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禮晏戀愛五年。
在他賬號粉絲突破五千萬的時候,微博感謝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他說他是被逼着給人鋪路。
後來兩人約會被拍,周禮晏卻讓我去承認。
他哄我:「你是圈外人,他們罵完就會忘了。」
「我不能毀了阿柔的事業。」
可明明,周禮晏曾在我面前無數次表明了對那個女孩的厭惡。
-1-
馮姐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正在給周禮晏準備生日蛋糕。
她劈頭蓋臉一陣斥責:
「我不是早就說過你們倆的事情緩緩再說嗎?阿晏現在正處在上升期,官宣戀情對他很不利!」
「林弄,你這是要毀了阿晏!」
因爲周禮晏,馮姐私下裏對我的態度一直很差。
可這次我聽着她的話卻一愣:「官宣?什麼官宣?」
馮姐冷笑了聲,然後發來一段視頻。
視頻是偷拍的,很模糊。
但我一眼就認出了視頻裏的男主角是周禮晏。
他和另一個女生相談甚歡地同進同出,動作體貼而又親暱。
周禮晏全程把那女孩護得很好,根本看不到那人的正臉。
結尾是兩人相擁而吻。
整個視頻唯一的亮色是那女孩摟着周禮晏脖頸時,手腕上不經意露出的紅繩。
「林弄,」馮姐冷嘲熱諷,「你滿意了嗎?我現在甚至都聯繫不到阿晏了!」
微博上有關周禮晏戀情疑似曝光的消息迅速佔據了熱搜榜第一。
不怪馮姐下意識會認爲是我。
畢竟周禮晏出道以來潔身自好,沒有傳出過一點緋聞。
馮姐一直認爲是我在管着周禮晏。
我張嘴想要解釋,但下一秒微博特關跳出一條最新動態:
「艾特周禮晏:拖欠了五年的表白,我永遠的愛人艾特林弄。」
我愣愣地看着這條動態,大腦一片空白。
——可明明視頻裏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我啊。
-2-
周禮晏半夜回家的時候,身上還帶着未散開的煙味和酒氣。
我很討厭煙味。
周禮晏知道。
所以他每次回來的時候都會在外面等到味道散開才進來。
但這次他估計忘了。
小李扶着他進來時還特地多嘴說了一句:
「林姐你也別怪周哥,今天周哥官宣的事情把馮姐氣個半死。他被馮姐說了幾句,估計心裏也還不舒服着呢。」
話裏話外除了對周禮晏的維護外,還有對我的不滿。
——其實從知道周禮晏和我談戀愛起,這些人的不滿就一直持續着。
我「嗯」了聲,然後去扶周禮晏。
人還沒站穩,就把我抱個滿懷。
他蹭着我的頸窩,黏黏糊糊:「老婆,我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語氣裏的滿足和高興讓我瞬間忘記了下午看到的視頻。
我甚至覺得周禮晏做這一切,只是單純想要刺激提前官宣而已。
見我臉色緩和了些,小李又說周禮晏還給我帶了禮物,他下去拿一趟。
小李轉身的時候,電梯門正好打開。
「小李,周哥忘記拿——」
女孩嬌俏的聲音響起,卻在看到我時突然噎住。
她愣了下,有些尷尬地打了個招呼:「嫂子好,我過來送東西。」
我沒理會,目光落在她拿着禮盒的左手上。
白皙手腕上的紅繩格外刺眼。
葉柔似乎察覺到了我的目光,下意識縮了手遮住。
「嫂子?」
「東西給我吧。」
我假裝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朝着她笑了笑。
葉柔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我低頭看着手裏精美的包裝盒,身後傳來周禮晏一聲又一聲因爲找不到我而逐漸暴躁慌張的「老婆」。
直到重新抓到我手時,這人才安分了下來。
似乎察覺到了自己身上的酒氣,周禮晏小聲地跟我道着歉,委屈得像個犯了錯的大金毛。
那黏糊的勁兒讓我一瞬間產生了懷疑。
周禮晏和葉柔?
怎麼可能呢?
明明周禮晏告訴過我,這個一直以後輩身份纏着他,明明天賦不高卻佔着各種好資源的女孩讓他很厭惡啊。
——哪怕周禮晏微博掛着的那條致謝,感謝的人仍然是葉柔。
-3-
我和周禮晏認識了八年,戀愛了五年。
他年少出道,起點很高,曾經抵達過別人無法企及的高度;
後來也因爲被人污衊抄襲,患上狂躁症從雲端跌落污泥,和公司解約,揹負天價違約金,受盡白眼。
七年前我在那個地下室找到周禮晏時,他頹廢低落,身上沒有一絲生氣。
四周散落着他以前最爲寶貴的曲譜,現在零落佈滿着腳印,被污水浸透。
——就和周禮晏這個人一樣。
「滾出去」三個字嘶啞而又絕望,是被菸酒侵蝕的滄桑。
我抱着周禮晏,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最後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沒關係,我陪着你」。
周禮晏年少成名時,我是他的小助理;
周禮晏跌落塵埃時,我仍然是他的小助理。
我賣掉了房子替周禮晏還債;
我東奔西跑替周禮晏找着贊助商和商演的機會;
我忍受着周禮晏身上的尖刺,朝着他不顧一切地敞開我的懷抱……
直到五年前我忍受着鹹豬手,和贊助商喝酒喝到胃出血被送到醫院,醒來後對上週禮晏那雙明亮得過分的眼睛。
他第一句話就是:「阿弄,我們在一起吧。」
周禮晏知道我對他的心思。
他一直都無比清楚地知道。
我沒吭聲。
於是周禮晏又補充了一句:「我一定會對你很好的。」
——因爲這句話,所以我後來的付出就更爲理所應當。
-4-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周禮晏已經走了。
他這幾天要準備巡演,所以很忙。
桌上擺放着溫好的早餐以及一束滿天星。
——每次在惹我生氣後,周禮晏都會送上一束滿天星和一份小禮物作爲道歉。
這個習慣,他堅持了五年。
我下意識先去看手機,卻發現手機經過一晚,耗盡電量關機了。
等到充好電開機時,入目是幾十通未接電話。
「阿弄!」
接通電話後,好友顧茗鬱語氣焦急:「你最近這段時間就呆在家不要出去,等我回國找你。」
我「嗯」了聲,卻在點開微博時猛地握緊了手機。
全身發涼徹入骨髓。
「你這段時間先不要上網,周禮晏這件事做得不厚道,你等我——」
就連顧茗鬱都覺得視頻裏的那個人是我。
「我看到了。」
我打斷了顧茗鬱的話,強裝冷靜的嗓音依舊發着顫:「沒關係,我其實做好心理準備了。」
在周禮晏選擇官宣、馮姐找我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後臺私信辱罵、網上非法人肉……
周禮晏的粉絲一向是圈子裏最瘋狂的。
她們或許能夠接受自己心中的光最終找到自己的另一束光,但她們不能接受如此平庸而又無能的我去染指這束光。
顧茗鬱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我都一一應了。
等到掛斷電話後,周禮晏的電話又接入。
一陣沉默。
許久後,一聲低低的「抱歉」。
「我沒想到她們會這麼瘋狂,」周禮晏解釋,「阿弄你放心,我會找馮姐處理好這件事的。」
「那你爲什麼要選擇在這個時候官宣?」
我控制着自己的情緒,撕破了周禮晏試圖忽視的遮羞布:「視頻裏的那個人是葉柔,對嗎?」
「葉柔」這個名字一出來,我清晰聽到那邊周禮晏的呼吸聲都沉重了不少。
他沒否認。
「她第一次參加那種飯局。阿弄你知道的,這圈子不乾淨,她一個小姑娘一個人過去肯定是要喫虧的。我過去只是爲了打聲招呼。」
「後面的就是角度問題,我和她其實什麼事都沒發生。」
「那你爲什麼不解釋清楚?爲什麼要選擇在這個時候官宣?」
我第一次在周禮晏面前表現得那麼尖銳。
「官宣不好嗎?」
周禮晏也有些不耐煩了。
他的脾氣向來都不怎麼好:「之前沒有官宣的時候不是你一直難受,覺得委屈嗎?現在不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嗎?」
這些話像是一盆冷水,徹底把我澆清醒了。
聽到我沉默,周禮晏的語氣又緩和了下來。
他哄我:「葉柔剛出道,爆出這些事對她後面的發展不好。你是圈外人,他們罵完就會忘了。」
「阿弄,你聽話點。」
-5-
——阿弄,你聽話點。
這已經不是周禮晏第一次讓我乖一點,聽話一點。
我被馮姐苛刻爲難的時候,周禮晏看到的是我的不懂禮貌,他讓我聽話點;
我和周禮晏戀愛五年,卻一直都只能是他的小助理時,他也讓我聽話點;
而現在周禮晏推出我當擋箭牌,只是爲了保護葉柔時,他依舊是要我聽話點。
這句話像是最後一根導火線,徹底引爆了我心中所有的情緒。
我壓着嗓音,一字一句:「周禮晏,我已經聽話了整整八年了。」
「林弄!」
我雖然看不到周禮晏,但我也能猜到他現在肯定緊皺着眉,壓抑着怒火。
他向來都不喜歡別人反駁他。
狂躁症幾乎沒有徹底痊癒的可能,但周禮晏在外人面前保持得很好。
除了面對我的時候
所以他深呼吸:「你先等我處理好這件事情,然後我們回家當面好好談——」
「你微博粉絲突破五千萬那天,我真的很開心,這種開心一直持續到你發出那條致謝微博。」
握手機的手緊到青筋暴出,我努力讓自己不要顯得那麼胡言亂語:
「我那個時候……我那個時候在心裏無數次期待,我想我的名字能用這樣的方式光明正大地和你的名字排在一起,可是周禮晏,沒有。」
「你感謝的人,是葉柔。」
那個時候我反反覆覆地看着那條微博。
看到一字一句都要刻入心底,最後嚼碎了嚥下去。
可「葉柔」那兩個字依舊沒有變成「林弄」。
「這件事我不是已經和你解釋過了嗎?我那是被馮姐逼着給她鋪路,給她製造熱度。阿弄,那個時候的我還沒有能力和資本對抗。」
因爲這件事,周禮晏心中對我一直都有愧疚。
所以他低聲哄着我:「我知道這件事委屈你了,我之後不也是在好好補償你嗎?」
「可你也和我說過,你不喜歡葉柔,你甚至討厭她!討厭她明明沒有天賦卻佔着比你好的資源,阿晏你明知道她對你——」
「林弄,你這是要翻舊賬嗎?!」
隔着電話,我聽到一聲耳熟的「周哥」,伴隨着重物摔地的聲音。
我聽到周禮晏下意識安撫了葉柔一句,然後讓她先出去。
——哦,原來這兩人在一塊啊。
等人走後,他語調憤怒:「這件事和葉柔沒有任何關係!林弄,你不要無理取鬧!」
「所以這次也是資本逼着讓你官宣的嗎?」
「林弄!」
「周禮晏。」
我突然覺得有些沒意思了。
於是我又找回了理智,輕聲細語:「現在事情的發展很明顯對你我都不利,但是解決的方法其實也很簡單。」
電話那頭的人突然沉默了下來。
-6-
我知道周禮晏聽懂了我的話。
在周禮晏最失意的那段時間,我學着去承擔他身邊所有的工作。
所以我也懂在這種情況下要如何公關。
「現在網上罵聲一片,無非是因爲我只是你身邊一個小小的助理,他們覺得我配不上你。」
我垂眸,心一陣一陣地抽疼。
我陪在周禮晏身邊八年,卻依舊只是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助理。
如果沒有這次官宣,或許這些粉絲甚至都不知道我是誰。
周禮晏之前告訴我,他這樣做是爲了保護我。
「但如果那個小助理陪着你走過那個五年呢?阿晏,人生沒有那麼多個五年的。」
周禮晏再次站在那個萬衆矚目的舞臺上時,他就發誓要和過去徹底告別。
他身上的污點被洗去。
很少有人知道那五年他到底經歷了什麼。
我想要周禮晏告訴所有人我爲他付出了什麼;
我需要周禮晏向大衆揭露他那五年的真實遭遇。
「既然你和葉柔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話,那不如趁着這個機會解釋清楚吧。」
我聽着電話那頭的呼吸沉重了起來,繼續說了下去:「畢竟我們快要訂婚了,就不要給人小姑娘一些不切實際的幻象了。」
周禮晏沉默。
他說:「你先好好休息。你放心,這些事我會處理好的。」
-7-
那天周禮晏沒有回來。
我等到了凌晨,也只是等來了馮姐的一通電話。
她軟硬兼施,大概意思就是讓我老老實實呆在家裏,不要在網上亂髮什麼東西壞了周禮晏的形象。
我知道是周禮晏去說了這件事,於是我問她周禮晏呢。
馮姐一愣,而後就是不耐煩:
「阿晏忙着做演唱會的準備呢,哪有時間來管你?」
巡迴演唱會一直是周禮晏的夢想。
所以他爲了夢想拋棄我,這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
我點了點頭。
反應過來對方看不到後,這才慢吞吞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大概是我平時爲了周禮晏可以忍讓一切的形象過於深入人心,馮姐認定了這次我也會乖乖聽話。
於是她敷衍地安慰了我幾句:「不過就是罵了幾句,你不去看又不會掉塊肉不是?你就安心休息,阿晏說了,等這段時間忙過了他就好好陪你。」
語氣高傲像是一種施捨。
我應了聲「好」,又在馮姐即將掛斷的時候突然問了句:「那阿晏這次的生日呢?」
以往周禮晏哪怕再忙,都會抽出這天的時間單獨陪我。
他說最重要的日子當然是要和最重要的人一起過。
周禮晏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像一隻大型金毛犬手腳並用地纏着我,粘人得很。
但今年的生日正好撞上了演唱會。
「當然是和他的粉絲一起過了!」馮姐脫口而出,「你就別過去了。真要準備了什麼禮物,到時候你就等阿晏回來再給他就行了。」
沒等我繼續開口,她就匆匆掛斷了電話。
我呆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去了廚房。
去年生日的時候,周禮晏撒嬌說想要喫我親手做的生日蛋糕,於是這段時間我都在忙着學習。
雖然出現了一些糟糕的情況,但我向來都是個有始有終的人。
做蛋糕是這樣,對周禮晏也是這樣。
-8-
網上的謾罵依舊在繼續。
馮姐任由着這件事繼續發酵下去,然後等最高潮時宣佈了周禮晏巡迴演唱會的事情。
就如周禮晏之前說的那樣,我不過是個圈外人,她們罵完很快就忘了,然後被其他的事情迅速轉移了注意力。
而演唱會幫唱嘉賓的那一欄上,赫然寫着葉柔的名字。
我看着那兩個字,內心甚至湧出了「果然如此」的情緒。
很奇怪,距離周禮晏發那條致謝微博明明只是過去了一年而已。
而我明明愛了周禮晏八年。
或許是因爲要籌備演唱會,又或許是心裏愧疚,周禮晏乾脆暫時在公司住下。
我沒主動去找他,也沒打電話。
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在家待著,有時候也會被着急趕回國的顧茗鬱拉出去散心。
「你知道林氏集團的那個林總嗎?」
她突然開口,面色有了一絲古怪:「就是被她養的那隻狼崽子背叛了的林嗇。」
「她怎麼了嗎?」
我記得那個女人。
之前我爲周禮晏參加飯局的時候,她出手幫過我。
那是一個極具魅力的女人。
「也是爲了男人?」
林嗇幫我攔住了試圖對我不軌的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後笑着開口:「或許我們是失散多年的親姐妹?」
我笑了笑沒吭聲。
林嗇說這話是開玩笑,我要是真應了那就是高攀了。
至少我自覺沒有她那般的能力,也沒有她身上的狠意。
從看到林嗇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這是一個極其心狠的女人。
她甚至能把自己設計進去。
果不其然,顧茗鬱「嘖」了聲:「她沒死,不過倒是把宋凜折騰得快要半死不活了。」
先前那些事鬧得沸沸揚揚,就算是我們這些人也大概聽到了一些。
「林總福大命大。」我笑着應了聲。
「都一樣姓林,」顧茗鬱扭頭看我,語氣恨鐵不成鋼,「你怎麼就不能學着林總一些?那周禮晏除了一張臉外有什麼好的?從他瞞着你倆戀情不肯公開開始,我就說這人不行,你偏不信!」
大概是我這幾日態度過於平靜,顧茗鬱心裏一直都不安着。
我安靜地聽着她的絮叨,勺子輕攪咖啡。
口腔裏迅速瀰漫開的苦澀讓我下意識擰眉。
我其實並不喜歡咖啡。
不過是爲了能多擠出一點時間多幫着周禮晏分擔一些,我需要時刻保持清醒,於是強迫着自己去習慣這種苦澀。
顧茗鬱「嘖」了聲,讓人給我上了一份甜點。
她批評我:「都強迫自己這麼多年了還沒習慣,你還堅持做什麼呢?」
「是啊,的確沒什麼好堅持的了。」
我推開了咖啡,朝着顧茗鬱笑了笑。
她眼睛一亮。
剛想繼續說什麼時,我的電話響了。
是小李。
-9-
顧茗鬱在一旁罵罵咧咧,甚至想奪過電話破口大罵。
於是我只能借口去上廁所,然後接通。
小李語氣焦急地問我能不能來公司一趟。
他說周禮晏這幾天玩命似的排練,直接把人給累倒了。
「林姐,你能不能來勸勸周哥?」
小李語氣懇求:「他現在就只聽你的話了。」
我恍惚了下,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些人其實一直都看不起我。
他們覺得是我用那五年的恩情脅迫着周禮晏答應和我在一起。
可每次遇到這種事的時候,他們唯一能想到有解決辦法的人,也只有我。
因爲沒有人能忍受住周禮晏那糟糕的壞脾氣。
「你可以找葉——」
那個名字被一陣迎面潑來的刺骨冷水堵在喉嚨口。
我握着電話,愣愣地看着眼前這個突然冒出,又拎着一桶水的女孩,半晌沒反應過來。
「就是你搶走了哥哥!」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底瘋狂的恨意甚至比那盆冷水更要刺得讓我寒顫。
「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你有什麼資格搶走我們的哥哥!」
不過只是一個初中生小姑娘,卻能用着我從未聽過的惡毒言語不斷辱罵着我。
惡意詛咒彷彿我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
水珠順着髮梢滴落,咖啡廳內的暖氣也不足以散去我渾身的寒意。
我控制不住身上的顫意,愣愣地看着眼前這個小姑娘越說越氣憤,甚至衝動地揚起了手。
卻在半路被人攔住。
與此同時,我身上多了一件還帶着暖意的外套。
我下意識抬頭看了過去,入眼卻是一張不算陌生的臉——
裴西芰。
周禮晏一直以來的對家,國內最年輕的天才小提琴手。
「學生就應該在學校裏好好學習,你老師和父母知道你這種不理智的盲目追星嗎?」
那雙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上揚着。
語調是慣有的開玩笑,可裴西芰的眼底卻不帶任何一絲笑意。
而跟着裴西芰過來的服務生急忙拉住了那個小姑娘,不斷賠禮道歉。
她說是家裏長輩不在,所以她過來打工的時候就帶着妹妹一塊,結果沒想到自家妹妹會做出這種不理智的事情。
我一直都知道周禮晏的粉絲羣體年級偏小,其中不乏那些瘋狂迷戀的。
那小姑娘哪怕被自家姐姐攔着,嘴裏卻還在不乾不淨地罵着。
「《治安管理處罰法》第四十二條第二項規定,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實誹謗他人的,處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罰款;情節較重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並處五百元以下罰款。」
我沒開口,反倒是裴西芰最先忍不住了。
他揚眉,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板着臉的時候看上去有些嚇人:「法律可不會因爲你是個未成年就會寬容。」
「你可以繼續罵,」裴西芰當着她的面拿出手機,語氣冰冷,「正好讓我錄下證據。」
那小姑娘頓時閉上了嘴,漲紅了臉,恨恨地瞪着我。
她那姐姐看上去是個性子軟弱的,但這時卻能狠下心來打了她一巴掌,強迫這小姑娘道歉。
等小姑娘道歉了之後,裴西芰才撇了撇嘴,拉着我就要往外走。
但沒拉得動。
「你該不會是被嚇傻了吧?」
裴西芰扭過頭狐疑地看着我。
我沒理他,而是面色平靜地朝着那個小姑娘走了過去。
「你喜歡了周禮晏多少年?」
因爲被裴西芰威脅了的緣故,那小姑娘沒有繼續罵我,但也緊閉着嘴不肯開口。
最後還是她姐姐幫着回答:「三年。」
「三年啊。」
我笑了笑,突然伸出手幫小姑娘整理了下衣領:「可我認識了周禮晏八年。」
她被我這一動作嚇得一愣。
於是我繼續開口:「可以說從他入圈開始,我就陪在他身邊。你認爲我沒有資格,那你覺得誰有資格?」
「是你們這羣三年前纔開始迷戀上他的粉絲嗎?」
「我們對哥哥的愛是不能用時間的長短來衡量的!」
那小姑娘又激動了起來:「你們只是把哥哥當成掙錢的工具而已!」
「如果周禮晏不能掙錢的話,你覺得他還會出現在你們眼前嗎?別天真了,哪怕你親自去問周禮晏,他對自己的定位也不過只是一個能掙錢的工具人而已。」
我頓了下,直起身看着她,語氣不屑:「哪怕我真的只是把他當成一個掙錢的工具,可我對周禮晏來說仍然是最獨特的那個。」
「而你,不過是周禮晏五千多萬粉絲裏中最不起眼的一個而已,或許他都不知道你是誰。」
「你說要是我在周禮晏面前提起這件事,他會因此感激你還是厭惡你們這種粉絲?」
「厭惡」這兩個字一出來,那小姑娘陡然蒼白了臉,眼中多了幾分慌張。
「你、你不能……」
她支支吾吾,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清。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沒意思極了。
不管是對周禮晏的粉絲,還是對周禮晏這個人。
但我覺得,我或許的確應該去見周禮晏一面了。
-10-
裴西芰追了出來,笑得樂不可支。
那誇張的模樣看得原本着急的顧茗鬱都忍不住用眼神詢問我這個人是不是腦子有病。
我朝着她搖了搖頭,然後開口:「這次多謝裴先生,衣服我會照價賠給你。」
「一件衣服而已,」裴西芰擺了擺手,突然神神祕祕,「不過你要是真想感激我的話,不如多告訴我幾個周禮晏的黑料?」
我沒搭話,安靜地看着他。
裴西芰尷尬地摸了下鼻子,最後心不甘情不願地小聲嘟囔了句:「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對周禮晏那人渣情根深種了。」
語氣裏的哀怨和不滿聽得我有些莫名其妙。
但他那句「人渣」卻合了我的心意。
從某種程度來說,周禮晏的確算個人渣。
這麼想着,我順口就說了出來。
不說顧茗鬱,裴西芰眼睛亮得更甚:「我就知道你還沒完全眼瞎!」
他頓了下,突然一本正經了起來:
「那你要不要考慮轉到我的團隊?實不相瞞,我這邊很缺人手。而且你放心,都說粉隨正主,我的粉絲可比周禮晏的那些理智友善多了!」
裴西芰積極自薦,侃侃而談的模樣讓我懷疑他其實應該去做個推銷。
最後這人是被他經紀人的一通電話叫走的。
臨走前還要硬塞給我一張名片,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漾滿了細碎而又期待的愉悅。
他說:「小林弄,我等你哦!」
顧茗鬱聽完嘴角瘋狂抽搐,扭頭問我:「小林弄……我記得他比你還小兩歲的吧?」
「或許吧。」我聳了下肩,但那張名片卻沒有扔。
「阿鬱,我要去見周禮晏了。」
「你怎麼還——」
顧茗鬱在對上我平靜的臉色時,想說的話陡然頓住,最後化爲無聲的嘆息。
她說:「要幫忙就找我。」
我笑了笑,點頭。
-11-
周禮晏見到我的時候很開心。
他抱着我的腰不肯撒手,甚至連倒熱水都要使喚小李過去。
「你怎麼那麼狠心啊。」
周禮晏不滿地抱怨,語氣還帶着一絲撒嬌:「是不是我不生病,你都不會來看我的?」
周禮晏用的力氣很大,我有些疼。
於是我輕拍了下他的手背,輕笑:「不是你說讓我在家裏好好休息,沒事不要亂出來的嗎?」
周禮晏被我這話噎了噎。
「其實這事也沒太嚴重,」小李端着熱水走過來,多嘴說了一句,「再說林姐你來公司也不算亂跑啊。」
「要你多嘴說什麼!」
他臉色難看地朝着小李低吼。
話說完一頓,而後有些緊張地看了我一眼,下意識解釋:「阿弄,我其實沒有經常發脾氣……」
大概是這次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理會周禮晏了。
他似乎有些害怕。
醫生說周禮晏要學會控制好自己的脾氣。
所以我之前花了很多時間去陪着周禮晏走出來。
但這次我沒有看周禮晏,「嗯」了聲後,接過小李手上的熱水,示意他先出去。
「先喫藥吧。」
「好!」周禮晏點頭,卻依舊沒有放開我。
他絮絮叨叨和我說了很多。
大概說他這幾天排練真的很辛苦,但是一想到快要實現自己的夢想時,他就覺得沒有什麼是不能忍受的。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周禮晏眼底迸發出我從未見到過的光芒。
「阿弄,生日那天你和我一起登場,我要向全世界宣告你是我的!」
他興致勃勃地說着,親着我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然後明年我們就訂婚。」
「阿弄你再等等我,等我實現了我的夢想,我就可以有很多時間來陪着你。到時候我把欠你的都補償給你,好不好?」
周禮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多了幾分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小心翼翼。
他刻意避開了葉柔,避開了這場意外的官宣。
他也希望我能避開這些不談。
於是我如他所願,笑着點頭:「好。」
周禮晏抱着我,開心得像是得到了世界上最寶貴玩具的孩子。
-12-
那天之後,周禮晏就回家住了。
他和我吐槽說公司請來的營養師一點都不行,甚至都不如我給他準備的營養餐好喫。
他說他晚上不抱着我,甚至都睡不好覺。
「阿弄,要是沒有你我該怎麼辦?」
周禮晏比之前還要更黏我,就連訓練都必須要我在場陪着。
馮姐好幾次想趁着周禮晏不在的時候警告我讓我離開,但話都沒說完就被周禮晏撞見。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周禮晏在馮姐面前發那麼大的火。
他甚至差點把馮姐的辦公室都砸了。
「我已經按照你所有的要求去做了,」周禮晏死死地盯着馮姐,眼底的戾氣遮掩不住,「但是我絕對不會允許林弄離開我!」
周禮晏的情緒有些失控,而我站在他身旁無聲地安撫。
馮姐也鐵青着臉。
那天兩個人不歡而散。
從馮姐辦公室出去後,周禮晏一聲不吭地拉着我回到他的休息室。
路上碰到了林柔打招呼,他也沒有理會。
休息室的門被用力關上。
不等我開燈,周禮晏就從身後抱着我,埋在我頸窩處一言不發。
「阿晏?」
我站直了身子,有些不解。
「這種情況持續多久了?」
悶悶的聲音自背後響起。
無頭無腦的一句,但我聽懂了。
「從她知道我們倆的事情開始吧。」我語氣平淡,彷彿是在說着別人的事情,「他們覺得我是趁虛而入,利用我對你的恩情威脅着你和我在一起。」
周禮晏抱着我的手更緊了。
「他們?」周禮晏的嗓音有些乾澀。
「是啊。」
我沒有說是哪些人,周禮晏也沒有問。
他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我:「阿弄,你爲什麼要那麼聽話呢?」
——阿弄,你聽話點。
可這人似乎忘記了,之前是他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哄着讓我聽話點。
我突然覺得這一切都那麼可笑。
於是我背對着他,近乎冷漠地開口:「周禮晏,我已經聽話了整整八年了。」
周禮晏身子猛地僵硬。
而後就是一陣無法抑制的顫抖。
我感受着頸窩處的一陣溼潤,聽着周禮晏一遍又一遍壓抑的「對不起」,驚奇地發現自己居然有一天也能夠心硬到這個地步。
——分明之前的我對周禮晏毫無原則可言。
大概是一直沒有得到我的回應,周禮晏逐漸慌張了起來。
他開了燈,有些失控地把我轉過來,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確定着什麼。
「阿弄,你不會不要我的是不是?」
我沒有回答,而是輕摸着他的臉:「阿晏,你要去排練了。」
「我——」
「那是你一直以來的夢想不是嗎?」
我打斷周禮晏的話,和往常那般熟練地哄着他:「演唱會不能有任何一點差錯。阿晏,我希望你不要留下任何的後悔。」
周禮晏愣愣地看着我。
而我從他的眼底看出了遲疑和茫然。
於是我笑着推他。
「去排練吧。」
周禮晏鬆開了抱着我的手。
「阿弄,」他像是下定了決心,「我們以後一定會好好的。」
我看着他轉身去了練習室,哂笑。
可是周禮晏啊,我們已經沒有以後了。
-13-
演唱會將至,周禮晏也越來越忙。
忙到無暇顧及我。
反倒是作爲幫唱嘉賓的林柔和他接觸更多。
那天起,我和周禮晏就陷入了雙方自知的冷戰。
大概是爲了氣我,好幾次在我過去看他時,周禮晏都故意裝出一副和林柔親密的模樣。
被我撞到時,林柔慌張地叫我「嫂子」,但眼底的得意卻怎麼也遮掩不住。
而周禮晏卻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似乎想要從我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中看出我內心最真實的情緒。
我知道周禮晏自從生病之後就一直很缺乏安全感。
可我現在不想照顧他那一點安全感。
於是在撞見幾次後,我乾脆直接不去找周禮晏,而是陪着剛回國的顧茗鬱喫喫逛逛。
唯一的意外大概就是裴西芰。
他依舊沒有放棄挖我去他的團隊。
甚至爲了表示自己的誠意,裴西芰還爆給了我一個猛料。
「林柔有個同父異母的姐姐。」
說這話的時候,裴西芰緊緊盯着我。
他猶豫了一瞬:「是藍心悅。」
藍心悅。
許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的我恍惚了一下,最後沒忍住低笑:「原來是她啊。」
真要說起來,小李他們認爲我當年是趁虛而入也沒說錯。
畢竟當年如果不是藍心悅狠心拋下週禮晏出國的話,我可能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去接近他,甚至大膽地表達了自己的愛意。
「藍心悅兩年前就聯繫了周禮晏這件事,你知道吧?」
裴西芰嘆了口氣,語氣是少有的正經:「林弄,周禮晏他真的配不上你。」
我沒有理會他的話,而是有些好奇:「我記得藍心悅不是在國外結婚了嗎?」
「結婚了也不妨礙她拜託周禮晏好好照顧自己的這個妹妹。」
我聽出了裴西芰的咬牙切齒。
他似乎是真的在替我感到不值。
兩年前……
我擰眉仔細回憶了下,倒是真的讓我記起了什麼。
那段時間爲了配合醫生的治療,周禮晏幾乎不碰菸酒。
可是那一天這人喝得大醉,回來後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裏。
我開門進去的時候,煙味嗆到我不適。
周禮晏和我說是遇到了小人,他心裏不舒服。
也是那天,周禮晏和我說,馮姐要他多關照些一個叫「林柔」的小新人。
我突然恍然大悟。
原來自始至終,對周禮晏而言最特別的,都不是我。
而是藍心悅。
「小林弄,」裴西芰突然湊近,一雙上挑的桃花眼亮得發光,「不如你就從我吧,我肯定會對你好的。」
「裴先生。」
我往後仰,拉開兩人的距離,禮貌微笑:「請不要說這些容易讓人誤會的話。以及,我年紀比你大。」
裴西芰有些無趣地「嘖」了聲。
走的時候,他還不忘又塞給我一張私人名片,理直氣壯:「我上次給的肯定被你扔了。」
我坦然面對他指責的目光,毫不心虛。
-14-
周禮晏的演唱會舉辦得很成功。
我作爲他的助理陪着他跑了很多地方,卻在周禮晏生日那天訂了回去的機票。
周禮晏不知道。
所以當他滿懷期待等我登上舞臺,卻看到推着蛋糕出來的人是林柔時,大屏幕上的那張臉陡然變得鐵青。
可週禮晏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他甚至臨時改變了接下來的致謝詞,和林柔一起切了蛋糕。
而下了舞臺後,他不顧馮姐和小李的阻攔,執意要回來找我。
周禮晏到家的時候,正好是凌晨。
「看來我準備的這個蛋糕也沒什麼用了。」
我朝着風塵僕僕趕回來的周禮晏笑了笑,然後當着他的面把那個蛋糕扔進了垃圾桶。
他阻攔不及,只能憤怒而又悲哀地看着我。
半晌後,他喉嚨裏溢出一聲氣音。
是不甘的掙扎。
「爲什麼?」
我沒有理會他這句話。
而是站起來,裝作一副傾聽的模樣。
然後笑着開口:「周禮晏,你的粉絲還在罵我嗎?」
周禮晏一愣,張了張嘴說不出一個字。
「他們扒出來我所有的社交賬號,找到我以前的同學朋友,甚至連我的父母都被騷擾了……」
我頓了頓,看着一臉震驚的周禮晏,恍然大悟:「我忘了,她們在你面前可都是乖巧小天使,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呢?」
「你能看到的,不過是那羣人覺得我配不上你而肆意辱罵的一個小小方面罷了。」
「阿弄我不是——」
周禮晏焦急地想要靠近,卻被我抬手攔住。
我安靜地看着他,一字一句:
「周禮晏,曾經經歷過網暴、差點支撐不下去的你,是怎麼會覺得我能承受得了這一切?」
「哦,你甚至說出了『你是圈外人,他們罵完就會忘了』這句話。」
在回憶起這句話的時候,我依舊覺得很可笑。
於是我真的笑出了聲。
我問他:「周禮晏,憑什麼呢?」
憑什麼我要給葉柔當擋箭牌呢?
憑什麼我就要承受這麼多本不應該有的辱罵呢?
憑什麼次次被周禮晏放棄的,都是我呢?
「不是這樣的。」
周禮晏艱澀地開口。
他甚至忘記了自己一開始是如何生氣而又委屈地過來找我,手足無措地想要和我解釋:「我只是、我只是——」
「你只是答應過藍心悅,會替她好好照顧她的妹妹。」
我打斷了周禮晏的解釋,語氣平靜:「周禮晏,其實你一直都沒有忘記她。」
「既然這樣,那你爲什麼要答應和我在一起呢?」
「周禮晏,我沒有那麼賤。如果知道你還愛着藍心悅,那麼從一開始我就會安安分分地守着我的心。」
我朝着他笑了笑,一字一句像是最後的審判。
「不過好在我已經不愛你了。」
「我收回我之前的承諾。周禮晏,我不會再陪着你走下去了。」
周禮晏突然安靜了下來。
他眼神哀傷地看着我,像一隻被拋棄了又被淋溼的小狗。
出乎意料地,周禮晏沒有繼續開口解釋。
而是朝着垃圾桶走了過去,半跪着捧起早已經糊了的蛋糕。
一口又一口,態度近乎虔誠。
「阿弄,蛋糕很甜。」
他抬起頭朝着我扯起一抹笑容,眼眶紅得彷彿下一秒就要落淚。
他絮絮叨叨地說着「很甜」「是阿弄親手做的,我不能浪費」,然後一口一口吃完。
我冷漠地看着他。
「阿弄,」周禮晏半跪着看向我,語氣祈求而又小心翼翼。
「你可以……和我說一聲生日快樂嗎?」
-15-
直到我從那個家搬了出去,周禮晏都沒有聽到那句「生日快樂」。
離開那天,裴西芰特地趕了過來,美其名曰幫忙。
他在周禮晏面前招搖得跟個開屏孔雀一樣。
彷彿認定了我離開了周禮晏後就一定會加入他的團隊。
周禮晏沒有理他。
他只是在我收拾的時候,寸步不離地跟着我。
然後趁着我不注意的時候,把我們的合照放在我收拾好的行李上。
裴西芰不斷舉報。
「周禮晏,你要還是個男人就乾脆灑脫點放手!」
「喫着碗裏的還想着鍋裏的,你渣不渣啊!」
他想把合照拿出去。
結果還沒碰到就被周禮晏狠狠地揍了一拳。
「周禮晏!」
我趕緊去扶起裴西芰,冷聲對着周禮晏:「你要是有什麼不滿就對着我發。」
「我沒有。」
周禮晏抱着合照,赤紅着眼眶。
他小聲哽咽:「這是我們的合照,是我們的……」
「這也可以不是我們的合照。」
看着他這副模樣,我嘆了口氣:
「你可以找葉柔,或者你可以去找藍心悅。周禮晏,我不會管你了,所以你去找誰都可以。」
周禮晏死抿着脣,一言不發。
只是在我臨走的時候,他沙啞着開口:
「我會改的。」
「只要是你不喜歡的,我都會改的。」
我拖着行李箱離開,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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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茗鬱說,我把自己的世界都變成了周禮晏的一切。
所以在離開後,我需要花很多時間去強迫自己改掉以前的那些習慣。
最好的辦法就是出去旅遊。
好在有顧茗鬱陪着我。
唯一要說有些意外的,大概還是裴西芰了。
我總能在某個角落偶遇到這位按理說應該很忙的頂流先生。
「頂流也是需要休息的!」
對此,裴西芰的回答很是理直氣壯。
這人還要裝模作樣地嘆着氣,一副苦惱的樣子:「你這還沒有加入我的團隊呢,就這麼管着我了,真要進了,我還不得三百六十五天天天沒有空閒?」
而我微笑着回覆:「所以你可以放棄招募我的想法了。」
裴西芰噎了噎,然後蹩腳地轉移話題。
旅行到一半的時候,顧茗鬱有事需要回去處理。
於是她很放心地拜託了裴西芰好好照顧我。
我微笑着答應,第二天就收拾了行李自己一個人瀟灑離開。
結果隔天就被裴西芰找到了。
我懷疑自己身上被放了追蹤器,可裴西芰這人偏要自豪地說是我倆心有靈犀。
直到我忍無可忍,真誠發問:「你就沒有什麼夢想要去實現嗎?」
「什麼夢想?」
裴西芰正在幫我挑着頭花,頭也不抬地問。
「就像周禮晏那樣,他的夢想就是籌備一場盛大的巡迴演唱會。」
這句話說完,我下意識一愣。
很久沒有談到周禮晏了。
我驚訝地發現,如今我說起這個人的時候,內心的情緒甚至能稱得上極爲平靜。
彷彿他已經存在於過去,而我應該放棄。
裴西芰聞言,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我以爲他會有什麼正經的回覆,結果下一秒這人就選擇了一大朵向日葵戴在我的頭上。
笑容傻里傻氣:「我就知道這個最適合你!」
我偏頭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一陣無語凝噎。
「其實我是有夢想的。」
見我臉色不對了起來,裴西芰立馬舉手投降。
他皺着眉思索了番:「巡迴演唱會舉辦過了,國內外該拿的獎也都拿了,如果真的要說什麼夢想的話——」
他頓了下,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我下意識覺得不對。
剛想阻止時,這人卻無比自然地把話說了出來:
「追到小林弄,這算不算?」
我沉默,盯着手上剛摘下來的向日葵。
「總要勇敢一次吧,」裴西芰笑着聳了聳肩,意有所指,「畢竟誰都渴望擁有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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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天把話說開之後,裴西芰行事更加肆無忌憚了起來。
他甚至給自己的這種行爲找到了一個更爲離譜的藉口:
「周禮晏那渣渣都這麼對你了,難道你不想狠狠報復回去?」
「報復?」
我抬頭看着一下午就沒歇過的裴西芰,有些頭疼。
「是啊,」裴西芰指着自己,語氣不無驕傲,「誰都知道我和周禮晏是對家。你要是和周禮晏的對家在一起,那不是更氣死他了?」
我放下了手中的東西,突然叫了他一聲:「裴西芰。」
我很少連名帶姓叫裴西芰,一般都是禮貌的「裴先生」,哪怕他強調要求多次我都沒有改過。
裴西芰一頓。
他抿着脣,表情有了一瞬的難受,卻還要強裝不屑:「知道了知道了,你要是還心疼他……就當我沒說過這句話。」
語氣裏的酸味濃到快要溢出。
我無聲嘆了口氣。
「我沒有心疼他,」我開口,「而且我已經報復回去了。」
對上裴西芰詫異的目光,或許是出於其他的什麼心理,我笑着第一次剖析了自己。
「我花了七年的時間讓周禮晏習慣身邊有我的存在。」
「他喫慣了我做的營養餐,也習慣了每天晚上有我陪着他。」
「周禮晏每個月要去醫院複查,而每次和醫生交談商量、不斷安撫他的也是我。」
「周禮晏脾氣很不好。每次在他發火難受的時候,第一個上前給他擁抱的是我。」
「他不喜歡整理東西,所以書房裏的那些曲譜歌詞都是我整理好的。」
我說了很多,點點滴滴都是周禮晏的習慣。
「離開的時候我收拾了很多東西,但也留下了不少。周禮晏看到這些,就會想起我。除非他自己願意扔掉。」
最後,我安靜地看着裴西芰:
「習慣是個很可怕的東西。」
「如果周禮晏不愛我,那麼這些習慣於他而言扔了就是扔了。可是裴西芰,周禮晏他愛我。」
「所以我選擇在他發現最愛我的時候抽身離開。」
因爲周禮晏愛我,所以當他陷於這些習慣和回憶交織而成的刺網時,他纔會更疼。
「我沒有那麼果斷的手段,」我輕笑了下,「我更喜歡用軟刀子去一點一點磨。」
——用軟刀子殺人,纔是最疼的。
裴西芰一臉複雜。
他突然問我:「你知道周禮晏最近都幹了什麼嗎?」
「我不知道,但我瞭解他。」
因爲了解,所以可以猜到。
「你還真是一個心狠的女人啊。」
半晌後,裴西芰長吐了一口氣。
我以爲他會放棄,卻沒想這人上前一步把我緊緊抱住,灼熱的呼吸燙着我耳後的皮膚。
他說:「可我更喜歡你了。怎麼辦啊小林弄?」
我也不知道怎麼辦。
因爲我看到了裴西芰身後的周禮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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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幾個月來第一次看到周禮晏。
也不知道他站在那聽了多久。
但我猜,他應該聽到了絕大部分。
在裴西芰抱住我的那一刻,周禮晏紅着眼想衝上來,卻又在靠近的那一刻生生止住了腳步。
他呼吸粗重,我看到了稀碎的淚光。
裴西芰還在繼續說:
「他的夢想最終還是沒有實現。巡演的最後一場,他沒有去。官宣和那個視頻的事情,周禮晏也出面解釋了。」
「他放出了很多視頻和證據,來證明你對他的重要性。他也承認官宣有部分原因是爲了轉移視頻的熱度。」
「周禮晏把自己成功塑造成了一個渣男……雖然他的確也是一個渣男。所以他現在在網上被人人喊打。」
「他和老東家撕破臉了,那個經紀人還揚言要封殺他。」
「聽說周禮晏的病情好像又嚴重了……」
裴西芰說的這些,我都能猜到。
我說過,周禮晏這個人很不會整理,所以他的很多文件和文稿都是經由我的手。
而先前馮姐覺得我能爲了周禮晏付出很多,所以很放心地讓我私底下做了很多事。
我把這些一件一件整理了出來,臨走前把 u 盤放在了周禮晏的書房裏。
我向來都不喜歡髒了自己的手。
所以我讓周禮晏親自當了自己的劊子手。
「那麼小林弄,你想見見他嗎?」
最後,裴西芰用着一副漫不經心的詢問口吻。
彷彿只要我說不見,那麼他就會讓周禮晏永遠都不會出現在我的面前。
可是——
「我已經看到他了。」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裴西芰蹭了蹭我,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孩童。
他小聲問我:「難道你不想用那把軟刀子最後往周禮晏心口刺嗎?」
-19-
裴西芰讓出了地方給我和周禮晏。
但他守在門口。
看着玻璃上隱隱約約的人影,我笑了笑。
「阿弄……」
周禮晏小心翼翼地叫着我。
他頭髮長了些,似乎又恢復到了七年前我在那個地下室找到他時的模樣。
可這次,再也沒有一個林弄會繼續陪着周禮晏走下去了。
天氣炎熱,周禮晏還穿着長袖。
我隱約瞥見了他手臂上的刀疤,卻沒有開口詢問。
——周禮晏病情嚴重的時候會自殘。
這點,我也是知道的。
見我不開口,周禮晏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說:「阿弄,我都改好了。」
「你不喜歡的、你討厭的,我都改好了。」
「所以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他反覆唸叨着「可不可以」,但「可不可以」後面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於是我嘆了口氣,搶先給出了我的回覆。
「不會。」
我看着周禮晏那雙眼睛驀然失去了光澤。
我問他:「周禮晏,何必呢?」
「當初你選擇隱瞞我們戀情,不就是因爲不想讓藍心悅知道嗎?」
「我沒有!」
在提到「藍心悅」這個名字的時候,周禮晏突然慌張了起來。
他瘋狂揪着自己的頭髮,神色哀求:「阿弄,我們不要提她好不好?」
「一直喜歡滿天星的是藍心悅,不是我。」
我冷眼看着他的痛苦,突然覺得很好笑:「周禮晏,你看你潛意識裏還是以她爲主。」
「阿弄……」
周禮晏怔怔地看着我。
他似乎沒想到我一直都知道,甚至毫不介意地忍受了五年。
半晌後,他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機。
「我只是……不甘心。」
因爲不甘心,所以在知道藍心悅出國後過得並不好時,周禮晏心中充斥着報復的快感。
所以他接受了藍心悅的請求。
「我爺爺出軌過,我爸也出軌過,我媽也是。」
周禮晏很少談到自己家裏的事情。
但這次,他用着最爲麻木的聲音敘述着這些事:
「所以我很小就被人指着鼻子罵,他們覺得我也有那種基因。」
所以在葉柔主動勾引他的時候,除了對藍心悅的報復以外,周禮晏更多的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也被遺傳了。
但他發現自己不能接受。
他抗拒除了林弄以外所有的女人。
那都會讓他感覺到噁心。
他把林弄當成了自己的習慣。
「我下意識覺得你不會離開我,無論我做什麼。」
所以林弄就被排在了最後。
他的夢想,他的試探,他的放任……
他認定了林弄不會拋棄他。
我以爲我已經不會因爲周禮晏而生氣,但是聽着他的這些話,我依舊被氣笑了。
於是我放棄了繼續和周禮晏交談的想法。
我只是告訴他:
「周禮晏,你讓我覺得很髒。」
周禮晏身子猛地顫抖。
無比沉重的情緒幾乎壓彎了他素來高傲的脊背。
他倉皇無措地盯着我的背影,然後在我即將離開這個房間時突然開口。
聲音艱澀,像是含着心臟最柔軟處的鮮血。
他說:「阿弄,我有病。」
「你知道我有病的。」
「我會死。」
「阿弄,如果你不在了,我真的會死。」
我無法直白地讓周禮晏去死。
我只會告訴他:「有病就要聽醫生的話,好好接受治療。」
「沒有誰是離開了誰就活不下去的。周禮晏,你只是暫時不習慣而已。」
-20-
第二天我就離開了這個地方。
我去了西藏,那是我以前一直想和周禮晏去的地方。
但這次陪着我的卻是裴西芰。
「要不是我盯着,你肯定又跑了!」
這人咬牙切齒,但又最先妥協:
「算了,你高興就好。」
我聳了聳肩,第一次主動邀請裴西芰共進午餐。
於是他又高興了起來。
我知道周禮晏跟着我們。
他像個幽靈一樣,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
我沒有去管他。
於我而言,「周禮晏」這三個字已經是過去。
而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從此以後,天各一方,互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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