接那枚簪子,反而往後一靠,將自己陷進柔軟的枕被裏,笑吟吟地望着他。
「洄哥哥。」
我開了口,聲音因病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
這個稱謂一出口,燕洄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洄哥哥,是我從前喊了他十三年的稱謂。
從我牙牙學語,就這麼跟在他屁股後面喊。
直到成婚那日,我親手斷了這份念想。
改口叫他「世子」。
如今,一切都該重回正軌了。
在他詫異的注視下,我繼續開口,笑容不變。
「你先前答應我的事,還作不作數?」
不等他回答,我便投下了一枚驚雷。
「我想過真正的夫妻生活了。」
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
我沒給他機會,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洄哥哥,你幫我親自選個夫君,可好?」
「我想嫁人了。」
「真正意義上的那種。」

-6-
燕洄沒我預想中的釋然。
他死死盯着我。
我卻懶得去猜他的心思。
總歸與我無關了。
三年的單向奔赴,已經耗盡了我所有的心力去揣摩他。
如今,我只想爲自己活。
我衝他笑得燦爛,眉眼彎彎,笑盈盈開口。
「洄哥哥,我保證,從今往後,我宋嫋嫋絕對不會再對你有任何非分之想。」
我伸出三根手指,煞有介事地對天起誓。
「若有半分虛言,就讓天打雷……」
「劈」字還沒出口,一隻溫熱的大手猛地捂住了我的嘴。
燕洄的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着,他俯身湊近我,動作急切又笨拙,幾乎是將我整個人都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
「不許胡說!」
他的聲音又低又沉,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我被他捂着嘴,只能眨巴着眼睛看他。
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鬆開手,指尖卻有些發燙。
他沉默地給我掖好被角,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可他越是這樣,我心底的嘲諷就越是濃烈。
早幹嘛去了?
他冷着臉,站直了身子,恢復了平日裏那副清冷矜貴的模樣,轉身就要走。
「你先照顧好自己,等你病好了再說。」
這話說得,好像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說的。
「等等。」
我喊住他。
他腳步一頓,背對着我,身形僵硬。
「對了,洄哥哥,你今晚之後就去別的房間睡吧。」
我聲音平淡,不帶一絲波瀾。
「咱們府裏又不是沒地方。」
我頓了頓,給他一個他無法拒絕的理由。
「我們雖是名義上的夫妻,可我以後嫁人,難免會被誤會。」
「對你我二人之後的婚嫁影響不好。」
我輕笑一聲,語氣裏帶着一絲善解人意的體貼。
「我可不想耽誤洄哥哥跟蘇姑娘的好事。」
句句都是爲了他着想,字字卻都像針,紮在他心上,也紮在我自己心上。
他揹着身子,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緊握成拳的雙手,手背上青筋畢露。
良久,他什麼也沒說。
「砰!」
門被甩出了好大的聲音,震得窗欞都在嗡嗡作響。
整個院子裏的下人都嚇得一哆嗦。
我卻被這聲巨響逗笑了。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發這麼大的脾氣。
要知道,當初我色膽包天,想把他灌醉了生米煮成熟飯,事後被他發現,他也不過是冷着臉訓斥了我幾句「胡鬧」。
從未像今天這樣,失控至此。
他到底怎麼了?
想不明白。
算了,也懶得想了。
反正,都與我無關了。

-7-
大病初癒,身子骨還有些發虛。
母親親自來看我了。
燕洄母親早逝,他父親一心撲在朝堂,也未再續娶,如今更是在鎮守邊關。
偌大的燕府,除了燕洄,沒個正經主子,自然也沒人敢給我立規矩,日子過得倒也清閒。
外頭天寒地凍,昨夜剛下過一場大雪,整個京城都裹上了一層銀裝,冷得很。
母親怕我沒胃口,親手做了我最愛喫的丸子。
用食盒溫着,大老遠從宋府給我帶來了。
「快,趁熱喫。」
母親心疼地摸着我的臉。
「瞧你,病了一場,下巴都尖了。」
我靠在母親懷裏,聞着她身上熟悉的馨香。
喫着香甜軟糯的丸子,心底那點因爲燕洄而起的不快,也消散了不少。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燕洄回來了。
他今天回得實在太早了,簡直是罕見。
要知道,這陣子他爲了躲我,每日都磨蹭到傍晚時分,天都擦黑了纔回府。
今日倒好,剛下朝就腳不沾地地趕了回來。
他進門時,身上還帶着外頭的寒氣。
母親正拿着帕子給我擦嘴角。
他一見這情景,腳步頓了頓,隨即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動作自然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實的玄色狐裘披風,不由分說地給我披上。
「怎麼穿這麼少?丫鬟怎麼伺候的!」
他嘴上訓斥着丫鬟,眼神卻緊緊鎖着我,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他甚至都顧不得母親還在場,就拉着一旁的丫鬟。
細緻地盤問我今日喫了多少飯,喝了幾碗藥,精神狀態如何,睡了幾個時辰。
那架勢,活脫脫像極了一個憂心忡忡的丈夫。
問完話,他一轉身,竟當着我母親的面,一把牽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着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道。
天爺的,他這是在搞哪一齣?演給誰看呢?
我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抽回手,他卻握得更緊。
我抬眼看他,他卻已經換上了一副溫潤和煦的笑容。
轉頭對我母親噓寒問暖。
「岳母近日身體可好?小婿近來公務繁忙,實在是分身乏術,未能同嫋嫋一同回去看望您和岳父,還望岳母莫要怪罪。」
他言辭懇切,態度恭敬,任誰看了。
都得誇一句「孝順賢婿」。
果不其然,母親眼裏的滿意幾乎要溢出來了。
她拍了拍燕洄的手背,笑得合不攏嘴。
「好孩子,知道你忙。國事爲重,我們都懂。只要你跟嫋嫋好好的,我們做父母的就放心了。」
我剛想同母親說出口的和離噎在嘴裏。
真是好一齣夫妻情深、母慈子孝的戲碼。
說話間,天上又開始飄起了雪花,起初是零星幾點,不多時便洋洋灑灑,落了厚厚的一層。
風捲着雪,颳得窗戶紙呼呼作響。
燕洄順勢開口,言說天氣不好,雪天路滑,車馬難行,力勸母親在府上住一晚,明日雪停了再回。
母親本就捨不得我,聽他這麼一說,便欣然應下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
他今天這一切的反常,都是爲了此刻。
我猜不透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卻也懶得戳穿他拙劣的把戲。
夜裏,丫鬟們收拾好了客房,母親也早早去歇下了。
我坐在妝臺前,拆着頭上的髮簪,等着看燕洄什麼時候才肯離開。
他卻像個沒事人一樣,端着一杯熱茶。
在我房裏來回踱步,遲遲不肯走。
我終於沒了耐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洄哥哥還不走?是打算在我房裏賞雪嗎?」
他放下茶杯,走到我面前,臉上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爲難。
「嫋嫋,岳母在此,我此時若出去睡在別處,只怕她老人家會多想,若是因此擔憂你的處境,豈不是我們的不孝?」
原來他打的是這個算盤。
用我母親來拿捏我。
真是好手段。
我對他沒了好臉色,可母親有心疾,我確實不敢拿她的身體冒險刺激她。
罷了,一晚而已,等明日母親安定下來,我再細細同她分說便是。
我懶得再同他廢話,起身從櫃子裏抱出一牀厚實的鋪蓋,毫不客氣地扔在了地上。
「喏,洄哥哥的地鋪。」
我指了指那冰冷的地板。
我便自顧自地吹了燈,和衣躺下,用後背對着他。
窗外,雪花仍在簌簌而下,夜色靜得只剩下雪落的聲音。
我閉着眼,強迫自己入睡,腦子裏卻亂成一團麻。
睡得迷迷糊糊之時,我忽而覺得身上一沉,一具溫熱結實的身體從背後貼了上來。
腰間多了一隻手臂,將我牢牢地禁錮住。
一股熾熱的氣息在我耳畔打着圈,帶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松香,霸道地侵佔着我的呼吸。
我的意識在瞬間回籠!
我猛地睜開眼,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
清冷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我甚至不用回頭,就知道身後的人是誰。
是本該睡在地上,並且發誓不會碰我的燕洄!
「你……!」
我氣得渾身發抖,剛想掙扎,他卻摟我摟得更緊,幾乎要將我揉進他的骨血裏。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肩窩,聲音喑啞,帶着一絲從未有過的脆弱和懇求。
「嫋嫋,我們不和離。」
「做一對真正的夫妻,可好?」

-8-
盼了三年,燕洄終於回頭看看我。
可一切都太晚了。
我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掙脫開他的懷抱。
連滾帶爬地坐起身,與他拉開距離。
明明他的身上還縈繞着一股淡淡的素雅香氣。
他竟要同我做真正的夫妻?
他竟有臉說出這種話?
我坐起身,月光照映下,我注視着他的眸子。
一字一句地問:
「那蘇挽呢?蘇挽該如何?」
「你放在心尖尖上唸了三年,等了三年的蘇挽!你不是很快就能得償所願,娶她爲妻了嗎?」
我長舒一口氣,彷彿要將這三年積壓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吐出來。
「燕洄,你該高興的啊。」
燕洄沒回我的話,只是固執地看着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留戀。
他伸出手,想要再度摟緊我,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迷惑和委屈,呢喃着:
「嫋嫋,我只想同你在一起。」
「你不是……一直心悅我的嗎?」

-9-
燕洄竟然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我腦海裏轟然炸開。
我像個跳樑小醜,在他面前賣力地演了三年深情款款的獨角戲。
我以爲我隱藏得很好,我以爲他只是遲鈍,卻原來,他什麼都懂。
他洞若觀火,冷眼旁觀。
他不爲所動,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的付出,享受着我的卑微,享受着我對他的好。
他既知曉我心悅他,卻還日復一日地待我溫柔,給我一種我仍有機會的錯覺,讓我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他既有心悅之人,爲何三年之期已到,他終於可以去追求他的白月光了,卻又反過頭來招惹我?
燕洄他……未免也太過於貪心,太過於既要又要了。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我猛地抬手,打斷他所有即將出口的解釋。
「閉嘴!」
「蘇挽呢!我問你蘇挽呢!」
我逼視着他,不給他任何逃避的機會。
「你這段時日,日日下了朝就往她那裏跑,你又當如何向她解釋?」
「我生辰那日,你丟下我一個人,也是去見了她,對不對?!」

-10-
燕洄落荒而逃。
臨走前,他只同我說,他會處理好一切。
可破鏡難重圓。
碎了的鏡子裂隙怎麼會消失不見?
臨走前,他只在門口留下了一句蒼白無力的話。
「嫋嫋,信我,我會處理好一切。」
碎了的鏡子,就算用天底下最好的工匠來修補,那一道道醜陋的裂隙,終會永遠存在。
第二天一早,燕洄便捎來信,說聖上臨時派遣他出京辦一樁急差,歸期未定。
我知道,他又逃了。
也好。
眼不見爲淨。
母親預備在府裏順勢住上幾日,好好陪陪我。
我便也樂得清靜,每日陪着母親說說話,下下棋,日子倒也愜意。
幾日後,冰雪消融,天光大好。
是個難得的晴朗天氣。
我同母親說,想去城外的普濟寺上香,求一求佛祖庇佑。
母親拉着我的手,笑呵呵地問我求什麼。
我看着窗外初融的積雪,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
「姻緣。」
「求一段天作之合的好姻緣。」
母親聞言,愣了一下,隨即笑嗔着點了點我的額頭。
「傻孩子,你還求什麼姻緣?你同燕洄,不就是天作之合嗎?我看啊,你不如去求求送子觀音,趕緊給娘生個外孫抱抱。」
「你們成婚都三年了,也該有個孩子了。」
我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笑了笑。
普濟寺香火鼎盛。
我在佛前虔誠地跪拜,燃盡了手中的三炷香。
解籤的大師端詳了我半晌,遞給我一道姻緣符。
「阿彌陀佛。小姐的命格,情路之上確有坎坷,但否極泰來,柳暗花明又一村。」
大師捻着佛珠,緩緩開口。
「小姐,莫要回頭看。你的好姻緣,在後頭呢。」
神佛面前,我並未多言,只是鄭重地接過那道符,貼身收好。
佛堂後面有一排清淨的禪房,供香客們歇腳。
我將母親請進了其中一間,親手爲她沏了一杯熱茶。
來之前,我早已將母親隨身攜帶的速效救心丸悄悄放在了自己袖口的荷包裏。
我深吸一口氣,終於準備向母親坦白一切。
我怕她急出病來。
可出乎我意料的是,母親聽完我的講述,在短暫的震驚和沉默之後,並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暈厥過去。
她只是默默地喝了幾口水,然後猛地將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砰」的一聲,茶水四濺。
下一秒,我那平日裏端莊賢淑的母親,竟掐着腰,對着窗外破口大罵起來:
「好個燕洄!這個忘恩負義的臭小子!他當我們宋家的女兒是好欺負的嗎?!」
「和離!必須和離!馬上就和離!」
母親氣得臉都漲紅了,聲音裏滿是滔天的怒火。
「我家嫋嫋要樣貌有樣貌,要家世有家世,想求娶的好兒郎能從城東排到城西!憑什麼要在他這棵歪脖子樹上吊死!」
「他既有心心念唸的心上人,那就讓他滾去娶他的心上人好了!」
「何苦佔着我女兒的位置,耽誤我女兒的青春,還敢來糾纏你!」
「娘!佛堂重地!」
我看着母親氣得渾身發抖,卻還在維護我的模樣,眼眶一熱,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這三年的委屈,這三年的不甘,在這一刻,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有母親在,真好。

-11-
母親回了家,回去之前,告訴我一定要堅定。
莫再聽信他的花言巧語。
「嫋嫋,燕洄那小子,你就當是大好年華餵了狗了,聽見沒?」
「等娘回去,立刻就給你張羅,這天底下頂好的兒郎排着隊等着我們嫋嫋挑!」
我點頭,將臉埋在母親的肩窩裏。
我同燕洄,早已不可能了。
母親該瞭解我的,既做了決定,便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從前嫁給他是,如ƭùₑ今要同他和離亦是。
我該好好愛自己。
送走了母親,我轉身回到那間住了三年的院子。
燕家的東西我一件不取,可我自己的嫁妝,一針一線都得帶走。
我的東西其實不多,除了母親備下的那些,真正屬於我這三年添置的,寥寥無幾。
很快,箱籠便都收拾妥當,ṱü⁼整整齊齊地碼在屋中。
只等着燕洄回來,做個了斷。
燕洄回來之時,是個深夜。
他周身冒着冷氣出現在我的牀頭。
手裏握着的是我那日上山求取的姻緣符。
他眸子冷得厲害。
俯身跪在我的牀榻邊。
一字一句:
「嫋嫋要嫁給何人?」

-12-
我迎上他的目光。
「總歸不是你。」
他一下將我撲在榻上,一下便想吻上來。
他力道大得很。
我極力反抗。
直到我朝着他的脖頸狠狠咬了一口。
他才喫痛般停下。
「嫋嫋,嫋嫋,別嚇我。」
「我只是怕,我怕失去你。」
我一把將他推開。
將散落在地上的姻緣符撿起。
其實我並非非嫁人不可,不過是怕母親日日爲我垂淚傷心。
我慢條斯理地披上外衫,攏了攏凌亂的髮絲,將那道符紙放在了燭火上。
火苗舔舐着黃紙,很快便將其吞噬,化爲一撮灰燼。
「燕洄。」
我看着那點灰燼,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你明知我心悅你,卻還是眼睜睜看着我像個傻子一樣,在你和你那心上人之間演了三年的獨角戲。」
「現在你告訴我你怕了?你沒這個資格。」
「至於蘇挽,你也配不上。」
「你想要的,不過是紅袖添香,白月光在心,兩不耽誤,坐享齊人之福罷了。」
「不過,燕洄,做人,得信守諾言。」
「我既被你看了三年的戲,你也該放我去追尋自己的幸福了吧。」
「當年你可是親口應下的。」

-13-
燕洄說,他早就愛上我了。
是在我日復一日的等待裏,是在我爲他洗手作羹湯的煙火氣裏,是在我深夜爲他留燈的溫暖裏,一點一點,不知不覺。
至於蘇挽,他說三年過去,她有了自己的生活,亦有了自己中意之人。
那關我何事。
所以我是他的退而求其次?
我纔不要。
我表明立場。
我同他和離定了。
「你也不想我出去宣揚爲何我三年無孕嗎?」
「我便出去胡謅,說你不行。總歸關起房門,他們又無從得知。」
燕洄氣笑了。
他有些破罐子破摔。
「總歸是關起房門來,那也無人會知你我從未圓房。」
「嫋嫋,便是二嫁也會受人指點。」
相識這般久,我竟不知,這燕洄竟如此無恥。
「出去!」
燕洄的指尖掠過我的眉眼,跪在我身前,聲音帶了幾分祈求。
「嫋嫋,我們就這般過下去,重回正軌,如今我心裏只你一人,你心裏也有我,像尋常夫妻一般不好嗎?」
「不好!Ṫù₎出去!」
燕洄爲我掖好被角:
「來日方長。」
「滾!」
燕洄說到做到。
他名義上讓我待在府裏,說外頭天寒地凍怕我生病,其實是將我軟禁了。
府門不許我出,院門不許我邁。
即便是在府中走動,身後也總跟着兩個孔武有力的婆子。
美其名曰「伺候」,實則就是監視。
我倒也不吵不鬧,每日喫了睡,睡了喫,權當養膘了。
蘇挽來尋我的時候,我正在院子裏曬太陽,百無聊賴地數着天上的雲。
看到她,我便瞬間明白了燕洄的用意。
蘇挽還是我記憶裏的樣子,皮膚被風吹日曬得黑了些。
卻更添了幾分鮮活的生命力。
周身縈繞着一股淡雅的香氣。
她不再像京中貴女那般嬌弱,此刻的她身上有股子不服輸的韌勁。
只是她看向我時,眼裏帶着顯而易見的歉意。
她是個爽快人,沒有半句廢話,開門見山。
「世子妃,前些日子,我守孝期一過,燕世子就來尋我了。」
她垂下眼,似乎有些難以啓齒。
「他日日都到我的豆腐攤前,什麼也不說,就那麼站着。周圍的鄰里都看在眼裏,閒言碎語傳得很快。」
「我心裏一直覺得……對不住你。」
「如今我能來見你,亦是燕世子的緣由。」
「他要我來同你解釋,我同他如今沒有半分關係。」
她說這話時,眼眸裏滿是愧疚。
「我與他確實沒有干係,這是實話。三年前我對他無意,三年後,我更不可能看上一個爲了留住妻子,不惜將另一個無辜女子推到人前的男人。」
「可他來找過我是真,三年前有意求娶也是真。這些事,就像一根根拔不掉的刺,會永遠紮在你們夫妻之間,時時刻刻提醒着你,他曾經爲了我,冷落了你三年。」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世子妃,他早就不是三年前那個讓你傾心的少年郎了。」
「他變了。」
「世子妃,他配不上你。」
蘇挽走了。
臨走前,她從隨身帶來的食盒裏,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碗還冒着熱氣的豆花。
那張被生活磨礪過的臉上,漾開一個真誠的笑ƭůₖ。
「這是我親手磨的,用的最好的黃豆。你嚐嚐。」
她又說:
「多謝你這三年,日日都讓府裏的人去買我家的豆腐。」
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她果真如皎月,清澈明亮,即便身處泥濘,也未曾染上半分污濁。
她說的沒錯。
燕洄早就變了。
他配不上蘇挽,也配不上我。

-14-
燕洄近來回府同三年前一般。
下了朝就回府。
回了府就來陪着我。
我不理他,他就搬了張椅子,坐在不遠處,一言不發地瞧着我。
看我繡花,看我翻書,看我打盹。
有時候,他會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嫋嫋,你真好看。」
我只當是耳旁風。
每晚,我都會將他趕出門去。
他也只是寵溺一笑。
「來日方長。」
我以爲還要許久才能同他和離。
我甚至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大不了魚死網破,將所有事情都捅出去,鬧得人盡皆知。
可時機來得竟這般快。
母親來府上看我了。
她只在我院裏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什麼都沒問,只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後那兩個「伺候」的婆子,眼神便一點點冷了下去。
她走的時候,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整個京城都震動了。
我那素來賢良端莊的母親,穿着一身鮮紅的誥命服,在宮門前擊鼓,求見聖上。
「聖上!臣婦此生別無所求,只此一女,視若性命!當年臣婦於危難中救下太子,聖上曾許臣婦一個恩典,臣婦今日,便要用這個恩典!」
「求聖上,允我女兒宋嫋嫋,同燕國公世子燕洄,和離!」
「若她過得不快活,臣婦生不如死!」
聖旨下來的時候,燕洄正在我房裏,絮絮叨叨說着我們初見時的場景。
當太監拿着聖旨。
念出「茲準宋氏嫋嫋與燕氏燕洄和離,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時。
燕洄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像是沒聽懂,傻傻地看着我,又看看傳旨的太監。
直到那捲明黃的聖旨遞到我手上,他才如夢初醒。
「不……不!!」
他瘋了一樣撲過來,想要搶奪我手中的聖旨,卻被我身後的侍衛死死按住。
他徹底崩潰了。
他聲嘶力竭地哭喊,說他錯了,說他不該不珍惜我,說他真的愛我。
他掙扎着,跪在地上,向我爬過來,想要抓住我的裙角。
「嫋嫋……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別走,你別離開我……我不能沒有你……」
我看着他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內心竟沒有半分波瀾。
我只是平靜地、清晰地提醒他。
「燕洄, 三年前,你我成婚當晚,你說過,三年爲期。如今,三年已到。」
我將那捲聖旨小心翼翼地收好, 再也沒看他一眼,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座困了我三年的牢籠。
天, 終於亮了。

-15-
母親並沒有像她之前說的那樣,立刻爲我張羅親事。
她只是抱着我, 輕輕拍着我的背。
「我的嫋嫋受苦了, 不怕, 咱們不急。」
「這天底下的好男兒多的是, 咱什麼時候想嫁了,再慢慢挑,挑個最好的。」
我窩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裏, 感受着久違的安寧與平和。
院子裏的竹子都被移了出去, 父親轉身爲我種滿了我最愛的海棠。
果然還是海棠最撫人心。
「母親, 瞧,多美。」
母親同我說說笑笑, 日子過得平淡卻幸福。
燕洄卻沒那麼容易死心。
燕洄倒是日日來我家門口。
可每一次, 都會被我父親母親尋着各種由頭,連人帶他送來的那些東西,一併客客氣氣地「請」回去。
他送來我從前最愛喫的桂花糕。
父親便說我最近上了火,喫不得甜膩的。
他送來時下最新奇的話本子, 母親便說我近來眼乏, 看不得書。
那些東西, 從未能到我眼前。
即便偶爾從下人嘴裏聽說了,我也只是一笑置之。
他這般糾纏不休,連遠在邊關的燕國公都看不下去了。
老國公快馬加鞭趕回京城, 進宮請旨, 強行將燕洄打包。
押着他去了邊疆。
聖上準了。
離京前一天, 燕洄又來了。
他沒有再試圖闖進來, 只是在宋府門前的石獅子旁,站了整整一夜。
天亮時, 他將一枚簪子輕輕放在了石獅子的底座上, 然後轉身,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那是一枚用海棠木親手雕刻的簪子,花瓣層層疊疊, 栩栩如生。
隔着門縫, 我聽見他沙啞的聲音隨風飄來。
「嫋嫋,我錯了……」
「你最喜歡的, 原來是海棠, 不是竹子……」
「是我錯了啊……」
「我……去邊關了。只盼你……餘生順遂, 覓得……良人……」
那一天, 下了一場很大很大的雨。
無人理會那枚孤零零的簪子。
雨水沖刷着青石板路, 也將那枚海棠花簪捲走,不知衝向了何方。
就像我和他,終究是被衝散了, 再無交集。
那之後,我再沒見過燕洄。
只是多年後滿街皆傳。
燕小世子爲國戰死在了邊關。
死時手裏還緊緊攥着一枚早就破爛不堪的平安符。
那是他心愛之人爲他求得的。
爲國戰死,是個好兒郎。
我並未多說什麼。
只抬頭喚孃親:
「娘!我想喫你親手做的八寶飯!」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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