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愛

我覺得我的男朋友不愛我了。
我和李延則之間,既沒有傳說中大名鼎鼎無惡不作的綠茶精,也沒有被現女友們集體唾棄的白月光。
一切發生得很順理成章。
彼時我正在選我和李延則的婚紗照。
工作室是我選的,攝影師是我挑的,外景地址選在了我一直嚮往的教堂。
他全程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一切交給我來處理。
美其名曰,你喜歡就好。
當然,挑婚紗照也是我一個人來定。
畢竟他早一天就跟我說了,要加班,來不了。
助理小姐姐給我點開了一溜兒精修圖,一個勁誇我和他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入冊只能十六張。
我在最後一張入冊照片裏,成功犯了強迫症。
有兩張備選。
一張是我躺在草地上的單人照。
一張是他站在教堂門口的單人照。
草地上那張攝影師找的角度極其刁鑽,完美的規避了我的一切缺點。
教堂門口那張打光堪稱極品,襯得李延則玉樹臨風,貌比潘安。
我來回切了十來遍,最後把兩張照片給他拍了過去,問他意見。
對面隔了半個小時,回覆姍姍來遲。
李延則:不好意思,剛剛在忙,你決定就好,我覺得都行。
字裏行間透着一股子冷靜和淡漠。
我捧着手機,突然感覺像被人潑了整整一桶涼水,從頭到腳,給我凍得透心涼。
我跟助理小姐姐說了一聲臨時急事,下次再來。
然後落荒而逃。
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爲什麼逃,也不知道我爲什麼寒心。
但那一瞬間的感覺,真的騙不了人。
在他消息回覆過來的那一剎那,我猶如醍醐灌頂般,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愛我。
又或者可以這麼說。
至少,他沒有我以爲的那麼愛我。

-2-
我跟李延則孽緣,始於我單方面的一見鍾情。
聽上去就非常荒謬。
我在圖書館二樓的窗戶邊,看到他從楓樹底下經過,紅葉落在他肩頭,他落在我心上。
我打聽到了他的專業,摸清楚了他的行蹤,加入了他在的社團,並暗搓搓地在他面前刷足了存在感。
我做得足夠隱蔽。
包括和他的每一次偶遇,包括社團裏他參加的活動,也包括混進他朋友圈裏製造羣衆基礎。
每一步都像是我自己精心設計出來的獨角戲。
他就是我戲中的男主角。
大二那年我看到他。
大三那年在朋友們半開玩笑半起鬨的氛圍裏,我半推半就告了白。
大四臨近畢業的檔口,他終於回應了我的心意。
我和他一起留在了這座城市。
在經歷了各自工作和生活習慣的磨合之後,互相見了雙方的父母。
然而就在臨近領證的臨門一腳,我反悔了。

-3-
我約大學室友出來逛街。
順便和她取取經。
畢竟她和她男朋友從大學開始就分分合合,一直走到現在,也剛好在準備結婚。
我很認真的在考慮,我這算不算是傳說中的婚前恐懼症。
室友看着我,就像看着個怪物。
「你的意思是說,就因爲他沒有陪你選婚紗照,所以,你不打算跟他結婚了?」
我丟了咖啡去捂她的嘴。
「姑奶奶你小點聲。」
室友瞪着我,恨不得拿吸管敲開我的腦袋。
「你是不是傻的?你好不容易熬過來畢業,熬通了雙方父母,臨到現在了你不幹了?」
我一時語塞。
這確實是個很站不住腳的理由。
他也沒說過不行。
錢歸他付,一切決定權都在我手裏。
我說去哪兒他都說好。
但我就總是覺得,還缺了點什麼。
就好像一切依然是我的獨角戲,他只是在盡力配合我演出而已。
室友絮絮叨叨勸了我半天。
畢竟我大學時候怎麼費盡心思追的李延則,她都是看在眼裏的。
好不容易一朝得手,如今竟然想要打退堂鼓。
換了誰都不理解。

-4-
從商場出來的時候剛好晚上九點半。
手機裏,我和李延則的對話框孤零零的待在置頂位置上。
最後一條消息,是我給他發的。
我:今天跟室友逛街,要回來晚一點。
感謝微信沒有顯示已讀功能。
否則我連自我欺騙他工作忙沒看到的藉口都沒了。
初秋的晚上,涼意已經起來了。
我裹緊了風衣慢慢往家走。
我和李延則的房子租在一個稍微偏了一點的老式居民樓裏,回家要穿過一個挺黑的小巷子。
最近巷子里路燈壞了一盞,看上去怪陰森的。
我滿腦子都在轉室友晚上勸我的話,一直到一隻手搭上我的肩膀,才猛然嚇醒。
濃眉大眼長得一看就很正經的小哥哥衝我笑得特別自來熟。
「你怎麼一個人跑這麼快,別生氣了,回家吧。」
我發誓,那一瞬間,我腦袋裏只想起了一個念頭。
這年頭,連人販子都要拼臉了嗎?
小哥哥拿胳膊摟着我肩膀,笑眯眯的裹着我往前走。
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跟我說話。
「後頭那倆人跟了你兩條街了,你都沒發現嗎?」
巷子口還有一家水果店沒關門。
老闆正在忙着收攤兒。
小哥哥硬是拖着我進去挑了幾個蘋果,還和老闆砍了半天的價。
我趁着他付錢的時候偷摸往外看了一眼。
果然有倆人就站在水果店對面,死待着不走。
我腿唰的一下就軟了。

-5-
將近十點,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巷子裏,路上就我一個人,倆大老爺們兒還在店門口賴着不走。
這種配置就是個傻子都知道會發生什麼了。
小哥哥拿兩根手指勾着裝蘋果的袋子,示意我把手插他臂彎裏。
一邊走一邊大聲教育我。
「就是再跟我生氣,這種時候你也不能自己一個人跑回去,這麼晚了,路上多危險。」
我拽着他袖子,點頭如搗蒜。
他握住我一隻手,放進他口袋,低聲問我。
「你家住哪裏,我送你回去。」
我報了我家樓棟數,留了個心眼,沒報門牌號。
他就沒再問。
我趁着拐彎,特意往後看了一眼。
那倆男人還跟在後頭,不遠也不近。
小哥哥把我送進單元樓,站在一樓沒動了。
「你自己上樓,我在這裏等你,你到家了開盞燈就行。」
想了想,他又搖搖頭,把手機裏收款二維碼點開,遞到我面前。
「算了,這也不行,你也不放心,這樣,我設置了一分錢金額,你到家了給我付個款,我就知道了。」
我捏着手機,幾乎是躥進了電梯,按了五樓。
我住七樓。
掏鑰匙的時候,我手哆嗦得差點沒對得準鑰匙孔。

-6-
家裏黑燈瞎火。
李延則還沒回來。
我癱坐在門口,拿背頂着門,大口喘氣。
手機屏幕裏,付款界面亮着幽幽的暖黃色光。
小哥哥的確把付款設置成了一分錢。
我扶着牆站起來,沒敢開燈,悄咪咪走到陽臺上,透過窗簾往外看。
那倆男的還站在路燈底下,也不知道在等什麼。
我給李延則打電話。
通是通了。
彩信鈴聲一直響到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我哆哆嗦嗦往付款界面裏轉了一分錢,想了想,又把自己微信號寫進了備註。
好友申請一直沒有發過來。
我躲在陽臺的窗簾後面,站了整整十五分鐘。
一直到一臺巡邏警車經過,那倆男的才勾肩搭背的走了。
我幾乎是發瘋一樣把房間所有的窗戶都檢查了一遍,然後反鎖了門,縮在沙發裏,等李延則回來。

-7-
我沒等到李延則。
只等到了一隻鳥。
在第二天的早上,落在窗臺上,唧唧啾啾把我吵醒了。
而我還保持着縮在沙發上的姿勢,腰痠背痛,鼻子發酸。
門依然是反鎖的。
李延則沒有回來。
倒是在半夜一點給我發了條微信。
李延則:今天應酬晚了,不回來了,你先睡吧。
沒給我解釋他大半夜去哪裏睡了一晚。
也沒問我什麼時候回的家,和朋友逛街都買了些什麼。
我坐在沙發上,把我和李延則這半年以來的微信聊天記錄仔仔細細翻了一遍。
然後發現,這半年來,李延則給我發的微信消息,僅限於他讓我幫他找東西,收拾出差的行李,外加時不時告訴我他加班不能回家。
對於我跟他聊天的種種,他除了說知道了,就是說好,再不然就是你看着辦,我都可以。
就好像我是他一個很久很久沒有聯繫的朋友,偶爾發上那麼一兩條無關痛癢的消息,互相跟對方表明;我還在,還沒死。
我甚至沒有辦法從聊天記錄裏,看出來我們倆的關係是男女朋友。
我不知道這算是老夫老妻之間被時光磨平了棱角的默契,還是算我們已經對彼此行蹤的漠不關心。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跟他,不能以這種狀態,走到結婚。

-8-
上班的時候手機在兜裏嗡嗡的振。
我以爲是李延則終於良心發現,想起來自己夜不歸宿,家裏還有個女朋友在等他。
點開才發現是一條好友申請。
來自於微信查找。
看頭像是昨晚見義勇爲的小哥。
我點了通過。
備註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好點了沒?
我:好多了,昨天實在是太感謝了。
救命之恩:小事情,下次別那麼晚回家,實在晚了,走路也不要玩手機。
我寫了個哦,刪掉,又覺得再謝一遍也很矯情,猶猶豫豫也不知道該怎麼回覆。
小哥的微信就又來了。
救命之恩:下次再回來晚了,起碼讓男朋友下樓來接你一下。
我看着屏幕,只覺得心臟好像突然被一隻手狠狠攥了一下。
以前也不是沒有回來晚過。
但是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我開始不喊李延則來接我了呢?
是給他打電話總是錯過的時候?
還是給他發消息他永遠都要過兩個小時再回的時候?
還是走不動給他撒嬌,結果他告訴我他也很累了,要我懂事點不要這麼幼稚的時候?
我對他的要求越來越低,對他的期待也越來越少。
到現在,連遇到危險,第一時間想要找的人,都不是他了。
我猶豫半晌,給小哥回了個暴風哭泣的表情包。
沒提男朋友這一茬。
畢竟我這個男朋友,有了跟沒有似的。
接不接都沒意義。

-9-
我掐着下班的點兒給李延則打了個電話。
這回終於接通了。
電話那頭吵吵嚷嚷。
好像在商量着去哪裏喫飯。
李延則的聲音在嘈雜聲中就有點聽不太清。
「什麼事?」
他大概是去了走廊,聲音裏還帶着些沒來得及收住的笑意。
再開口時,那點笑意就不見了。
轉而變成了他一貫對我公事公辦的冷靜。
「今晚部門聚餐,我不回去喫飯了,你自己早點喫,不要等我。」
我感覺喉嚨裏像是堵了團棉花。
原本想好的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我想告訴他什麼的呢?
告訴他我昨晚遇到危險了?
告訴他那個房子不安全我想換個地方租?
告訴他昨晚有人幫了我,我想跟他一起去找人喫個飯,表示感謝?
可我想了好久的話。
抵不過他一句。
我沒空。
最終我只說了一句少喝點酒,那邊又叫了他一聲,電話就掛了。
李延則指望不上,我決定給小哥烤兩袋小餅乾送過去。
又低調又省事。
當然,還有一半是在賭氣。
剛和李延則住在一起的時候,我力排衆議買了個烤箱。
然而李延則不喜歡甜食。
也不喜歡我浪費時間做甜品。
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動烤箱了。
可憑什麼呢?
憑什麼你不喜歡的我就不做呢?
爲什麼就不能是你來遷就我的喜好呢?
我去了趟超市湊齊了缺東少西的烘焙材料。
結果剛把烤箱預熱,還沒五分鐘,電閘就跳了。
房子太老的結果就是這樣。
大功率電器帶不動。
我站在黑漆漆的廚房裏。
滿手面粉。
突然覺得非常沮喪。
當初爲了省錢租了這個房子。
馬桶堵了歸我通,燈泡壞了歸我換,樓上漏水歸我去找房東吵架。
到現在,他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
到底是我看上去太過於安全?
還是我實在是讓人太省心?
省心到他連看到我都不樂意?

-10-
我收拾完廚房,把電閘扳上去,翻了家裏的平板出來,想要把今天沒完成的表格繼續做完。
也不知道是李延則太信任我,還是他太信任他自己。
平板裏他的微信並沒有退出去。
我鬼使神差地翻了翻他的朋友圈。
最近的一條點贊記錄就在十分鐘之前。
是個我沒見過的微信號。
兩張電腦屏幕,一張房間全景,外帶一個三人合影,兩男一女,拼了個四宮格。
配的文字是:
感謝李工王哥聚完餐還替我改 bug 修電腦。
挺好的。
家裏所有的東西都是我來修。
他要麼是忙,要麼不會。
現在還能跟人一起幫妹子修電腦了。
大概也只是對我不會而已。
我順着他跟妹子的私聊記錄,點進了他的工作羣。
一羣大老爺們頭像裏,唯一一個妹子總是很好分辨。
他和那個妹子的聊天消息非常簡單。
公事公辦的問候和工作交接而已。
羣裏也是如此。
但那個風格,我實在是太熟悉了。
最普通的對話裏,到處都充斥着李延則小心翼翼,步步爲營引導話題和迅速接梗的痕跡。
這樣的事,我做了整整三年。
大學三年,我給他發的每一條消息,都是選了又選,改了又改,確保不着痕跡又完美無缺之後,纔會挑一個看上去非常不經意的時機,去按發送。
而現在,我從李延則對那個妹子的對話框裏,看到了同樣的心思。

-11-
我很想問一問李延則。
對於我跟他的關係,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但人並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他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一身酒氣,說是跟同事喝了兩場,倒在牀上就睡死了。
我抱着平板,在沙發上看整整一夜。
然而,他醒來之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
「今天要出差,大概得一個星期,你趕緊幫我收拾一下東西,身份證不要忘了。」
爲了證明他沒撒謊。
在進站口的時候,他還特意給我拍了個照。
我看着消息,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也許很多事情真的只是我糾結得太多。
對於李延則而言。
或許我的存在,已經成了一種讓他沒有負擔的習慣。
我把李延則發給我的照片轉發給了室友。
本想跟她說一下我的最新發現。
然而室友很快發現了另外的華點。
她把高鐵站玻璃上的人影拿紅筆圈了出來,問我李延則是一個人去出差,還是兩個人。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最後不得不承認,室友是對的。
玻璃牆上的反光裏,李延則身邊分明還站着一個人。
看上去是個妹子。
身材還挺不錯。
室友問我要不要查一下李延則的消息記錄。
我給她回了一條不需要。
然後放了電話,開始收拾東西。
事已至此。
別的我不知道。
但有一條已經很明確了。
我跟李延則之間,婚是不可能結了。
至於要不要繼續談下去,我還得再掂量掂量。

-12-
我本想給室友打電話,這幾天我先跟她擠一擠,等我找到房子就搬家。
結果手機纔剛掏出來,一個固話就打了進來。
對面闆闆正正的聲音透過免提傳了出來。
「女士您好,這裏是 xx 派出所,有……」
我啪的一下掛了電話。
這年頭,騙子的普通話都這麼好聽了。
詐騙電話鍥而不捨打了好幾遍,我忙着收拾房子,懶得接。
最後我的房門被倆穿警服的大蓋帽敲響了。
警察叔叔客氣地請我去派出所錄個小口供,順便認一認照片。
我也沒想到,這輩子,我居然還有能夠坐上警車的榮幸。
警察叔叔說最近他們接到了不少報警,都在我這一片,而且都是尾隨下班的年輕女性,他們查到系統裏也有我的報警記錄,打電話問又不接,所以乾脆上門來接我一趟。
我在警車裏,戰戰兢兢。
那天晚上我的確是撥了個報警電話,不過後來看那倆人走了,就跟接線的小姐姐說沒事兒了。
就沒想到有生之年竟然還能接到警察回訪。
我覺得我應該去買彩票。
然而等到了派出所,我覺得,我應該買兩張彩票。
因爲坐在電腦前,正在錄筆錄的小哥哥,赫然就是那天見義勇爲的,我的救命之恩。
小哥哥扭頭衝我笑了笑。
筆挺的制服配上那張充滿陽光的臉,差點晃瞎了我的狗眼。

-13-
在現場的仨妹子裏,我的筆錄算是最簡單的。
畢竟警察小哥跟我一起見證了全過程。
大部分事實他都能幫我回憶起來,最後我只需要按個手印簽字就行。
完了人對我說。
「下午打給你的固定電話可以存一下,是派出所座機。」
我覺得警察小哥是個好人,他沒有戳穿我把派出所固話當詐騙電話拉黑名單的事。
接我來的警察叔叔就我晚上一個人回家還玩手機的行爲,對我進行了長達半個小時的安全教育。
我恭恭敬敬,洗耳恭聽,順便給警察叔叔拍馬屁,他說的都對。
警察小哥錄完最後一個筆錄,把電腦屏幕關上,衝還在跟我絮絮叨叨的警察叔叔點了點頭。
「張哥我換件衣服。」
然後又衝我笑了笑。
「你再等等。」
我以爲還有什麼事,點頭如搗蒜。
結果人換完衣服出來給我扔了把車鑰匙。
「外頭坪裏第三臺銀色的車,我送你回去。」
我:???
這年頭,派出所的服務已經這麼好了嗎?
包接還包送?
警察小哥就又給我解釋。
「今天不是我值班,送你我順便再去你那片轉轉,看看能不能找到點什麼。」
我懂了。
警察小哥不僅是個好人,還是個工作狂。

-14-
回家的路上我下單了兩份彩票,把其中一份號碼發給他。
小哥趁着等紅綠燈的間隙看了眼手機。
然後一臉嚴肅的告訴我不能給警察行賄。
我表示兩塊錢的彩票不構成受賄金額,讓他放心收。
小哥就笑。
從副駕駛的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右邊側臉上有個挺深的酒窩,笑起來的時候酒窩凹下去,就很好看。
我覺得,當警察的似乎都有點職業病。
派出所裏警察大叔給我嘮叨了一遍注意安全。
車上警察小哥還在繼續給我普及安全知識。
我趁着他說話的空隙打斷他。
「我覺得你說得對,那個房子確實偏了點,我最近想換個地方租,就是中介說最近房子不太好找,得等一等。」
小哥側頭看了我一眼。
「你想要找個什麼樣的房子?」
我想一想我可憐兮兮的銀行存款,果斷放低要求。
「不用太大,安全就行。」
小哥想了想,跟我說他平時大部分時間都是住單位宿舍,他的房子空着也可惜,正好離派出所也沒多遠,安全絕對有保證,以市場價租給我的話,問我介不介意。
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情你問我介不介意?
我差點沒直接在淘寶上給他下單錦旗。
上書救人水火,人民至親。

-15-
我痛快地給小哥轉了半年的房租,拎着下午收拾好的行李箱,果斷跑路。
小哥對我強大的執行力深表讚歎,利索地給我留了一套作訓服,說是掛在陽臺上能防賊,效果比掛一般的褲衩要強。
爲表重視,我鋪好牀就把衣服給掛上了。
還拍圖一張發過去,表示我防盜意識沒有少。
消息很快就回了過來。
室友給我發了一連串的驚歎號。
室友:你可以啊,前腳單方面宣佈分手,後腳就找到下家了?
我看了一圈手機聊天界面。
沒了人工置頂之後,我和李延則的聊天窗口很快就被刷到老後頭老後頭去了。
而沒了手動置頂加持,我錯誤的把要發給警察小哥的圖片,發去了閨蜜手機上。
要了命了。
室友給我連發了十幾條語音拷問。
然而我一條都沒來得及回。
因爲李延則的消息先她一步跳了出來。
李延則:在做什麼?
李延則:今天沒有加班吧。
李延則:晚上喫了什麼?
我看着聊天界面里正在輸入的字樣。
等他切入正題。
李延則的第四條消息如約而至。
李延則:忙不忙?不忙的話幫我找個東西。
我突然就覺得有點想笑。
我說嘛,沒事他也不來找我。
一開始還能問問我喫了什麼做了什麼玩了什麼,勉強跟我聊個天兒。
越到後來,就越敷衍。
連讓我幫他找個東西,還要先跟我來一場塑料友情式的客套。
我就挺好奇,如果我這個時候告訴他,我沒空,他會是什麼反應?
畢竟之前我一直把他的事情放在最優先,從來沒有跟他說過個不字。

-16-
我愣神的功夫,消息回得慢了點。
對面就又給我發了三個問號。
李延則:睡了?
我賭氣,給他回了個是。
結果對面輸入半天,回了我一個好。
李延則:好,今天睡得挺早的啊,你睡吧,我不急,明天早上拍給我就行。
我被他的通情達理噎得一愣一愣的。
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應該先質問他「我什麼時候睡覺你不知道啊」,還是先罵他沒腦子,我睡着了誰給他回的消息。
其實本來不需要這樣的。
他只要跟我說一聲「找來拍給我」,我大概會立刻馬上穿好衣服出門給他翻抽屜。
我原以爲,我們之間,不需要分得那麼清楚的。

-17-
最後我還是去給他拿了一趟東西。
大晚上的。
我裹了件外套就出門了。
你看,多諷刺。
我明知道我的男朋友,在對另一個妹子獻殷勤。
但我還是習慣性幫他做這做那。
拍完照我還沒忘給他把文件掃描了一份電子檔,傳他郵箱當做備份。
室友被我大半夜拖出來宵夜。
順便觀賞了一下我跟李延則的聊天記錄。
然後一臉不明所以地問我。
「就這?」
「這不挺正常的嗎。」
我一時語塞。
不知道該怎麼跟她描述我的彆扭感。
相比起我跟他的聊天記錄,室友更在意的是李延則和那個妹子之間的彎彎繞。
在得知我光翻記錄沒截屏後,室友捶胸頓足,只差沒直接問我是不是腦子被殭屍啃了。
我給她推了串茄子,試圖塞住她的嘴巴。
然而並沒有什麼大用。
室友看着我,恨鐵不成鋼。
「這麼重要的事情你怎麼不留個底?萬一他回過味來刪了怎麼辦?」
我搖搖頭。
「不會刪的。」
如果要刪他早就刪了。
他能把平板放在家裏,開機聯網掛微信,就意味着他根本不怕我查。
那一份聊天記錄,從字面上來看,也的確就是一份普通的工作羣聊記錄而已。
不多也不少。
氣氛剛剛好。
我導不導出來都不會改變什麼。
室友拍着桌子義憤填膺。
「一切讓女朋友覺得不舒服的異性都是有問題的,這你不知道?」
我喝了口啤酒,非常沮喪的說出了正確答案。
「那個妹子沒讓我覺得不舒服。」
「讓我不舒服的,是李延則。」

-18-
室友不知道該怎麼勸我。
最後只能默默地幫我付了宵夜錢。
然後給了我一個結論。
如果李延則鐵了心的要出軌。
沒理由我逮不着證據。
要麼是沒證據,要麼就是我沒逮。
我一邊上樓一邊默默反思我跟李延則之間的過往。
然後悲哀地發現。
除了我雞飛狗跳自以爲心機追他的那些年之外。
剩下的,好像都已經變成了一種模模糊糊的習慣,然後一點一滴匯入了時間長河,再也看不清楚真面目。
紀念日是不用過的。
燭光晚餐也是不用想的。
生日我記得他的,他不記得我的。
至於驚不驚喜浪漫不浪漫。
按照李延則的話說就是。
都要結婚了,還整這些虛的做什麼。
嗯,跟我花的心思,都是虛的。
我感覺我跟他之間的戀愛,簡直就是談了個寂寞。
電梯門打開。
大概是有延時。
樓道里的聲控燈沒有同步亮。
然後我就真看到了一頭黑影,蹲在黑漆漆的樓道里,就縮在我新租下來的房門口,一動也不動。
我站在電梯裏,下意識的就按了個關門鍵。
黑影抬起手,在聲控開關上輕輕點了一下。
「你才下班啊。」
我承認,一邊走路一邊琢磨事情不是個好習慣。
就比如我。
第一回碰上尾隨。
第二回,警察小哥差點沒把我當場嚇成個傻子。

-19-
小哥認罪態度特別好。
跟我說他們宿舍水管壞了,整個樓都停水。
就是最近的酒店也要坐三站地鐵。
所以是實在沒轍,想借我浴室洗個澡。
房子都是他的。
用個廁所簡直不叫事兒。
我痛快的表示他隨便用。
要他覺得不方便,我在樓底下的便利店裏坐一坐就行。
小哥對我的警惕性表示出了極大的贊同。
大力表揚我果然是喫一塹長一智。
然後囑咐我除了他,晚上甭管誰敲門都別開。
我咬着警察小哥硬塞給我的關東煮,蹲在便利店裏思考人生。
在搬出來之前。
我想的是李延則要花多久才能發現我的東西空了的事情。
但真等搬出來了。
我才猛然反應過來一件事。
雖然說李延則每天回來得挺晚,但也不是天天夜不歸宿。
相比起來他發現我的東西都不見了。
我更應該考慮到是,我該怎麼跟他解釋我夜不歸宿的理由。

-20-
分手這種事情。
開弓沒有回頭箭。
痛痛快快一刀兩斷從來只存在於爽文小說裏。
而現實是,你在他身上付出的越多,也就越在意跟他分手時的沉沒成本。
就像我現在。
明明知道等他回來最好就提分手。
卻下意識的還是不想讓他有什麼誤會。
真是這幾年舔成習慣了。
成片的陰影從我腦袋頂上投下來,遮住便利店白得有些昏暗的燈光。
熟悉的沐浴露的味道瞬間自上而下把我包了個圓。
警察小哥長得特別周正的眉眼硬是被便利店的燈光鑲上了一層異常和諧的柔光。
「等久了吧。」
我有一瞬間的愣神。
這句話我有多久沒有聽到了?
最近這一兩年李延則加班時間越來越長。
一開始還會給我打電話讓我早點睡不用等了。
到最後也就是一條消息通知,告訴我他回不來了。
至於我等了沒等,等了多久,他好像從來沒有問過。
我從一開始的等大半夜,到後來慢慢的,也不等了。
最後,我也就習慣了他在家和不在家沒什麼區別的生活。
大概是同款沐浴露香精味放得太刺激了。
也有可能是抬頭的時候抻着脖子了。
更有可能是便利店的燈光太過於刺眼。
在最開始的愣怔過去之後。
我突然毫無預兆地發現,眼前瞬間模糊一片。

-21-
警察小哥被我說哭就哭的態度嚇了一跳。
手忙腳亂給我道歉。
從他不該大晚上跑來打擾我賠起,一直說到他不該最近沒給我發消息,身爲房東對租客不聞不問簡直就是嚴重失職。
我很想跟他說一句不關他的事。
但奈何喉嚨裏和堵了塊棉花似的。
怎麼樣都說不出來。
最後小哥只能默默蹲在我旁邊,看着我坐在小區花壇邊上,哭成個傻逼。
末了人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
一把扣住我肩膀。
「你別哭了,要不然房租我還你,房子隨你想住到什麼時候就住到什麼時候?」
我吸吸鼻子,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說真的?」
小哥撓了撓頭。
「我真的不是要趕你走的意思,要不我帶你去我宿舍看看,是真停水了。」
我:……
好傢伙。
你不說我都沒品出你還有這意思。

-22-
警察小哥是個耿直的人。
爲了向我證明他沒撒謊,他非得要給我減免房租。
我不甘示弱。
爲了向他證明我哭不是想要佔他便宜,我忍痛提出每個月房租他再漲一千我都可以接受。
在黑漆漆的夜裏。
我跟警察小哥,面對面站在小區昏黃的路燈下。
舉着兩個顯示轉賬待接收界面的手機。
你來我往,各不相讓。
他利用他的身高優勢,把我牢牢擋在一臂之外,生怕一不小心就讓我轉賬成功。
我則走位靈活,上竄下跳想要搶他手機,幫他按個確認收費。
那一刻,我跟警察小哥的注意力,全部高度集中在,對方的手機界面上。
我必須承認,人在集中精神做某一件事的時候,往往會忽略一些別的事情。
因爲等我搶不動停下來喘氣的時候,我才猛然驚覺。
我跟警察小哥的姿勢,到底有多奇葩。
我跟一個樹袋熊一樣,兩手死死扒住警察小哥的胳膊,以各種各樣的角度想要鑽到他懷裏去。
而警察小哥則像一個面對女流氓調戲而堅持潔身自好的良家少男,利用身高優勢對流氓進行全面壓制。
既不能讓流氓近身,又怕把流氓一巴掌給拍死了……
那一瞬間,我甚至連頭條新聞的標題都想好了。
驚,獨居女孩深夜襲警,原因竟然是……

-23-
最後,我跟警察小哥各退一步。
約好了週末他請我喫飯,表示對今晚我借他房間洗澡的感謝。
我再請他看場電影包圓零食,表示我對他租我房子的回禮。
然而,等到我進了屋子,才隱隱反應過來。
雖然的確是出於互相感謝的飯局,但我總感覺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室友在聽完我冷靜而又不帶個人感情的描述之後。
一針見血給我點出了真相。
「凡爾賽也要有個限度,就這反應你敢說他沒在追你?」
我一口否認。
「哪有這麼追人的,我當年追李延則就不這樣。」
室友被我刺激到了,半天才回了我一句。
「那是你奇葩。」
我:……
我試圖讓室友理解身爲一個警察要關愛人民羣衆的職業心。
而室友則非常冷靜。
「我也是人民羣衆,他咋不給我租房免房租?」
「我也半夜回家,他咋不說給我送一送?」
「我還丟過錢包呢,他咋不說也專程給我去那一片排查排查?」
我反駁無能。
乾脆閉嘴。
室友捂着胸口對我嚶嚶嚶。
「我也想要這麼個給我送房送人還倒貼錢的警察小哥哥。」
我直接掛了電話。
然而室友並不打算就此放過我。
丫直接給我發了條消息,作爲總結陳詞:
「這哥們兒要對你沒意思,我名字倒着寫。」

-24-
當時搶手機的時候氣氛實在太過於熱烈。
以至於我根本沒反應過來。
李延則跟我說的是出差一週。
警察小哥跟我約的也是週末。
算算時間,剛好卡一塊兒了。
我從底下的消息堆裏把李延則的頭像翻出來。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我給他發的文件上。
不知道他是睡了,還是沒看手機。
文件上面一句話,是他對我說的不着急。
就很諷刺。
他都說不急了,我這麼上趕着是做什麼呢?
發過去了人也是明天早上收。
我抱着手機,有點糾結要不要給李延則發個消息,問問他具體什麼時候回來。
然而我把我跟他的消息記錄翻過來又翻過去,這句話最終也沒有問出口。
回就回來吧。
反正我在不在家,對他來說,大概也沒什麼影響。
這個星期我沒給他發消息,他也沒問過我在家做什麼,過得怎麼樣。
甚至於婚紗照的後續,他都沒上過心。
我實在是不太明白,到現在爲止,我還在憋着的那口氣,到底是什麼。

-25-
影樓工作室給我打電話,說是相冊做好了,問我是自己去取還是他們給我快遞。
我鬼使神差的在大中午的時候翹了個班,跑去看成品。
然後我就看到了李延則。
和他身邊站着的,跟他一起出差的同事妹子。
彼時我正在給前臺刷卡付款。
助理小姐姐在我耳邊積極推銷他們工作室的婚紗租賃服務。
表示最近到了一批新款婚紗,如果我現在能定好結婚日期的話,她就去給我申請個最低折扣。
小姐姐推薦我的是櫥窗模特身上的一款大拖尾。
我順着她的手指往外看了一眼。
李延則就站在櫥窗外面。
不知道跟身邊的妹子在說什麼,倆人剛好停在櫥窗外頭,又都沒往店裏看。
那一瞬間,我彷彿被扔進了一個徹底真空的空間。
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到。
腦袋裏轟隆隆的只剩下一個念頭。
都結束了。
我感覺我好像被生生分成了兩個人。
所有的感情都在拼命的告訴我,李延則提前回來是爲了給我驚喜,他跟那個妹子不過是一起出差的普通同事,沒告訴我是怕我多心,今晚我回家,李延則就會在家做好飯了等我的。
但理智只有一句話。
你信嗎?
我不信。
一句話就能把我問得死死的。

-26-
刷卡機發出滴滴的聲音,提示我密碼錯誤。
前臺很客氣的讓我重新再輸一遍密碼。
我聽見我木木的跟前臺說了一句等一等。
然後又看到我的手把手機拿起來,撥出了那個我爛熟於心的電話號碼。
彩鈴的聲音響起來。
李延則似乎是跟同事姑娘說了一句等等,然後把電話給掐了。
下一秒,微信消息進來。
李延則:什麼事?在開會,待會兒說。
我深吸一口氣。
扭頭把密碼按進去。
然後痛快的留了李延則的電話。
「相框太重了,還是走物流吧。」
這破快遞愛誰收誰收,反正我不想收。

-27-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李延則也沒騙我。
儘管我做好了回去之後他不在家的準備。
然而當我一開門。
就看到李延則正坐在沙發上打遊戲。
就好像下午撒謊的人不是他一樣。
「驚喜吧,我提前回來了。」
就這一句話。
把我一路想的所有問題,全都打回了肚子裏。
一時之間,我竟然不知道我該先跟李延則說什麼。
是問他今天下午我看到他了,跟他一起的那個妹子是誰?
還是問他到底是跟誰一起出差?
又或者是什麼都不說,就跟他說太好了我很想你?
亦或者是直接提分手?
他總是能這樣。
在我最絕望的時候,又猝不及防地給我一點坦坦蕩蕩的希望,讓我又生出一種,我可以跟他一起走下去的錯覺。
爲什麼呢?
爲什麼你不能乾脆一點?
既然不喜歡,那就乾乾脆脆的不要理我了啊。
爲什麼你還要說你記得給我驚喜呢?
你明明……
明明不是這麼做的啊。

-28-
我低頭換鞋。
儘量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和平時沒有什麼區別。
「一個人出差就是方便,還能提前回來,要還有人跟你一塊兒,你怕是要出滿一整個星期。」
歸根到底,我還是很在意的。
如果他跟那女孩沒什麼。
爲什麼他要瞞着我?
爲什麼下午他要撒謊?
爲什麼他要在微信裏那麼小心翼翼的製造聊天的話題?
爲什麼在我的面前,他從來不提跟她的一切交集?
我甚至已經做好了李延則狡辯的所有心理準備。
只要他一說是,我就立刻拿出他給我的照片打他的臉。
然而李延則否認得非常爽快。
「不是,其實是跟一個女同事一起去的,剛好她也想早點結束,所以我們就多加了兩個晚上的班,出發的時候太急,怕你多想,就沒特意跟你提。」
不知道爲什麼,我心裏堵得更厲害了。
他給我的理由永遠都是無懈可擊,永遠都是爲我考慮。
哪怕我不想要他這麼「貼心」。

-29-
我很想告訴李延則。
如果他不喜歡我了。
真的可以不用跟我走到結婚這一步的。
畢竟現在我們也就只是拍了個婚紗照而已。
既沒領證,也沒辦酒。
反悔完全來得及。
但他好像並沒打算給我這個機會。
陪我在沙發上看了半集綜藝,看了眼手機,就說要加班,縮去了電腦上。
真不錯。
連衣櫃裏只剩了他的衣服這件事,他都沒發現呢。
綜藝裏嘉賓還在蹦蹦跳跳努力搞笑。
但我覺得我一點都笑不出。
我想跟李延則說分手。
但又感覺無從下口。
最後我乾脆關了電視,走到門口穿鞋子。
李延則大概是聽到動靜,從書房裏探了個腦袋出來。
「怎麼了?」
我低頭繫鞋帶,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平穩穩。
「出去喫個宵夜,落落叫我,就不給你帶了啊。」
李延則哦了一聲,打算縮回去。
我想了想,抬頭叫了他一聲。
「李延則。」
李延則就又衝我笑了笑。
「怎麼了?」
我抬頭,看着他的眼睛。
然後,我聽見我自己,認認真真地問他。
「李延則,如果說哪天你不喜歡我了,找到更喜歡的人了,不想跟我結婚了,你一定要告訴我,我……」
頓了頓。
最後我還是換了個說辭。
「我就把婚紗照的錢給你算清楚,就當我自己拍藝術照了。」
李延則被我說得莫名其妙,愣了愣,然後又笑了。
「想什麼呢,快去吧。」

-30-
事實證明,人要認真挑起刺來,可能連呼吸都是一種錯誤。
就好像我和李延則。
他給我的所有理由聽上去都很靠譜。
我也的確沒找到什麼他跟那位女同事之間更多的蛛絲馬跡。
但只要我戴上「他不愛我了」這個濾鏡來看,他的一切行爲都會被無限放大。
而我甚至都沒有跟他吵架的底氣。
加班不回消息是因爲工作確實忙。
跟女同事出去不跟我報備是因爲怕我多心。
去人家裏修電腦還有另一個同事一起同行。
婚紗照說都行是充分尊重我的決定,怕他指手畫腳多了我不開心。
他甚至還可以正大光明的翻出他和同事之間的聊天記錄,告訴我,話都沒說兩句,怎麼能說是有貓膩。
我應該怎麼質問他。
爲什麼女同事的消息他必回?
爲什麼能跟別人主動發消息,從工作點到爲止地聊到若有若無的關心?
爲什麼大晚上的跑去人家家裏修電腦補 bug?
不過就是跟同事出差而已,爲什麼突然怕我多心?
隱隱約約之中,我好像抓住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抓住。
我在大街上漫無目的的閒逛。
逛着逛着,就又回了我的新家。
站在樓底下往上數。
第六層的窗戶黑漆漆的。
但我知道。
只要我上樓,那裏就會亮起一盞燈。
是沒有李延則的,屬於我個人的空間。

-31-
最終我還是沒回去。
既沒回新家,也沒回和李延則一塊兒的房子。
因爲警察小哥臨時給我發消息。
說他放了個箱子在次臥,裏頭有他落下的一套衣服,用來混檢查的。
第二天上頭抽檢,今晚他值班走不開,問我能不能給他送一下。
我巴不得不回去。
答應得特別痛快。
路上鬼使神差,我還給警察小哥打包了一份宵夜。
小哥看到宵夜的時候,明顯就很驚喜。
幾乎是小跑過來從我手裏接過東西。
「我還說你來了我請你喫,怎麼你還把喫的帶上了?」
我非常努力的衝他擠了個笑臉出來。
「你就扯吧,值班你還想去哪裏喫宵夜?」
上次被小哥叫張哥的警察叔叔剛好走進來,把還冒着熱氣的外賣盒子敦在桌上。
「大晚上的還非得我幫你拿一趟外賣,說好了分我一半啊。」
然後警察大哥繞過來看了我一眼。
又看看警察小哥。
拍了拍他的肩膀。
露出個「我懂了」的表情,利索的閉了嘴,端着他的枸杞養生杯進了裏頭的小辦公室。
警察小哥就有點不太好意思。
「我算着時間下的單,還是晚了你一步,來都來了,總也不能讓你白跑一趟不是?要不一起喫點?」
我剛想點頭。
李延則的消息就像成了精一樣,掐着點兒就那麼響起來了。
李延則:什麼時候回來?
李延則:我組裏有點事得去一趟加班,晚上不回來了。
我幾乎是下意識回了一條消息。
我:怎麼這麼突然,你現在就出發嗎?
李延則匆匆忙忙回了我個是。
然後就沒了下文。

-32-
派出所離李延則單位不算太近。
我卡着時間打了個車。
又找警察小哥借了頂帽子。
提前李延則一步去了他公司所在的寫字樓。
就算我再怎麼逃避。
有些事情,該確認的還是要確認。
我不是沒給李延則送過宵夜。
自己做的,外頭買的,都有。
但我從來沒有在他眼睛裏,看到過像警察小哥這樣的驚喜。
一次都沒有。
就好像我給他送東西已經成了一種理所當然。
有就有。
沒有也沒關係。
這無關出軌。
只能說,他對於我的存在,沒有任何驚喜與意外。
李延則比我預計的時間晚到了二十分鐘。
手裏拎着三個疊起來的打包盒,風風火火進了寫字樓。
我坐在角落裏的待客區,特意把帽子還壓低了一點。
李延則沒急着按電梯。
也完全沒注意到坐在角落裏的我。
他在門口轉悠了一下,直接站到了玻璃邊,眼睛盯着門外馬路對面。
我順着他的目光,也往對面看。
微信裏那個跟李延則一塊兒出差的同事姑娘在五分鐘後,從車裏匆匆忙忙衝了下來。
「等急了吧,真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大晚上的還要麻煩你幫我做數據。」
小姑娘帶着明顯一股我沒有的活力。
一開口就是清清脆脆的聲音。
讓人聽得生不起氣來。
李延則笑着迎上去,衝她揚了揚手裏的袋子。
「不急,我剛到,路上買東西耽誤了一點,倒是剛剛好跟你一個時間來。」
小姑娘眯着眼睛,衝李延則笑。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
李延則幫小姑娘按了電梯。
我縮在柱子後,看着他先讓小姑娘進了電梯,又在她腰側虛虛護了一下。
小姑娘似乎是笑着對他說了些什麼。
李延則就微微低了頭,聽得又認真又仔細。
電梯門在我眼前慢慢合上。
大概是我在這裏待得太久,保安問我過來做什麼。
我隨口扯了個理由,轉身回家。

-33-
其實我早就應該知道的。
李延則喜歡的,從來都不是我這一個類型的女孩子。
他喜歡活潑熱烈的,就像在陽光底下盡情盛開的一簇玫瑰,鮮妍又明媚。
但很明顯,我跟李延則喜歡的妹子之間,隔的幾乎是基因的鴻溝。
儘管我剪短了頭髮,徹底改了我的穿衣風格,儘量在李延則面前表現得活潑又開朗。
但依然擋不住我骨子裏的內向與軟弱。
他喜歡攀巖,喜歡戶外,喜歡自然風光。
我喜歡音樂,喜歡看書,喜歡人文景觀。
其實從一開始我就應該知道。
我跟李延則,應該是南轅北轍的兩個人。
如果沒有他那個同事妹子。
或許我還可以繼續自我欺騙下去。
欺騙我自己多年的感情投入會有結果。
欺騙我自己李延則沒準會看到我的優點,喜歡上我。
欺騙我可以繼續壓抑自己的本性,做一個李延則心目中的,懂事又溫柔的女朋友和妻子。
但真正發自內心的喜歡,從來不騙人。
他不喜歡我。
哪怕我身上有再多的符合普世價值觀的嫁娶優點。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34-
我給李延則發了一條路上注意安全的消息。
然後把他拖進了黑名單。
糾結了這麼久。
我也是時候該做回我自己了。
做回那個李延則不喜歡的,但是我很喜歡的我自己。
我穿回了我最喜歡的長裙。
把扎高的馬尾放了下來。
丟掉了和李延則有關的所有東西。
順便給室友報備了一下,讓她不要告訴李延則我的新地址。
室友半天才給我回了一句。
「想好了?」
我回了個是。
室友就又給我長篇大論的寫小作文。
無非是勸我好不容易修成正果,臨門一腳還是要想想清楚。
警察小哥雖然看上去不錯,但到底也不知道底細,又沒有真正相處過,還是不能憑一時衝動就做決定。
更何況就算李延則跟那個妹子有什麼,我也得跟他問清楚了,再決定下一步怎麼做。
萬一是誤傷就虧慘了。
我告訴她,沒有誤傷。
他跟那個同事妹子有和沒有,都不重要。
純粹是我自己已經走不動了。
九十九步我都走完了。
如果李延則不走最後一步,終究還是不成的。
室友給我發了一串兒省略號。
我則跟她打了個賭。
賭李延則到底需要多久才能反應過來我不見了,想要通過她來找我。
室友的心理預期是當天。
我給她回了個笑臉。
開什麼玩笑。
這種小事情,不到週末他根本不會想起來家裏還有個人。

-35-
週五的時候,警察小哥給我發消息。
上來就給我傳了個文檔。
裏頭是一長串的特色飯館兒攻略。
上到商場下到蒼蠅館子,滿滿當當列了兩頁紙。
然後又給我打了個語音。
「我實在是不知道你喜歡喫什麼,要不你在裏面挑一個吧。」
我聽着語音外放,看着手機文檔,突然就笑了。
警察小哥的聲音聽上去永遠都有那麼一股子積極向上的活力。
就好像他就在你身邊,看着你笑一樣。
我看着微信裏他的頭像。
一個字一個字告訴他。
「其實不用那麼麻煩,之前一直沒告訴你,我剛剛跟我男朋友分手,短期內也不打算談戀愛的。」
其實很多事情是不應該含糊的。
就算警察小哥不問。
我也應該早點告訴他我的打算。
不管他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畢竟,看似有希望實則沒有盡頭等待的苦,我已經喫得夠多的了。
沒道理讓他再喫一次。
屏幕那頭沉默了好一陣子。
我反而有種破罐子破摔的輕鬆感。
半晌,我跟警察小哥同時開口。
我說:
「如果你房子有什麼別的用途,我現在就去找找新房源。」
他說:
「你在哪,我來找你。」

-36-
警察小哥來的時候。
我已經把箱子都收拾好了。
其實就算舍友不說,我也知道。
天上不會平白無故給你掉一個人美心善還不計較錢的房東。
門鈴被按響的時候,我已經連退房的說辭都想好了。
結果門一開,警察小哥那張因爲跑得太久而有些泛紅的臉,就那麼直接撞進了我的眼睛。
他看着我,喘了兩口氣,又好像是突然放鬆了一樣,笑了起來。
「太好了,你還沒走。」
我有一瞬間的失神。
這實在是一個非常卑鄙的想法。
我在李延則身上沒有得到的重視,神奇地由警察小哥補了上來。
但這其實是不應該的。
他不應該爲我的失戀買單。
在我從上一段一廂情願的愛情裏走出來之前。
所以,我的確是很認真的在和他商量退租的事兒,捎帶着提了一嘴我和李延則的過往,然後給他道歉,是我之前沒跟他說清楚。
警察小哥死皮賴臉地擠進來,坐在沙發上,也不說同意,也不說不同意。
盡跟我扯些有的沒的。
一會兒說房子舊了,我要住得不習慣,想怎麼改就怎麼改,他都沒意見。
一會兒又問明天去喫飯,他幾點來接我合適。
一會兒又誇我這身裙子好看,以前沒見我穿過。
我差點都被他氣笑了。
所以最後我乾脆直接問了。
「你這樣到底圖什麼?」
結果人比我更光棍。
他直接跑了。
跑!了!
就好像家裏有什麼洪水猛獸攆着要喫他一樣。
跑得溜溜的。

-37-
最終我還是推了警察小哥的週末飯局。
不管他是不是對我有意思。
他都需要想清楚,一時衝動的感情往往帶來的都是悔不當初的結果。
就像我和李延則。
更何況我也需要多一點時間,跟李延則把話說清楚。
室友的電話在週六晚上準時打了進來。
「你真神了,都搬出去小半個月了,他今天才問我你是不是出去旅遊了?」
「他腦子是被驢踢過了吧,有這麼徹底的旅遊?搬家拉黑一條龍?」
「難怪你說不想跟他過了,換了我我也不過,愛誰誰。」
我突然就覺得有點輕鬆。
「嗯,幫我把他約出來吧,我跟他說清楚。」
室友答應得特別爽快。
掛電話時還大力誇讚我慧眼識渣,真要等結了婚再發現李延則的這德性,以後還有得我哭。
我把地址定在了我跟李延則第一次出去約會時訂的西餐廳。
想起來也有點好笑。
他第一次正式約我出去。
地方是我定的。
攻略是我找的。
就連喫飯的地方都是我在美團上一條一條評論精心篩出來的。
他就出了個人。
甚至於那天晚上在回家的時候。
我的高跟鞋磨破了腳。
蹲在路邊走不動了。
而他一直到走過了街轉角,才發現我沒跟上來。
當時,我記得很清楚,對於這件事,他只給我了一句話。
「高跟鞋不合適下次就不要穿了。」
過後我的確是沒有再穿過高跟鞋。
就爲了他眼睛裏那一閃而過的不以爲然。
現在想來,我覺得我很可笑。
我屁顛屁顛的貼了這麼些年。
就爲了讓我自己符合他嘴裏的,懂事乖巧不找麻煩的標準?
鬧呢麼。
他自己又不喜歡這樣的姑娘。
我圖什麼呢。

-38-
李延則頭一次這麼準時。
反倒是我因爲路上堵車,遲了半個鐘頭。
當然,如果完全怪堵車也是不對的。
因爲我還小小加了個班。
正好卡在高峯期的時候出公司。
要換了之前,我肯定是寧可把工作押到半夜加班完成,也不會讓李延則等我。
但現在看來。
李延則似乎也沒有那麼重要。
高峯期和加班這兩個藉口,他對我用了太多次了。
偶爾我拿來用一次,也不過分。
我特意選的是和那一次一樣的靠窗的位置。
李延則就靠窗坐着。
百無聊賴的看着窗外匆匆忙忙行駛在雨幕裏的車流。
我拍了拍肩膀上沾的水汽,走過去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
李延則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
「怎麼鬧脾氣了?」
我給我自己倒了杯檸檬水。
李延則就皺了皺眉頭。
「我就是怕你多想纔沒告訴你,上次出差是跟女同事一起去的,我跟她沒什麼,就算是加班,也都是在公司。」
我託着下巴,看着李延則。
突然感覺他於我而言,非常陌生。
「你心虛什麼呢。」
我把菜單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我跟你說是那個同事的鍋了?」
智商是個好東西。
失戀之後就會回來。

-39-
大概是我從來沒有這樣跟李延則說過話。
他被我噎了一下,一時之間原本準備好的說辭是出不來了。
我特別淡定的等着他的方案 b。
李延則就很迷惑。
「那你拉黑我做什麼?」
我愣了愣神。
再看李延則時,就很認真了。
我告訴他。
「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說分手了。」
李延則的表情咔的一下,就給定住了。
半晌,他纔看着我笑了起來。
「你這又是給我安排了什麼節目呢?」
我點點頭,順着他的話從善如流。
「嗯,分手的節目嘛……我已經找了新的房子搬出去了,那間房子的租約到今年年底到期,你想續也好想退也好,得自己去跟中介辦手續,東西我也都搬走了,你自己清一下,如果我還有漏的,你記得幫我扔掉,雖然說分手了,但這點小忙你不會拒絕我的噢。」
李延則目瞪口呆。
「攸攸你在開什麼玩笑……」
我打斷他。
「以後也不要叫我攸攸了,咱倆關係沒那麼近。」
大概是我太過於嚴肅。
李延則很仔細的看了我很久,終於收了笑。
「咱倆父母都見過了,婚期都在商量了,昨天我媽還給我打電話商量彩禮的事,你這個時候鬧什麼?」
李延則的父母其實並不算太喜歡我。
不過李延則堅持。
他們也算是充分尊重了兒子的意見。
李延則這會兒把見父母這一條拎出來說,無非是在告訴我。
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我要放手就沒有然後了。
而我想告訴他的就是,沒有然後了。
我看着面前的檸檬水。
有顆檸檬籽從薄薄的檸檬片中脫出來,沉到水底。
「李延則,感情這種事情你不用太勉強。」
我抬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畢業的時候,你說想跟我試一試,現在試的結果出來了,你告訴我,你到底是喜歡我,還是喜歡你那個新來的同事小姑娘?」
我感覺我笑得很輕鬆。
但說出來的話卻帶着怎麼都壓不住的顫抖。
「我從頭到尾都沒提過她,你卻覺得我是在喫她的醋跟你鬧,你好好想一想,爲什麼你會這麼認爲。」
「有問題的不是我,也不是她,你不要問我,問問你自己,問題到底出在誰身上。」

-40-
李延則說不過我。
最後只能近乎執拗的反覆給我重申一個事實。
他會跟我結婚,也會對我負責。
我們倆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再想反悔,成本實在太高。
我沒辦法跟我的親朋好友交代,他也沒辦法跟他的父母解釋。
我非常想問他。
爲什麼我們倆結婚,最後考慮的理由竟然是怕不好跟別人交代?
是我在他身邊的日子,讓他覺得太過於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到讓他覺得我所有的付出,所有的退讓,都成了一種習慣?
然而,最終我還是沒能問出口。
其實我早就應該想到的。
從他畢業對我說,咱倆試試的時候,我就應該知道。
我跟他之間不會有結果。
沒有哪一種感情是可以硬生生壓着頭忍出來的。
感情本來就應該是勢均力敵的一場博弈。
一定是你來我往才能互相平衡。
我叫來服務生買單。
順便告訴李延則。
婚紗照的地址我填了他家。
就當我跟他這麼多年的一個了斷和紀念。
留也好,丟也好,他隨意處置,我都可以。
李延則按着我的手,不讓我走。
卻說不出個理由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這裏離你公司不近,跟我下班也不順路,你知道我爲什麼要把地方選在這裏嗎。」
不出意外,我在他臉上,又看到了今晚看膩了的迷茫。
他果然已經忘了。
我就知道。
所有的堅持,其實不過都是我們之間互相一廂情願的欺騙和藉口。
我欺騙我自己,他愛我。
但我卻不知道,他執着的到底是什麼。

-41-
我把這幾年攢下來的年假一口氣都休了。
本來想着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遊。
就當給我自己散散心。
結果還沒等買機票人就倒了。
淋雨不是個好習慣。
好孩子們不要學我。
感謝萬能的外賣,好歹讓獨居女性不至於一個人病死在牀上。
當然,同時也要感謝萬能的前男友。
在他的大力宣傳下。
我所有跟他的共同好友都在一夜之間知道了我鬧彆扭所以跟他分手的消息。
一羣人排着隊過來問我跟他之間到底出來什麼事。
畢竟這麼些年我們一直都是校園戀情修成正果的正面典範。
而我也是舔狗舔成正宮的人生贏家。
我想了想,乾脆在朋友圈裏掛了一條消息。
舔累了,舔不動了,祝願大家舔到最後都能應有盡有。
一分鐘後,首贊被警察小哥搶先點了。
人還給我回了一條評論。
警察小哥:恭喜脫離苦海。
我一個噴嚏打在屏幕上,差點沒嗆得把肺管子咳出來。
奪筍吶,這人。

-42-
室友給我發消息。
室友:李延說如果不告訴他你住哪兒,他就要去派出所報人口失蹤了。
彼時我正披着我珊瑚絨的毛毛毯,頭昏眼花的在廚房裏熬粥。
看到消息的時候剛好有人在敲門。
砰砰砰,就跟拿拳頭砸一樣。
有一說一,當時我大概是真燒糊塗了。
第一反應就是室友賣我。
第二反應是丫居然還有臉找上門來。
然後我就抄了個平底鍋,氣勢如虹的開門去了。
一邊開,一邊平底鍋就衝着門外人的臉上飛了過去。
順便還罵了一句。
「誰讓你到這裏來的?」
再然後,我就聽到警察小哥一聲哎喲,抱着腦袋蹲到了地上。
我:……
室友的補充消息來得恰到好處。
室友:不過你放心,我查了你這不算失蹤人口,所以我理都沒理他。
請問一個感冒的我,怎麼拯救一個腦震盪的你。
在線等,挺急的。

-43-
我跟警察小哥雙雙坐在沙發上。
我手上拿着去瘀活血的藥油,他手上拿着退燒消炎的膠囊。
他堅持要看着我喫下去才放心。
我則堅持讓他先上藥,否則打出個三長兩短的我良心上過不去。
我跟他,就像兩隻被丟進圈子裏的鬥雞。
我披着毛毯,他揉着腦袋。
誰都不讓誰。
最後,我們達成一致協議。
我上牀去躺着,把藥喫了。
他就在牀邊坐着,讓我給揉藥。
然而你不能指望一個燒過三十八度的人到底能做多少事。
小哥的計劃雖然好。
但架不住我手抖。
人才剛一低頭,我就倒了半瓶子油在他腦袋上。
淡黃色的藥油散發着刺鼻的味道,滴滴答答從他頭髮上往下落,沁進被子,又染上牀單。
最關鍵的是,小哥爲了不浪費。
直接就手接了一把,往額頭上揉了揉。
「我傷真的不重,用不到這麼多的。」
我:……
我覺得他在諷刺我,但是我沒證據。

-44-
最終小哥還是徵用了浴室。
並且堅決不讓我再動手了。
我表示非常理解。
畢竟他今天來的時候可能沒翻黃曆。
進門之前被拍一鍋底,進門之後被倒一頭頂。
藥油那玩意兒,味兒又重又難洗。
我坐在沙發上,抱着粥碗,很認真的考慮,要不然乾脆徹底換一套四件套得了。
結果還沒等我想清楚。
門鈴再次響了起來。
浴室裏的水聲同時一停。
室友給我發消息。
「我,開門。」
是友軍就好辦。
我放心大膽的去開門。
完全沒注意到,身後浴室的門,也悄然開了。
室友給我拎了一袋子藥和喫的,美其名曰給我送溫暖。
然而送着送着,我就看到室友的眼神,直了。
不僅直了,還越過我,直勾勾的盯着我身後。
身後,警察小哥的聲音,非常自然,而又異常熟稔的,響了起來。
「被單都弄髒了,我來洗吧。」
我順着室友的目光,扭頭看了一眼。
然後,我的眼神也直了。
警察小哥倒是穿得整整齊齊。
但是,他穿的是一件最簡單的白 T。
大概是沒擦乾淨頭髮,水就那麼一顆一顆往下滴成一條細細的水線,砸在肩膀,又順着浸到胸口。
於是,清爽白 T 的秒變半透明的貼身效果。
露了出若隱若現的胸肌,緊緻結實的腹肌,外帶線條流暢的腰線……
室友趕在我開口解釋之前,砰的一聲替我關上大門。
留下一句。
「對不起,打擾了。」
警察小哥的目光,看上去又正直又無辜。
「那是誰?」
我總覺得好像有什麼細節,是我沒抓住的……

-45-
室友徹底拒絕聽我的解釋。
不僅不聽,還很嚴肅的給我表決心。
李延則簡直就是喫鍋望盆的渣渣。
她大力支持我爬警察小哥的牆頭。
當然,她的原話是這麼說的:
「你找個死人都比找他強,死人好歹還能幫你驅個邪呢。」
爲了表示她的義憤填膺。
她給我發的是語音。
我點開的時候,警察小哥剛好坐在沙發另一頭吹頭髮。
也不知道這哥們兒到底是故意還是無心。
反正我聽完的時候,他也聽完了。
不僅聽完了,還特別自豪地對我說。
「我覺得我比死人強,死人能驅邪我也能,死人不能抓賊,我能。」
我:……
所以,鋼鐵直男的腦回路到底是怎麼長的!
你跟死人拼個什麼勁兒!
小哥磨磨蹭蹭吹完了頭髮。
又磨磨唧唧看我換完了牀單。
接着欲言又止地問我,感冒這麼嚴重需不需要他留下來陪我一會兒。
怕我多心,這哥們兒說完就開始從兜裏掏證件。
從身份證掏到警官證,從警官證摸到工資卡,最後連飯卡都拍在了桌子上。
然後支支吾吾地跟我說。
「你放心,我真的就是留下來看看你,別出什麼事兒,你要擔心我對你做什麼,我把我身份信息都押你這兒,工作單位你也都知道,你直接報警逮我。」
我看着小哥坦坦蕩蕩而又真誠無比的目光。
一時之間竟然無言以對。
雖然我能明白你是出於關心所以想留下來照看照看。
但你說這話時好歹顧念一下你房東的身份啊。
你這麼說很容易讓人誤會你是怕我死在你房子裏晦氣好不好!

-46-
我費盡口舌也沒讓小哥同意我帶病獨居。
他就給了我倆選項。
要麼他陪我去醫院掛水,要麼他留下來看着我,直到我退燒。
在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和上醫院要花錢之間。
我果斷選擇了犧牲清白。
畢竟小哥在給出選項之後,還非常好心地給我科普了一把,感冒是自愈性疾病,無論是掛水還是不掛水,都要病足五到七天。
也就是說。
我去醫院等於浪費錢。
留在家裏還能白嫖一個送上門的優質男人。
這種便宜不佔,簡直連王八蛋都不如。
小哥行動非常迅速。
在恭喜完我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後。
他果斷回了一趟宿舍,把自己的鋪蓋都搬進了次臥。
還言之鑿鑿地對我放厥詞。
「都說了感冒病程起碼五到七天,你這才哪到哪。」
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聽這哥們兒的意思,丫好像是希望我燒得越久越好?
什麼人吶!

-47-
大概是感冒所導致的腦袋發暈。
小哥搬凳子到我牀邊坐下的時候,我也沒什麼太多力氣拒絕。
有陌生電話打進來。
我看了看,直接按了個關機。
小哥拿下巴點點手機。
「不用接?」
我搖搖頭。
「公司有短碼,同事找我還能發微信,這個點兒打進來的,要麼是賣房子的中介,要麼……」
我扯扯嘴角。
「要麼就是求複合的前男友。」
「前者我買不起,後者我不想撿垃圾,所以關機最好。」
小哥猶豫了一下。
最後還是試探的問了一句。
「有多垃圾?」
然後又有點糾結的跟我說。
「你要不確定的話,要不我幫你查查系統?」
我:……
這哥們兒到底是有多想捶死李延則。
大概是我臉色實在太過於詭異,警察小哥趕緊撇清。
「有的時候小兩口有糾紛也會報個警,張哥調解的比我多,一般只要不是出軌戴綠帽子,都會勸他們再湊合湊合。」
我:……
有一說一。
論起說話的藝術,小哥戳我肺管子真是一戳一個準。

-48-
沒有手機刷的晚上實在是很無聊。
我非常簡略給小哥描述了一下我跟李延則的分手原因。
然後總結。
「我可以確定他確實沒有肉體出軌,精神也就是在出軌邊緣反覆搖擺,要不然你讓你張哥也來勸我湊合湊合。」
很好,繼小哥之後,這回算是我把天徹底聊死了。
我絮絮叨叨控訴李延則在我們倆所謂的感情關係裏毫不作爲,比死人還不如。
小哥就坐在我旁邊當一個合格的收聽機器。
一直到我迷迷糊糊說到睡着。
他都愁眉苦臉的,不知道到底在糾結些什麼。
我只記得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你剛見我的時候都覺得我沒男朋友,連你們這樣專業人才都找不到他存在的痕跡,可見我這個男朋友有了就跟沒有似的。」
小哥好像是摸了一下我的額頭,又好像是沒有。
我就聽到他好像是輕輕嘆了口氣,對我說:
「睡吧。」
然後我就睡着了。

-49-
再醒來時小哥已經不在牀邊了。
桌上是他給我盛好的白粥配小籠包。
一開機,陌生電話的未接來電差點沒把我手機擠爆。
攔截通知裏是李延則給我發的消息。
從好言好語讓我不要鬧了,到語氣強硬讓我趕緊回家。
我翻了翻,起碼也有二三十條。
都快趕上從前他兩個月給我發的消息數量了。
再然後是舍友八卦兮兮地問我跟警察小哥的進度條到了多少。
我想了想,實話實說的告訴她,昨晚我給他祥林嫂了大半個晚上的前男友,估計是沒有然後了。
室友給我回了滿屏的省略號。
每一個點都在控訴她對我的怒其不爭哀其不幸。
然後警告我,過了這村就沒了這店了,趁着人對我還有興趣,趕緊把他拿下止損是正經。
我舀了一勺粥。
意外的發現竟然還有點微微的溫。
那一點點的溫度,順着喉嚨,一路滑進胃裏,好像把整個人都帶得暖起來了一樣。

-50-
基於小哥感冒不能隨便亂跑的理論。
我果斷去公司把年假銷了。
主管對我捨身取義給公司賣命的工作精神大爲讚賞。
當衆給我來了個口頭獎勵。
順帶連我昨天的假都給我一筆勾銷。
算全勤呢!
家人們!
看看,看看!
這就是金錢的力量!
男人可能會背叛你,但工資卡里的餘額永遠屬於你啊!
沒了李延則,我連工作都順了!
升職加薪指日可待。
室友還在絮絮叨叨讓我趕緊給小哥說點什麼挽回一下形象。
我看了看我跟小哥的聊天界面。
突然覺得室友可能不太瞭解直男。
也不知道這哥們兒抽的什麼風。
一整天都在卡着時間給我發消息。
我剛出門他問我看到他給我留的早飯沒。
進公司他問我遲到沒。
喫中飯他給我拍他食堂的工作餐。
午休他問我有沒有摺疊牀,沒有他給我現送一個。
快下班了還異常自責的說他今天沒準要加班,晚上沒法兒趕在我到家前做好晚飯。
神他媽做晚飯!
我是感冒又不是殘疾。
這哥們兒就差在微信給我打卡日記,一個基層民警的一天了。
我一邊打卡下班一邊給他回消息。
告訴他加班就加班,不用那麼急,我回去的時候順路去超市採購,他要加班太晚回來就當喫宵夜也行。
我噼裏啪啦按了一長串兒話,還沒等按發送,手腕就被憑空撈住了。
李延則也不知道是從哪裏冒出來的。
看上去臉色就很差。
「攸攸,你是來真的?」
多新鮮。
我跟他剛在一起的時候,我就說過。
再怎麼鬧脾氣,我都不會提分手。
一旦提,那就是真的。
在這個事情上,我從來不開玩笑。
感情是很堅固也很脆弱的東西。
只要提了分手。
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都會給自己也給對方心裏撕開一個小口子。
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一直到兩個人南轅北轍。
還不如一步到位。

-51-
我手上微微用力,想要掙開李延則。
然而他的力氣很大。
幾乎是把我拖進了電梯。
感恩我的一念之差。
讓我在今天選擇提前摸魚下班。
而不是卡在大廈的晚高峯溜號。
電梯裏只有我跟李延則兩個人。
不得不說,男性身高優勢帶給女性的壓迫感的確是與生俱來的。
我背靠着電梯冰冷的廂壁。
面前是李延則越逼越近的胸口。
「我們和好吧攸攸。」
李延則的聲音很低,似乎還帶了點小小的討好。
「我知道最近我是加班太多了,沒顧得上你,但是……」
我迅速接話,順帶把他推遠了一點。
「但是你也是沒辦法是不是。」
我看着電梯不斷變小的數字。
心情意外的平靜。
「你有空在羣裏接龍,有空在加班的時候給人帶宵夜,有空千挑萬選找時間跟人私聊追着人問要不要幫忙,就是沒空接我下班,沒空陪我在家,沒空跟我選婚紗照。」
「李延則,你好像一直都沒有回答我,你到底喜不喜歡你那個同事小姑娘啊。」
李延則腳步一頓,就不再往前走了。
「是你說的,跟她沒關係,怎麼又提她?」
電梯叮的一聲,停在一樓。
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繞過李延則出電梯。
「的確跟她沒關係,跟你有關係,那我再告訴你一次。」
我看着電梯裏的前男友。
「以前是你不喜歡我,但是我喜歡你。」
電梯門緩緩關上。
擋住了李延則和我的距離。
但並不妨礙我告訴他最後一句話。
「現在不管你喜不喜歡我,我都不喜歡你了。」

-52-
我猜李延則大概還是想再跟我多囉嗦兩句的。
因爲關門的時候,我看到李延則的手正在往開門鍵上放。
但大概是我最後那句大白話給他的衝擊太大。
以至於他愣了一下神。
開門鍵就沒按得下去。
我眼睜睜的看着電梯樓層從 1,跳到了 2,又跳到了 3。
棒!
我扭頭就往地鐵口衝。
只要樓層升得足夠高,前男友就追不着我。
我發誓。
那時候我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李延則知道我的新住址。
最好是他能夠自己想明白,放過我就好。
爲了保險起見。
我坐地鐵繞了一大圈,又提前了一站下車,走路去家附近的超市。
病了幾天,家裏的存貨也不多了,買完剛好叫個車回去。
大概警察小哥回來得晚,我可以在外頭亂逛一逛。
有瓶醬剛好放在貨架頂上。
我踮了半天腳都沒夠着。
購物車又沒有可以踩腳的橫槓。
我抬頭找了一圈,發現那就是離我最近的一瓶。
我退後兩步,就在我打算一鼓作氣,蹦噠着夠一夠的時候。
一隻手按上了我肩膀。
就跟他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一樣。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
但好像又跟第一次見我時不同。
因爲他就只是搭着,並沒有把我往他懷裏扣。
反而是我直接退到他懷裏去了。
胳膊擦過我側臉,輕輕鬆鬆把貨架頂上的瓶子拿了下來。
警察小哥低頭看我。
「你要這個?」

-53-
我有一瞬間的失神。
我只是給他提了一句我順路去超市。
既沒告訴他時間,也沒告訴他地點。
就算是警察也不負責超市巡邏啊。
這世上哪有那麼巧合的事。
更何況他不是要加班嗎。
小哥幫我把玻璃罐子放好,順手給我把車也推了。
「怎麼買了這麼多東西,你一個人打算怎麼搬回去?」
動作看上去就特別自然。
一邊走還一邊給我解釋。
「剛好事情提前辦完了,想着家裏沒什麼東西了,就來超市看看,結果正好看到你了,你說巧不巧。」
我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
然後伸手,輕輕抓了一下他的衣服腳。
男人的腳步一下就停了。
我低頭,看着滿滿當當的小推車。
「不巧,你是不是回去過了?」
雖然我的確是提前溜號。
但還在地鐵上繞了一大圈。
再加上這也不是離家最近的超市。
是我提前了一站下車纔來的這家。
小哥根本不可能順路順到這裏來買東西。
更何況偶遇巧合這一套。
在李延則身上,我用得可太熟了。
其中到底包含了多少心思和錯過,現在我都不想去回憶。
小哥臉噌的一下就給紅了。
磕磕巴巴給我解釋他不是故意堵我的。
就是看了我消息之後想着我可能拎東西太麻煩,就從最遠那個往回一路找,看看能不能碰碰運氣。
結果剛好第一家就碰到我了。
我突然就覺得有點開心,往前走了一小步,和他一起推車。
「那你運氣是蠻好的,我今天下錯站了,本來是想去離家近的那一家的。」

-54-
除去失戀這一條。
在很多小細節上,小哥都跟我意外的合拍。
就是出現的時機不太對。
如果他在我碰到李延則之前出現,可能我跟李延則就沒有然後了。
如果他在我分手後半年再出現,我也能分的清楚,現在我對他的好感,到底是基於分手之後想要填補空窗的補償,還是確確實實的喜歡。
但現在,就連我自己都很迷茫。
我甚至不敢向他先伸手。
不是因爲他不好。
而是因爲我不好。
我剛從李延則身上鎩羽而歸。
不想看着小哥一腔熱情折損在我的猶豫不決裏。
所以我決定還是跟他再認認真真聊一次。
哪怕他當場否認他喜歡我,租我房子純粹就是看我當時無家可歸可憐我,結果反而被我誤會。
我也認了。
結果他愣是沒給我開口的機會。
從做飯到喫飯再到刷碗,他都在孜孜不倦的給我不停的找新話題。
只要我一有把話往感情這一塊上引的苗頭,他立刻就能給我把話頭子一拐三千里。
最後我放棄了。
縮在沙發上準備聽他說到無話可說。
小哥給我遞了條毯子。
「感冒剛好,還是蓋着點腿。」
我表示不冷。
結果人乾脆拿着毯子給我環着肩膀披上了。
我必須承認,當時他離我離得很近。
因爲他是雙手抓着毯子,然後一隻手繞過我的腦袋,打算用毯子給我裹起來的。
兩條胳膊一張,再加上張毯子,基本上算是把我虛虛摟住了。
跟我同款的洗髮水淡甜的玫瑰香若有若無的往鼻子裏鑽。
微微抬頭就能看到他偶爾上下滑動的凸出來的喉結。
看上去就有種讓人感覺異常正經的勾引感。
就好像他明明什麼都沒做,但好像又什麼都做了一樣。
當時,我跟他之前的氣氛,用孤男寡女,乾柴烈火,氣氛曖昧,一點就燃這四句話來形容毫不過分——如果他給我披毯子的姿勢,看上去沒有那麼像裹災民的話。
是的。
別的男人撩妹,披完衣服還會順手給人整理一下,然後順理成章把人往懷裏一摟,臉紅心跳小鹿亂撞成就達成。
這哥們兒披毯子。
他就真的只是給我披條毯子。
披完還給我認認真真把毯子往中間一攏。
就像蚌精閉殼一樣,給我裹得嚴嚴實實。
閉完還往後仰仰背。
欣賞一下自己的戰果。
然後帶着一股子操心老父親的欣慰和無奈,對我說。
「這纔對嘛,等你覺得冷的時候就又該感冒了。」
我:……
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覺得。
這哥們兒跟我媽一定很聊得來。
畢竟麻麻輩兒嘴裏亙古不變的真理就是,自己冷不冷不重要,媽覺冷最重要。

-55-
我老老實實用蚌精閉殼的方式,把自己裹成一坨肉球,坐在沙發上,連刷手機都不能了。
因爲小哥連我手一塊兒裹進了毯子裏。
並且不允許我拿出來。
然後,人就在距離我一個身位遠的位置,正襟危坐,表情緊張。
「那個……我其實……今天我一直想對你說的。」
摸着良心說,即便是已經猜到了結果。
我依然有那麼一瞬間的慌亂和期待。
然而,期待過後又是更迅速的否定。
我甚至已經想好了拒絕的話應該怎麼說。
再然後,我就看到小哥一臉視死如歸,說:
「我工作其實挺忙的,有的時候也的確不方便回消息,然後經常加班,有的時候還要值夜班,可能以後也沒有辦法保證每天晚上都能回家……那你如果介意的話,我儘量改,不回來的話一定會給你發消息,你的消息我只要看到了有空就一定回。」
我:???
啥玩意兒?
我準備了半天的情緒,結果你給我說你儘量回我消息?
我也沒說過你不回消息就咋樣啊。
小哥大概是開完頭之後說順暢了。
一鼓作氣往下繼續。
「那天聽你說完之後我想了一下,我忙起來的時候也可能不看手機,沒有辦法第一時間回你,但是我能保證我看到了就回,如果你覺得還不夠,那我有空就給你發,你看我發幾條合適?」
我:……
說句實在話。
小哥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能聽懂。
但是合起來我是真沒明白,他爲什麼要把他回不回消息跟我和李延則分手的事情聯繫在一起。
我跟李延則之間根本就不是發不發消息的事兒。
一個人喜不喜歡自己,就像一雙鞋合不合腳一樣。
只有當事人才最清楚。
小哥眼巴巴的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想了想,問他。
「所以你覺得我跟我前男友分手,是因爲他晚上不回家和不給我回消息?」
小哥愣了愣。
我猜他想說是。
但是強大的求生欲讓他選擇了閉嘴。
我低頭,手指揪了揪毛毯。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解釋。」
「的確,他很少給我發消息,有的時候也因爲工作太忙不回家,但是那都不是最關鍵的。」
「最關鍵的是,他對我,就像對着屋子裏的一個花瓶,我只要每天在原來的位置就行了,至於花瓶開不開心,髒不髒,會不會被打破,他從來不關心。」
我看着小哥的眼睛。
「當我的存在對他來說,已經變成了一種理所當然的習慣,從習慣又變成忽視,最後到只剩下因爲社會責任感而不得不強行捆綁在一起的時候,我問你,你覺得,他喜歡那個花瓶嗎?」
小哥看上去就很困惑。
繼而試探着問我。
「那我該怎麼樣才能讓你覺得,我沒有把你當花瓶,很重視你,如果我也因爲有事沒記住你的生日,又或者是忘了回你消息的話?」

-56-
不得不說。
在感情方面,直男看問題的角度的確非常刁鑽。
小哥幾乎是從一個我完全沒有想過的層面,對我提出了一個靈魂拷問。
如果抽去我所能觀察到的一切表象。
我又該怎麼判斷,到底什麼纔是喜歡?
就好像分手之後一切又回到了我一開始所懷疑的原點。
李延則對我的忽視,到底是因爲不喜歡,還是因爲相處時間太久而成了一種習慣?
如果我的下一任男朋友,也出現了同樣的問題。
當相處越久,也就越習慣成自然,以至於不會再費心費力維護彼此之間的關係,最終又將彼此越推越遠時。
那會不會再一次把我所有對於愛情和婚姻的幻想與期待都徹底砸得粉碎?
我看着警察小哥。
又好像在透過他,看到另一個李延則。
同時也看到了那個裹足不前,不敢再次嘗試的我自己。
我在李延則身上,沒有看到過一絲一毫的,他喜歡我的證據。
以至於我都已經快忘了,喜歡一個人到底應該是什麼樣子。
我眼睛裏的那點光芒,到底是什麼時候被磨沒的?
我在李延則身上看不到他喜歡我。
那麼,李延則是不是在我身上也看到了同樣的不喜歡?
如果我沒有醒悟沒有爆發,我跟他是不是就會這樣一直忽視着對方走下去?
而如今,我是不是還能拿出像當年那樣的一往無前的勇氣。
來回應警察小哥現在對我的心呢?
又或者現在我也和李延則當初畢業時的心情一樣。
只要填補了那個無處可去到底空窗。
試試就試試。
誰來都可以?

-57-
大概是我沉默的時間太久。
小哥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伸手想要揉我頭髮,手卻最後也沒落下來。
就那麼不尷不尬地在我腦袋上方停留了那麼幾秒。
又縮了回去。
「是我的錯,不該這麼問你的。」
或許有那麼一瞬間。
我是希望那隻手可以落在我頭上。
然後對我說。
「沒關係,我會做到。」
不僅是他對我說。
也是我自己想對我自己說。
但小哥也只是默默站了起來。
「早點休息吧,太晚了,你病還沒好。」
我裹着他給我披的毯子。
只覺得渾身似乎越來越冷。
那股冷意直直從心底最深處泛起,然後迅速蔓延到五臟六腑,再攜裹着一股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從何而起的心慌和恐懼,席捲到我的每一寸皮膚。
讓我甚至沒有一絲力氣,去抬手阻止他離開我身邊。
耳邊傳來房門關上的聲音。
咔噠一聲。
就像是發條青蛙齒輪轉動到最後一下。
又像是撈出水面的魚耗費掉殘存的水裏最後一絲氧氣。
我感覺我終於沒能撐住。
把整個人都縮進來毯子裏。
咬着嘴脣,哭得無聲無息,
我最終,還是把李延則對我的那一套,原封不動的,全用在了警察小哥身上。
不理會,不回應,裝聾作啞,卻又心安理得的享受他對我的好。
但好在他不會像我一樣,一直要等上四五年,纔會恍然醒悟。

-58-
嘆氣聲突然在我耳邊響起。
再然後,沙發突然陷下去了一小塊。
乾燥而又溫暖的手掌扣住我肩膀。
小心而又堅決地把我往前拉了一把。
我的額頭抵在他胸口,整個人以一種非常彆扭的姿勢被小哥摟在懷裏。
我聽到他的聲音,似乎是有些無奈,又有點自責。
「怎麼又哭了,我就是幫你去關個窗戶,晚上睡彆着了風。」
我抓住他的袖子,依然不敢哭出聲。
「不應該是你說對不起,是我對不起。」
小哥渾身一僵,另一隻手似乎是帶這些試探和猶豫,落在我背上,輕輕拍了拍。
「說什麼呢?沒你的事兒,是我不該問。」
我努力憋住哭,然而表情管理嚴重失敗。
即便是強行忍下來,嘴角仍然控制不住的往下撇。
「是我的錯,我應該早點跟你說清楚的,我也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走出來,就算是我不喜歡他了,但我也真的不知道該回答你,我現在根本不知道怎麼樣才能算我想要的喜歡。」
我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沒有那麼抖得厲害。
「我知道你已經很努力了,但是我不能這麼由着我的性子來,這樣對你太不公平了,什麼都是你在做,都是你在努力,我好像只要站在原地等着你過來就行,這樣不可以的,你會很累的。」
小哥就又嘆了口氣。
「你……」
我狠狠抹了把眼睛,抓住他的胳膊。
「我知道的,我真的知道,你現在才幾個月,當然不會覺得有什麼,但是一年呢,兩年呢?你會很失望的,就像我現在這樣,但是我真的不想你也變成這個樣子……」
然而下一秒,我又被小哥扣回了懷裏。
跟上一次虛虛摟着不同。
這一次他用力了很多,似乎是要把我扣進他身體一般。
「那你會嗎?」
他問我。
「那你會讓我變成你現在這樣嗎?」
我嘗試掙脫他。
然而他依然很堅決的不放手。
「我錯了,我不認爲你是因爲他不回你消息而生氣,你本來就不是那樣子的人,我只是怕你再失望一次。」
「我還錯了,我應該早一點跟你說清楚的,應該是我來問你,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讓我證明一下,我能比你那個不靠譜的前男友做得更好。」
「我也錯了,我應該早點想到的,而不是讓你糾結苦惱這麼久。」
小哥鬆開我。
指腹擦過我的眼睛。
替我把還沒來得及流下來的眼淚擦掉。
「我從來不認爲你跟你前男友會是一種人,我也不需要你走完全部,咱倆一人走一半好不好?」

-59-
他看着我。
眼睛裏是我非常熟悉的光。
就像當初我在大學時代每一次看到李延則時的樣子。
我甚至能猜出他對我說的下一句話。
我們試試好不好。
跟李延則當年對我說的話一樣。
又不一樣。
李延則的未盡之意是實在沒轍了隨便抓個替代品聊勝於無。
他是滿懷期待哪一天我能徹底走出前男友的失戀陰影跟他在一起。
而我,不希望他只是一個替代品。
所以最終我還是拒絕了他的這個提議。
並在最短時間內找到了新的房子,迅速搬了出去。
連房租都沒要他退。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病急亂投醫,搬進來住的。
小哥在微信裏找了我三天。
然後徹底銷聲匿跡。
我覺得他大概已經對我非常失望了。
室友給我發請柬,問我能不能把小哥也帶過來一起喫飯,看在以前同一個宿舍的情分,她就不收兩個份子錢了,只要我給她把人帶來,她還可以免費贈送我一個新娘捧花。
我告訴她,我跟小哥大概是真的完了。
畢竟是我這邊單方面的拒絕。
室友詭異的沉默了半晌,然後果斷換了個話題,問我她婚禮前一晚有沒有空,她要去酒店彩排流程,讓我跟着也去熟悉一下,免得第二天忙不過來。
這倒是簡單,我答應得很爽快。

-60-
婚禮的流程其實挺簡單。
我要做的其實就是幫着遞個戒指,然後幫着新娘收好後臺的東西。
不知道爲什麼,整場彩排室友就感覺很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
拖着我從紅毯一直到花球再到背景音樂全都確認了一遍。
甚至我拿着戒指上臺的時候,室友還特別疑惑的咦了一聲,往我身後瞄了一眼。
我順着她的目光扭頭。
後臺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有那麼一瞬間。
我甚至以爲後臺還有什麼人。
然而室友否認得很爽快。
「李延則問過我好幾回,我都給他回絕了,請柬都沒給他,前陣子聽說公司給他外派出省了,沒個一兩年回不來。」
我又看了一眼後臺。
沒說話。
其實,那一眼,我腦子裏想到的人,根本就不是李延則。
室友又帶着我講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注意事項。
然後問我。
「那你要不然今晚乾脆跟我睡酒店得了,反正明天也是一……」
再然後,我就看着室友的眼神閃了閃,瞬間改了話頭。
「明天雖然是一早,但是我還得從家裏出發,所以你明天一早還是到我家去,酒店這裏住不了。」
我:……
室友不由分說。
以今天太晚明天起不來爲由,堅定不移地把我攆了出去。
又以她還得準備明天的流程爲藉口,表示她就不送我了。
我看看外頭燈火通明的街道。
又看看手機顯示的時間是八點半。
非常懷疑室友是不是因爲要結婚所以燒壞了腦子。

-61-
室友結婚的酒店離我新租的房子也就兩三站地鐵。
左不過回去也是一個人待着。
我想了想,決定走回去。
能省一把是一把。
畢竟我還有小一萬塊錢在警察小哥微信賬上。
又租了新房子。
再加上給室友的禮金支出。
讓我原本就不富裕的餘額更加空空如也。
然而一不小心。
我就又走回了警察小哥的房子。
大概是之前的習慣成自然。
最近下班好幾回都是發着發着呆,順着就在離小哥房子最近的地鐵口下了車。
每次都得在出站之後再返回去多坐兩站。
六層沒有亮燈光。
我站在樓下。
仰起頭看着黑乎乎的窗戶。
大概是沒有人。
不知道他是沒有搬回來,還是今晚要值班。
可能是室友結婚的消息刺激到我了。
又或者是實在是不想一個人再回租的房子。
我想了想。
還是坐電梯去了六樓。
其實我很清楚,就算是我敲門也不會有人來開。
我大概也並不想進去。
甚至於我幾乎沒有時間去仔細回溯我爲什麼會想上樓去看一看。
但我還是像不受控制般地站在了黑漆漆的樓道里。
看着面前熟悉的防盜門。
好像我只要再按一下那個密碼,就可以把門打開一樣。
最終我還是沒有把密碼盒滑開。
其實我並不是想確認小哥在不在。
我只是單純的想在門口站一站。
好像這樣就可以證明,曾經我也在這間屋子裏住過,也遇到過我喜歡的,也真正喜歡我,又被我自己親手推開的緣分。

-62-
我拿手摸了一遍冰冰涼涼的觸屏界面。
看着密碼鎖亮起幽幽的藍光,又因爲沒有下一步操作而熄滅。
然後,就在我第三遍按亮界面的時候。
一隻手突然從我身後冒出來。
蓋上我的手背。
然後捏着我的手指,帶着我按亮了那個我熟悉的密碼。
小哥的聲音幾乎是貼着我的後背響起來。
大概是要跟我一起按密碼。
他離我很近。
熱熱的鼻息打在我頭頂。
「我沒改密碼,爲什麼你不試試呢?」
他拉着我的手,又落在了門把手上。
開門的嘀嘀聲響了兩下。
他手掌微微用力,拉開門。
順勢把我帶進來他懷裏。
我的背貼着他的胸。
整個人和他捱得嚴絲合縫。
我甚至能感覺得到他的心臟在胸腔裏的跳動,一下一下,撞着我的背。
「不是跟你說了嗎,太晚了不要一個人在路上隨便逛。」
他低頭,聲音特別輕。
就好像他第一次在那個黑黑的巷子裏見我那樣。
「對不起,其實從酒店裏我就一直跟着你,但是我不敢叫你,我怕我一叫,你又跑了。」
屋裏的陳設跟我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從背後抱着我。
不輕不重。
「我保證,你永遠都會是我最重要的人,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不理你,你能不能也給我一次機會,試試相信我一次?」
我突然感覺我又回到了重感冒醒來的那個早上。
面前的房子充斥着一股溫暖而又滿滿當當的安心感。
就像那天早上我在桌上喝到的那碗還沒有涼透的粥。
並不是很熱烈,但又讓人覺得很安心的暖和感席捲全身。
或許我跟他之間還沒有那麼多你來我往的付出。
但是我想,或許我還可以,跟他一起走過很長很長的路。
我回身,環住他的腰。
輕輕把臉貼在了他的胸口。
我聽到我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我說。
「好。」

精彩故事 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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