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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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所周知,古話說得好——單身狗沒人權。
「我也想脫單,但真的太難了。我甚至懷疑愛情就是人類社會中最大的騙局。很可能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愛情,這玩意兒只是商家捏造出來,爲了過節搞促銷而創造的概念。」
我在論壇裏發表了這樣的言論。
很快,下面就有人評論了我:「主要現在網絡太發達了,幹啥都不用出門,一整天都見不到一個活人。」
我和一個網名叫「鋼鐵強子」的人同時回覆了他:「放屁。」
「每天見到活人,也沒啥用。」我補發。
「對啊,我不僅每天見得到,還能共處一室,做盡全世界最浪漫的事,一樣沒用。」鋼鐵強子說。
「哈哈哈,同是天涯淪落人啊。」我回。
「啥工作啊,這麼爽?」有人問。
「飛梭駕駛員。」鋼鐵強子回。
「!緣分啊。同行。」我回。
「什麼緣分,」鋼鐵強子回道,「駕駛員和乘客那才叫緣分。你見哪個駕駛員旁邊能再坐個駕駛員?」
在當上飛梭駕駛員之前,我也幻想着能與來搭飛梭的漂亮女孩發生一些羅曼蒂克的故事。但開久了飛梭,我就意識到從我選擇這個行當開始,愛情算是和我徹底擦肩而過了。
在外行人眼裏,飛梭看起來很浪漫。因爲體積小,所以內部只有倆座位,一個駕駛位,一個乘客位。乍一想,兩個人,密閉空間,太空旅行。在這種全世界只剩下我和你的氣氛下,好像是很容易搞點浪漫。
但仔細想想,有誰會獨自一個人來太空旅行?我工作三年多,遇到最多的就是兩種情況,一種是失戀失得掏心掏肝,覺得整個地球都容不下自己的悲傷情緒,所以花錢來太空放空的中產階級二代們。也不知道他們在哪兒聽到的名言——你哭得再大聲,太空中都沒人能聽得見。
太空中是沒人能聽得見,可我聽得見啊!
第二種情況就是眼裏沒有其他人的極限冒險癡迷者。既不想坐大衆航線的大飛船,也找不到人拼四座的太空飛車,就只能一個人來我這坐飛梭。邊坐還邊要求我給他們拍照,還必須要照出驚險絕倫、刺激非凡的氣質。我也不知道他對自己的冒險精神有多高要求,反正他對我拍照技術要求挺高的。
「你好,請問可以定製航線嗎?」一個人走到我的飛梭旁,問道。
我抬頭看了看她,不對啊,這不屬於我的兩大類範圍啊。
「可以,去哪兒?」我問。
「藍地行星。」

-2-
我用微型照相機偷偷拍了她的照片,放在論壇上。
標題——《牛不?不做生命優化,但愛奢侈旅行》
照片的主角是一位現在地球上已經極其難見的花白頭髮、滿面皺紋的女士。
自從人類開始普及生命優化技術後,走在街上就再也見不到年過中年的面龐了。據說以前人類稱呼陌生人都喊姐姐妹妹阿姨奶奶,但現在誰都認不出誰的年齡,所以統一都喊先生女士。
而眼前這位明顯沒有接受過生命優化的女士,絕對也讓不少路人都疑惑過,該對她怎樣稱呼。
論壇裏有了回覆,還是那個鋼鐵強子:「存了一輩子錢,就爲了玩趟太空旅行?那應該去坐飛船經典航線啊,月球火星木衛二,所有熱門景點都有了。」
「呵呵,人家顯然比其他人有想法,人家要走定製航線。」我回。
「去哪兒?」鋼鐵強子問。
「藍地行星。」我回。
「就是那個被廢棄的第二地球?」有人問。
「恩,廢棄好多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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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梭起飛。
漫天星辰在我們面前展開。
「要順路去看下月球、火星之類的嗎?」我接着問道,「或者你有什麼感興趣的景點都可以告訴我。反正順路,我不另收錢。」
「不必了。我想去這個位置,可以嗎?」
她遞過來一張紙,上面是筆墨寫的一個藍地行星上的準確經緯度。
「哇,好久沒見過這麼復古的東西了。」我摩挲着紙張,真的能聽到傳說中「沙沙」作響的聲音。
女人沒有說話,只是盯着我。
「能,能。」我趕緊回答她。
「請問您希望我怎麼稱呼您?」我問。
女人看着窗外的景色,思考起來。
「過去,他們叫我章章。現在……」
窗外是轉瞬即逝的星空,倒映出她蒼老的臉。
「你就叫我老章吧。」她說。
飛梭飛到了柯伊伯行星帶,網絡信號最多就只能到這了。
我趁着斷網前僅剩的一點模糊信號,趕緊上論壇瞄了兩眼。
帖子上又多了不少回覆。
我正爭分奪秒地回覆着。
鋼鐵強子發來了一張帶圖私聊:「沒做過生命優化的人,不一定是爲了省錢。也有可能是因爲剛從牢裏出來。」
圖片裏是老章殺害常明星際公司創始人的新聞——2384 年,嫌疑人對殺害常明星際公司創始人耿常明一事,供認不諱。終審判決無期徒刑。
這女人不僅是個殺人犯,還越獄在逃?
「你在看什麼呢?」老章湊過來問。
我一手按滅了通訊器,嚇得吞了吞口水。
「沒什麼,沒什麼。」
飛梭裏有點冷,我拿方向盤的手微微顫抖。
我準備回去後,在論壇裏開篇帖子。帖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聊聊我與在逃殺人犯共處的一週》。劃掉刪除——應該叫《聊聊我與在逃殺人犯共處的兩週》。
因爲過去一週,回來一週。
如果我回得來的話。

-4-
「所以,你去藍地行星,有事嗎?當然,不想回答,你可以不回答。這一路上,我問的任何問題,說的任何話,你要是覺得我冒犯了你,你都可以不說。無意冒犯,無意冒犯。」我吐鋼珠一樣噼裏啪啦地說完這大串話。
我決定以後在網上,再也不用這種卑微的語氣給人回覆了。那些沒見過世面的網友,他們壓根沒有資格享受我的恐懼。那些躲在網絡後面的噴子,和在逃殺人犯比起來簡直是菜雞。
「關你什麼事。」她回。
我立馬閉嘴,不敢多問。
過了一會兒,她主動開口問:「開飛梭累嗎?」
我忙擺手:「不累不累,我還能開。」
「現在都是自動駕駛吧?」
「對對對,感謝科技。」
「那應該很快就能學會吧?」她湊過來,仔細端詳起每個操作按鈕。
看着她津津有味的樣子,我感到自己身後的生命之火似乎微弱了幾分。
「很難的,很難的。沒個三五年根本學不會的。」我試圖擋住按鈕下面「自動駕駛」那四個大字,慌亂地答道。
老章向後靠了靠,似乎失去了一點興趣。我感到她看向我的眼神中寫滿了「沒想到這小子還有點用」。
「而且地球審查很嚴的,沒有駕駛證會被重判的!」我補充道。
「哦,那其他地方呢?」她幽幽地說道。
我背後沁出一層冷汗,這傢伙該不會想殺我滅口,然後搶走我的飛梭逍遙法外吧。
我感到背上多了一雙手,是老章的手搭了上來。她說:「別緊張,我就隨便問問。我從來沒出過地球,對啥都好奇。說錯了話,別介意哦。」
這大概是我人生中過得最戰戰兢兢的一星期。我像得了疑心病一樣,一會兒覺得老章只是個沒錢做生命優化的慈祥老太;一會兒又覺得在老章鶴髮蒼顏的面具之下,隱藏的是一個心狠手辣的殺人兇手。
在飛梭狹小的空間中,我也不斷在滿分服務、顧客至上和謹言慎行、保命要緊兩者中糾結,深感精疲力盡。
今天是飛梭航行在太空中的最後一天,明天我們就即將降落。
「這景色再好看,看多了,也會看膩的吧?」她問。
「還行吧,還行吧,看久了確實也就那樣。」我答。
「你是結巴嗎?爲什麼講話總喜歡重複。」她問。
「沒……沒。就……就我會改正的。」
「多看兩眼吧,死了就看不到了。」她發出感嘆。
我又開始瑟瑟發抖,突然想起了那句名言——你哭得再大聲,太空中也沒人能聽得見。

-5-
「藍地行星曾經是一顆被開發過的類地行星,它與地球的相似程度高達 96.7%,行星上也有陸地、海洋、高山和平原。大約 2 萬人曾在這居住過。2383 年,由於藍地行星大氣成分發生異變,行星環境不再適合人類居住。隨後行星上的人類均已乘坐飛船遷回地球。該行星危險係數爲三顆星。如需登陸,請穿戴全套防護服並保證氧氣補給充足。」
藍地行星近在眼前。飛梭導航儀播報出它的相關信息。
老章再次拿出那張寫着精準經緯度的紙片,反覆確認我的着陸點和紙片上寫的地址分毫不差。
我打開起落架,飛梭緩緩降落。下方是一個龐大的太空港口,當初人類應該就是從這裏到達或離開藍地行星。不遠處還有幾排疊放在一起的集裝箱,應該是當初撤離時,沒來得及帶走的東西。
縱橫交錯的道路上瘋長着雜草。風沙一過,所有的影子和草木一齊搖晃起來,空氣中都瀰漫着一股死寂的氣味。
終於到了。
我暗自慶幸,又離結束這個該死的旅程近了一步。
我轉身從座位後取出兩套防護服,遞給老章一套,然後自顧自地穿了起來。
等我穿好後,我發現老章壓根沒碰那套防護服。她雙手抱在胸前,合上了眼,對我說:「你先出去吧,我想休息一會兒。」
哪有人搭車到了目的地,只想在車上睡覺,然後讓駕駛員獨自出去玩的!果然這個女人就是想把我支走,然後開我的飛梭繼續逃竄吧!我要是這會兒出去,我就是個傻子!大傻子!
「沒事,我也累了。我和你一起休息一會兒。」我微笑着,坐了下來。
就這樣,大白天的,兩個穿越太空好不容易到達目的地的人,居然一起在飛梭中睡起了午覺。穿戴整齊的我坐在狹小的飛梭中,覺得自己不出去也像個傻子。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聽到身邊有人在動。
我睜開眼,看見夜色已經漸漸降臨。老章在她的座椅上,悄聲地穿着防護服。
「你醒了?」她問道。
「恩,你要出去?」
她沒有回答,直接拉開飛梭的門,試探地向外走去。
她沒有邀請我一起出去,也沒有要求我待在飛梭上。我也不清楚她在想啥。我腦子裏反覆計算着,是跟她下去比較安全,還是留在飛梭上比較安全。最終,我看到她有些佝僂的身軀,和有些笨拙的動作,我心裏一酸,還是選擇離開飛梭,陪她在藍地行星上走走。

-6-
藍地行星擁有兩顆衛星,但這裏的夜晚並不比地球上明亮多少。暗黑的夜色和荒遼的空港疊加在一起,顯得四處都鬼影重重。
突然,不知什麼從草叢裏躥了出來。
我嚇得大叫。
一隻黑灰色的鳥振翅飛了起來。
「應該是當年人類帶來的吧。」老章的語氣很平靜,沒有任何起伏。
「嚇死我了。你說,這麼多年過去了,環境又發生了變異,這裏的動物會不會也……也變異了啊?」
「會啊,你背後就站了一隻。」
我又尖叫一聲,回過頭去看。背後什麼也沒有,只有輕微晃動的草,和來回遊蕩的風。
我抬腿去追老章,只見老章站在一個高大的石碑前不動了。石碑上印刻着「藍地行星」四個大字,多年的日曬風吹讓字上覆蓋的藍色顏料掉了大半。
這是幹啥?想拍照留念?
我輕咳兩聲,壯了壯膽,主動問。
「那個,老……老章,我給你在這拍個照?」
「不要拍照,我不想留下照片。」警告似的語氣。
我想起我偷拍後,放在論壇上的照片,嚇得不敢說話。
「那個,你不玩論壇吧?」
「啥?」
「沒啥沒啥。」
「你又開始結巴了。」
老章轉過來看着我。隔着防護面罩,我發覺她的臉上有些奇怪的痕跡,是淚痕嗎?她哭了?
看着她佈滿皺紋的臉,我突然有點難受,不管她身上發生過什麼事情,時間都真真實實地從她身上碾壓過去,留給她的只剩下衰老的身軀和不可追回的歲月。而我卻一路上都像個膽小鬼一樣揣測着她的意圖,從來沒有認真關心過她的感受。
「其實我……」老章突然露出一副想要坦白的表情。
眼前景象夾雜着繁榮與破敗,像是古老和未來混成一團,時間的邊界感在這個荒蕪的星球上變得無比模糊。
我做好了聽她說出真相的準備,而她卻停了下來,沒有繼續講下去。
「算了……還是不說了。」
「沒事,等你想說的時候,我隨時都在。」
我不由得將手搭在老章的肩上,拍了兩下,以示安慰。
就在我以爲我們的感情終於進入昇華階段時,她接下來的話,讓我如墜冰窟,陷入絕境。

-7-
她說:「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希望你原諒我。」
我心涼了。
這句話怎麼聽怎麼都像是殺人前的懺悔。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一定會選擇掐死一秒前的自己。人家就跟你閒聊兩句,你咋就莫名自信,還勇敢地把手搭到人家肩膀上了呢。

-8-
我覺得我掉入了一個陷阱。
故事一定是這樣的——殺人女魔頭越獄後,決定逃竄流亡。在精密計劃後,她決定劫持一艘太空飛梭。在偏遠荒蕪的星球,殺掉飛梭駕駛員,然後劫持飛梭繼續逃亡。
雖然我即將死於非命,但不得不說這個計劃真的可以。
但爲什麼要選我呢?爲什麼要選這個地方呢?
就因爲這氣氛好?看起來適合殺人?難道她殺人前,喜歡自我感動地表演一下?
我想象着她拿刀一下下刺進我的身體,然後哭着對我說——就讓整個行星成爲你的墓場吧,浪漫嗎,我盡力了。
然後我睜大雙眼,不肯閉上。她顫抖着雙手,將我死不瞑目的眼睛慢慢合上。
我準備自救。
我準備回去以後,在論壇裏發篇帖子,題目叫《逃命 24 小時,聊聊我如何從殺人女魔頭手中成功活命》,劃掉刪除,應該叫《逃命 24 小時,聊聊我如何從殺人越獄、惡貫滿盈、惡行累累的女魔頭手中成功活命》
如果我回得去的話。
我目測了一下,飛梭距離我們大概 200 米。如果我趁她不備,全力奔跑,應該能在她追上之前,成功關門離開。
我還有好幾部動漫沒看到結局,還有好幾個帖子沒有回覆,我還沒找到女朋友,我不能現在死在這。
我在心裏給自己打了氣,小心翼翼地轉頭,看向女魔頭。她沒有看我,現在是個逃跑的好機會。
一步,兩步……她一直抬頭看着什麼,沒有注意到我在移動。
「來了。」她說。
天上一道火光閃過,一個巨大的物體正向我們飛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雙腳像被釘在地上。啥呀?這是啥呀?到底演到哪了?我那未發出的帖子又要改名了嗎?

-9-
來了,那個巨大的物體落在幾百米外的空地,降落在飛梭旁。
我奮力跑去,女魔頭追在我身後。草叢纏繞着我們的褲腿,空氣中都是我們粗重的喘息聲。
我的腦子中立刻出現了一個新的真相。一定是女魔頭約了飛船接她偷渡。藍地行星只是箇中轉地。而我只是接她到藍地行星,隨後就會被殺人滅口的倒黴駕駛員!對,一定是這樣!不然她爲什麼要給我一個那麼精確的經緯度!
我一定要趕在他們團伙接頭之前,拿到飛梭的駕駛權,離開這個鬼地方!
啪!不知什麼絆倒了我。我趴在地上,一隻老鼠一樣的東西停下和我對視一眼。我顧不上尖叫,立刻爬了起來。
女魔頭仍追在身後,傳來的腳步聲越來越快。
飛船的門被打開,一個男人站在那裏。男人看上去挺年輕,目測二三十歲左右。
不對!
當我看清那飛船的樣子時,我幾乎立刻斷定,女魔頭不是來殺我的。她似乎是來殺這個男人的!
因爲船身上印着一個大大的標誌——常明星際公司。
「危險!」我喊着,撲了上去,男人被我推回船中。
一個身位之差,女魔頭被我擋在門外。她不停地拍門,而我不爲所動。
「聽着,你現在有危險。」
男人一臉疑惑,臉色不是很好,我注意到他沒有穿戴任何笨重的防護服,估計是公司給配了最新的隱形款吧。他喘着粗氣,想要將我推開,很費力地吐出兩個字:「你……誰?」
我對着他做了個安靜的手勢:「噓,現在還不是自誇的時候。不過我確實救了你一命,我建議你叫我救命恩人。」
女魔頭仍在外面拍打着飛船艙門。我看向船內,飛船中沒有其他人,只有這一個男人。
「聽着,門外那傢伙是個殺人狂。她和你們公司有仇,千萬別讓她進來,否則她會殺了你。」
男人似懂非懂地安靜了。
「哦,謝謝啊。」
我站起身,開始巡視飛船中的設備。整個操作盤透露着一種復古的氣息。「實體按鍵?你們公司挺有追求啊。」
飛船儀表盤中,燃料剩餘量已經到達紅線,根本不足以讓我們飛回地球啊。
「這船上有備用燃料嗎?」我問。
「沒有。公司安排我在藍地行星上進行返程補給。」
我一臉疑惑,外面除了風就是草,上哪兒給他補給去?莫非又是什麼新科技?爲了不暴露我是個土包子的事實,我不露聲色地問:「你這飛船用的是啥動力啊?」
「核裂變推動啊。」
「啊?這個技術不是幾十年前就過時了嗎?你知道現在是哪一年嗎?」
男人找出一張紙,念給我:「應該是 2421 年吧。」
我拿過那張紙,那是一張飛行許可。上面寫着該飛船落地時間應爲 2421 年 1 月 23 日。駕駛員 1 人,姓名陳星升。我又看向起飛時間,上面寫着——2381 年 1 月 17 日!這飛船居然 40 年前就起飛了!
「你是穿越來的嗎?」
「什麼?」
男人似乎有些摸不着頭腦。
「你……你來這幹嗎?」
「給藍地行星送信啊。」
飛船主艙中堆滿了大小不一的禮物,和一封封包裝完好的紙質信件。
「這一個人都沒有了,誰會收你的信啊?」
「啊?」
我引着男人的視線向外看,舷窗外一派雜草叢生,荒無人煙的景象。
「這裏發生了什麼事?」他問。
「藍地行星幾十年前就被廢棄了啊!」

-10-
我和男人花了一些時間搞清楚眼前的事情。
「所以,你一個人飛了 40 年來這?」
男人說是。
「你做生命優化了嗎?你爲什麼看上去這麼年輕?」
「生命優化?那是什麼?」
男人帶着我看了飛船尾端的一個睡眠艙。
「我一直在冬眠,可能外表看上去和 40 年前沒有什麼變化。」
燃料儀表再次響起預警聲。
現在靠這個破船,我們沒辦法飛回地球,所以我們必須要從女魔頭手裏搶到飛梭。對啊,飛梭。如果女魔頭提前開走了飛梭,我們也沒辦法再回去了。
要不要讓這個男人出去和女魔頭對峙呢?但是女魔頭把他上司都殺了,不遠萬里跑來殺他,估計不是聊一聊就能解決的問題吧。
或者我把這個男人交出去呢?會不會女魔頭能因此饒我一命呢。
「你在想什麼呢?」男人問。
「沒什麼,沒什麼。」我努力把這個損人利己的想法從腦子裏趕了出去。
「不如詐降吧?我假裝把你交給女魔頭,然後交接過程中,咱們聯手把她弄死。」我提議。
「恩。都聽你的。」男人懵懵懂懂地點點頭。估計他 40 年前也沒想到藍地行星早已人去樓空,他又一落地就遇到殺人女魔頭的事。此時他除了相信我,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男人從飛船中拿出一套防護服,超大的圓形頭盔,果然比我的款式舊得多。
我們拆了幾個禮物,從裏面挑了些趁手的工具——一個銅製的柱形獎盃,上面寫着「付良彤,第八屆小學生電子科技大賽亞軍」;一個紅色手柄的鑄鐵菜刀,上面寫着「秋鹿,餘生的每頓飯,我都想和你一起完成」;一根棒球棍;一隻綠色的鋼筆。
「近身肉搏的時候,可以用來扎她眼睛。」我說。
門口已經沒有任何聲音。
我一手卡在男人的脖子上,裝出挾持他的樣子,一手小心翼翼地打開船艙門。
女魔頭已經不在了。
門口是一套被脫下的防護服。
我四處尋找着女魔頭的身影,我擔心她會突然從草叢裏撲過來,咬斷我們的脖子。男人碰了碰我的胳膊,他的頭燈照到不遠處,女魔頭正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樣。
恩?這是啥策略?
20 米外,是能夠帶我和男人迴歸自由的小飛梭。
「你要跟我一起走嗎?」我問。
「恩。」男人點頭。
等一下。女魔頭會不會也在玩詐降,假裝死了,其實正瞅準時機要襲擊我們。
「去看看。」
我改變了方向,帶着男人慢慢靠近了女魔頭。我們走得很慢,但呼吸依然很喘。
「她殺過人,一定要小心。」
男人點點頭,又攥了攥手裏的菜刀。
我將女魔頭的身體翻了過來。她體重很輕,像一個營養不良的老人。女魔頭的嘴脣已經發白,體溫也在漸漸降低。
啥意思啊,不成功,便成仁啊。
我勾了勾手,示意讓男人跟我回飛梭。
男人卻死盯着女魔頭的臉。我又碰了碰男人,男人依舊沒動。過了一會兒,我看見他的肩膀開始抖動。透過他笨重的頭盔,我看見他哭了。
「章章,章章。」他輕聲喊。

-11-
完了。我多餘了。
自從我把老章搬進飛船,男人就再也沒有正眼看過我。幾分鐘前,他還認爲我是他的救命恩人,現在他一心認定我是差點把他愛人害死的大傻瓜。
「你真的沒有認錯人嗎?」
「我不會認錯人的。」
「她殺過人。」
「我不相信你說的話。」
「所以你們當年結婚了嗎?你們是屬於夫妻關係?還是情侶關係?」我問。
「你問這幹嗎?」
「從法律上來說,夫妻之間存在救援義務,但情侶之間不存在救援義務,不需要豁出命來救對方的。」
男人敲了敲手裏的刀。
我訕笑着,解釋:「開玩笑開玩笑。我就是想給這個沉寂的星球活躍一下氣氛。」
我從飛梭上取來急救醫療箱,把所有對抗有毒氣體的藥都給老章用了個遍。老章的呼吸道和血液中的有毒物質被去除了大半,但依舊沒有甦醒的跡象。
「她多少歲了?」我問。
「65 歲,再過兩個月,應該就 66 了。」男人說。
我心中暗自叫懸,這個年齡,又沒有做過生命優化,身體機能基本都弱化了。誰都不能保證她一定能走過這遭。
「她要是醒不來咋辦。」
男人一臉恨意地看着我。
「好的,我知道了,讓這個星球成爲我的墓場。」我搶答道。
「可以回地球嗎?我們回地球上搶救她。」男人問。
我想了想我那個狹小的飛梭,就算人都疊一起,也不可能坐下三個人。
「不能。我只能帶一個人走,而且她這樣,很可能還沒到地球,就沒命了。而且,這裏沒有食物,空氣有毒,你留在這,你也會死的。」我說。
「雖然我不知道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等她醒了,記得幫我告訴她,我還愛她。我一醒來,就又見到了我愛的人。就算死,也沒什麼遺憾了。你帶她走吧。」男人堅持。
我感覺我穿越到了那個經典倫理題中。飛梭只有一個空餘座位,一個是經過了四十年冬眠,生理年齡只有二十多歲的健康男人;一個是可能經歷過殺人越獄,年近七旬的年邁女人。
正常人肯定會選擇保護存活概率更大的年輕男人。
但問題是我打不過那個男人,他不肯跟我走。
「傻瓜。」他懷裏的人傳出了一個虛弱的聲音。

-12-
老章醒了。
看到兩個人情意綿綿的眼神,我不禁猜測這兩個人不會聯合起來殺了我吧?
「所以,誰跟我走?」我試探性地問了問。
「我太老了,活下去也沒有什麼意義了。」老章說。
「你不老。你比我還小一歲呢。」男人笑着看向老章。
老章仔細端詳着面前的人,他還是四十年前年少的樣子。
「我愛你。」男人說。
「我老了。」老章埋下頭,小聲啜泣起來。
男人拿開她的手,仔細看着她的臉,一字一頓地說:「我也老了。我只是被冷凍了而已。要不然未來你去冷凍四十年,我努力趕上你。」
「我老了。」她重複道。
「我愛你。」他也重複道。
「我犯了罪,你走後的日子,我基本一直在坐牢。」
飛船中一陣沉默。我攤了攤手,對男人做出——「你看我告訴過你」的動作。
「如果起因是因爲我,那麼罪名應該由我來承擔。」男人說。
「我愛你。」他再一次重複道。
老章不再反駁。
兩個人緊緊擁抱在一起,就像我並不存在一樣。
「所以,到底誰跟我走?」我又把問題扯了回來,畢竟飛梭上只剩一個座位。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也許他們已經意識到不管離開的人是誰,他們都將迎來又一場漫長的告別。只不過,這一次不會再有四十年後的重逢。
「飛梭是你的,你決定吧。無論你留下誰,我們都尊重你的選擇。」最終,老章把決定權交給了我。
男人向我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然後他又轉向老章,深情地對她說了無數次:「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不是,現在都流行把狗騙到外星來殺了嗎?
我打斷了他們的虐狗行爲,希望他們能夠分給我一點關注。
「那個,你們就沒有個什麼競選演講什麼的嗎?」
兩個人不耐煩地瞪我,殺氣十足。
「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和你們也不熟,你們總得給我說點啥,讓我參考一下吧。比如你們有沒有什麼科技發明啊,特殊貢獻啊,未完成的心願啊啥的?特別是老章,你殺人這個事是不是得解釋一下?我作爲評委,我是不是有一定的知情權?」我戰戰兢兢地說道,假裝自己不害怕。
「殺人?你都知道了?」
老章又一臉殺氣地看向我。
我以微不可見的幅度點了點頭,表示贊同。我已經打定了主意,老章一承認自己殺人的事情,我就說自己做好了決定,然後帶着男人飛回地球。
老章看了看男人。
男人撫摸她落下的長髮,溫柔說道:「你不想說的話,可以不說。如果你不想走,我們也可以一起留下。」
老章搖了搖頭:「沒事,我想說。在監獄待的三十多年,我每天都想跟你說。我當時以爲自己再也見不到你了,我差點在監獄裏一了百了。沒想到,沒想到還能活着見到你。真好。還有機會把我經歷過的事情都分享給你,真好。」
好的,總之不是分享給我的。就因爲我單身,所以我的看法完全不重要是嗎?
不管怎樣,以下,是老章分享給那個男人(和我)的所有故事。

-13-
43 年前,2378 年。我被常明星際公司錄取,成爲了一名星際預備駕駛員。當年,公司的主要業務是開發藍地行星,我們也都是要被派去藍地行星的人。
當年星際飛船使用的還是核聚變推動技術,從地球飛到藍地行星差不多需要四十年。通常駕駛員經過了四十年飛行後,就會定居在藍地行星,不再返回地球。
我和他是在公司裏認識的。公司裏不允許同事之間談戀愛,所以我和他的戀愛都是私下進行的,偷偷摸摸的。也因此吵過不少架,想過分手。但可能我們倆都是比較軸的人吧,心裏有了一個人,就沒辦法再去想象其他可能。
就這樣斷斷續續,分分合合了三年。
2381 年元旦,他先接到了公司委派的任務。公司將在半個月後,向藍地行星發出一艘特殊的飛船。船上既不運載人類,也不運載貨物。而是會裝滿來自地球的禮物和信件。公司想證明藍地行星不僅擁有豐沃的土地和敢於冒險的人類,那裏也有溫暖的、浪漫的和充滿詩意的東西。這艘飛船被稱爲「送信船」。而公司指派的駕駛員就是他——陳星升。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冒着雨跑來我的出租屋。他跟我說,可能這艘飛船就是一個預兆,預兆着他的生命中註定充滿了一些不合常規的、浪漫的東西。而他希望我陪他一起體驗未來不合常規、浪漫的人生。
我沒法欺騙我自己。我知道自己還愛他。他是我在整個宇宙中最關心最掛念的人。我答應了。他在我的無名指上套了個黃銅指環。我們約好,等到我們在藍地行星上相見,我們會結婚生子,在那買個小房子,共度餘生。
1 月 17 日,他飛走了。他躺在冷凍液中,乘坐着那艘浪漫的送信船,離開了地球。
我把黃銅指環串成項鍊,貼身戴在胸口。當時同一屆的預備生,還剩下十五六個,按照三個月發射一艘飛船的速度,最多三四年後,我也會坐上一艘飛船,飛去那個遙遠的目的地。我一直這樣盼望着,我每天都在本子上寫下當天發生的事情。我好想跟他分享,我們不在一起的時候,我都經歷了什麼。我好想把所有瑣事一件不落地告訴他,就算說到他煩,我也還想繼續說。
那段時間,我訓練得非常刻苦。我想爭取早點飛走,這樣他就能少等我一些日子。終於,當時預備名單中,我的名次排在了第一名。
我一直在等,我在等四月份的正式飛行通知。
我等得又着急又緊張。終於,他們說飛行名單貼出來了。我跑去看,居然沒有我……
部長叫我去他那兒聊聊。我以爲他要安慰我,結果他說有人舉報我和陳星升談戀愛,他要開除我。
我好想騙他啊,我想騙他說我沒有。但我開不了口。我只能一直求情,一直求情。求他放我一馬。求他讓我隨便上一艘什麼飛船,只要能再見到陳星升就好。
但是部長沒有同意。我哭着被他趕出了辦公室。
「對不起。」陳星升說。
我看着眼前年齡懸殊的戀人,原來他們的悲劇從那時候就註定了。
「對不起什麼。這才哪兒到哪兒。後面更慘的事多着呢,你給我好好聽着,我可不會再講第二遍了。」老章笑着,像是毫不在意的樣子。
被公司辭退之後,我跑去了太空港,打聽飛去藍地行星的船票價格。船票價格真的好貴。按照我當時的存款,至少要乘以 100,纔夠買得起一趟單程票。
我試着去找工作。可我除了開飛船,別的啥也不會。爲了賺錢,我只能去做最費體力,或者風險最高的活。機緣巧合,我認識了一個跑運輸的。他會在常規貨物裏面,摻雜一些違禁藥物。他告訴我,只要小心點,來錢很快。
我動心了,開始試着去做。一開始一個月只敢跑一趟,後來膽子大了,一天都能跑十來趟。我也因此接觸了不少買家,其中不乏各種明星權貴和企業大亨。我以前以爲那些看上去永遠神采奕奕的傢伙是和我們一樣靠喝咖啡提神呢。幹了這行之後,我才知道他們依靠的是比咖啡更昂貴更危險的東西。
差不多做了一年左右,我像往常一樣,去給人送貨。接貨的人似乎剛開始嘗試這個,他戴着帽子,非常小心翼翼。
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他是我前公司老總。也就是那個經常上報紙的常明星際公司創始人——耿常明。
像他這種大人物,平時很少在公司出現,所以他不認識我也很正常。
他真的很緊張,他把錢遞給我,我給他東西時,他卻沒有接住。那包東西就那樣掉在了地上。遠處幾個街頭警察走了過來。我撿起東西,裝進了自己口袋。然後問他,是否要搭我的車回家。
耿常明坐上了我的車,他坦白自己是第一次搞這個東西。最近生意上出現了一些問題,有人勸他可以靠這個放鬆一下。
我把他送回家。然後給他說了一個我當時的身份不應該說的話——我跟他說,多睡覺,比喫這玩意兒有用。
他對我說謝謝。我事後想起來,才覺得自己大概是腦子抽風了。
總之,沒過多久,最多也就兩個月吧。我發現自己攢夠了買飛船票的錢。
我瘋了一樣地跑到太空港。非常自豪地拿出我的支付卡,告訴他們,我要買一張去藍地行星的飛船票。
老章笑得很苦澀,顯然命運在這時也並沒有爲他們寫上圓滿結局。
「然後呢?」我問。
太空港的工作人員說,去往藍地行星的載人客船三個月前就全部停運了。要想去藍地行星,就只能通過常明星際公司的功能性飛船。
問題繞了一圈又繞了回來。我深知部長絕不可能讓我重回公司。絕望之際,我想到常明星際公司的老總耿常明。
我按照記憶中的路線,去了他的家裏。我已經想好了一切方案,只要能夠重回公司,坐上飛船。我可以跪着求他,可以答應他任何請求,我什麼都願意做。當然如果他實在不領情,我也有可能採用其他手段。畢竟,他也有把柄在我手上。
我按了門鈴,是他家傭人接聽的。我讓她轉告耿常明,我在長風大街上,撿到過他的東西,現在想還給他。
很快,耿常明讓我進了門。他的氣色比幾個月前又差了一些,看來生意上的問題還沒解決。之前總有新聞說耿常明是一個典型的技術人員,擔當決策者,他難免會覺得喫力和沮喪。
因爲研究技術,是讓理想變成現實。而管理公司,則要不斷因爲資金有限,而削減理想。
我隱瞞了我曾是他公司員工的事實,只是告訴他,我想去藍地行星,只要能去那兒,讓我做什麼都行。
耿常明問我,做我們這行是不是很賺錢。
我想了想,和預備役飛船駕駛員相比,確實很賺。但我沒有直說,我說我不想再做這行了,我想盡快離開地球。
耿常明說他也沒有其他要求,他就是想要錢。他說他生意經營不善,他只想搞筆錢,去個環境優美的鄉村養老。然後他報了一個數,大概是我當時的存款再乘以三倍的價格。
我給他說了我現有的存款數額。然後威脅他,最好接受這筆錢,不然我會告他違法使用違禁藥品。
他說他根本沒有使用那些東西。因爲當時我跟他說了,多睡覺比喫那些玩意兒有用。所以他睡了一覺,就把那些東西都扔了。
總之,我又不得不爲了賺錢,拼命去做違法的事情。那段時間,我自己都在懷疑,有着這樣的人生經歷,即使到了藍地行星,即使見到了陳星升,又能怎樣呢。
老章停了下來。
「對不起,我當時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
陳星升沒有鬆開手,他也許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是將懷裏的老章又抱緊了一些。
「然後,你又接着去賣那些玩意了?」我問。
老章點了點頭,接着說下去。
我就這樣一邊懷疑,一邊又抱着僥倖的心理。我想或許我不說,他就永遠不會知道,或許在他面前,我還可以假裝出完美的模樣。
又過了一年,我攢夠了耿常明提出的數額。再一次去他家找他。
他變得更加不修邊幅了。他的杯沿上有着我最爲熟悉的白色粉末。看來他最終還是喫了這些違法的玩意兒。
我給他出示了支付卡中的金額。他卻好像完全不記得我們之前的約定。他問我我是來幹嗎的?我說我想去藍地行星。
他打開電腦,直接把我的名字寫進了起飛名單裏。一毛錢都沒有收。
我要給他錢,他卻沒有看我。他一直喝着他杯子裏的玩意兒,說什麼一切都沒有意義了。已經死了太多人了。他還說自己早晚也要被他們殺死。
我的通訊器裏收到一條通知,顯示我已經預約了常明星際公司的飛船,前往藍地行星,明天起飛。
我那天沒有聽懂耿常明到底在說啥。如果我能坐下聽他好好說話,陪他多坐一會兒,或許就不會發生後來的事。但世間哪有那麼多如果呢。
我把支付卡壓在耿常明的電腦下,隨手拿了張紙寫下了取款密碼。當時我的心思都在那艘即將起飛的飛船上,其他的一切對我來說,也都沒有意義了。
2384 年 4 月 7 日,我坐上了那艘飛船。飛船上除了我,還有 300 多個人。我們彼此不認識,也不知道對方去往藍地行星的目的。我們躺在各自的睡眠箱中,等待冷凍程序起效。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被人叫醒了。
我看向近旁幾個,和我一同入睡的人。他們看上去沒有任何改變。我還以爲我們已經結束了四十年的冷凍,飛到了藍地行星。
我從舷窗向外望去。一切都和地球那麼接近。甚至這個到達的港口都和我們出發時的別無二致。
不一會兒,一羣穿着警服的人包圍了整艘飛船。他們從系統中調出各種各樣的嫌疑犯,一一和睡眠艙中的人進行比對。廣播中說這艘飛船已被地球攔截,因爲飛船上想要逃亡藍地行星的罪犯多達 160 多個。
就在我沮喪我居然又回到了地球之時,兩個警察將我從睡眠液中撈出來,控告我涉嫌謀殺耿常明。
監控顯示,耿常明被謀殺的時間,和我出入他家時非常接近。再加上耿常明電腦上出現了我的指紋,我的名字也突然被加到起飛名單中。這一切看上去都像是我脅迫了耿常明。
我說我留下了一大筆錢。他們卻聲稱在現場並沒有找到任何現金或者支付卡。
就在我堅持不肯認罪的時候,新聞播報出藍地行星大氣異變,整顆星球環境變得有毒,人類紛紛遷回地球的報道。新聞後方是一張仍在途中的被召回飛船列表。
我努力去找,卻沒有找到陳星升所在的那艘送信船。
我試圖讓他們注意到這件事情。但是卻沒有人理我。入獄後,我終日都在勞作和失望中煎熬。後來,一個獄友告訴我:「沒有人會注意到它的,在金錢面前,浪漫不值一提。」
那些坐滿了乘客,裝滿了貨物的飛船都開始返航了。
只有那艘浪漫、但不合常規的送信船,仍在一往無前地飄向那個被廢棄的星球。
我覺得生活無望,便認下了罪名,期盼着法官能盼我死刑。
結果那個法官是個廢死派,最終只判了我無期。
「你不會真的是越獄出來的吧?」我驚恐萬分。
滴——
飛船上的氧氣儲值也開始發出預警。必須要儘快決定出要帶誰返回地球了。
「不管我是不是越獄出來的,我做了這麼多錯事。你是不是覺得還不如不知道得好?」老章問。
我盯着陳星升。如果他點頭,我就留他在這等死。
陳星升搖頭。
「你做的每件事情,我都想知道。謝謝你願意跟我分享這一切。我沒有想到你會經歷這麼多,對不起。」
「然後呢?你咋越獄的?」我問。
老章接着講了下去。
當時,我真的想着一了百了算了。但監獄大概是最難自殺的地方。所有東西都又軟又結實。牆壁上包着厚厚的硅膠,電視也被做成圓角,就連喫飯用的筷子都是可食用材質。
和我關在一起的也都是重刑犯——真正殺過人的那種。我越聽他們講述他們的犯罪經歷,我就越是確定耿常明絕不是我殺的。我保證我離開的時候,他還好好的。而且我的那筆錢不會憑空消失,一定還有其他人去過那間房子。
真正讓我開始想要翻供,是兩年後。
我無意間看見新聞,說科學家正在發明一種新的飛船技術,現在飛船四十年才能到的地方,很可能未來幾天就能到。預計這種技術最快可能會在三十年內開始大規模普及。
就是這條新聞,讓我重新燃起了對生活的希望。如果我能按時出獄,如果這個技術可以順利實現。很可能我還來得及去一趟藍地行星。
我找到警察,說了很多當年我見到耿常明時的疑點:他當時一直在說死了很多人,或許他當時就知道了藍地行星上的大氣問題。而且他當時還說一切都沒意義了。很可能藍地行星上的大氣問題,並不是自然界造成的,而是常明星際公司造成的。所以他纔會那麼自責,精神那麼不振。他提到的一定會殺了他的人,應該也是這件事的知情者。
還有我的那張支付卡。我承認了自己從事了近三年的售賣非法藥物的生意,卡里的錢都是那時存的。
我沒有給自己留任何後路,我供出了當時我知道的所有藥販子的信息。那一次的情報,換取了耿常明命案被重新調查的機會。
最終,他們查出了真正的兇手,就是那天給我開門的傭人。
常明星際公司爲了融資,董事會不斷逼迫耿常明在藍地行星上開發一些地球上拿不到許可證的污染性工業。
短短几年,藍地行星上的大氣成分就發生了改變,空氣變得有毒,人們開始生病甚至死亡。耿常明想要曝光真相,卻被人殺害。
我因爲販賣非法藥物,被改判 38 年。
爲了減刑,我努力成爲最勤勞的罪犯,什麼活都願意幹,什麼事都不惹。最後,我被減刑到 34 年。
34 年。好在我賭贏了。新聞裏預言過的飛船技術真的實現了。我打聽過了,現在飛到藍地行星,只需要 7 天。
我不敢休息,因爲我手裏一分錢都沒有。
我很想工作,儘快賺到飛去藍地行星的錢。
但這世界突然跟喫了防腐劑一樣,一個老人都沒有了。他們說是三十多年前,突然開始普及了一種生命優化的技術,可以讓人類外表永葆年輕。
總之,我頂着這副面容,根本沒有人僱用我。最後我只能去找一些不需要見人的工作,比如夜間環衛工,深井清潔員之類的。
雖然賺得很辛苦,很慢。但好在這一年賺的所有錢都是乾淨的。
租下你的那艘飛梭,已經花掉了我的全部積蓄。
我並不打算能夠活着回去。我一開始的計劃就是我消失在這個星球上,讓你帶着他回到地球。
只是走了兩步,又擔心他沒有合適的防護服。我想把防護服留下給他,結果誰知道沒走幾步就倒下了。
謝謝你把我帶回來,讓我見了他最後一面。
我沒有什麼遺憾了。
我完成我們的約定了。
「我們的約定,是要永遠在一起,我們要有自己的小房子,我們要去登記結婚,再也不偷偷談戀愛。誰告訴你,過來見我一面,就算是完成約定啊!」陳星升哭着喊道。
「誰還要和你遵守那些幼稚的約定啊!照照鏡子吧!小朋友!好好回地球,去過你的青春期生活吧。」老章也喊了起來。
「你們還要聽我的決定嗎?」我怯生生地問。
「閉嘴!」兩人異口同聲地罵道。
陳星升突然拿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警告你,你現在迅速帶她回你那個小飛船,滾回地球。」我整個人僵住,滿腦子都在想運輸了四十年的刀到底還利不利?
老章也突然拿出殺人犯的氣場,衝我喊道:「我可是在監獄裏待過三十多年的人!你不是很怕我嗎!那你就帶他回去。我在地球上已經呆得夠夠的了!我再也不想回那個鬼地方了!」
我受夠了這樣的局面,也衝他們喊道。
「你倆走吧!爺不伺候了!反正我帶誰走,我都活不了。就你倆這破性格,我也一天都忍不了了!誰愛走誰走!」
我往飛船座位上一靠,擺出一副大不了一起死在這裏的態度。
他倆終於柔和下來,又開始執手相看淚眼,一副難捨難分的樣子。
衆所周知,古話說得好——單身狗沒人權。
一個想法在我腦子裏閃過。
「哎,我說讓你倆一起走,說不定倒真是個好主意。」我說。
現在換他倆滿臉迷茫地看向我。

-14-
「我的飛梭上有全套的網絡設備。你們飛到柯伊伯帶,只需要 6 天半。到了那裏,你們就開始發帖求救。如果運氣好,那附近就有飛梭或飛船,那總共只需要 13 天,我就能得救。就算運氣不好,你們回到地球,申請公共救援,經過 7 天審覈期。那最多一共也就需要 21 天。」我說。
「這裏沒有食物,空氣有毒,等救援過來,你早死了。」陳星升說。
我帶他們去了船尾的睡眠艙。
「你在這裏面待了 40 年,大概只消耗了 4 年的氧氣含量。也就是說這個睡眠艙可以將人的生理耗能降低到十分之一左右。現在艙內的氧氣量雖然已經低於紅線,但根據數據顯示,這裏的氧氣還夠一個成年人存活兩三天的時間。如果我處於冷凍狀態,那麼差不多就夠我生活 20 到 30 天。」
老章一臉疑慮。
「這太冒險了。如果非要有一個人冒險,那也應該是我。我做了太多錯事,我的生命已經沒有什麼價值了。」
「你已經見到他了。你真的還想死嗎?」我問。
陳星升看着她,似乎也想得到一個答案。
老章別過臉去,沒有回答。
「好了,別爭了。他剛從長期冷凍中甦醒,你又呼吸過外面的有毒空氣。我留在這,纔是存活概率最高的選擇。你們不是說,我怎麼選擇,都聽我的嗎?那就這麼定了,你們早點走,這氧氣還能給我多留點。」我說。
我邊給他們整理防護服,邊交代飛梭的用法和發帖要點。
「總之,就是按自動駕駛,別的啥都不用管。你倆都是駕駛員,你們沒問題的。
「你們發帖的時候,題目怎麼吸引眼球,怎麼寫。爲了能讓人看到,爲了能讓我活下來,不要顧及那些虛擬的羞恥感。多在我加入的那幾個論壇發幾個帖子,我的活躍度很高,一定會有人看到的。
「帖子裏交代清楚這裏的經緯度。讓他們帶夠兩套防護服過來。
「對了,不要發黃圖,會被禁言。」
艙門旁,我擁抱了他們,作爲告別。
「如果你死了,你希望屍體留在這兒,還是運回地球?」老章問。
恐怖的氣氛又上來了。
冷凍艙裏的溫度極低。
冷到我不想發帖了。如果我能到地球,我想找個暖和的地方,好好躺一天,斷網斷電,好好祈禱,祝願世界和平……
我的大腦漸漸放空,身體失去了知覺……
會有人來救我嗎?

-15-
不知過了多久,我漸漸睜開了眼睛。我抬頭,看見是設定的二十天休眠期已到,系統將我自動喚醒。
飛船中鴉雀無聲。
氧氣含量又下降了一大截,指示線已經貼近零標。
果真沒人來救我嗎?
我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我扶着箱壁,爬了出來。
飛船主艙中仍堆滿了禮物和信件。和氧氣相比,這一船物件確實顯得極致浪漫。當年寫信的人,應該都已經見到收信人了吧?他會說給她聽嗎?訴說這些信中的綿綿愛意?
我摸到了那件被扔下的古舊的、帶着大玻璃圓球的防護服。這裏面應該還密封了一些氧氣,夠我呼吸個 15 分鐘吧。
有奇蹟嗎?
我看向艙門的方向。
然後,永遠地倒下了。

-16-
「你醒了?」
我睜開眼,看見身旁站着一個年輕女性,還挺好看。
我低下頭,看見自己口鼻上佩戴着一個飛梭專用的急救氧氣管。
「嗨。」我虛弱地向她打了個招呼。
「『全世界找不到對象』?你網名挺有意思呀。」她笑道。
看來是論壇裏看到帖子,趕來救援的人。我笑了笑,我就知道我的論壇活躍度還是可以的。
「不過這星球是挺偏僻的。在這殺人越貨,根本不會被發現。」
「嗯?」怎麼剛送走一個不要命的,又來一個要殺人越貨的?
「請問……請問你是來殺我的,還是來救我的?」我又結巴起來。
「呵,你看你值得我爲你蹲一輩子監獄嗎?」她輕蔑地笑着。
「不值得,不值得。」
一想到我不值得,我就頓時放下心來。

-17-
坐在她的飛梭上,飛梭裏是甜甜的桃子味香水。果然女孩子駕駛的飛梭,連氣味都和我的不一樣。舷窗邊緣也都被她用裝飾帶打扮得漂漂亮亮。
「以前,我旁邊坐的都是乘客。」
這話怎麼聽着有點耳熟?
「駕駛員和乘客纔有緣?」我接道。
「今天是另類的緣分,駕駛員旁邊要再坐一個駕駛員了。」她笑。
「鋼鐵……鋼鐵強子!」
她開飛梭的樣子真的帥爆了,今天也是被美女搭救的一天呢。

-18-
帖子題目——《震驚,太空打工人沉迷打工,客戶竟要求他做這事?》
帖子下,鋼鐵強子回覆:「所以你從這段經歷中學到了什麼?」
「第一,希望全宇宙都儘快聯網。那種死亡時刻,卻沒法發帖真是煎熬。第二,全宇宙真的都難找到對象。如果當初老章找到了其他對象,就不會發生後面的故事了。」
「遇到了喜歡的人,自然全世界其他人都像是過眼雲煙。」鋼鐵強子回。
「哦,那我是你的過眼雲煙嗎?」我問。
帖子裏其他人紛紛回覆,「你倆在幹啥?」「你倆見面了?」
網名是「老章」和「小陳」的人回道:「哈哈!祝 99。剛學到的詞,是這麼用的吧?」
「40 年後再告訴你。」鋼鐵強子回覆道。
– 完 –
□ 仙童(腦洞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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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於 2022-07-05 1424 · 禁止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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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新淵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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