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私奔吧。」
陳放在聊天框裏對告子輸入這句很有年代感的話。而他一身髒污縮在暗巷角落,等外頭搜捕的人嘈雜漸息,爬也似的滾到巷外,匆匆攔了的士,進行新一輪逃亡。
事情要從三個月以前說起。
-1-
那是一次聚餐。
陳放所在的潮能集團研發部發放了一批晨星大劇院的戲劇票。該劇院位於首都郊區,常年舉辦大型文藝表演及發佈會,明擺着的高端娛樂場所。陳放唯一去的一次,還是作爲司機替上司的女兒取包裹。而此次大劇院投放了一批新的氣氛劑,作爲氣味研發組的他們將以測試穩定性爲由進場,順便舉辦團建。
在這個環境惡化的年代,農業生產已經是歷史故事,人類生活在地下城中,通過吸食在食堂定時定量投放的微生物氣氛劑生活。而帶有說教成分的文娛產品,逐漸成爲重要的佐餐配菜。在研究所食堂或家中餐廳,公共管道控制的氣氛劑,會伴隨着午間、晚間新聞投放。早餐微生物則瀰漫於升旗儀式中。如果不是身爲氣味研發幹員,陳放將很難分辨每日攝入的口味,究竟來自於微生物,還是來自於升旗曲和新聞本身。
潮能集團作爲微生物配給企業,壟斷了研發、生產、投放渠道。而陳放的工作,就是研究微生物與不同文娛產品之間的適配性。簡單來說,就是新時代的廚子,讓人們在工作場合或者娛樂場所吸入氣氛劑時,不至於因爲口味不搭產生違和感,新聞有新聞的味道,電影有電影的味道。當然,能夠自由挑選攝入口味的,無疑是富人,陳放走入晨星大劇院時心道。
幾乎匿跡的綠植擺放在劇院門口的玻璃櫃中,踏入走道就是吊燈下的名畫。進門是前菜,二樓大廳的戲劇表演是正餐,映後談則是清爽的甜品。參觀順序如同進食順序,劇院中每個房間都專門搭建了管道,以便賓客移步換景時,能嚐到不同口味的氣氛。最強烈的飽足感伴隨着陀氏戲劇壓抑的情感高潮到來,讓陳放幾乎在氣氛中窒息。劇院的黑場裏,他左顧右盼,不少同事眼裏含着淚光。
劇情結束,作者慣例出場讚美身爲投資方的集團強盛。陳放此時被映後談的清新氣氛劑嗆得咳嗽出聲,低咳的時候後排燈微微亮起,有不滿的觀衆看過來。陳放低頭,右手邊的技術員陸越傳過來一張手帕,手帕上有醒神的氣味,讓他感覺好些。
散場以後,衆人在項目羣中提交了針對不同場館的微生物投放意見。陳放在手機上輸入一些套話,身旁的陸越過來攬着他肩膀,抄着彙報兩人向門口走去。
「不習慣?」
「太高級,欣賞不來」,陳放搖搖頭,「帕子還你。」
「不是我的。」
陸越笑得曖昧,指指門口打車的技術主管楊梅,她纖細的身形在人羣中尤爲打眼,悶熱的室內使她臉頰微紅,但手機裏彈出的報告批註卻是冷靜剋制。相比這羣研究所裏的自閉宅男,理性與外貌都動人的她,更像真正來欣賞戲劇的名利場中人。
「你私藏的?」陳放看了陸越一眼,陸越擺手。
「我哪敢私下拉關係。你去還吧。」
陳放低頭看着手帕,滑不溜手的布料上有暗紋刺繡,後知後覺才發現上面的醒神氣息,是一股偏女性的脂粉香味。
「我洗了之後私下還吧。」
陳放不想細想這件事,被同事看到這樣一來一往,兩人勢必被長長久久地起鬨。他還要回去和告子交待這個小小的人情該怎麼處理,女生的想法總細膩些。想到告子,陳放又看了楊梅一眼,他一直覺得,告子應該也是這個類型。平時沒有多少聲息,卻女性特徵強烈,適合在特殊場合一鳴驚人。
兩人被散場人羣推推搡搡地往門口擠,被擠到楊梅的旁邊。陳放刻意保持了距離,隔着一人的身位。想着如果打招呼是不是僅僅頷首就好,而此時一聲尖叫從門口傳來,他抬頭,一杆巨大的黑旗從劇院大門外飛來,遮蔽了燈光,重重從空中墜向門口。
金屬的冷光在衆人面前晃過,旗杆直直衝着人羣倒下,衆人尖叫着退後,而慢半拍的楊梅被撞倒在地,獨自摔在人羣前方。本就昏暗的劇院更加暗沉,繡着紅字的黑旗壓下來時,陳放鬼使神差衝上去了。
直到手臂傳來一陣劇痛,他才意識到自己擋在了楊梅身前。
「櫻桃文學合法!審美自由是人權!」
有人在遠處嘶吼,掙扎的身影看起來像晃動的黑點,被一羣工蟻般的警察拉走。
陳放回頭時,楊梅已經被人扶起。而自己也被陸越拖着身子往外拉去,隱約聽見救護車的聲音。他神志清醒的最後一刻,看見楊梅望向他的眼光復雜。
-2-
「沒想到你平時不說話,結果這麼情根深種。」
陳放單手裹着夾板,還沒輕沒重撞了陸越一下,陸越緊張得呲牙。
「知道你有女朋友,別撞了。」
陸越扶着他從留觀室離開。被旗杆砸到的下場是單手骨裂至少恢復半個月。但陳放心裏裝着事,痛感並不明顯。
「旗哪兒來的查了嗎?」
「是那羣櫻桃文學的擁護者。當場扣押了。」
醫院走廊裏的小屏播放着劇院門口被銬走的一行反叛者,他們統一穿着十年前流行的防輻射布製成的熒光紅外套,被逐個丟進警車,看起來是一羣底層。主播古井無波的聲音反覆強調着違禁文學對人的危害,隻字不提櫻桃文學,彷彿這個衆人心知肚明的詞說出口就有蠱惑。
這個時代,即便真正攝入的是微生物氣氛劑,大多數人依舊下意識認爲佐餐的文娛產品纔是主食。但所有文娛產品的內容和佐餐配比,都由政府和集團統一調配。即使是富人,在法理限制下,也僅僅只能獲得進劇院或者欣賞音樂會,這類消費高級文娛產品佐餐的自由。文娛產品的誕生,需要獲得政府的許可。人有食慾,阻止人們自行創作下飯確實不人道,但這僅限於私人料理。一旦大面積傳播被發現,內容創作者和經手方都將被扣押。櫻桃文學就是違禁文學的其中一種。
「他們相信食物真的存在,那些黏糊糊的微生物有味道,有形狀,還能引起人的慾望……」
想到平時實驗時那些返祖級別的微生物源頭,陳放皺眉。但底層人只能喫食堂,沒什麼就餐選擇,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人爲了喫點好的什麼都做得出來。」
「別想這麼簡單。小道消息,櫻桃文學擁護者甚至有武裝力量,你忘了當年人魚黨……」
陸越神經兮兮地貼着陳放小聲說,但說到這裏止住話柄,見陳放神色未變,收回尷尬神色,帶着他離開醫院打車回家。
從路上,陳放就在對話框裏措辭,想向告子抱怨今天的遭遇。只是話沒發出就收回了,他不知道該提到櫻桃還是人魚,還是武裝力量,受傷好像也不是個好話題,更別說是因爲幫助女同事,詞窮的他最後只草草發出一句在嗎。
回市區的漫長車程裏,告子並未回覆。出租車的窗上是一些藍天白雲的虛擬景象,地下城無所謂什麼郊區市區,也就是生活區和娛樂區,準確地說,富人的生活和娛樂。越富有的人,住得越靠近氣候舒適的地表。靠近地核則炎熱、資源貧瘠,住的大多是從事資源開採的底層體力工。那些高層裝修淘汰的防輻射布,最後會成爲底層人的服飾,這讓陳放有些難受。向上的通道是昂貴的,需要審覈的,底層究竟是怎麼到高層來,這個問題讓陳放開始緊張,手臂也開始微微痛起來。但最聰明的做法是不去想。
等消息途中,陳放忽然想到今天對β型微生物和蒙德里安作品的適配性數據還沒檢測,這種傳統組合不知爲何在近來投訴率極高。爲了避免意外,他迅速打車改道了實驗室。
他來到實驗臺前,發覺超時已經廢了這組數據,相比結果他更在意浪費材料,所有具有活性的物質都寸土寸金,培育土壤比房子都貴。陳放試圖把消耗抹到另一個項目裏,讓整體消耗比率在正常區間內。爲了平賬,他又不得不丟進許多材料,實驗室裏飄着一股詭異的氣味,讓他回憶起 20 年前的研發部,氣氛劑剛開始研發時,也是一股怪味。
此時特殊消息提示打斷了他的思緒,是告子。
「還在想你母親?」
陳放想說點什麼,最後發了沒有。畢竟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了。
陳放也算走後門進入集團的,他母親作爲集團研發部的核心技術成員,在歷史上留下的最大痕跡不是研究成果,而是喪生於上一次底層人反抗食物管控的暴動。以至於每過一陣子都會被拿出來說事,強調管控文娛產品的重要性,強調到他本能厭惡管控者和反抗者雙方。
而陳放能夠在獨自生活的情況下,完成學業進入集團,算是一種對老員工的補償。只是走在相同的科研道路上,母親給他留下了巨大的陰影。作爲天才的後代,卻連復原前代的研究都很難做到。
「我現在還是看不懂她留下的那些東西,或許我天賦不夠。」
陳放然後又把更多的材料推進培養皿,已經看不出是β型了。他覺得有點眼熟,但想不起來,於是又拿出已經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的遺留數據,邊和告子聊些閒話邊看,心情漸漸平復,又充滿了那種戀愛的溫柔。
但幾分鐘後陳放的動作忽然停下。
他聽到了什麼窸窸窣窣,像是上好衣料的摩擦聲。環顧四周,試探性地叫了幾聲,卻什麼回應都沒有,只好催眠自己是受傷產生了幻聽。緊接着,他發現培養皿變了。
微生物變成肉眼可見的了,它從顯微鏡才能觀測的霧狀變爲核狀,體積顯著縮小,密度變大,並且仍有變小的趨勢,陳放從未見過這景象。但掃描後的模型出現了一種週期性的特徵,與遺留數據上的某頁尤其相似。
陳放飛速地扒到那一頁,隨後進行一樣又一樣的對照,莫名的恐慌漸漸從他的脊骨爬上來。那是雖有差異但大體一致的東西。他打字的手指開始抖。
以防萬一,他又對了一遍,還對了相關聯的幾頁的內容,甚至翻開書頁的折角檢查裏面漏掉的小字。儘管還有很多不明瞭的地方,但……
他擦了擦眼睛,又看了一遍那兩個字。
陳放覺得自己認錯了。確確實實是母親的字跡,他之前從未認出來過。
但他心裏有一個不能相信的答案呼之欲出。
那歪歪扭扭的草書,寫着:櫻桃。
陳放第一反應想藏,卻又不知先丟什麼爲好。一定是看錯了,不是食物,不是有些人篤信卻會因此把人迫害致死的東西。他想和告子說話,卻又說不出什麼。他決定把培養皿丟掉,又捨不得這點聯繫,他顫抖地捏起那一小盤玻璃,日光燈折射出他的驚慌。對反叛者的厭惡讓他手抖,但科研的進展又讓他興奮。這可是世界上並不存在的東西,唯一的。
「你在幹什麼?」
他猛地一顫,而在培養皿脫手之前有一股似有若無的香味包裹上來。楊梅的眼鏡微微滑落,露出那一雙平時遮掩着,但任誰都不能忽視的眼睛。
她扶住他的手,把培養皿放到桌上。陳放半天沒說出話,只講這組數據廢了。楊梅以爲是平日裏這些幹員偷材料給自己研發佐餐物的小偷小摸,露出微不可見的一個笑。
「別倒了,我不計你這次材料。」
-3-
陳放回了家,他給告子發了幾十條消息,試圖把這件事講清楚,但他講不好。他癱在膠囊公寓灰色的大牀上扮演一具屍體,告子沒有回覆,似乎需要時間來消化信息,他不想考慮食物是否存在這件事。十多年前封禁人魚文學的那場風波,母親去底層工廠演講,推廣氣氛劑的投放。資源短缺的年代,氣氛劑在底層的覆蓋率已經達到 90% 以上,相較液體營養劑和固態蛋白塊,氣氛劑廉價且能迅速補充體能的特性讓工廠十分滿意。且「看個小說就能飽」的廣告語對工人來說也具有奇效。部分人邁不過去的是心理關。
反抗者們認爲政府聯合資本家管天管地,連審美也要限制。正值流行的人魚小說被當局禁止佐餐和傳播,小說粉和對管控不滿的反抗者自稱爲人魚黨。其中一個底層狂熱粉絲,裝上尾巴游到人工湖裏,從下水道引爆了工廠新建的氣氛劑管道,去演講的母親就此喪生。當局立即禁止了對人魚文學甚至大部分變異物種文學的微生物配給,又抬高了營養劑的物價,使得那些執着的愛好者不換口味只能餓死。
現如今,櫻桃文學的傳言沸沸揚揚,如果可食用的有機物,如果所謂的櫻桃,乃至真正的食物能在地球上存在,人類真的可以通過那些東西生存。那麼會演變成什麼,政府的欺騙?多少人魚文學的悲劇會重演?
陳放想不下去,他只好思念告子。告子的個子應該不高,但一定是瘦削的,如果枕在她的膝蓋上,或許有些硌人。他想象過很多種告子的樣子,最後才變成這種,她的頭髮薄,會在風中飄搖,而抬起頭時,他看見告子有着一雙讓人無法忽略的眼睛,像極了……
這讓陳放猛地驚醒過來,而因爲剛剛的走神忽略告子已經回覆了。她說:
「不要怕。
「它或許也能夠證實所謂的食物並不存在。像你母親一樣繼續研究吧。」
他想,告子是對的。
告子不愧是最最聰明的女孩。
第二天他提前來到實驗室工位上,卻在與同事們道早時意外地沒接收到回應。陳放並不在意,昨晚的爛攤子楊梅已經幫忙處理了,而他準備將數據複製一遍。正操作時,楊梅匆匆從門口趕進來,今天她反常地遲到,陳放有意避開,楊梅卻突然走過來道謝,平時冷峻的她笑起來有些晃眼。
陳放壓根沒反應過來,被陸越拉到茶水間拷問。
「大家以爲你昨天強出頭,你現在可是衆矢之的。」
「我也想避嫌。」
此時忽然楊梅推門進來,陳放幾乎可以感受到門外男士們芒刺般的目光。她保持着一貫公事公辦的表情,說:「陳放,上司邀請你參加今天的晚宴。」
「啊?」陳放訝異。
楊梅走近,露出一個無奈的微笑,附耳道「昨晚的事情」。
-4-
上司名叫孟良,五十多歲的知名政客,從商轉政,又把控氣氛劑產業命脈,民衆對他的評價兩極,集團負責人不過是他諸多頭銜中的一個,他們這些下屬也只在演說和新聞中見過他。聽說母親和孟良有故交,但這麼多年來,除了每年的經濟補助,陳放也沒直接感受過他的照拂。
他還愣着不知如何自處,被楊梅在工作時間在衆人的注目禮中帶走,去取一身爲他趕工定製的西裝。說不上名字的衣料被楊梅層層嵌到他身上,陳放感覺不是自己了。當回過神來,已經到了本地最大的畫廊裏。陳放被徑直帶到管絃樂隊旁與周圍人談笑風生的孟良旁邊,本人比電視上要瘦一些,卻沒什麼架子。孟良意味深長地看了陳放一眼,說:
「你和你母親長得很像。」
他們在就近舞池旁的位置上坐下,音樂聲和齊整的一隊舞女湧過來,空氣中氣氛劑的投放突然加大,陳放幾乎瞬間就感到了飽足。他在饜足感中艱難打着腹稿。而孟良則一直端詳着他,試圖從他手足無措的反應中找到點什麼。但尷尬很快被打破了,孟良又說:
「其實我一直在關注你。」
陳放面色疑惑。
「你母親是我們這輩人裏最優秀的科學家,我們曾經是很好的搭檔。但很遺憾,想必你比我更瞭解那次意外……」孟良端坐着,而陳放則低頭盯着桌上的花瓶,想分辨裏頭是真花假花。
「我資助你研讀生物專業,也是想你或許會繼承她的衣鉢。你對她的研究領域有了解嗎?」
陳放點點頭,又搖搖頭。
「有嘗試過,但我天資不夠,並沒有還原到她真實的研究成果,甚至目前連範圍都畫不出。」
「不用緊張,所有人都對你母親的手記一知半解。坦白來說,現在的氣氛劑成分架構,依舊建立在你母親當年搭建的基礎上。」
「嗯。」
「所以我希望你能繼續研究櫻桃。」
「櫻桃?」
陳放一瞬間坐直,幾乎是滿身冷汗。
「她確實還原出了一種傳說中真實的植物存在,命名爲櫻桃。」
孟良漫不經心地敲着桌子,表情彷彿在拉家常。
「受過良好生物工程教育的人,並不難推測出世界上存在過可直接食用的生物。只是如今的環境,已經不適合生物生長了。繼續相信所謂有史可據的傳說,對人類有益無害。」
陳放沉默不語,孟良頓了一下,而後繼續:
「你相信上帝嗎?」
陳放搖搖頭。
「我也不相信。曾經糧食斷絕導致人口銳減,正是因爲人類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我和你母親的團隊,才建構出了氣氛劑。求知,求真,和不屈,讓人類繼續生存下來。
「所以我希望繼續研究,公開櫻桃的真相。」
陳放震住,抬頭看着孟良,孟良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眼神裏卻好像有一點悲坳。
「曾經我是研究員,現在我是一個政客,已經沒有求真的資格。但我希望衆人知道事實如何。所以,你去繼續研究,不管櫻桃的結果如何,民衆都應該知道,我會給你力所能及的支持。」
孟良笑着示意管弦樂團演奏《命運》,在顫音中陳放如釋重負。
「你的命運也把握在自己手中。繼續你母親的研究,無論它是否有益,都給我一個結果。」
陳放走出舞廳時,孟良讓他去找孟良的女兒,取所需的實驗材料。
-5-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孟雨,人如其名最好的反例。
陳放出了舞廳,視線就越過無數男人,毫不費力地落到一抹紅上。如果有藥劑能讓賓客吐真,她一定被票選爲最佳佐餐物。孟雨身量很小,穿着很窄很緊的旗袍,像一根針一團火扎進你的眼睛,莫名其妙地引人注目,但你知道她就是那種女孩。
藝術品一樣,可望不可即。
宴會中的男人朝拜似的都朝她去了,陳放沒有去,他努力站在原地。他覺得她的吸引力好似威脅。爲了邁步,他催眠自己只是爲了今晚上司的任務,愣在原地音樂也不聽,蒙娜麗莎也不看。還沒有做好心理建設,他的肩膀卻被摺扇重敲了一下。
她嫋嫋婷婷,又近了他一點。
「孟良叫你來,你爲什麼不來?」
陳放不知怎麼答話,她又說走吧,讀心術一樣補了一句:
「我不想陪你,我也是完成任務的。」
他們到花園裏去,花園只有小小一塊,但都是真的花。世界上已經幾乎沒有這些活物了,這方寸地方有半個省的財富,他們實驗的珍品微生物源頭都出自這裏。
「孟良說,你想要什麼都可以拿。」
孟雨隨便倚在什麼地方,就像那裏真有把椅子一樣了。也沒說話,就看陳放在花園裏東扯扯西摸摸,對着那些柳樹、櫻桃樹,那些玫瑰,活脫脫劉姥姥進了大觀園,連土都想挖走。她打着哈欠,撥弄頭髮和指甲,然後數,多少次他的眼神是有意落於她身上,多少次是無意。
陳放感覺很糟糕,因爲她和真的植物在一起,卻無比和諧。好像那些價值萬金的植物都是她的陪襯似的,她比植物更像植物,應該被寫進百科全書,最好置於封面,因爲這個假花氾濫的年代,玫瑰爲她而開。他非常討厭這種不受控制的吸引,而無言半晌,誰也不知道說些什麼,陳放忽然打了個飽嗝,緊接着就是孟雨毫無修養地大笑。
「你和其他男人一樣。」
「我不一樣。」
「都這麼說。」
孟雨又笑。
「我在乎的是生物,不是你。」
「喫點消食的吧。」
孟雨離開,陳放忽然意識到自己不打自招,出離憤怒。他想離場,馬上去找告子,他最最溫柔的女孩,但又總覺得什麼不夠,於是在臨走前,他粗魯地多折了一枝玫瑰。
-6-
之後的一個月裏,實驗在母親資料的輔助下進行得異常順利,陳放甚至懷疑自己能做出這種東西真的是因爲母子之間存在的某種神祕關聯而不是什麼所謂的天才。他因此擁有了令人豔羨的獨立實驗室,而楊梅常常出入,觀察實驗進度的同時傳遞孟良的消息,通常是讚賞和一些宴會邀請,有時孟雨也會主動邀請他做一些場合的男伴。陳放因爲告子的原因能推則推,但這類事越來越多,他甚至想孟良是否注意到自己女兒過於龐大的交際圈,但他又想這其間或許存在着默許和暗示。
因爲食物,或者說植物的長勢良好,陳放幾乎是被迫住在了實驗室以觀測一天一變的情況。之前變異出的東西應該是一種胚胎,離培植還有很大一步要走。這個年代幾乎所有植物在花期前就會死去,環境限制了它們的繁衍。所以孟良的花園顯得格外奢侈,因爲要維繫這種量級的繁盛假象,花園可能幾周甚至幾天就要大換血。但陳放培養箱裏的這幾株不同,這是批量操作幾百次後遺留的,長勢喜人,它們會在幾周內結果,豔紅、酸甜、汁水四溢。他想象不了記載裏的汁水四溢,覺得像爆炸的氣球。
而陳放最近和告子的聯繫也減少了,因爲工作內容保密,行動也受到了部分限制,工作時間手機需要上交。他想等徹底結清這邊的事情,應該會有嘉獎,可能提見面或者訂婚會是個好時機,一切等之後道歉來得及。
其實他最近想起告子的時間越來越少,但他想都是太忙了。有什麼技術上的需求或者難點,都在找楊梅幫忙。就算是情緒上的問題,疑惑或是壓抑,她也能提出不同角度的見解,讓人受益匪淺。再後來他甚至想找楊梅排解無聊,但你從來找不到她,只有她來找你,然後笑着說「繼續實驗吧」,給你留下一個瘦削的背影,髮尾在步伐間搖晃。
想象中,告子的眼睛越來越像她的眼睛。
陳放的研究卻並沒有什麼壓力,孟良並不催他,十分體諒。他只是自己緊張,生怕真的櫻桃存在會對局勢產生什麼不可逆轉的後果。只能往好了想,如果真的存在能夠大規模培植的可食用生物,大家不喫氣氛劑也挺好的,食堂佐餐那一套新聞模板,他已經會背了。
爲了催成櫻桃,陳放用了藥。生長結果是又枯萎了幾株,土壤和空氣都需要特殊調控,而最後,只有一株櫻桃長出了小小的紅豆一樣的果子。
試劑完成時,楊梅帶着一隻做實驗的小白鼠,以及他上交的手機來找他。陳放鬆松筋骨走出實驗室,看了一下消息,有許多來自告子的紅點,他深吸一口氣,還是決定實驗結束後再看。籠中小白鼠鑽來鑽去,那麼生機勃勃。陳放拌飼料時偷偷摸了摸它的頭,小白鼠並未太抗拒特製飼料中混入的紅色試劑,襯得眼珠玻璃珠似的。
「捨不得?」一直靜靜立在一旁的楊梅問。
陳放點點頭,楊梅塞給她一小根研究員特供的手持便攜氣氛劑,陳放拆開吸了,是巧克力味,簡單而濃郁,甜感衝入口腔時十分上頭,這種氣氛劑一般僅爲軍方提供,他們會私藏用以提神。
兩人來到無人的氧吧呼吸,消磨測試最終的 2 小時。陳放下意識向楊梅彙報實驗的狀況,被她打斷。
「保密項目不用向我彙報。」
「確實,習慣了。」
「等這個成功,你應該就能提組長了。」
「還沒呢。」陳放最怕這種似乎在以下犯上的話題,尷尬地想轉移。突然意識到楊梅今天沒穿實驗服,而是一件材質類似的私服。腰間掛着防輻射布特制的掛墜。楊梅注意到他的目光。
「這很特別,是什麼紀念品嗎?」
「小時候我家人給我做的。」
「你家人是建築工程師?防輻射布還是挺少見的。」
楊梅低頭吸了一口氣氛劑。
「氣氛劑剛開始在底層投放時,部分集體食堂的管道會因泄漏造成大量浪費。上層的維修工來得慢,用防輻射布包裹管道是拖延泄漏的土法,能緩解泄漏壓力,等待維修人員的到來。」
陳放從話裏聽出,楊梅可能是底層選拔出的技術員。他有些訝異,因爲對於底層來說,教育資源極爲珍貴。受過良好教育的人,留在底層能獲得更舒適的生活。來到上層打拼極爲困難,且喫力不討好,隱形的歧視處處存在。有許多人視底層出身爲恥。陳放並不清楚楊梅對底層的態度,又生硬地想要轉移話題。
「別多想,技術員在底層很喫香。」楊梅轉頭看向他,「底層人太依賴氣氛劑了,且高熱高硫的環境,氣氛劑變性所引發的病症也需要持續研究。一個懂技術的人在底層價值萬金。」
「確實。」
「所以你的研究至關重要。如果食物真的存在,衆人就不用再依賴氣氛劑了。」
「原來你還是來催我趕工的啊!」
陳放恍然,兩人相視一笑。
「你有想過爲什麼孟良讓你做這個研究嗎?」
陳放愣住,「因爲櫻桃代表着希望?」
楊梅笑出聲。
「因爲你的身份,最適合揭露櫻桃的存在。」
定時的鬧鐘響了,陳放上交手機告別楊梅後回到實驗室,還沒從她有意無意的玩笑中回過神來。類似的話好像告子也說過,他想了想又從稀少的試劑中單獨分出一份,剔除了有害成分,僅留下香味,做了氣氛劑。他邊淨手邊找材料,恍然發現自己怎麼也做起這些女孩子的東西,他下意識想,楊梅會喜歡嗎?會喜歡吧。
而試味時他無意間回身,發現小白鼠的生命數值出現了極大波動,陳放手一抖潑掉了幾毫升,試管裏瞬間只剩一點底。小白鼠在籠中抽搐着,緩慢地爬動,如果能嘔吐的話,陳放想它一定表情糟糕。他又摸了摸它毛茸茸的頭部,這場景過於殘忍,他想他還是沒辦法給楊梅一個交代了,但心裏卻隱隱有些如釋重負。
所謂的食物終究是不能食用的,多荒謬啊。他想。
情緒洶湧兩秒鐘,陳放開始記錄數據。緊趕慢趕整理完後,已經是兩天過去,他迅速提交了結果。孟良答應第二天的發佈會公開數據。
第二天出發前,陳放想着楊梅還沒到,至少剃個須,又在鏡子前磨蹭了十五分鐘。出門打卡時發現今天來接的人是陸越。
-7-
陸越依舊那一副笑面,兩人路上不痛不癢地聊着閒話。老王女兒出軌啦,最近又發現了很多新型微生物啊,櫻桃文學又出幺蛾子啦,陳放耐心地等他把話題繞到楊梅,陸越卻刻意避開了,只說櫻桃文學組織又進行了一次大暴動,據說是底層的氣氛劑供給出了問題,斷糧情況下導致支持人數越來越多,已經影響到了資源開發。讓他不要觸老闆的黴頭。車還沒停穩,車門就被人打開了,他被人一路拽到了宴會廳門口,纔想起來掙脫孟雨的手。
她今天穿一件黑底紅紋的窄裙,外披一件狐皮小裘。陳放卻總覺得她好像每次都在穿同一件衣服。離得太近,才愈發瞭解她個子不高,陳放在男性中身形也不算高大,依舊能夠俯視她的髮旋。孟雨被推開後也不訝異,直直把他再拽了回去,他們貼着身快步穿過人羣,給不及人反應此時情境的時間,就進到直達辦公室的窄門電梯。她終於停下來喘了口氣:
「我……孟良等你很久了,你打算怎麼交待?」
陳放下意識攥了口袋一下,孟雨就湊過來掏。他伸手想攔,又被摺扇重重敲了一記。
孟雨沒拿出想要的或者類似食物的東西,卻掏出一個細口小噴瓶,裏頭有暗紫紅色的液體。陳放來不及動作,她就深深一嗅。
「他讓你做這個?」
陳放伸手奪了噴瓶勃然大怒,直把她逼到牆角。
「如果是有害物質,我們現在都死了。」
「別生氣嘛。」她扮了一個很做作的害怕表情,往後退了一步,讓人怒極反笑,「這也不是你要交給孟良的。」
陳放一時語塞。
「猜對了?」
她又把身子探過來,嗅空氣中殘留的香氣,「是新口味的氣氛劑吧?」孟雨緩慢把陳放的手打開,拎出那一小瓶東西,裝進了自己的腰包。
「謝謝你,它叫什麼名字?」
陳放還沒想好回不回答,電梯的門就開了,孟良表情凝重地候在辦公室中讓助理整理儀容,而孟雨早已拉開兩人的距離,神色如常地搶先離開。
孟良交接過試劑和實驗結果,只示意性拍了拍他的肩就匆匆在外廳召開發佈會,幾瞬屋內再次空了下來,只有門外傳來的嘈雜熱鬧。陳放候在那裏,隨意評鑑着屋內的畫作打發時間,很快又半飽了。窮極無聊,翻看起桌上的材料,他發現孟良的發言稿有好多份,如果他今天沒有得出實驗結果,仍有解決方案。
不愧是大人物。陳放想着,踱步到門邊聽他演講。孟良已經越過數據部分,開始陳述櫻桃文學反叛者的危害。數月不見天日,他們已然發展成了武裝恐怖分子,好事者大批量改造了底層工廠的採集工具,破壞了多處氣氛劑管道,並把審美限制上升到資本家洗腦的範疇。意外在底層獲得了一批擁護者,在多處遊行,被武力鎮壓。
天知道一羣文學愛好者又要什麼武裝。得知櫻桃不能食用後,他現在逐漸開始不明白對於這羣人來說換換口味有什麼難的,有能喫的總比餓死強。陳放任思維漂浮,卻忽然感到不安,他以爲自己聽錯了,孟良仍滔滔不絕:
「政府內部的祕密實驗和資料外泄是恐怖分子製造出的謠言,我們已經着手對泄露資料的相關人員進行調查,網上公開的信息均爲虛構……」
陳放時隔很久打開了手機查看新聞,發現他忽略了過多頭條,一週前,政府暗合反叛組織的假消息沸沸揚揚,而其中作爲武器與資料泄露者有一張模糊的背影。
那個瘦削的身形和步態,他無比熟悉。
而此時手機積壓已久的未讀消息彈窗像河流湧來。告子最後一條消息在五天前,發出一個靠近研發部大樓的地址,問兩人什麼時候方便見面。而他已經半個月沒有回覆。
馬上就能見面的狂喜壓倒了陳放,但這只是一瞬間。他鄭重地向告子道了歉,說告子的家裏如果有什麼能幫上忙的一定幫。又想告訴她自己的工作狀態,想了想,許諾告子會送她一種絕無僅有的氣氛劑。
卻沒有得到回覆,陳放追了幾個語音、電話,都沒接。
他感到奇怪,隱隱有一種預感,忽然想去找楊梅確定一種可能。
發佈會結束後,陳放等到了一臉疲色的孟良,祕書關上門後,他就徑直撞進了座椅,沉默許久才說:「讓你久等了,最近事態嚴重,你的成果幫了我大忙。」
「我母親留下的資料中止了。後續如果要進一步驗證,可能會存在困難。」
「你盡力就好。我們已經得到了大方向,主要是用科學報告佐證『食物』在當下難以存續。」
孟良恍然似的,安排他繼續取材料培育儘可能多的植株。陳放最後終於對上孟良的眼睛,艱難地開口:
「之後還是找楊梅嗎?」
「以後都是陸越了,不要再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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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良拎着外套起身走了,而陳放還站在那裏,許久。宴會里的人幾乎散了,燈暗下來,不知爲何孟雨推門進來,被站在陰影裏默不作聲的陳放嚇了一跳。而他的臉色比影子更差,差到孟雨想假裝沒看見,陳放卻第一次主動靠近她,他抬起頭,表情哀愁:
「你知道楊梅在哪嗎? 」
孟雨愣住,又艱難換上一個玩味的表情。
「關我什麼事?」
「至少看在氣氛劑的份上,幫我去見她。」
楊梅出乎意料地好找,她其實一直在研發部大樓裏,沒人知道有部電梯通往更地下。而楊梅並未被收監,最多是軟禁,待遇不像反叛者,倒像研究生。她在這裏已經待了一陣兒,黑西服外套着實驗室的白大褂,面前擺着無數沒頭沒尾的培養皿,活得甚至比陳放輕鬆。但陳放隔着透明隔音玻璃與她對視時,卻發現她不大對勁。
她沒戴眼鏡,衣冠整整,袖釦都嚴絲合縫,但神情變了。你能感受到她衣服下潛藏的肌肉與力量,當發現來人是陳放時,她有一瞬的訝異,但很快就發出自然的寒暄。
陳放只用一種解剖標本的眼神看她,直至對方的微笑都快要僵住。隨後他打開告子的聊天窗口,詢問爲什麼一直不回覆。
楊梅看着他的動作,遲疑一會,露出一種陳放從未見過的笑法。而她掏出手機,向對方展示沒有信號。說出那句他們之間說過最多的話,儘管陳放聽不見,他也知道,這個答覆是:
「繼續實驗。」
他想,或許以後不用再給告子發信息了。直接來找就好。
陳放面上隱隱露出溫柔,而候在門口的孟雨早已等得不耐煩。外面還在下雨,她身上有植物和泥土的氣息,長柄傘淋溼了,成爲黑色裙襬的一部分。
「她今天居然沒有發瘋。」
「發瘋?」
「抽查的底層氣氛劑中核查出了成癮物質,孟良懷疑這種物質最初由反叛者投放,用於櫻桃文學的擴散和私下集會。她對櫻桃文學氣氛劑的戒斷反應十分強烈,精神狀況很不穩定。除了偷運武器,她一直試圖複製你的實驗成果,如果不是發現及時,這場發佈會就會成爲他們壓倒性的武器。」
「一種違禁文學而已,真的會成氣候嗎?」
「文學不行,文學加上氣氛劑可以。我們攝取的是秩序和高雅,他們攝取的是自由和慾望。或許放縱纔是難以戒斷的。」
她伸手去捉檐下的雨,陰天裏皮膚白得有些病態,司機發來消息說車堵在路上,兩個人都不介意多等一會兒。陳放有點恍惚。
「你今天說話很不像你。」
「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
陳放沒來由地第一次在和她相處時感到了放鬆,他想了想,也不打算遮掩。
「咄咄逼人的大小姐,把很多男人玩弄在手掌心。」
孟雨啞然失笑。
「你覺得被我玩弄了嗎?」
陳放沒有回答,孟雨補的那一句話像是自作多情:
「我只談過一次戀愛。」
車來了,道路離門廳有些距離。孟雨還在撐傘,陳放徑直走入了雨中,忽然被叫住。
「如果對反叛者的清剿完成,研發部的下一任領導就是你。」她拎着裙角,盤發被雨打溼了,「或許你會想要和我結婚。」
陳放甚至沒有回頭:
「不知道你突然說什麼。」
孟雨急促地補了一句:
「發佈會定在下週日,那天我要和人訂婚,和別人。」
「恭喜你。」
等他開好車門鑽到車裏,尋一個舒服的姿勢坐下,纔看到孟雨一步一步地端莊地向車走近,又是那個倨傲的大小姐
陳放回到研發部的實驗室,離交出最終成果只有一週時間,但培育的基本數值都已經穩定,只要略微調整投放的材料和速度就好。他很想知道楊梅是如何在材料和器材短缺的情況下複製實驗的,還是他們多年前就已經開始籌備,他們的技術水平已經不輸集團?
想到這裏,他嚇出一身冷汗,與其如此,與其相信這是蓄謀已久的反叛,他更願意相信是因爲楊梅的天才。她在這裏工作數年,他從未試想過她的年齡,總覺得她永遠處於女孩最好的年紀,卻每天鎖在西裝裏給上司忙前忙後,還要沒事陪他們這些臭男人聚餐送補貼。看似屈才,但事實上經手了最多的情報。
他後知後覺意識到發現櫻桃那天,楊梅爲什麼會突然出現。想到這裏,他又翻起閒置已久的,那天翻動的母親的材料。回到那一頁,還是那個熟悉的折角,但之後忽然多了幾行字跡,楊梅的字跡。
那裏寫着一個地址和一串編碼,是資料室的地址。通常情況下屬於機密,他們這些資歷不夠的幹員,進入需要向上司申請,陳放唯一去過的一次,是多年前替前輩取檔案。事出突然,他沒什麼合適理由進入那裏。正思考什麼時候提交審批合適,不小心撞到了堆起的實驗廢料,往常每日都有人打掃,但他剛剛卻聽到了金屬碰撞聲。
他發現了兩天前那個鼠籠,被藏在研究室的角落。
而這個原因奇蹟般地好理解。
小白鼠還沒死。
兩天過去了,它即便生命體徵正常也該奄奄一息,眼下卻有點活蹦亂跳的意思,只是因爲沒什麼動靜而難以引人注意。陳放不敢相信試劑是沒有問題的。他重新檢測小白鼠,但沒有問題就是沒有問題。
它除了有點餓,甚至很健康。
而陳放馬上讓人聯繫了孟良,要求推遲發佈會重新提交報告,並進入資料室獲取信息。孟良正在開會,等待回覆的期間,他如坐鍼氈。
櫻桃可能沒有問題嗎?食物真的對人類有害嗎?還是這是一種希望?
他看着培養室裏生機勃勃的植株,連枝幹上的每一根絨毛他都細細研究過。而小白鼠還在籠中漫無目的地亂鑽,這樣的生命,他真的希望它們消亡嗎?
陳放覺得自己要瘋了,他終於能夠理解楊梅的感受了。誰能抗拒這樣的誘惑呢?它們是那樣鮮活,那麼具有吸引力。他幾乎要把手上攥着的資料頁捏碎。
不管怎樣,那些瘋狂的支持者會鬧出人命,他們殺死了母親。
陳放想。
而出人意料的是,這次孟良駁回了他的所有請求,甚至沒有親自回答,他似乎篤定食物的存在是錯誤的,建議陳放確認老鼠的來源,並着手調查暴動人員的精神異常是由於成癮性氣氛劑的影響。
陳放有一閃而逝的憤怒,更多是疑惑。而此時他又看到了手中那串編碼,於是他決定越過孟良,直接去資料室看看。
-9-
資料室位於管理層辦公室,常年沒幾個人。他一路上去也暢通無阻,資料室的門禁是個密碼鎖,他用自己最新的工卡刷,卻仍然進不去。他還未反應過來,門禁就連通了視頻電話,顯現出來的竟是陸越的臉。
兩方都有一點驚訝,但很快陳放恢復了平靜。陸越調侃他又是什麼緊急任務,可以忘記走程序。
陳放不知所措,不知怎麼忽然想到了孟雨,於是他那副舉足無措的表情就成了很好的僞裝:
「大小姐讓我來拿個資料,我以爲事先通知過,她真的太麻煩了,我回去和她說吧……」
說罷做出轉身要走的動作。
陸越露出瞭然的表情,趕忙說:
「你進去吧,我可惹不起她。」
陳放沒想過孟雨的名頭這麼好用,而他拿到了一卷看起來年代久遠的芯片,爲此特意回了家,從牀底翻出積灰已久的小時候的播放器。
視頻開頭是母親的一段實驗錄像與獨白,這是食物誕生與加速成長的關鍵內容,當植物對環境的耐受有限時,利用人工環境加速生長週期就可以使得植物成功結果並繁衍,最後成爲所謂的食物。陳放飛速地做了筆記,有一種今晚就能完成實驗的錯覺。但而後視頻忽然黑屏,有人進了門,詢問母親的進度,聲音有些熟悉。
陳放很快反應過來這是孟良,而後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那是一段爭吵。
一段關於他現在面對的問題,也是母親當時面對的問題的爭吵。陳放在意外中瞭解到食物在一定條件下對人體有益無害,而這是前無古人的發現。母親堅持先進技術應該公之於衆,但孟良卻站在了對立面。食物的誕生雖可以作爲成績,但會嚴重威脅氣氛劑的前途,也會影響當下政府控制文娛產品審美形式的現狀。
當文娛產品的內容不再與溫飽掛鉤,集團的氣氛劑壟斷局面將會失靈。且文娛審查將不再掌握於政府和集團手中。單單一種人魚文學就可以直接影響一大部分人的生活方式,造成暴動,那麼當審美解禁之後,不受限的千千萬萬種文學會讓底層人失去管控。
母親堅持人類需要真相,而孟良則聲嘶力竭人類根本不關心真相。
視頻的最後,孟良平靜下來,他說:
「你想過嗎,如果底層人看了書,瞭解了上面的世界,誰願意留在底層開採能源?」
母親沉默了,似乎被這個答案荒謬到,她反問:
「這就是你揹着我在氣氛劑里加入成癮物質的原因?」
而後摔門離開。
陳放不知如何面對這自相矛盾的現實,他愣住了,時間久到視頻循環反覆播放好多遍,那門扇的巨大聲響在空的屋子裏迴盪。而後突然卡帶,所有的聲音消失,房間陷入了黑暗。
但他確定了一點,母親是主動加入人魚文學運動隊伍的,她不想再讓含有成癮物質的氣氛劑傳播在底層。而自那以後人魚文學銷聲匿跡,櫻桃文學緩慢生長,而今終於成爲了龐然大物。
當晚他回到實驗室,卻發現住所周圍有人跟蹤。連夜復刻實驗的他,沉浸在工作的安寧中,在那安寧裏他越來越確信一種可怕的想法,是孟良代表的政府殺死了母親。他照舊不停地向告子發送信息,儘管他知道不會得到回覆,而他也知道哪裏可以找到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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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他終於見到植株上長出了兩顆櫻桃,他現在理解殷紅、酸甜、汁水四溢的具象形式了。
整夜沒閤眼的陳放眼睛紅得像個瘋子,他想飛奔去關押楊梅的地方。但在那之前,爲了保險,他在其中一顆櫻桃內注射進毒素,想以此應付孟良可能設置的審查。而當他飛奔似的來到地下時,楊梅卻已經走了。
他看見陸越站在那裏,他慌張地想要退後。
但陸越卻只苦笑着,問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楊梅和孟雨,你究竟喜歡哪一個?」
陳放大腦宕機,他想馬上反駁其中另一個選項,但他好像又本能地猶豫什麼,猶豫某人帶給他的失控。
而此時陸越直直衝來給了他一拳。
陳放被打倒在地。
「帶着櫻桃去參加發佈會吧,它會被提前到八小時後。」
「你是反叛者?」陳放訝異。
「我不是,我只是意外被捲入的癡心人。」
陸越揉着自己打紅了的手。
「真煩,楊梅還是選了你。」
「上面馬上派人來了,你快走吧。這裏不安全。」
陳放最後看了陸越一眼,而後頭也不回地馬上跑開。還未到正常辦公區域他就見到一羣武裝後的衛兵向祕密電梯口直衝而來,陳放躲避不及卻仍被幾個人目擊而追蹤,憑藉着對樓內出入口的熟悉,他一路從垃圾處理處躲向大樓後的暗巷。
而他再次打開告子的聊天框,輸入了幾個字。
「我們私奔吧。」
陳放在聊天框裏對告子輸入這句很有年代感的話。而他一身髒污縮在暗巷角落,等外頭搜捕的人嘈雜漸息,爬也似的滾到巷外,匆匆攔了的士,進行新一輪逃亡。
「明天,就我和你。我們忘記所有立場,到一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做我們自己的事情。」
而這天,託辭家中事務許久未回覆的告子,終於發來了簡短的消息。
她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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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放在公寓向孟良發送了研製成功的報告,託辭熬夜工作而被突然闖入的衛兵嚇回了家。孟良果然如料想一樣發來了發佈會提前的消息。他一夜難眠,而不知不覺時間已到了約定的時間,發佈會前兩小時,來接他的人換成了一個生面孔。
劇院臨近教堂,今晚孟雨在宣佈訂婚後,將移步隔壁舉行訂婚儀式,他發現對象是那個生面孔。但今夜他什麼也不想關心。
孟良依舊已經在幕後等待很久了,見到陳放,他示意先遞交材料,陳放拿出精細存放着的櫻桃和準備好的調查報告,孟良終於露出了冰裂似的一絲笑容,但他又問:
「你從資料室裏拿走了什麼?」
陳放這才意識到不對。
他飛速收回櫻桃馬上逃開,而身後一大羣人從不知何處湧來,追着他穿過會場,穿過大廳,穿過門廊和走道,不過數分鐘的追趕就讓他體力不支,陳放被逼到斗室中,只能翻窗逃生。而卻不想來到了隔壁的教堂後堂。隱隱能聽到前廳的美妙奏樂,以及訂婚氣氛劑的甜香。
孟良早就等在那裏,此時已是夜晚,他拿着槍射碎了巨大的玻璃吊燈,碎片落雨般砸下來,即使閃避,他的後背也瞬間布了血跡。他不惜毀掉儀式也要將陳放留在這裏。
陳放心有不甘:
「你殺死了我母親,也要殺死我嗎?」
孟良有一瞬的失神,但很快又把槍拿穩。
「我沒有殺她,是她自己選擇了錯誤的道路。我不能再讓食物出現。」
「你殺了她。」
「我沒有,是反叛的那些人。」
衛兵逐漸趕到,形成嚴密的包圍圈,陳放很快被逼到角落。
孟良說我不想害你,只要你願意聽我的話。
但此時孟雨從教堂前廳內驚惶地奔來,她的出場像是安排好的戲劇一樣,表情也像往常一般帶着些許做作,身後跟着一撥聽到異響而闖入的賓客。陳放從來不錯過機會,他飛速撿起拿着地上的玻璃碎片抵着孟雨的咽喉,微微用力,她白皙的脖頸上就有了血痕,今天的她穿白色貼身紗裙,內襯織着金線,明晃晃的。裙襬很長,紋樣繁複,像一條人魚,看起來異常脆弱。
孟良的槍還對着他,兩方陷入了沉默。教堂的吊燈垂死掙扎般搖晃,彷彿有風。陳放的髒西裝和她的禮服,讓此情此景像是惡俗愛情片裏的一對落難鴛鴦,他們都感到了這件事很滑稽,但又笑不出來。
此時孟雨很不合時宜地問了一句:
「你身上是氣氛劑的味道嗎?」
陳放不知說什麼好,剛想嘲諷她不識好歹,生死關頭還在意這點香氣,卻發現她身上有櫻桃氣味,那麼少一點,明明早該用光了。於是他才注意到孟雨手裏是拿着捧花的,那是光禿禿的幾條枝幹。他沒來由地問了:
「你今天怎麼不拿玫瑰?」
「爲什麼要玫瑰,」孟雨低頭看了,「櫻桃花也很好,只是開不到這個點。」
然後她在他懷裏緩緩抬起頭來,陳放第一次在她臉上讀到近乎諂媚的神情,她說:
「我今天要見重要的人,你別殺我。」
這時候陳放才知道,她睫毛也很長。但總有強烈的不安,陳放下意識攥緊了刀。孟良在兩人閒聊的時候又逼近了些許。衛隊向前進了一步,地板震動。他面前是烏壓壓的槍口,身後是雕花玻璃和紅漆的十字。四周圍來的人越來越多,劇場的觀衆貪婪地吸食這場悲劇,他們對這樣的場面也能進行審美,豪門恩怨好似八點檔連續劇。
「我不殺你,你讓我走。」陳放這麼說。
而她忽然笑了,沒有聲音,非常羞赧地低語着:
「那我也告訴你一個祕密。我今天不是訂婚,是去私奔。」
「那人和你有同一個名字。」
她忽然撕開自己的裙襬,從他身上水一樣滑開了,陳放還沒反應過來,只看見她白的腿被緊捆的槍把壓出紅痕,孟良表情驚愕,她美得讓人忘記此情此景。
陳放驚惶地退後,在搏殺中無數次做出那個名字的口型。教堂外傳來槍聲,那些人的腳步很重,陳放傻子一樣張着嘴,終於念出了那幾個音節。而此時孟雨在對抗包圍而來的衛兵時,有時回頭,依舊是不着邊際地大笑。
緊接着是兩聲槍響。
孟良的子彈偏了,只打中了陳放的肩胛骨。但楊梅的槍沒有。
她不知從哪裏出來的,還穿着黑色長裙,披一件妥帖的西裝外套,持槍的瘦削身體充滿了爆發力,槍法準得不可思議。身後一隊反叛者突襲,迅速逆轉了局勢。在武裝充分的情況下,把陳放的位置變成了安全區。
她逆着光從教堂背後急急地邁過來,跨過了孟雨的屍體。楊梅輕觸了陳放的傷口,問:
「櫻桃沒事吧?」
「我們在氣氛劑供應管道中填上了爆炸物。等你的結果公開,這批成癮的桎梏將會化爲飛灰。底層向上的通道將由此打開。」
陳放卻捂着肩頭跪坐在地上,久久不答話。孟雨的血湧得很快,彷彿今天也照常穿着紅裙,就像她手中那捧已經失活的枝幹,終於開出了櫻桃花。
他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告子。」
楊梅不語。
陳放又叫了一遍:
「告子。」
他抬頭,看見楊梅端着能源槍,眼神是從未有過的瘋狂。
兩人遲疑的時間都很長,當楊梅終於意識此時應該繼續假裝告子,給出一個回應時。陳放迅速從口袋裏掏出那兩顆僅存的已經被壓爛的櫻桃塞入口中,吞嚥下去。
「你不是告子。」
楊梅試圖阻止什麼,卻又剋制住了動作。
「不……」
「你拿走了我的手機,假裝你是告子。但你其實根本不在乎我們所做的一切,不管是食物,還是櫻桃,還是什麼。」陳放喃喃自語。
「你到底在犯什麼傻。」政府衛兵開始掃射,楊梅將他撲倒在地。
「你們只是找一個藉口反抗而已。櫻桃怎麼樣根本無關緊要,我做什麼根本無關緊要,只要人們願意因爲權威或者因爲悲劇相信,所以犧牲我或者犧牲誰都無所謂對嗎?」
那麼你們什麼都得不到。
昨天植入進櫻桃的毒素迅速發作,陳放試圖向孟雨移動,他的目光裏第一次也最後一次給了她溫柔。但楊梅已經瘋了,她試圖從陳放緊咬的牙關裏摳出那生死攸關的東西。多年前暴動中陳放母親的發現未被重視,導致多年以來實驗過程資料斷裂。而今組織成員努力數十年沒能複製的寶物,就這樣落進他人口中。她撕扯着他的舌頭,他的口腔,將手伸進他的喉管,那雙讓人不能忽視的眼睛裏什麼也沒有,甚至不能分清陳放的口中是血液還是櫻桃汁。
而人羣不斷湧入破敗的教堂,什麼都不能掩蓋他們的審美本能,在楊梅因爲食物忘記反抗終於被衛兵擊中的那一剎,四周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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