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車禍傷到了腦袋,醫生說這種情況很容易失憶。
於是我故意跟我爸媽開個玩笑:「叔叔阿姨,你們是誰?」
我爸先是一愣,隨後偷偷把我媽叫到外面。
「既然顏顏什麼都不記得了,我看咱家拆遷的事幹脆就別告訴她了。那一百二十多萬,正好給陽陽買套新房結婚用。」
陽陽是我弟弟。
聽完這些話,我摸了摸口袋裏的彩票。
他們還不知道,我中了一個億。
-1-
今天之前,我一直以爲我家跟別人家不一樣。
每次在網上看到那種關於重男輕女,扶弟魔原生家庭之類的帖子,我都忍不住吐槽幾句。
我想說,不是每家爸媽都是那樣偏心的,不是每家姐姐過得都那麼慘的。
至少,我生而幸運。
然而老天爺似乎覺得這樣的幸運對我來說還不夠?
他竟然讓我中了一張一個億的大獎!
我看着彩票上的雙色球,一遍一遍擦拭着雙眼,仔細覈對着開獎號碼。
沒錯,我就是一等獎。
這張彩票是我一週前心血來潮,隨手在路邊買的,選的號碼囊括了我們一家四口的生日。
沒想到,真的中了!
一個億的大獎,扣除稅費後到手八千萬。
當時我只覺得整個人都是飄起來的,腦子一片空白。
我趕緊從公司請了假,開車往家趕。
我迫不及待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我爸媽和陽陽。
這段時間,正趕上鄉鎮裏通知我家老房子要拆遷。
我爸媽商量下來,準備把拆遷款給我和我弟一人一半。
可現在,我們有了這麼一大筆錢,我們完全可以搞個像樣的別墅了!
爸媽辛苦一輩子,到老了還在爲我們姐弟操心,現在終於可以過上安逸舒適的退休生活了。
我越想越興奮,結果樂極生悲。
砰一聲!車子撞到了綠化帶上。
還好巨大的氣囊彈了出來,我傷得不算重。
人到醫院後,醫生給我做了一系列的檢查。
眉骨上的口子只是皮外傷,縫了兩針。
但輕中度的腦震盪,可能會引起間歇性失憶之類的症狀。
醫生這樣對我爸媽說。
我靠在病牀上,扶着腦袋上的紗布。
此時此刻,我還沒從中獎的喜悅裏拔出心情。
摸了摸口袋裏的彩票,我決定跟爸媽開個小玩笑——
「叔叔阿姨,你們……是誰啊?」
我眨眨眼,學出電視劇裏的浮誇演技。
我媽眼淚當場掉下來,扶着我的肩膀,一通哽咽。
「顏顏!我是媽媽啊,顏顏你真的不認識媽媽了麼?」
我爸還算比較淡定,扶着我媽肩膀勸道:「
沒事沒事,醫生都說了,失憶是正常的創傷現象。」
轉回臉,他又看向我:「顏顏,我是你爸爸啊。
你現在腦袋什麼感覺,是很疼?還是很亂?你先等下,爸媽叫大夫給你看看。」
說完,他拉着我媽出病房。
我一看鬧大了,趕緊追上去。
「不是!爸我開玩——」
可我剛追到門口,卻發現我爸並沒有帶我媽去找醫生,而是鑽進旁邊的防火梯裏。
我很好奇,踮着腳跟上去。
「我跟你說,顏顏現在既然什麼都不記得了,拆遷的事,咱要麼乾脆就別跟她說了。」
我爸說。
我媽:「你是說,不告訴她拆遷拿多少錢?」
我爸:「咱本來就說好的,一百二十萬在省城給陽陽買套全款的婚房。
要不是你那天說漏嘴,本來也不打算讓顏顏知道的。」
我媽輕輕掌了下嘴:「我那會兒也就是腦袋一抽。
那你說顏顏都知道了,咱總不能那麼明着偏心嘛。」
我爸:「所以老天也幫咱不是?現在顏顏失憶了,壓根都不記得這事兒,
等下個月拆遷款到位,咱們都不吱聲就行了。」
我媽:「那我得趕緊跟陽陽打個電話。讓他把嘴也給封嚴實了。」
我躲在牆根,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
-2-
我叫陳顏,今年二十五歲,我弟陳陽比我小兩歲。
從小到大,弟弟有的我也有。
喫穿用度上,爸媽從不缺我的,甚至還會因爲弟弟淘氣,而更加偏心我一些。
爸媽總說我是小棉襖,甚至教育陽陽,要保護姐姐照顧姐姐。
可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所謂的愛,不過就是——愛給女兒,錢給兒子。
但陽陽呢?
他從小跟我一起長大,我們的感情是真摯的,是不受爸媽影響的。
我想,至少我弟弟還是在意我的。
面對爸媽的不公平決定,他一定不同意這樣分配的!我堅信。
我媽接通了我弟弟的電話,打着免提跟我爸爸一起聽。
果然,我弟不負我期望。
「爸媽,這樣不行的。」
我爸:「有什麼不行的?你姐現在什麼都不記得了,連我們是誰她都不記得。
這筆錢,她原本就沒必要知道。」
我媽:「是啊陽陽,你想想看,你姐名牌大學畢業,現在一個月工資就有一萬多。
條件肯定是比你好的,而且她是女孩,將來用不着自己買房子。
她男朋友是本地人,將來直接嫁過去不就完事了。
但你不一樣啊,你是男孩,沒有全款房子捏在手裏,哪個女孩肯嫁給你?」
我弟:「可是大夫也說了,我姐是短暫性失憶,又不是永久性失憶。
萬一哪天她想起來了呢?」
我爸:「沒那麼容易想起來的,更何況這種事,就算她想起來了,也不能百分百確定。畢竟是腦子裏的事兒。」
我媽:「而且,想起來又怎樣?難道她跟我們鬧,跟我們撕破臉麼?
說實話,我和你爸對她已經夠可以的了。養她長大,供她唸書。
把她一個丫頭片子跟寶貝兒子一碗水端平,還不夠她的造化?」
我爸:「我和你叔伯兄弟四個,就她這麼一個女兒。
要不是你奶奶疼她,我都不能讓她上高中。」
我媽衝我爸說:「你還好意思說,你媽可真有意思,人家疼孫子都疼不過來,她倒好,竟然把自己的棺材本都拿出來供孫女了?」
我爸擺手:「行了不說這個了,陽陽,爸媽跟你講的話你可記得了。
一會兒過來看你姐,拆遷的事,一個字都不要提。」
我弟在電話那端沉默了幾許:「我明白,主要就是怕真的跟我姐掰了。
她馬上結婚了不是麼?姐夫給的彩禮,我還想借來裝修呢。
我想要不這樣,萬一我姐將來真的想起來了,我們就說,那房子沒拆到那麼多錢,開發商反悔,一共就給了十萬八萬,給你倆留着養老了。」
我心說:到底是念過書的,不僅腦子比我爸媽好使,格局和眼光也比他們大!
我媽:「行,到時候咱們再商量個對策,萬一她想起來了再說吧。」
我偷偷回到病牀上,眼淚止不住流。
口袋裏的彩票緊緊貼着我的大腿,灼痛又諷刺。
在我第一時間想着該怎麼花錢讓爸媽和弟弟都過上舒服日子的時候,他們卻在盤算着該怎麼瞞着我家裏拆遷分到錢的事?
爸爸的冷血,媽媽的偏心,弟弟的自私。
這所有的一切,卻被我一個人可憐巴巴地自我攻略成爲「愛」?
我做夢也沒想到,假裝失憶開玩笑叫出的一句叔叔阿姨,代價竟然是我真的失去了爸爸媽媽。
不過還好,我還有錢。
半小時後,我弟來醫院看我。
一家人圍着我噓寒問暖,小心翼翼地試探着我「僅存的記憶」。
我樂得入戲。
至少,我對他們的生疏和冷淡,也被當作是失憶後的現象,而不會輕易被察覺到異常。
只是當我媽提出要給我換衣褲的時候,我拒絕了。
我不會讓他們知道彩票的事,就如同他們一家三口對我咬死不提拆遷的事。
第二天,楊明過來看我。
他在外地出差,我早上纔跟他說我出車禍的事,他立刻買了機票趕回來。
-3-
我爸媽很驚訝:「顏顏,你還記得楊明?」
我連連點頭:「嗯,我好像就記得楊明瞭。
除了跟他在一起的事,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我可憐巴巴地看着楊明:「楊明,你接我出院行麼?我想先住你那裏。」
我跟楊明是大學同校。我們在一起三年多,已經在準備談婚論嫁。
他比我大兩歲,現在是一家銀行的職員。
收入穩定,家世清白,長得也乾淨帥氣。
重要的是,他對我真心。
「叔叔阿姨,你們放心吧,我會照顧好顏顏的。」
楊明幫我拿了行李,對我父母鄭重承諾。
我跟着他上車,一坐進去,我的眼淚就掉下來了。
「顏顏,你怎麼了?」
楊明摟着我,十分緊張。
「哪裏不舒服?」
我一邊流淚一邊搖頭,我說,楊明你還記得了,我們以前說過,等結婚了,我想生兩個孩子。
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就像我和我弟弟一樣。
因爲我從小就過得很幸福,我想復刻這種幸福。
楊明深當場懵了:「我記得啊!可是你不是,不是失憶了麼?」
我搖頭。
我說,我是假裝的。
我只是跟我爸媽開了個玩笑,沒想到他們竟然趁機想要將我家拆遷補償的事永遠隱瞞了我。
楊明愣了幾秒,啞了啞聲音:「你是說,你家的拆遷款一百多萬,你爸媽一分都不打算給你?全留給你弟弟!」
我也愣住了。
我以爲至少這一刻,他應該更關心的是我在這件事裏受到的傷害。
而不僅僅是這些錢到底歸屬於誰吧?
回到楊明的公寓,我藉口頭暈,進臥室躺下了。
我聽到楊明在外面打電話,打了一個多小時,好像是跟他媽……
「顏顏,我跟你說點事。」
就在我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楊明進來了。
我被他牀上拖起來,腦袋暈乎乎的。
「顏顏,你家拆遷的事,你真準備就這麼算了麼?」
我雙手一攤:「那不然嘞?」
老房子是我爸媽的,拆遷拿到的錢,他們願意給我弟還是給我,那是他們的自由。
我是沒有資格去爭搶的。
楊明皺着眉,沉吟一陣:「顏顏,我知道這事兒不該我來提。但你爸媽這麼偏心,我們也不能喫啞巴虧啊。」
「我覺得,他們之所以趁你失憶這麼做,還是因爲覺得拉不下臉。要不你跟他們說實話吧。一百多萬不是小錢,你看我這個房子,纔不到八十平。」
「原本咱們打算拿了這筆錢,置換一套大的,你將來不是還想生兩個寶寶麼?」
我摸摸肚子。
講實話我現在一個都不想生了。
既然沒有辦法真實公平地去愛孩子,沒有爲了體驗養育子女的快樂的覺悟,要來幹什麼?
添堵麼!
給自己,也給孩子。
「楊明,我不會去跟他們主動說的。但我會給他們機會,或暗示,我希望他們能夠良心發現。但主動挑開事,撕破臉,沒必要。」
爸媽偏心,弟弟自私。
但他們終究還是我的家人。
我無法做到不愛他們,只是有些東西——
再也回不去了。
但至少,我以爲我還有楊明。
開放兌獎那天一大早,我讓楊明請個假,陪我醫院複查。
然而他拒絕了。
「我單位有事,走不開。你也沒什麼難受的,要不等幾天再說吧?」
這幾天,我明顯感覺到他心事重重,對我的態度也冷淡了不少。
他不知道,我說是去複查,其實我是想要他陪我去兌彩票的。
但既然沒空,我自己去好了。
我戴着墨鏡口罩,全副武裝,早早來到了彩票機構門口。工作人員辦完手續後告訴Ťųₖ我,獎金會在十個工作日內到賬。
我表示獎金到賬後,我會給你們機構捐款二十萬。
他們的經理立刻跑出來攥着我的手,一個勁兒道謝。
這是我在網上查的流程,二十萬的承諾,會促使他們用最短的時間給我安排流程。
這不僅是人性問題,也是信仰問題。一個人有福氣的時候,更是要懂得感恩與回饋。
我想,今晚回去就告訴楊明,我們要好好規劃下這麼一大筆錢。
但我沒想到,一進家門,楊明的媽媽竟然來了!
我之前見過楊明的媽媽,都是笑臉相迎,客客氣氣的。
但這會兒見她上門,表情明顯不對。
「我來,就跟你說幾句話。」
「你先看看這個。」
楊明媽招手,讓我過來茶几這邊。
我看到上面擺着一張 A4 紙,密密麻麻,很多條款。
我:「婚前協議?」
ƭū́⁴ 楊明媽:「不算正式的,先跟你溝通下,覺得能接受,咱們就找個律師,重新擬定。」
我拿起協議書,一眼掃過去,眼珠子差點沒驚掉了!
楊明媽一邊瞧我,一邊解釋:「這第一條,我家出二十萬塊的彩禮,主要是覺得沒有這個過場的話,大家臉上都沒面子。但這錢既然是過場,肯定是要退還我們的。」
「楊明這套房子,做你們的婚房。婚前財產,跟你沒有關係。即使發生什麼意外,咱就是說,萬一楊明有個三長兩短,這房子也是我和他爸的,你無權繼承。」
「你們兩個先把婚禮辦了,然後正式生活在一起。兩年之內,你要懷上孩子。第一個孩子懷上三個月後,可以領結婚證。」
「如果第一胎是女孩,兩年之內一定要再生第二胎。兩人的婚後收入,自己賺錢管各自,女方懷孕哺乳期間的費用,可以由男方來負——」
我實在看不下去,也聽不下去了。
「阿姨,這是您的意思,還是楊明的意思?」
-4-
我實在不能理解,我和楊明自由戀愛,兩家條件不能說旗鼓相當吧,但也都是工薪階層,我家也沒比他家差多少。
這樣喪心病狂的婚前協議,他們是怎麼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
楊明媽:「陳顏,這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是楊明的意思,而是你爸媽的意思。」
我:「???」
楊明媽:「他們自己出爾反爾,強行偏心,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女兒,我們怎麼疼惜你?我們也擔心跟你們這樣的家裏結了親家,將來麻煩一籮筐啊。」
我沉默了。
確實,站在楊明媽的角度去看待這件事,人家也不過就是想要保護自己的利益……
我給楊明打了個電話,問他到底什麼意思。
「顏顏,我媽也是在氣頭上,你別急,我處理完手裏的事就回來,回來我們再商量。」
我說,不用商量,我就問你,你什麼意思?
楊明沉默許久:「顏顏,我覺得,你還是應該去爭取一下屬於你的利益……
你爸媽這麼偏心,好事都給你弟弟,將來說不定還要靠我們養,說實話我也不是很願意。」
我嗯了一聲:「明白了,那我回去了。」
我離開了楊明的家,發了條消息跟他說分手。
他沒回。
成年人的世界,沒必要太多矯情。
楊明媽說得一點沒錯,我爸媽都不疼惜我,難道我會指望外人理解我的難處?
可惜了,我懷揣這麼一大筆錢。
我爸媽沒福氣,我弟沒福氣,楊明更沒福氣。
回家的路上,我找了一家打印店,讓老闆用軟件給我排版了一份病歷格式。然後我給了他二百塊錢,讓他幫忙刻了個隨便什麼醫院的章。
「顏顏?你怎麼回來了?」
我媽看我進來,先是一驚,「楊明送你回來的?」
我搖搖頭:「媽,我分手了。」
我媽表情頓時呈現出難以用言語來形容的複雜。
「這,怎麼會?你們兩個不是好好的麼?」
我:「其實有一件事我沒敢告訴你們……」
我抱着我媽的肩膀,強擠出幾滴眼淚。
然後從口袋裏拿出那張假病歷,上面寫着顱內膠質瘤。
「我確診了腦癌。」
我哭着說。
「那天車禍,就是因爲我突然頭暈才撞的。醫生說這個是惡性的,甚至我……我失憶,也有可能是這個腫瘤導致的。」
我說,楊明看到我的報告,就提了分手,他不要我了。我現在又失憶了,想不起來很多事,也沒辦法去工作。
「媽,你們救救我吧,我不想死。」
「沒事,沒事的顏顏,媽幫你想辦法。」
我媽一邊給我擦眼淚,一邊衝着裏面喊:「她爸啊!顏顏回來了!你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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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我安頓下來,爸媽又躲到陽臺去「開小會」了。
他們可能以爲我睡了,其實我在小房間的窗戶上留了一道縫,能夠聽得一清二楚。
我媽:「你說顏顏這個病,能治得好麼?」
我爸:「難說,我剛問了我一個神經外科的同學,這玩意兒,有的開顱一次就能去根,有的兩三次。還有的直接下不來手術檯,人財兩空。」
我媽聲音哽咽了:「真是作孽啊,我們顏顏怎麼會得這樣的病啊!」
我爸低頭抽菸:「關鍵是手術費不便宜,少則十二三,多則三五十。關鍵是愈後情況怎麼樣,誰也不敢打包票。」
我媽:「那怎麼辦,行不行也得去醫院再看看,再問問醫生啊。」
我爸:「沒用的。你就是真去了,醫生說,先準備個三五十萬,但手術成功概率只有三分之一左右,你是做還是不做?」
我靠着牆,聽着聲,心臟微微揪起。
好半天我都沒聽到我媽的回應,後面的話都是我爸一個人在說。
「你看我媽,去年摔斷了腿,在牀上躺了大半年,醫藥費像流水一樣嘩嘩的。這還是八十多歲的老太太,可顏顏呢?」
「她還不到二十六,你說萬一這個手術失敗了。人要是沒了,兩眼一閉也算是解脫。但要是半身不遂呢,小腦萎縮呢,癱瘓,植物人,怎麼辦?陽陽就比她小兩歲,將來咱倆都不在了,他拖着一個殘疾姐姐,這輩子不都完了?」
「依我看,保守治療吧。回頭去鄉下找個中醫,扎幾針,喫點藥。聽天由命吧。」
終於,我媽也停止了哽咽:「你說這個楊明,也太無情無義。本來都要談彩禮了,一看顏顏有病,跑得比兔子都快。簡直不是東西!」
我爸:「這也怪不了外人,那陽陽將來娶老婆,你也不會要個有病的呀。」
我媽:「要是能趁着她發病之前,找個人嫁了就好了。不管怎麼說,咱家顏顏長得漂亮,又是名牌大學畢業的。說不定還能回一筆彩禮,正好給陽陽那個新房子裝修。」
我徹底心死了。
但我真不能怪爸媽,我怪我自己。
讀了那麼多書,難道還不明白人性是不能考驗的道理?!
我突然大聲尖叫,然後直接倒地,抽搐,扭曲,爬行,還做了幾個臀橋!
「顏顏!」
我爸媽衝出來,大驚失色。
「顏顏!你怎麼了!」
「我頭疼!」
我說我頭疼得不行,我快要炸了。
我抓着我爸媽的手,擠出大滴大滴的眼淚——
「爸,媽,送我去醫院好不好,我疼,我想活下去……」
然而,我媽只是含着眼淚給我衝了一杯奶粉,告訴我,喝點就好,喝點就能睡着了。
衝奶粉的時候,我看到她放了安眠藥。
他們不會帶我去醫院的,我明白。
因爲他們無法在醫生提出手術方案以及估算費用的時候,露出堅決放棄的殘忍態度。
就好比,當我知道家裏有拆遷款的時候,即使他們再不甘心情願,也要表面上做足公平的樣子。
他們對我的愛,有上限,有條件,且很殘忍,很虛僞。
我在房間裏裝睡,聽到我弟弟回來了。
他們三人繼續窩在外面開會,我弟弟的意見,跟我爸媽一樣。
我弟:「我姐現在保守治療還能有幾年生活質量,萬一真的開了刀,開出毛病——」
我媽:「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是看到顏顏這麼痛苦,我這心裏……」
我爸:「對了,我下午就在想這個事,你們還記得老家的小胡麼?辦養雞場的,挺有錢。」
我弟:「你說均哥麼?跟人打架瘸了條腿的那個。好像比我姐大七八歲,一直單着身。」
我爸:「前天大哥跟我打電話,說小胡以前就挺喜歡咱家顏顏,可是他初中畢業就出來混社會了,咱們顏顏是大學生,兩家這條件,顏顏怎麼也不會看上他。」
我弟:「那我姐現在不是病了嘛。」
我媽:「可顏顏這個情況,那個小胡還願意麼?」
我爸:「這病也不是完全就救不活的,還是有一定機會的。我先讓我大ŧū₀哥跟小胡家通個氣,正好下禮拜咱們也要回老家。順便聊聊這個事。」
我面無表情地聽着,聽他們言語之間,就已經把我的後半生拖進了泥淖。
但跌入谷底泥淖,也就意味着一切開始觸底反彈——
我從老家同學的手裏拿到了胡鈞的手機號,趁着半夜,爸媽和弟弟都睡了。
我撥通了他的電話。
「喂,均哥,我是陳顏。我有件事想找你幫忙……」
-6-
下午時分,我們來到了成縣第一醫院,看望我病重的奶奶。
我奶奶今年八十四,一直在鄉下大伯家住着。
她年輕時候就要強,在我爺爺過世後,她一個人拉扯大了四個兒子。
這四個兒子,又給她生了五個孫子,一個孫女,也就是我。
我奶奶最疼我,這個是我從小就能感受到的。
可能是養兒子養炒雞了,在我三個伯伯分別給她生了四個堂哥之後,她從我媽懷孕就開始盯着她的肚子唸咒。
當醫生拿出我這個不帶把的小母兔崽子的時候,我奶樂得牙都崩掉了。
那時候幾個堂哥都上學了,所以我五歲之前都是在老家跟奶奶長大的。
印象中,我奶從沒給我剪過頭髮。一天天換着法子給我編各種小辮子,沒事就扯花布給我做裙子。
我弟出生後,也跟奶奶一起。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有一次,奶奶買了兩塊蛋糕回來,讓我和弟弟一人一塊。
弟弟拿了自己的,還想拿我的,非要一手一個。
於是我奶奶過來,把弟弟揍了一頓,關進柴房。
然後拿走他的蛋糕,跟我兩個人一人一塊,一邊看晴天小豬動畫片,一邊開開心心喫起來!
我還記得我到了要上學的年齡,要被爸媽接回城裏。
奶奶哭着把我送上車,她說乖囡啊,外面的人不比奶奶,女兒家在外面,無論走哪條路都苦都難。
也就在奶奶身邊能享幾年福啊。以後受委屈的時候,回來看看奶奶。
半年前,八十多歲高齡的奶奶摔了一跤,股骨頭骨折了。
醫院裏躺了一個月後,引發肺部感染。
切氣管手術後,每天都依靠着大量醫藥費在支撐。
幾家兄弟把該花的錢都花了,這一次大家都回來,也是想要商量下後面該怎麼辦。
「這是上半年的藥單,你們幾個都看看吧。」
大伯最先開口說話。
「咱媽這個歲數,你想康復到以前那樣,那是不可能的。
現在這個病房,一天光藥費就要三千多,誰家也不是無底洞。」
「我們小孫子今年要上私立小學,手頭確實也緊。」
「那也不能就這麼把藥停了,咱媽還有意識呢。」
「那你說得輕巧,你們家條件好,大城市,你給接到城裏去治啊?」
大伯母陰陽怪氣,「尤其是你家顏顏,老太太最疼她了不是?
那點退休金全給顏顏貼學費了,怎麼?
佔香的時候不說,該你出力的時候,一年纔回來幾趟啊?白眼狼。」
二伯母也幫腔:「反正是別指望我們家,我們明年也要搬城裏了,我媳婦要生二胎,我們是沒辦法看護老太太了。」
「要麼,小四你們一家給老太太接城裏,要麼,你們退休了又沒事幹,回鄉下照顧。」
父輩在走廊外頭商量,我則一直陪在奶奶的身邊。
奶奶比以前更瘦了,喉嚨裏插着管,講話和呼吸都很遭罪。
但她一眼就能認出我,看到我來了,眼睛裏興奮得閃着光。
「囡回來了……」
「奶奶。」
我的眼睛溼潤了。
「囡乖,奶奶夢到你了。奶奶夢見,囡來接奶奶,去參加囡囡的婚禮。
奶奶看到囡囡的婚紗,真漂亮……」
我摒着胸口,攥着奶奶的手,已經泣不成聲。
我站起身,走出病房。
看到幾個叔伯妯娌還在爭執不休,他們甚至把主治大夫也叫來了,非要他一句準話,說老太太這個樣子,到底能不能成?
說白了,大家都想放棄,但誰也不好意思開口。
最好是希望醫生能說一句——
盡人事聽天命,這把年紀差不多得了,不建議繼續治療了。
「爸媽,各位伯伯伯母,你們說得對,奶奶從小就對我最好,我留下照顧奶奶,最合適。」
我對親戚們說。
-7-
「顏顏,你真的不走了?」
我媽紅着眼睛,抱着我的肩膀不肯放。
我點點頭:「爸媽,陽陽,我這個病,我自己知道。治不好人財兩空,治好了,估計也要留下很嚴重的後遺症。」
「鄉下空氣好,環境也舒服。我就在這兒陪着奶奶,能陪多久就陪多久。你們別爲我擔心。」
我媽抱着我泣不成聲,我爸和我弟也象徵性地抹了抹眼睛。
可是自始至終,也沒有人說過一句願意拿出拆遷款的一部分,替我爭一爭命。
「顏顏,可你一個人留在這兒,爸媽實在是不放心。」
我爸清了清喉嚨,終於進入正題了。
「你還記得胡鈞吧?你小時候總是鈞哥鈞哥叫。人家十四五歲的大小夥子,每天出街還得帶着你個七八歲的小丫頭。」
「他早些年跟人家打架,弄瘸了一條腿,三十好幾了,也沒遇到個合適的媳婦。這幾年在鄉里辦了個養雞場,身價也有個大幾千萬。」
「來之前,你大伯跟他商量了一下,說只要你願意,他願意娶你。你說你這個病,後續不曉得還要花多少錢。爸媽確實沒本事,但如果小胡願意,說不定帶你去大城市,找專家,還能有轉機呢?」
說話間,院子外面傳來一陣引擎聲,胡鈞開着他那輛黑色大奔,來到我家院子口。
我上一次見到他還是在考上大學回鄉辦的升學宴上。
他沒什麼變化,五官還是那麼硬挺,眼神還挺兇的。
只是在看到我的時候,笑得明顯有點緊張。
「顏顏,回來了?四叔四嬸,都來了?」
「來小胡,屋裏坐,咱們談。」
我爸熱情地綻開滿臉褶子,拉上胡鈞往裏走。
他的腿是瘸的,但上身一直保持着挺拔,看起來就像不輸命運的一根執拗的野藤。
我定了一會兒神,跟了進去。
「四叔,您看您說的,我還能有什麼其他要求?顏顏她願意嫁我,是我胡老六的福氣。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待她,不管花多少錢,我肯定不會輕易放棄她。就算治不好,我也養她一輩子。」
「只不過,咱自己人,今天還是把話都說得通透些。顏顏畢竟是你們的女兒。這病,我也找人查過。咱說樂觀講,治得好皆大歡喜。可萬一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胡老六雖然無愧於心,但你們相不相信我盡心盡力,那又是另一碼事。」
「叔我不是不信你們人品哈,但我也不想將來真要是剩個孤家寡人了,還要揹着個渣男惡夫的罪名。萬一有人造謠,說我沒給老婆用最好的藥,沒有好好照顧她,沒有及時這個那個。對吧?」
「所以今天,我出五十萬彩禮,以後,我們就不拖累你們一家三口了。今天咱們立個字據,顏顏留下來,跟我在一起,以後我管着她,你們就算是斷絕——哎,這個斷絕聽着好像不太好聽,但就是這個意思。四叔四嬸,你看我說明白了沒?」
沒等我爸反應過來,我弟先起來了:「鈞哥,我懂,你放心,這意思就是,以後我姐跟你在一塊,治病也好,治不好也罷,我和我爸媽肯定不會過來找你鬧,找你要人的。就以後,我們跟我姐就算斷絕關係了!是這個意思唄?」
胡鈞豎起大拇指:「還是小弟腦子靈光。但咱把話都說在前頭,要是顏顏以後康復了,像正常人一樣,她對你們也一樣沒有任何義務。這個咱得講理,是吧?」
我爸媽:「行,就按你說的,咱們今天立個字據。」
我與鈞哥互相遞了個眼神,然後看向我爸媽,眼中擠出淚水:「爸媽,其實我也很捨不得你們。」
我爸:「沒事的囡,好好養病,爸媽還會來看你的。」
一紙協議,按下了我們雙方四個人的手印。
從此,我與我父母和弟弟,就算是徹底斷絕了關係。
臨上車的時候,我媽抱着我哭得像個淚人。
「顏顏,回去跟媽打電話,好好照顧自己。」
「媽Ťū́₌相信,一定能治好,一定能的!」
「顏顏,別怪爸媽狠心,但這樣的結果,對你也是最好的,是不是?」
後來,在我爸和我弟的催促中,我媽終於上車走了。
那一刻,天邊的晚霞紅了,我的新生命也亮了。
我爸媽不知道的是,我早就和鈞哥做了一筆交易。
那天跟鈞哥打電話,我同他說了我爸媽可能會跟他提出要把我嫁給他的事。
我提前打給他五十萬,讓他用這五十萬做條件,假意承諾會替我治病,會照顧我,但我讓他對我的父母提出要求——讓他們答應從此與我斷絕關係。
鈞哥沒問那麼多,我說什麼,他就做了什麼。
只是後來,他隨口閒聊了一句——
「顏顏,其實,你是想給你爸媽最後一次機會吧?」
我笑了,也給了我自己最後一次流眼淚的機會。
-8-
在鄉下陪了奶奶一個多星期,確認家裏的親戚們也沒有人再關注我,我終於開始行動了。
我先找到奶奶的主治醫生:「醫生,我想問一下,我奶奶țùₒ這個情況到底有沒有那種更強效的進口藥,抗感染的,增強免疫的?」
醫生:「藥肯定是有的,那種進口的免疫白蛋白球針,抗感染效果非常好,但一支要六千,一個月三支,全部自費。至少要用一年。
而且老人家肺部感染以後,容易反覆,下一次再住院,還是要這樣的療程。」
我明白了,這樣的一筆費用對於普通家庭來說,確實不是小數目。
而且,在他們眼中八十多歲的老人已經算是可以壽終正寢了。
但我不一樣,我想奶奶活到一百歲。
一支藥六千塊,一年也不過就區區幾十萬,對我來說簡直太輕而易舉。
我找胡鈞幫忙,聯繫了市區最好的療養機構,讓他們安排車,將我的奶奶接過去進行系統治療。
我另花了八百萬,買了一座三層樓的小別墅,坐落在城鄉交界處。
方便我隨時去看țṻ²望奶奶,也方便我回村刷存在感——
雖然,沒有人真的關心我去哪了。
就連我把奶奶從鄉下接出來,對外宣稱老太太自己走丟了,我的那些叔伯們也只是象徵性地嘆了口氣。
我覺得,他們是真心認爲這是一種解脫的。
畢竟,一旦我反悔,他們對老人家還是有贍養義務的。
我當然沒有真的跟胡鈞結婚。
但我兌現了我當日的承諾,我知道他要升級辦一個大規模現代化養雞場,需要大量的前期設備投入。
於是,我一口氣給他投了五百萬。
回城後,我辭了工作,又在市中心地段買了兩個商鋪,一棟商住兩用的複式商品房。
距離市中心學校醫院車站都很方便,且一出門就能看到護城河。
做了簡單裝修後,先全部租出去。
等奶奶益壽天年之後,我就搬到這裏,開一個小工作室。
剩下的錢大概數一數,還有六千多萬。
我留下兩千萬作爲固定投資理財,每個月的利息都比我上班的工資高了,從這個角度上來看,我已經實現了真正的財務自由。
剩下四千多萬,我分成兩部分,一部分做風險投資,另一部分做公益。
我修了兩條村路,造了一座橋,還投建了兩所希望小學。
面對媒體的採訪,光榮的冠名,我直言不諱這筆錢的來歷——
「這是我買彩票中的獎。但我覺得,除了用它來提高一部分生活質量外,我更應該拿它來做一些社會公益。畢竟,每個人都應該明確自己的社會責任,在有能力的時候,積極幫助那些需要的人,是覺悟也是義務。」
我知道,新聞發出去之後,我的家人朋友們全部都會看到。
我也從沒想過中了大獎後要低調如小烏龜一樣,偷偷摸摸過日子。
說實話,潑天的富貴不過是一塊試金石而已。
那些窮則踩,富則舔的狐朋狗友,也是時候該撕下自己的僞裝了。
這半年來,我確實接到了不少以前朋友的電話。
有孩子唸書需要我幫忙的,有家裏人生病需要我救助的,有做新項目希望我投資的,還有想給我介紹對象的。
我沒空理他們,除了幾個投資項目偶爾跟一跟,我大多數時間還是會陪在奶奶身邊。
奶奶也是真的很爭氣,小半年療程下去,竟然已經可以下地走路了。
我知道,那份堅守,是我對她的不捨,也是她對我的疼惜。
後來,奶奶出院了,我把她接到別墅。
給她養了一條狗,兩隻貓。
貓是寵物店的小公舉,狗是鄉下帶回來的。
是胡鈞給我弄來的,快Ŧũₙ七歲的一條老狗,在他養雞場打了幾年工,又聰明又通人性。
如今年紀大了,眼睛裏閃現的全是安詳與智慧。
胡鈞說,謝謝我給老黃提供了很好的退休生活。
但我知道,我的生活不會一直這樣寧靜下去。
阿貓阿狗的都找過一圈了,我爸媽和楊明也不會例外的。
先是楊明,也不知道從哪弄到我的新手機號。
一天晚上,喝得醉醺醺,一聽我的聲音就哭。
說是想我,忘不了我。
「顏顏,對不起,你能原諒我麼?我真的忘不了你。」
我說:「我也忘不了你,楊明。忘不了你當初因爲一百多萬的拆遷款,在我最脆弱,最想依靠你的時候,給我上了人性最深刻的課。」
我說,你知道麼?那天你媽來家裏找我,我出去了。
我去兌彩票了。
「早上我求你請假陪我出去,我說我想複查,其實我是想你陪我去兌獎的。本來,這筆錢我是打算我們兩人好好享用的。你說你忘不了我,可我知道,你早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放棄我了。」
「不是的顏顏!不是的!」
楊明哭喊着,歇斯底里的。
可我不想知道,這份歇斯底里中有多少是虛情假意,多少是悔不當初。
但這些,都已經與我無關了。
我沒錢的時候,相信親情相信愛情相信友情。
我有錢的時候,全都不敢相信了。
楊明來找我的第二天,楊明媽也來了。
她更狠,直接找到我市中心的店鋪去了。
「顏顏,是阿姨的錯,阿姨當初不該拆散你和楊明的。你就再給楊明一個機會吧,阿姨求你了。」
「楊明真的是非常愛你的顏顏,這幾天他一直喫不下飯,睡不着覺,人都瘦了一大圈——」
「阿姨保證不干涉你們了,顏顏。以後你嫁過來,什麼協議都不用籤,阿姨給你家出彩禮,你要多少都——」
我面無表情地看着她:「第一,我不會嫁給楊明,也不需要任何彩禮,因爲我已經沒有父母家人了。第二,即使你不用我籤協議,以我現在的身價,就算要嫁人,婚前協議我也是必須籤的。第三,楊明又不是今天才跟我分手的,怎麼正好剛知道我有錢了,就寢食難安思念如潮?你們是不是覺得我腦殘?第四,連我爸媽都拋棄我了,你覺得我會相信你們一家人會對我好?」
當年的四句話,我一對一還給她。
然後拉黑楊明的手機,並告訴店鋪的工人,以後遇到這樣兩個無恥嘴臉的母子,趕出去就行了。
-9-
楊明到底是外人,再怎麼不要臉,也有個厚度。
但我終究還是要走到再次面對我爸媽一家的這一步——
我上新聞已經是幾個月前的事了。
他們卻並沒有立刻來找我。
我想,他們一家三個腦子,肯定比楊明母子倆轉得更軸。
果不其然,上門來找我的竟然不是我媽,而是我爸和我弟。
他倆直接找到了別墅。
我弟:「姐,回去看看咱媽吧。咱媽病了。」
我:「多少錢。」
我爸:「你先別提錢,先去醫院看看。」
我:「不去。」
我爸和我弟都愣住了。
我爸:「你說什麼?」
我:「不去。」
我提高聲音:「還聽不清麼?用不用我再大點聲?」
我爸綠了臉:「陳顏!那是你親媽!你到底還有沒有人性!」
我:「就是因爲我有人性,我不敢面對大夫說出需要多少錢的時候,因爲明明有錢卻不願意救,所必須要面對的內疚。」
我說這個邏輯你們能聽懂麼?
「應該能吧?畢竟當初,你們面對我生病的時候,就是這樣做的啊。」
我弟:「陳顏,你別太過分了!你根本就沒有得絕症,你就是故意試探我們的。明明是一家人,你卻藏着心眼,你實在太混蛋了!」
我:「對,我就是在試探你們。可你們經得起試探麼?」
我爸氣得直咬牙:「行!你不去是吧,你不去,把錢給了!你媽要換心臟至少一百萬的手術費。」
我:「不給。」
「你騙誰呢你!你中了那麼大的獎,怎麼可能拿不出一百萬!」
我爸怒道。
我:「我沒說沒有啊,我是說不給。」
我慢條斯理,我爸氣炸肝肺。
「你!那是你親媽!你要眼睜睜看她死麼!」
我擠出兩滴眼淚:「爸,我媽都五十歲了。心臟不是小地方,開刀子風險很大的。你說萬一人直接沒了也還好,要是得了什麼後遺症,終身喫藥,臥牀,要人伺候喫喝拉撒。可怎麼辦?」
「您還這麼年輕,陽陽也還沒結婚。到時候,誰家姑娘願意嫁進來就得照顧癱瘓的婆婆?」
「爸,我覺得要不您還是跟我媽離婚吧。然後給她找個有錢的老頭,看看人家老頭願不願意給她治病?」
我爸氣得抬起巴掌,就要動手!
這時候,一個身影神速擋在我面前,一把扭住了我爸的胳膊。
是胡鈞。
別看他平時一瘸一拐,關鍵時候還挺會瞬移的。
「四叔,幾個意思?」
胡鈞冷着臉,眼神兇起來還是挺有震懾力。
「當初白紙黑字,雙方簽了協議的。顏顏跟了我,你五十萬花挺快啊?這就出爾反爾了?」
我爸自知理虧,可是這種人要是真懂什麼叫理虧,還會舔着臉找上門?
「你少來這套!籤協議怎麼了?這種協議有法律效力麼!我是她爸,她就有義務贍養我!」
最後,我爸乾脆耍無賴,直接坐地上:「今天你拿不出一百萬,我不會走的!」
我弟:「姐,一百萬而已,你不至於吧?又沒跟你獅子大開口,你連一百萬都不肯拿出來,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我笑:「這不是錢的問題。一百萬,陳陽,你這麼心疼爸媽,你把你婚房賣了不就行了?那筆錢,本來就是爸媽的拆遷款。」
我爸:「你說什麼!」
我:「爸,你們不會真的以爲我忘記了?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麼?我之所以裝病,就是想看看,你們到底把我當什麼!」
我爸面頰抽搐:「反正今天你就是說破天,也得拿錢!這是你做兒女的義務!」
「那你呢!你做兒女的義務呢?」
聽到我奶奶的聲音,我爸像見了鬼一樣,頭髮都豎了起來!
「媽!」
「媽你怎麼在這兒!」
我爸以爲我奶奶死了。
在農村,老人家久病不愈的,經常會選擇自盡。
所謂「水兒子,繩兒子,藥兒子」,各個比親兒子靠譜。
我奶失蹤了,他們兄弟四個都鬆了一口氣。
他們以爲老人家迴光返照後,一個人到後山,找個山角旮旯,自行了斷了。
甚至沒有一個人想過去找找。
「媽,媽您還活着!」
我爸痛哭流涕。
我奶:「別叫我媽!我沒你們這樣的兒子。我告訴你,你不是要義務麼?這一年來,顏顏爲了給我看病,已經花了一百多萬。這筆錢可沒有哪個法律規定孫女輩的該出。你把錢拿出來,這是你做兒子的義務!」
「媽,我——」
「沒錢啊?沒錢就滾啊!」
我奶奶操起柺杖,衝着我爸一頓揍。
我也沒想到她現在能恢復得這麼硬朗,一路把我爸和我弟打到院子外面,老黃和大咪小咪都圍着給她加油。
我目送着我爸連滾帶爬上了車,我站在門口,衝他們喊。
「爸!我當年出車禍的時候,心裏還在想着,這一個億,我們一家人怎麼花。我想給你們買這樣的大別墅,想給你換你喜歡很久的 SUV,我想讓陽陽去參加訓練營,砸個百八千萬捧他當明星。我想帶你和我媽去歐洲旅行。」
「我沒失憶,我只是想跟你們開個玩笑。可就是這個玩笑,把我們一家都毀了。」
「我是你女兒,陽陽是你兒子,我們都愛你們,你們也愛我們的不是麼?可你們就……就只要公平一點,就公平一點!真的很難麼!很難麼!」
直到車子消失,我才意識到我已經喊啞了嗓子。
胡鈞走過來,摟着我的肩膀,讓我哭得肆意。
終於結束了,我積壓這麼久的感情,終於釋放殆盡。
往後餘生,我是我,你們是你們。
一晃年底了,我的幾個項目都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分紅。
我的資產也終於正式過億了。
不過,胡鈞那邊的養雞場出了點狀況。
因爲一場禽流感,他損失不小。
但我沒想到,他竟然把我投進去的五百萬加上利息原封不動給我分了回來。
我不要,他堅持給。
「投資是給你佔比分紅的,但本金不能坑你的。」
胡鈞做生意仗義,但我沒想到他可以仗義到這個程度。
「你哥我又不是隻有這麼個養雞場,還有幾個其他項目都是賺的。」
他讓我不用擔心他。
「而且這幾年養殖不好做,年前我跟朋友在西山拼了個礦,準備過完年就去了。顏顏,你跟奶奶好好的,等我忙完了前面的事兒,回來看你們。」
胡鈞總是這樣。
這十來年他在社會上起起落落摸爬滾打,早就練就了一身銅牆鐵壁。
我其實不是很擔心他,但不知道爲什麼,知道他要走了, 心裏還是有點小難過的。
「鈞哥,那你自己出門在外當心。等年中回來, 最好能給我帶個嫂子。」
我笑道。
胡鈞紅了紅臉:「哎,我一瘸子麼, 又沒怎麼念過書。一人喫飽全家不餓,就別耽誤好人家的姑娘了。行了, 跟奶奶招呼一聲,走了。」
他彎下腰, 摸了摸老黃,然後一瘸一拐上車走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其實剛剛有那麼一瞬間, 我有想過問他——
「如果不是好人家的姑娘呢?」
「如果有個姑娘,衆叛親離, 爹不養娘不認?」
「如果有個姑娘, 裝瘋賣傻,心思重,城府深呢?」
「如果有個姑娘不嫌棄他沒念多少書呢?」
我還記得七歲那年,我坐在鈞哥的二八自行車橫樑上。
啃着西瓜, 仰着頭看他。
那年他也就才十五六,剛剛發育出來喉結突兀着一吞一咽。
「鈞哥,你以後要找個什麼樣的媳婦兒?」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小虎牙。
「白皮膚大眼睛的,扎兩個小辮子, 喫西瓜不吐籽的。」
那時我還不懂,但我喫西瓜不吐籽是因爲覺得很有安全飽腹感。
奶奶抱着大咪小咪,來到我身邊。
「囡啊,回去吧,要下雨了。」
我點點頭, 難怪眼睛有點溼潤。
「奶奶,鈞哥的腿是怎麼瘸的?」
我問奶奶。
因爲我七歲以後就跟爸媽去城裏讀書了,只有寒暑假纔會回來看看奶奶。
只是聽說鈞哥因爲跟人打架,把腿打斷了,後來沒再念書,也沒人管。
「他呀, 也是個可惜的娃。小時候腦子靈光, 整天調皮搗蛋還次次能考第一名。初三那年也不知道抽了什麼邪, 跟村支書家的孫子打架, 沒打過人家人多勢衆,反而斷了腿, 他氣不過, 又把人Ţũ⁸家的車棚給點着了,結果被學校開除,高考也沒參加就混社會了。」
我:「村支書……就是後來因爲犯事進去的那個?他家孫子後來好像也因爲什麼事被抓了吧。」
我奶:「那孫子從小就是壞胚子, 動不動就把村裏的小貓小狗打傷打死。」
我說我記得,以前咱院子裏養了一隻小白咪,就是被那小子給打死的。
那會兒我也就才六七歲, 抱着小白咪的屍體哭得嗓子都啞了。
鈞哥陪着我在小河邊給它壘了一座小墳包, 他似乎說過要幫我報仇之類的話,但我記不太清了。
而且沒幾天我就跟爸媽回城了,再回來已是寒假, 那會兒鈞哥已經退學離開老家了……
我看着太陽落山的方向,長長出了一口氣。
「等他下次回來,我親自問問他吧。」
(文)
文/小貓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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