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從我小時,便有些瘋魔。
跟我那賢良淑德的林姨對比下,更顯得她粗鄙。
但我喜歡孃親。
以至於所有人在阿孃同爹爹合離時。
我迎着衆人的目光選擇了孃親。
哥哥震驚在原地,林姨面色愕然僵硬着笑走向我。
蹲下,再次問道:「雲舒,你真的決定跟着你娘走嗎?」
我看向孃親,重重點頭。
阿爹砸了手中的茶盞,祖母撫着胸破口大罵。
後來我同孃親學着做糕點,尋草藥,雲遊四海。
一次意外,我再次見到了芝蘭玉樹,永遠高高在上的『前爹』。
低聲求着孃親。
我緊緊握着寬厚的手掌,生怕我爹一巴掌打死我『前爹』。
-1-
廳堂宏闊,雕樑畫棟。
嬤嬤拉着我走得飛快。
她撥開厚重的簾子後,將我向前一推。
我揉着我的肩膀,抬眼便看到孃親被幾個人壓跪在地上。
哥哥裴珩站在祖母身邊,額頭青紫抬起下顎抱臂而立。
林霜色怯懦地躲在我爹身後,姿態親暱卻又不逾矩,抽泣道:「硯,我沒事的,不做平妻,哪怕是妾,只要能在你身邊,我也願意。」
沉香薰得我有些呼吸不順。
我看向周圍的賓客,孃親帶我看過他們的畫像,是爹口中的重賓。
這種場景我從小到大,我見過無數次。
但這次最爲嚴重。
廳堂上首,身着錦袍,裴硯面沉如水走向衛輕羽。
蹲下,斂聲跟她對視。
「輕羽念在孩子還小,若你同意霜兒爲平妻,再跟她道歉的話,我們便不合離。」
聽着父親的話,我不禁皺起了眉頭,環顧四周。
祖母向我招了招手,繞過孃親我走過去。
我知道我改變不了什麼。
只能靜觀其變。
靜默許久,爹爹以爲她認真思考。
回到主位,下頜微抬,目光沉沉地掃視着下方,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
他並非暴怒,而是篤信。
篤信自己的身份地位、篤信周遭輿論、篤信我和哥哥還小,孃親不會捨得。
孃親輕笑出聲,笑出了些許淚花,綴在眼角。
「裴硯,我與你真的糾纏夠了,別噁心我了行嗎?我不想在孩子面前毀了你作爲人父,那最後一點臉面。」
幾位賓客愕然,視線逡巡。
一旁的哥哥拉過我,「裴雲舒,等會別跟孃親走,等爹休了她,林姨就是我們的新娘親。」
我垂眸並未回答,原來我前幾天跟他說的,終究他還是沒聽進去。
也是。
在這個家,除了爹,就是他說的算。
他一堂堂知府嫡子,而我是個女孩。
從小他便得父親器重,祖母偏愛,府裏上下以他爲先。
可他卻變成這樣的人。
爹爹不喜娘親教導我,他總希望我成爲林霜色那種世家女子的模樣。
好嫁個達官顯貴的夫婿,助他官途平順。
可爲什麼哥哥就不一樣,就因爲他是男子,就該理所應當地得到一切,所有人都應該順從他。
早在三日前,他就跟我說過今天爹孃會合離,到時候一定別選孃親。
我訝異地問他怎麼知道。
他逗着籠中鳥兒,毫不在意地回道:「我看到爹給林姨寫的聘書了,恰好今天路過的時候,又聽到爹說要娶林姨當平妻,我的生辰宴上,這當送給我的驚喜。」
我皺着眉頭看向他,萬分不解。
「哥哥,那孃親呢?」
「她一個平民女子,能嫁給爹,本就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她現在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都是爹掙來的,若不是她把你生在這,你以爲你會錦衣玉食,你要是敢跟她走,就等着失去一切吧!」
我看着他,竟然覺得有些陌生。
自從林姨來了之後,哥哥真的變了。
從前溫柔的哥哥溫柔從未說如此噁心,也沒有三番兩次地和別人一起欺負孃親。
那日我同他講了許久,他終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2-
爹爹臉上的篤信瞬間凝固。
「衛輕羽!你不要不知好歹!」
「合離書籤下,你便沒有後悔的餘地。」
林霜色給壓着衛輕羽的侍衛使了個眼色,侍衛鬆手。
其實我從一進來就知道,是孃親故意如此的。
那些侍衛根本不可能壓制住她,我見過孃親的身手。
十幾個膘肥體壯的大漢,在孃親手下也是頃刻間倒地。
如此陣仗,除非她自願否則絕無可能。
孃親眼底隱忍着淚花看向哥哥,裴珩以爲孃親在向他求救,傲嬌地側身,冷冷睨着。
下刻,孃親眼眶忍着淚簽下合離書。
「按照當年的約定來吧。孩子皆滿七歲,裴珩選了你。」
她看向一臉不屑的裴珩,頓了頓,又看向我。
終是身下掉下的肉,此次要是一別,恐怕山高路遠,再見面就難了。
可自己拼命生下來的孩子,倒成了別人刺向她最趁手的一把刀。
最後那點血親,也在這次裴珩爲了林霜色撒謊,化爲灰燼……
「雲舒,你今後,願意跟着誰?跟着你爹,你依然過你原來的生活,若跟着娘,我也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
賓客們或坐或立,屏息凝神,目光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在我身上,帶着探究,甚至幸災樂禍。
我看向他們所有人,一一審視。
第一次,被人正視,被人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走向孃親。
牽Ŧû⁻起她的手,「我選孃親,衛輕羽。」
林姨娘臉上的溫婉面具霎時間裂開,轉爲愕然和僵硬的厭惡。
她幾乎是急切地衝上前,蹲在我面前,強擠出的笑容扭曲在臉上,「你真的……真的決定跟着你娘走嗎?」
她再次重複。
「啪嚓!」一聲脆響。
裴硯手中那盞滾燙的茶盞被他狠狠摜在地上,瓷片四濺。
坐在一旁轉動佛珠的祖母終於發話,「夠了!我裴家孩兒斷沒有流浪在外的道理。」
「霜兒慘遭你故意綁架的事,你自己的孩子你都能下此毒手,我兒也未曾說過什麼,已是念在你的孩兒面子上,不想讓他們有個刑犯的孃親,如今合離,你獨自離去的話,也算斷的乾淨,便不同你計較了。」
我站在衛輕羽身後,七七八八猜了個大概。
恐怕又是林霜色自導自演,看着眼前場景,哥哥這個蠢貨應該又是被利用得徹底。
我不由得攥緊孃親的衣角。
別丟下我,我在心裏祈求。
孃親拍了拍我的腦袋。
「老夫人您也不能什麼名頭都壓在我頭上,林霜色被誰綁架,我擇日便會親登開封府,擊鼓申冤!請大理寺親自查清!」
「雲舒選擇了我,就是我衛輕羽的孩子,這些年你們以爲我困在後宅,當真以爲我是一個相夫教子的婦人?」
身後傳來祖母的呵斥以及林霜色啜泣的哭訴。
房門打開,風雪裹挾着吹過來。
我牽着孃親迎着冷風,堅毅地跟着她走出門外。
身後的裴珩跟着我跑到後院。
怒氣衝衝,「裴雲舒,你個叛徒!你敢跟她走,你就再也不是我妹妹了!」
我看着孃親閉目轉身走出去。
風雪呼呼,她揹着我,如棵松樹站在門外。
我知道她還是不捨……
「哥哥,我從來都沒有親口承認要跟爹,也從未想過要林姨當孃親。從始至終都是你想換個孃親。」
「你不就是覺得,娘無孃家相護她,又不如林姨出身世家,你喜歡別人恭維、敬仰你的感覺,你不喜娘親逼你做功課,更不喜她舞刀弄槍,反正只要是孃親教的你都不屑……」
說到最後,我都不知道是跟他說的,還是說給衛輕羽聽。
裴珩滿臉通紅,看着我收拾包袱的動作大喊:「不許拿我家的東西,她是個毒婦!你也是早晚小毒婦!」
倏地,衛輕羽一個清脆的巴掌,扇到他臉上。
怒不可遏地低聲,「裴珩,我念在自小沒能力將你養在身邊,與你母子一場,對你教導不嚴,我有愧!才次次容忍、放縱你!沒想到竟讓你長成如此一枚滿心虛榮的骯髒貨。」
我愣怔在原地,望着裴珩被扇倒在地上嘴角流血的模樣
瞬間嚇得面色蒼白。
這是我第一次見孃親親自動手。
裴珩的哭聲引動裴硯。
還未等裴硯開口,衛輕羽厲聲,「從此你我母子緣分就此割斷,若下次你再對我女兒出言不遜,我絕不輕饒!」
裴硯額冒青筋,「衛輕羽!他是你兒子,你居然下如此狠手!」
孃親走過來抱起我,冷冷走過時,說:「你我已經合離,他算我哪門子兒子。」
裴珩驚異地看我們,嘴巴大張着。
看着孃親抱着我背脊挺直的模樣。
他好像覺得這次自己真的要失去些什麼。
他徹底放聲大哭。
總以爲孃親還是低頭來哄他。
-3-
門外丫鬟翠靈哈着熱氣,似等待許久。
見到我時,還有些驚訝。
「小小姐也跟着嗎?」
「嗯,以後就我們三個了。」
沒有馬車,只有兩匹勁馬。
漫天鵝毛大雪,冷風簌簌。
衛輕羽一個輕舉,我坐到馬背上。
下刻,身後傳來熱源,狐裘阻擋住霜雪。
「雲舒,抓緊了。」
「駕!」
這是我第一次坐馬背上,透過縫隙,熟悉的街道後退。
這裏再也不是我的家,再也不是孃親的枷鎖了……
馬兒輕快,又很快停下。
孃親找了一處客棧。
將我安置在暖屋中,便換一身黑色夜行衣,出門。
留下我和翠靈。
她拿着撣子彈着雪。
「小小姐怎麼會選擇跟着小姐?跟着她的話,可就要浪跡天涯,再也過不了錦ƭŭ̀⁶衣玉食的日子了。」
她一直這樣叫我小小姐,起初身邊的掌事嬤嬤不少拿着這藉口打她。
後來一次走水,我被困在書房裏是她迎着火光,向我奔來。
嘴裏還重複着,「救小小姐,救小小姐。」
我被救來後,大病一場。
再次看到她時,她依舊冷冷地喊我小小姐。
可一旁的嬤嬤再也不敢動手。
一場意外我才知道,原來有人想讓我死在那場大火中,可誰也沒想到翠靈是個『傻子』,竟會冒着生命危險去救我。
隨後孃親瘋魔般,親手殺了那個人。
很巧,被我『剛好』撞見。
林霜色抱着我輕哄。
可我根本不害怕,反而覺得孃親做得很對。
他想殺我,就得償命。
我趴在牀上,拖着腮:「我是她親生的,當然要跟着她。」
「那你爲啥跟着我娘。」
翠靈沒想到我小小人兒會反問。
「我…我跟小姐自小一起長大,早就是生死不離。」
「哇!你和孃親一起長大,那爲什麼我以前在你身邊,你總討厭我。」
看着她憋紅了臉,我興奮地在牀上打滾着玩。
晚上孃親回來時,帶了我最喜歡喫的糕點。
——食肆堂的糕點,甜而不膩。
可就是難買,特別是在這種霜雪天。
滿滿一包。
都是我愛喫的。
從前糕點都會先送到哥哥那,剩下的纔是我的。
我們一胎雙生,口味自然一分不差。
等到我挑時,早就沒我喜歡的了。
喫完後,我們三個躺在一張大牀上。
聽着孃親講的江湖故事。
陷入了沉睡。
夢裏我成爲一代女俠,像娘年輕那樣。
仗劍天涯,威風凜凜,好不快活。
-4-
我從小就知道,我的孃親同別人不一樣。
她說她是一名穿書者。
爲了爹甘願留下。
在嫁給爹之前,她生在京都,姥爺家九品芝麻官,家中唯有孃親一個孩子。
可一朝事變,改朝換代,衛家被屠滿門。
孃親爲了完成任務,只好混入軍隊,時常經歷九死一生,但她還是挺了過來。
她本應該被追封,但失憶時,她喜歡上了我爹,所以放棄一切。
陪他一路漂泊來到江洲城。
我知道時很詫異地問她,爲什麼會愛上我爹這麼一個平凡的男人。
對於我娘來說,我爹算是喜歡她中最普通的一個男人。
無功無爵,除了那張風華絕代的臉。
我真的不理解孃親爲什麼會愛上我爹。
她只是笑了笑,
「你爹以前真的很好、很好。」
我們都沒再說話,她運起輕功,送我回到後院。
又輕輕離去。
望着月光下她的背影,我滿是困惑。
孃親受了那麼多委屈,明明可以遠走高飛的。
爲何,不遠走高飛。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
是因爲我和哥哥這兩致命的枷鎖,讓她甘願爲籠中雀。
-5-
大雪封路。
我和孃親在城裏又待了三天,等雪一停。
孃親買了輛寬大的馬車,車廂裏鋪了厚厚的棉褥,還放了小暖爐。
雖不及裴府的奢華,卻暖融融的,安穩踏實。
街道上恢復熱氣洋洋的模樣,積雪被掃到兩旁,露出溼漉漉的青石板路。
行人多了起來,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年節將近,處處透着喜氣。
恰逢知府大婚,紅裝掛了整條長街,連光禿禿的樹枝上都繫着鮮豔的紅綢。
紅彤彤的燈籠像糖葫蘆一樣。
我饞得像只小貓,拱在孃親懷裏討糖喫。
好不容易買到,翠靈伸頭過來一口給我幹掉兩顆,我嚇得連忙躲在一邊啃着糖葫蘆。
一直玩鬧到晚上,我呼呼大睡。
馬車疾馳直至汴京,夜裏我醒來幾次時隱約聽見幾位男子的聲音。
但我實在困了,等醒來時,就看到開封府幾個大字映入眼簾。
孃親神情嚴肅,將我交給一位束髮黑衣的女子。
便徑直走向了府衙那面鳴冤鼓。
她一身素衣,未施脂粉,清冷而孤絕。
此時爹爹沒想到孃親真的會去擊鼓。
畢竟我娘在這十年裏,同尋常女子沒什麼區別,以至於他都忘記了,我娘在嫁給他前,可是一位戰場上廝殺的將士,兵臨城下,幾次朝變,又豈是等閒之輩。
馬車疾馳,他帶着裴珩想在我娘去擊鼓前將我娘逼退。
「咚——咚——咚——」
鼓聲沉悶而有力,傳遍街巷。
看熱鬧的人羣迅速圍攏,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知府大人一身簇新的喜服還沒來得及換下,面色鐵青。
———
廳內靜默。
孃親當衆呈上那份她早已準備好的證據時,整個府衙前瞬間鴉雀無聲。
翠靈摁着一個男人,吐口唾沫,暼了眼裴硯陰沉的目光,悠悠地走進來。
那包袱裏,不僅有當年爹親筆所寫、許諾絕不納妾的婚書原件,更有他與林霜色在合離前數月便已私相授受、互訴衷腸的信箋,字字句句,不堪入目。
孃親厲色,「大人其一,未婚女子勾引人夫。」
「其二,幾天前,裴家發生了一起綁架案,這人證在此。」
陸屠的小廝,被壓跪在中間,還未用刑便全招了,自家公子就是那場綁架案的主謀。
還未等裴硯反應過來,身後又被翠靈壓上來一個人。
那人正是曾被林霜色收買、後又因懼怕滅口而潛逃的「綁匪」同夥。
當堂做證,指認林霜色纔是自導自演綁架案的主謀,目的就是構陷衛輕羽,逼她讓位!
狗咬狗的一場大戲正式上幕。
大理寺督輔厲聲質問那些信件和婚書時,眼見着板上釘釘、無可辯駁,裴硯竟脫口而出:「大人明鑑!那林氏……林霜色,早已是、是下官納的妾室!並非私通!下官……下官只是……」
此言一出,無異於當衆承認了他與林霜色在婚內便已苟且。
場面迅速議論紛紛,我踮起腳,剛抬頭便看到一位玄衣錦袍的男子,隱於人羣后。
那人我見過,他偷偷在我家房頂上好多次,身頸挺拔,抱劍而立總是發呆般看着孃親的房間。
每次被我發現他就會消失,而我危險時,他又會出現。
他怎麼在這?
婚禮還未舉行,新娘子便被壓上公堂。
堂上一片混亂。
可林家畢竟是江州一帶的世家,雖然把女兒順利地從開封府帶了回來。
但名聲卻臭了,只能硬着頭皮把林霜色嫁給裴硯。
-6-
歷經半月,孃親帶着我一路遊山玩水,好多樂趣。
孃親總說女子要有護身的本領,所以她不僅要我學文字,還要我天天練功。
回到京都時,我見到了孃親的年輕時的朋友們。
府內。
幾個叔叔變着法兒地從袖子裏掏出各種精巧的機關玩具堆在我面前。
還有許多漂亮姨姨。
摸着我的小臉,夾着嗓子:「雲舒寶寶,快瞧瞧我是誰呀?」
「小乖乖,讓姨姨抱抱。」
「哎喲,我的心肝兒,到乾孃這裏來!乾孃給你梳最好看的小辮子!」
「別聽她們的,小云舒,來嬸嬸這兒,嬸嬸給你講你孃親當年在戰場上,一杆銀槍挑翻十八個敵將的故事!」
原來我是女孩,也會有人喜歡。
孃親最疼的小弟在得知我娘合離後,非要去給我爹個教訓。
我站在門外,聽着一個男人一腳踹翻了身前的紫檀木小几,上面的瓜果茶盞滾落一地的聲音。
「衛輕羽你年輕時那股心氣呢?就這樣讓別人欺負你,連個信也不給我們說,如果不是這次,你還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
「他算個什麼貨色,我早就說了,不要你嫁給他,當年衛綾爲了你九死一生,親王公爵他爲了你說不要就不要,誰能想到,你最後居然你喜歡上裴硯?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幾個人憤憤不平。
衛輕羽垂着眸子,嘆了口氣說,
「都過去了,我不想再陷回過去,再過幾日我便和雲舒準備離開京城,此次回來就是害怕那天等我離世了,沒人護她……」
聽着孃親爲我謀求的後路,我眼睛酸澀,蹲在一邊,看着屋檐滴落的雨水。
幾人在屋裏爭吵。
我恨是我拖累了孃親,恨我是個女子。
不能像哥哥一樣受到重視,不能考取功名,不能保護她,不能爲她贏誥命,只能讓她帶着我流浪。
還讓她費盡心思爲我鋪路。
………
等到真正離京那日,他們還在勸孃親。
孃親笑了笑還是搖頭,目光望向窗外湛藍的天空,語氣變得悠遠而開闊。
「如今,山河無恙,四海昇平。陛下英明,朝堂穩固,百姓安居。我想帶着雲舒,去看看這如阿爹所願的太平江山,去看看那些我曾策馬奔騰過的邊關古道是否已炊煙裊裊,去尋訪名山大川,過些真正自在的日子。」
她收回目光,看向我,眼中是溫柔而堅定的光。
「雲舒還小,她的天地,不該困在過去的恩怨裏,也不該囿於這京都的錦繡樊籠。她的路,該更寬,更遠。」
看着他們沉重的模樣。
我打破靜默,大聲道:「我跟孃親一起去做好喫的糕點,去騎馬射箭,去好多地方!很好玩的,你們是不是也想去?」
童言稚語。
瞬間融化了氣氛。
上了馬車後,我才發現馬車原來改造過,內部皆是薄鐵護圍。
想來是他們的萬全之策。
車簾掀開,熟悉的景色再次後退。
「姐,放心!我永遠是你的後盾。」
「輕羽,雲舒,保重!」
「常寫信來!」
「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訴我們!」
「雲舒,想幹娘了,就回來!」
車窗外,是漸漸開闊的天地,是自由的空氣。
孃親衛輕羽將我攬在懷裏,下巴輕輕抵着我的發頂,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輕鬆與嚮往:
「雲舒,孃親好愛你。」
翠靈掀開簾子探頭,「那我呢?」
孃親溫柔笑着:「也愛你。」
-5-
馬車一路北上。
時經幾月,我們常常停在一處較爲繁華的城下,小住半月。
偶爾那位熟悉的恩人,出現在我們院子外。
娘給我講的過往總是挑着講,我幾次談及起衛綾,她總閉口不談。
我只好去騙翠靈的話。
翠靈總是愚鈍,繞着彎兒騙了她十幾次,我總算了解完。
衛綾,曾經也是被我娘所救,他是一名殺手。
但不知道經歷了什麼,他幾年間就從殺手成爲閣主。
我娘幾次宮裏廝殺,都是他救下孃親。
深宮浮海,翠靈不聰。
娘讓找了藉口送她在宮外。
翠靈說起這時,總會紅了眼眶:「其實我知道,我不太聰明,小姐從不嫌棄我,幾次爲了我,受盡屈辱,我總能拖着她的後腿,可我不想離開她,我這輩子除了宋書時就只有小姐最重要了。」
不套不知道,原來翠靈姨也有喜歡的人。
只不過她死活不再繼續說了。
看着她這樣子,我也不該再問。
後來又一次,我娘讓我在家寫功課,她又帶着翠靈賺錢去了。
明明還有好多錢,可娘總覺得不夠,她總說我一女子,無權勢相護,總要有些錢財傍身。
那個男人又出現了。
前幾次我一說話他就消失,這次該怎麼讓他停下呢?
我大喊:「衛綾,我頭好暈,是中毒了吧!」
說着我就直直倒下。
他一個閃身,接着我。
我奸笑,反手抓着他的衣襟。
我鼓着腮幫子,淚汪汪地看向他,「恩人!別走,好不好。」
衛綾被我看得不自然地把我放下。
「嗯。」
我就知道,任何人都不能阻擋我那麼可愛的攻擊!
「你爲什麼救我幾次,都不讓我告訴ṭũ⁵孃親?」
他眼睫輕顫,「不想。」
我啞了。
怪不得追不到我孃親,他怕不是個啞巴吧。
他結實的手臂把我架到一邊。
撫了撫我額前的碎髮,那雙常年抱劍的虎口颳得我臉疼。
茶盞倒落,他又去收拾着。
我點頭,有眼色,又會武功,對我娘十幾年不變,有情誼。
又問:「恩人,你會做飯嗎?」
他訝異地點點頭。
會做飯,分滿了!
-6-
自從跟他認識之後,我常常纏着他問以前的事。
每次話盡,我都要加一句。
「唉,你不會爲自己爭取一下嗎?說不定我就是你閨女了。」
他出現的次數多了。
還是被我娘發現了,那日馬車行至黔城。
我娘剛找處驛站,歇歇腳,跟我說了句跟着翠靈,你就離開了。
第六感告訴我不對勁。
幸好,我在我們幾個人身上都下了香粉。
拿出坭蝶,讓它去找孃親。
春草茂盛,清水潺潺。
河岸邊,孃親抱臂哭着。
衛綾在一旁不知所措,手忙腳亂地把手臂遞過去給孃親擦鼻涕。
我一個怒衝過去,「你幹嗎,你欺負我娘?」
「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哼!看偏你了!」
嘰裏咕嚕一堆,孃親笑出來。
抱着我說,「沒,雲舒,我沒事。」
大人總是這樣奇怪。
因爲那次哭過。
衛綾騎着一匹駿馬,跟在我們馬車旁。
翠靈好奇地問我衛綾的事。
我就告訴他了。
我激動地睜大眼睛,抱着我說:
「真的嗎?你看到了他們在一起說話了!」
翠靈雙手合一,笑得燦爛,「你孃的眼睛終於不瞎了!」
-8-
天邊的雲彩變幻着,從冬日的灰濛厚重,到春日的絮白輕盈,再到盛夏的翻湧巨大,最後又歸於秋日的疏朗高遠。
這一年,娘新娶了個爹爹。
秋天的漠山,楓葉簌簌,飛鳥振臂高飛。
儀式簡簡țűₒ單單,我非常開心。
翠靈在一旁似有心事,一直愣怔地握着手腕上的紅繩。
我湊過去故意撞她玩。
她也不追着我打了,興致懨懨。
我消停了會,靜靜地跟在她身邊。
翠靈提出想回江城看看。
他們兩個面面相覷,之後把我支開。
馬車調轉方向,朝東南方向的江城出發。
一路上,翠靈總擺弄着她這些年收集的小玩意。
有筆墨書,有短刀兵器還有這些年她舊衣服剪落的布料……
我很擔心,很擔心她。
於是在快到江城時,我娘總算告訴我了。
翠靈要回去見一個人,那人是她年少時的心上人。
守城時,兄弟叛變。
他殉城了。
那țṻ⁺時的翠靈還在江城,尋我娘,恰好我娘失憶了。
她並不知道宋書時已經離去。
屍體託人送到了江城,現在就在西城邊。
冷風拂臉,我的心口似被棉花堵着又悶又重。
剛到江城時,天空黑雲滾滾,不一會兒,下起來雨。
爹爹讓我們先在驛站歇歇腳,他說出去買點喫食。
走時還不忘囑咐我,在這千萬不要再提及宋書時了。
我重重點頭,心裏盤算着等跟宋叔叔見面時,我要送他什麼禮物纔好。
等翠靈見過了再說吧。
爹爹看我垂頭喪氣,語氣寵溺:
「好了,等會爹回來給你帶個驚喜,好不?」
「好,那爹爹快點回來。」
-9-
雨絲斜織,敲打着驛站陳舊的窗欞,不到半時,就來了位不速之客。
裴硯。
他過來時孃親本想裝作不認識,誰知道他伸手就攔着,還擺出一副很想我的樣子。
「輕羽,這些年你總算回來了。」
「來雲舒讓爹看看你長重了多少?」
說着他就要伸手抱我。
被我往後一步,輕輕閃開。
看着他僵硬地收手,孃親讓翠靈帶着我先上樓。
「那娘你等會上來,爹一會兒就回來了。」
衛輕羽冷眼看着裴硯。
「裴大人,不知您有何貴幹。」
裴硯又想過去牽衛輕羽,但又一次落空,「輕羽,這些年你都不曾書信一封問問珩兒,問問我。」
即使歲月在裴硯臉上留下了痕跡,卻不妨礙他依舊芝蘭玉樹。
「裴硯,你我已經合離,我也早說過裴珩和我無關,你這副樣子又是如何?」
裴硯身壓過來,「輕羽,我沒別的孩子,只和你有孩子,我們和好吧,我們還像以前一樣。」
他又拉裴珩當繩。
眼看着我娘要動搖的模樣,我立即偷偷跳出去,剛出門沒兩步,就看到我爹衛綾拿着傘疾步走來。
在看到我時,下意識一把將我抱起。
疑惑道:「雲舒又偷跑出來?再調皮,真的要打你了。」
我張口結舌,「不是……爹,是前爹……」
剛說完到樓梯處,我們便看到裴硯雙手捂着臉,跪在孃親腳下。
瞬間,我感受到了衛綾身上的肌肉,倏地緊繃。
我緊緊握着他寬厚的手掌,生怕我爹一巴掌打死我前爹。
-10-
爹爹用力地抱着我,也學委屈做派,悄悄道:「雲舒,你娘恐怕要拋夫棄子。」
「爹等會的生死靠你了。」
我:????
我不是找你來幫忙的嗎?
「娘,爹回來了,我們快回去喫飯吧。」
話落裴硯猛地轉過頭,臉上那副哀切可憐的表情僵滯,瞬間扭曲成狂怒。
他霍然起身,指着衛綾厲聲道:「衛綾!我就知道是你!放下我女兒!你個姦夫!」
話落裴硯轉頭看向我,瞬間變了臉。
我爹嗤笑出聲。
「裴硯,這些年,我該給你算的賬,也該好好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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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啊原來我纔是最蒙的那個。
上一秒還說靠我了,這才牽到我娘底氣就那麼足了?
下刻,裴珩出現在身後。
四年未見,他身量抽高了不少,卻穿着一身的普通布衣,料子粗糙,與他曾經的身份格格不入。
眉眼似常,但那份桀驁早已被一種近乎麻木的沉寂取代。
他始終低垂着眼,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沾了泥水的鞋尖,不敢,或者說無顏,去看孃親。
「爹該回去了,……娘在馬車裏等你。」
裴硯不好再說些什麼,只好轉身離去。
-11-
第一次還沒等娘轉身,爹就轉身抱着我去房間。
周身散發着一種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衛綾的生氣不同於裴硯冰冷威懾,而是一種更沉鬱、更接近受傷的慍怒。
娘讓我拿着我最愛的糕點和一些喫食去找翠靈。
我抱着溫熱的食盒,輕輕推開翠靈房間的門。
她靠在窗邊的榻椅上,窗外雨幕如織,將天地染成一片灰濛。
她的手無意識地捻着腕上那根褪了色的舊紅繩,眼神空洞地望着雨簾深處,彷彿要將這漫天水汽望穿,望到另一個世界去。
我把東西放在她面前,向她介紹我最喜歡的糕點。
「翠靈,你看這個荷露糕冬天很難得得,所有的糕點裏我最喜歡它,清新又生機」
「錯過了,就再喫不到了,但不必執着,下年也許還能喫到。」
她盯着糕點,喃喃道:「可人要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我拿起茶盞沏了一杯暖茶,捧到翠靈面前。
熱騰騰的白煙繞在眼前。
潤了眼眶。
「可沒辦法,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有時候就是很奇怪,人之間的糾纏可以很深,兜兜轉轉一輩子不死不休,要說淺,錯過了也就錯過了。」
有時候就是這樣,只要人死了,所有的愛恨糾葛一筆勾銷。
她的睫羽上沾了點水,啞着聲線:「我只是念情重,怪緣淺。」
我從身後她抱着側着臉貼在她的胸口上。
「情牽線,下世見。」
「也許下輩子你們還能再見面,都說不準,可他如果再,一定不會讓你這樣傷心的,對不對?」
她拍了拍我。
一個想法掠過,我探過去腦袋,「你總說和我娘情同姐妹,不如我就叫你乾孃吧。」
人的情緒總要有些牽掛,才能走向未來的時間。
否則沉浸過去,活不長的。
-12-
江州,知府內宅。
「哐當——!」
一隻價值不菲的青花瓷瓶被狠狠摜在地上,碎片四濺。
林霜色胸口劇烈起伏,原本保養得宜的臉因極致的憤怒和嫉恨而扭曲變形。
「賤人剛回來就勾搭人夫!」
這些年是她林霜色陪在裴硯身邊!是她爲他操持內務!可裴硯呢?官位自娶了她之後便如同陷入泥沼,再無寸進!
花天酒地完全變了一個人。
林家也因她自作孽強嫁裴硯,又續培養了新的『嫡女』。
她鬧過,可權貴之家,無父女。
這些年更讓她夜不能寐的是——她始終未能生下一兒半女!
裴家老夫人早已過世,無人再給她撐腰。
外頭那些風言風語像毒蛇一樣鑽進她的耳朵:「娶了個掃把星,剋夫克子……」
她把這一切都歸結於命格,歸結於那個礙眼的裴珩!是他擋了她孩子的路!克了她的福分!那些高價請來的「高人」不都這麼說:
「前緣未斷,孽障擋門,子星難入。」
於是剋扣用度是常事,動輒打罵更是家常便飯。
裴硯起初還過問幾句,後來見她鬧得兇,裴珩又總是沉默不語,便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當是繼母管教嚴厲些。
裴珩的存在,也時刻提醒着衛輕羽的存在。
兩人心裏都不舒服。
「都是你!都是你這個孽障!」
林霜色猛地轉身,抄起桌上一個粗糙的木雕小馬,狠狠砸向角落裏垂首站立的裴珩。
——那是裴珩不知從哪個角落翻出來、偷偷藏在枕下,依稀是幼年間我玩耍過的舊物。
木馬砸在裴珩肩頭,又彈落在地,斷了一條腿。
裴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卻依舊沉默地低着頭。
他的額角有一道新結的痂,是前幾日林霜色用茶盞砸的。
他習慣了這種鈍痛和屈辱,甚至覺得麻木纔是最好的盔甲。
看着裴珩那副逆來順受、彷彿認命的樣子,林霜色非但沒有絲毫憐憫,心中的邪火反而燒得更旺。
這孽種的存在,裴硯對衛輕羽的念念不忘,還有那個跟着衛輕羽活得逍遙自在的小賤種裴雲舒!
憑什麼?!
憑什麼衛輕羽可以一走了之,還帶着女兒活得那麼好?
而自己卻要困在這冰冷的宅子裏,守着無望的丈夫和無後的絕望?
一個瘋狂而陰毒的念頭,如同毒藤般在她心底瘋狂滋長。
她的目光落在裴珩身上,又從地上的木馬碎片掃過,最終定格在裴珩身上,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冰冷怨毒的弧度。
「裴珩你不是……一直很想你妹妹嗎?」
裴珩猛地抬起頭,沉寂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劇ţú₇烈的波動。
林霜色彎下腰,撿起那隻斷了腿的木馬,用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裂口,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誘哄般的殘忍:
「娘給你個機會,寫封信,約你妹妹出來見一面,敘敘舊……如何?」
裴珩的臉色瞬間慘白,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嘴脣哆嗦着。
「怎麼?不願意?」林霜色的眼神驟然變得陰鷙,「別忘了,你喫我的,用我的,在這個家,是誰說了算!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否則……」
她逼近一步,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惡意和威脅。
裴珩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巨大的恐țű̂₄懼和絕望像冰冷的潮ẗúₖ水將他淹沒。
他看着林霜色眼中那瘋狂燃燒的恨意,他知道,拒絕的代價,他承受不起。
林霜色將早已準備好的筆墨粗暴地塞到他手裏,指着桌上一張素箋,命令道:「寫!約她明日午時,城南廢棄的城隍廟見。就說……你很想她,有東西要給她。只許她一個人來。」
裴珩的手抖得厲害,筆尖的墨汁滴落在紙上,暈開一團污跡。
林霜色滿意地看着信箋上那歪歪扭扭、帶着絕望氣息的字跡,臉上露出了一個扭曲而快意的笑容。
「裴雲舒……既然你爹那麼想要女兒,我就讓他想要什麼就失去什麼!」
-13-
這連着幾日翠靈獨自去看了宋時書。
她回來時,我總早早等在院門口,像迎接歸巢的鳥兒。
孃親說我的學業稍有荒疏,正好在江城多住幾月,好好溫習。
我心裏明白,娘是想讓翠靈乾孃能有更多時間與宋叔叔「相處」,此一別,山高水長,再見不知何年。
爲了讓翠靈乾孃開懷,我每日都故意拿着書本,裝作困惑不解的樣子纏着她講解。
「乾孃,這個『之乎者也』繞得我頭暈,你教教我嘛!」
她總會無奈又寵溺地點點我的額頭:「小云舒,怎麼越學越回去了?是不是你娘最近忙着和衛大人處理舊部事務,你就懈怠了?」
我嘿嘿笑着,挨着她坐下,聽她溫言細語地講解。
晚上,她突然問我要不要去見見宋叔叔。
我眼睛一亮,用力點頭。
次日清晨,薄霧未散,街頭已有早市的喧囂。
翠靈牽着我的手,走向西城外。
溪水潺潺,一棵老樹虯枝盤結,樹下不遠,一方青石墓碑靜立。
「書時,這就是我前幾日跟你提起的雲舒,她認我做乾孃了。」
我上前,仔仔細細將帶來的點心、水果在碑前擺好,學着大人的模樣,一本正經地開口:
「宋叔叔好,我是裴雲舒,我爹是衛綾,我娘是衛輕羽,我生辰是……」
我絮絮叨叨把自己的事說了一遍,彷彿真在和一個看不見的長輩聊天。
翠靈乾孃在一旁看着,嘴角彎起久違的、真心的弧度。
快近午時,她輕輕撫過冰涼的碑石:「書時,別擔心我,我現在很好,很開心。
百年之後,我一定去找你。再見。」
回城的路上,翠靈乾孃特意繞到食肆堂給我買了新出爐的糕點。
我捧着熱乎乎的糕點,邊走邊喫,好奇地打量着闊別多年的熟悉街景。
在一個賣糖人的小攤前,我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翠靈乾孃笑着讓我等着,她過去給我買。
就在我百無聊賴地踢着腳下石子時,一個身影悄無聲息地靠近,將一張揉皺的紙條飛快地塞進我手裏,聲音低啞急促:「自己看,我等你。」
說完,他立刻轉身,匯入人流。
是裴珩。
-14-
冬末的寒風在廢棄的城隍廟裏打着旋兒,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枯葉。
我正想着裴珩爲什麼要叫我時。
他身影出現在門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走進來,腳步有些虛浮。
「哥……」我試探地叫了一聲。
他抬起頭,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神躲閃。
就在這時,一個尖利怨毒的聲音驟然響起:「小賤種!果然來了!」
林霜色帶着幾個面目兇狠的黑衣人,從神像後的陰影裏走了出來。
「裴珩!你這個沒用的廢物!連封信都送不好!」
她猛地推搡了裴珩一把,裴珩踉蹌幾步,差點摔倒,卻只是死死低着頭,拳頭緊握。
「林霜色!你想幹什麼?!」
我厲聲質問,拿起短刃橫在身前。
「幹什麼?」
林霜色尖笑起來,聲音在空蕩的廟宇裏迴盪,格外瘮人。
「你和你那個下賤的娘一樣礙眼!憑什麼你們能逍遙自在?憑什麼我什麼都沒有?!裴硯那個沒用的東西還想着你們!我今天就讓一個一個絕了念想!」
她手一揮:「給我抓住她!」
黑衣人多勢衆,很快把我壓在地上。
「先打一頓吧。」
拳腳如雨點落下。
裴珩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掙扎,他幾乎是本能地衝過來,用他單薄的身體抵擋着拳腳。
「不要打她!娘!不要!」
「我錯了,妹妹,我錯了……」
他嘶啞地喊着。
「反了你了!給我拉開他!打!給我狠狠地打!」
林霜色尖叫着。
我奮力掙扎,對着林霜色破口大罵:「林霜色!你這個毒婦!我娘不會放過你的!我爹也不會放過你!你等着!」
「你娘?」
林霜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更加癲狂,「她算什麼東西?一個無依無靠的棄婦!帶着你流落在外,殺了你又如何?誰會知道?!」
其實我並不知道前爹這些年官位停滯,正是我叔叔們的手筆。
當年要不是看在裴家還有這個裴珩在,怕他徹底沒了活路。
可林霜色怨我娘當時擊鼓申冤,因此讓她名聲盡毀,也不會強和當時看似官途平順的裴硯在一起。
不知打了多久,裴珩護着我的力氣漸漸小了,嘴角滲出血絲。
林霜色似乎覺得還不夠解氣,喘着粗氣命令道:「把他們兩個拖到後山去!」
我和裴珩被粗暴地拖拽起來,押着往城隍廟後面的荒山上走。
山路崎嶇,寒風刺骨。
到了一處陡峭的崖邊。
風聲呼嘯,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山澗。
「好了,就在這兒送你們上路吧,兄妹情深,黃泉路上也好作伴!裴珩要怪你命不好,擋了我孩子的命格。」
她又看向我,眼神更加毒辣:「你這個小賤種早該死!幾次三番的護着你那賤娘,我堂堂世家嫡女,對你溫言細語的不夠好嗎?你不領情早該死幾回來謝我的恩德了。」
林霜色眼中閃爍着快意,示意黑衣人動手。
就在這時,一個淒厲焦急的聲音劃破了山風。
竹哨聲響徹雲霄。
翠靈終究還是不放心我一個出門,在我走後不到半刻,她拿出我上次跟她說的坭蝶,來尋我,坭蝶在冬末凜冽的寒風中艱難地扇動着翅膀,搖搖晃晃,循着極淡的香粉氣息,一路來到這裏。
她手裏緊緊攥着一個特製的竹哨,正用力吹着,試圖引來注意或驚走歹人。
林霜色讓幾個人過去尋聲。
翠靈這時出現。
「乾孃!」
我驚喜地大喊,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翠靈看到崖邊被制住的我和被打得鼻青臉腫的裴珩,目眥欲裂:「林霜色!你敢動他們!小姐不會放過你的!」
林霜色看到翠靈,更是新仇舊恨湧上心頭。
「又是你這個礙事的賤婢!來得正好!省得我多費手腳!給我一起解決了!」
她惡狠狠地對黑衣人下令。
一個黑衣人立刻鬆開我,朝翠靈撲去。
就在他鬆開我的瞬間,我猛地撞開另一個制住裴珩的人,「去找娘。」
縱使翠靈有些功夫,可人太多,她又護着我。
很快落了下風。
林霜色氣急敗壞,「殺了她!快殺了那個小賤種!」
混亂中,另一個黑衣人拔刀便向我砍來!翠靈盡全身力氣掙脫了纏鬥,不管不顧地撲向我身前!
飛刃出手擋下一個,可很快就又第二個過來補刀。
翠靈手無兵器,節節敗退。
「噗嗤——!」
冰冷的刀鋒,深深刺入了她的後背!
翠靈的身體猛地一僵,她低頭看了看透出胸前的刀尖,又艱難地抬起頭,沾血的嘴脣動了動,似乎想對我再說一句「快跑」, 卻只湧出大口的鮮血。
「翠靈!!!」
撕心裂肺的哭喊衝破我的喉嚨。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我爹孃趕過來。
「靈兒!」
衛綾的劍光如匹練般閃過。
兩聲輕響,挾持裴珩和正欲再對我下手的黑衣人應聲倒地。
林霜色臉上的瘋狂瞬間化爲驚恐。
衛輕羽一把接住軟倒的翠靈,顫抖着手去捂她背後洶湧流出的鮮血,聲音破碎:
「靈兒!靈兒你撐住!我來了!」
翠靈渙散的目光努力聚焦在衛輕羽臉上, 嘴脣翕動,卻已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眼中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 握着衛輕羽的手,無力地垂落。
「不!」
「乾孃!」
悲鳴響徹山崖。
衛綾劍尖直指嚇得癱軟在地的林霜色, 冷冷睨着她。
裴珩早已嚇傻, 癱坐在一旁。
衛輕羽抱着翠靈尚有餘溫的身體, 雙目赤紅, 彷彿從地獄而來。
「林霜色,我定要喝你的血,絞你的肉!」
飛鴿傳書, 以最快的速度帶着衛輕羽的親筆信, 直抵京城大理寺卿案頭。
大理寺震怒, 派精幹官員火速趕赴江州。
林霜色買兇殺人、虐殺繼子、構陷前主母等累累罪行,在鐵證下, 包括裴珩身上的累累傷痕證詞面前, 當即被判。
她背後的林家,在得知其惡行及衛輕羽如今的身份後,第一時間與之劃清界限,甚至主動提供了一些她過往仗勢欺人的證據以求自保。
我娘不可能留下他們, 她親自執刀, 砍下三十九命頭顱。
而裴硯, 這些年爲了仕途攀附、收受的賄賂,枉法之事,也被大理寺順藤摸瓜, 查了個底朝天。
即刻抄家, 次日問斬。
是衛綾執的刀。
我和裴珩被衛輕羽帶回了京城。
經此鉅變, 他沉默寡言, 彷彿失了魂。
娘雖無法再將他視如己出,卻也給了他一個安身之所, 請了大夫調理身體。
後來, 他被衛輕羽一位在邊關任職的舊部帶走,遠離京城是非地,在軍伍中重新開始。
這些年她帶着其實還有一份祕密任務, 王土之上, 各地不同。
她不斷上書,聯絡志同道合者, 在朝堂上據理力爭。
衛綾則以其掌控的力量, 在暗中掃清障礙。
終於, 在數年的努力和時局推動下, 朝廷頒佈了新令:允許符合資格的女子參加科考, 擇優錄用爲官。
放榜那日,陽光正好。
我站在紅榜前,指尖顫抖地拂過上面清晰有力的三個字——衛雲舒。
你看, 女子的路,真的可以更寬、更遠。
女子也能堂堂正正地立於這天地之間,書寫自己的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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